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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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10年没有写过东西了,对于外界来说确实是实在的10年。可能这些描述看起来多少有些生硬潦草和混乱,但即使是抛开生疏不谈,我也难做到描写得清晰准确。
在那件事之后,仿佛一直有某些晦涩、臃肿、混沌的东西阻碍着我的思考,特别是同时阻碍着我对那段噩梦般可怕回忆的思考,每每我回想起那天,都会像是思维突然被扔进了深不见底的泥潭,你再也从中找不回一丝理智,有的只有令人沦陷的绝望与荒诞。
——这也导致我根本从那段回忆中根本得不出任何结论,任何想要理清那些事情的工作都成为徒劳。而当你表达时,你的话则常常会变成颠三倒四的胡言乱语。

但是那段挥之不去的记忆本身却格外清晰,它像梦魇般死死钉在我脑海里,一遍遍地让我在夜里猛然惊醒。有些时候,我仿佛又站在光天白日的底下,看见那天死寂又疯狂的草和树,那些虚幻般陌生的事物……直到今天,我才有勇气与能力写下这些文字。

同时我不得不写下这些……强撑着完成这些已经使我筋疲力尽。

明天将会有警察再来医院做笔录,像他们无数次做的那样。我也将会把这份记录翔实地转给他们。




我们去时是1992年夏天,7月份。早晨6点,我摸着黑从船舱起来,天际东方才泛起淡蓝色,海上弥漫着白茫茫的海雾,显得异常清冷。我们自老乡的渔船上放下小艇,开始了研学之旅。我们一行一共四个,清华大学的李院士和陈院士,还有我和吴昕两个学生。

我们从渤海湾出发,向内陆前进。课题是考察环渤海地区的植被生态状况,这是我们到达的第3个地点。

太阳刚刚露出头时,我们踏上了陆地。海滩前面高耸漆黑的海蚀崖一字排开,狰狞地向海洋探出上身,海鸟却都只在远远的海上面盘旋。我们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工具和背包搬上去,像是紧急无线电台,防虫剂,干粮,各种测绘仪器,还有一些采集工具和急救用品。
那时我仍然很不舒服,仿佛还没从摇摇晃晃的渔船上缓过劲来,有些轻微的头晕和恶心,我勉强着才跟在队伍的最后。李教授在前面开路,陈教授则与我们一起,一边做着笔记,一边安排我们时不时去收集一些岩石和土壤的样本。

太阳很快越来越高了,在这个季节似乎有些反常,出来得太晚,又升得太快。温度也迅速地升上来,快速的升温加上湿闷的空气让我更不舒服,恶心地像是在把蜡一整块吞进肚子。几公里后,汗水很快浸透了衣服。我能听见吴昕打着哈欠絮絮叨叨地抱怨着,后悔着没去选择暑假清凉闲适的校园生活。

10点左右,我们看见了一片树林,这时的太阳已经辣得磨人,毫不留情的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我们把一些重物留在外面,迫不及待地便径直进入了林子中。
李教授拿刀劈着地上的灌木,有时停下来收集一些植物样本。我们在里面慢慢地前进,偏胖的陈教授则是滔滔不绝地讲着他对华北温带季风与海洋性植被的研究。林子里植物茂盛得铺满了一切可及的地方,像是北温带版的雨林,却又很明亮。

蝉令人烦躁地无休止地嘶啦嘶啦地叫着。
李教授给我们指认着到处的藤本植物,有时去高处采集一些草籽树种。
那时我的脚已经开始疼了,鞋好像变小了一样不舒服。也许是衣服也湿了,穿在身上感觉很不协调。不过我本来也不好受。

大约半小时后,我们进行了第一次休息。
有些喘气的李教授与我们一起,陈教授则是在附近去对照坐标和采集样本。李教授兴致勃勃地给我们讲起附近的植物,我们则是一耳进一耳出地听着。我仰头看向天空,烈日的阳光自树冠间倾泻下来,使我眯起了眼。也许过了10分钟,不知何时,李教授的话渐渐停了下来,我望向他,李教授正紧锁着眉头,仿佛是出神地看着我们面前的那棵树。
吴昕则用笔记本几乎是无可奈何地扇着风,在荫凉下小憩。
过了一会,李教授问我那棵树的名字,却才展开面容,一边笑着一边说岁月不在了,接着讲起了以前出来的趣事。教授已年逾60,仍然坚持亲自出去考察,在老一辈人中也是坚持付出奋斗的前列,在学术界声望很高。

等到陈教授回来时,我们便继续上路。这时大家却都渐渐沉默了,天更热了。我喝水润着嗓子,感觉说话也变得很费力。吴昕被落在了最后面,我回头望他时,他的汗正不断地流着。

不知走了多久,树木渐渐稀疏,阳光从细碎渐渐大块地倾泻下来,我们才再次休息。李教授去勘测周遭。我斜靠在树干上眯起眼睛,恍惚中,我好像瞥到了定位仪掉出了包。我缓缓地睁开眼,李教授正研究着刚刚的样本,吴昕在写着他的报告。我走到包旁边,捡起设备,才发现右上角的信号图标上有个血红的扎眼的叉。

“教授,这里没信号了。”

李教授马上检查起自己的设备,十分疑惑:“刚刚GPS还确认了位置,就在10分钟前,这里确实是没信号了”

吴昕这时也站了起来,我们都知道我们在哪里,也许这只是令人很意外,但我们毕竟孤身在野外。

“别着急,你们陈教授去测量方位了,应该马上回来”李教授说。

两分钟后陈教授回到这里,当我们看向他时,都从他的脸上读出了紧张与不安。

“这边有一些东西,”他吞咽着口水,“你得过来看看。”



我们小心翼翼地跟着陈教授前进,眼前的树木越来越稀拉,直到最后一丛灌木有气无力地耷拉着挡住了前面。

“你们两个呆在这”李教授嘱咐我们,然后和陈教授一起走出了丛林。

不一会,他招呼我俩过去。
我能看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眼睛瞪得非同平常地一般大。我拨开面前杂乱的的树枝,眼前的景色也让我张大了嘴巴。

我们前面是一大片绿茵茵的平原,但在我们前面几步远处,有一个浅灰色的条带一直延伸到天际尽头,像一条被压扁的巨型灰蛇,静止不动盘踞在大地上。看上去像是一条流动的固体。
我听不清吴昕嘟囔了些什么,大概也是惊叹词。
李教授则拿过了铁锹,手握在最尾处,向着那条带状固体伸过去——
“啪,啪啪“铁锹碰到固体,响起了清脆的声音。紧接着,我们便做了更深入的研究。那些固体像是熔炼而成的石头,表面非常粗糙,几乎是布满颗粒。

我们当即做了讨论,决定由李教授返回去无线电台处汇报情况,而我们三人继续往前探索,面前是一块安静的,未知的,神秘的领域,仿佛是有什么魔力吸引着外来者进去,谁也不愿意轻易折返。我看见陈教授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睛仿佛放射出光芒。
在分别的最后李教授回头长长地望了一眼,灰色条带一直蔓延着,通向远处。

安全起见,我们仍在固体旁边裸露的土地上行走。天非常热,热得几乎让人眩晕,我这才发现原来说话是这样一件令人费力的事情——尤其是脑袋已经很晕时。无论是教授、吴昕还是我,都没有再说一句话。身体仿佛有时沉重有时轻盈,但总感觉几乎是在拖着行走,并且就是近乎偏执地想要到前面去。谁也不知道我们怎么走过去的。
不一会,地面开始变得泥泞,我们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这时吴昕直接脚跨两步跳了上去,来回踱了几步,陈教授正要制止他——
他挥挥手,指了指自己的脚。 来回踱着,表示着没有事。
陈教授仍坚持招手让他下来,但经过一段时间,我们都方便地走在上面了。

这时的太阳更加灼热了,天穹下几乎成了一个烤炉,压抑得喘不出一口气,只有什么虫子一直在嘶嘶地一声一声叫着,单调如世界一张白纸上粗糙的黑线。汗水不止地往下流,天气热到我们几乎什么都想不了,灰带仿佛看不见尽头。



也许过了很久,空白的行走终止了。灰带的远处渐渐浮现起一些轮廓,随之渐渐清晰,直到让我们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天际浮现出一大片壮观的巨构,一片规模宏大、高高低低起伏着的几何体建筑群!

我听见吴昕长吸了一口气,惊异的发现使我们把一切安全规范抛掷脑后,扛着烈日打起精神迅速向前赶去。

建筑形状各异,主要都是长方体的组合形态,我的眼睛从来没停止过观察,随着我们的前进,几何体的大小增长到遮住阳光,几乎是要压到我们身上。他们周遭复杂的结构也逐渐显现出来。灰带延伸进几何体群中,并不断延伸出多条分支,两侧有规律地布置着一些树木灌丛,被准确地修建成长方体,灌丛中每隔一段距离会竖起一根长杆。灰带上方则悬挂着一些错综的黑线,穿越在几何体群中。有些地方,灰带盘旋而起,被架在半空,一直蔓延到远处。

灰带的周边是大小高低的建筑,有些有着复杂的外壳结构和整体结构,这些集合体更是各种形状的综合,高大的构造多是具有光滑的外表面,可以倒映出周遭的景象。而低矮的建筑这样的外表面明显较少,只会镶嵌一部分的光滑物。
低矮的建筑物集中连片,错落分布在条带的网络中。

我们很快进入了这一片建筑群,仿佛要全把所见的一切尽收入眼底,我们穿越在建筑群中,疯狂地巡视着一切。

太阳已经升到了天空正中央,泼洒下最烈的光线。简直像开水。
喷涌而来的万物让我们来不及休息,可阳光还是把我们逼退在一块立方体的脚下。我们暂时休息。但后方正是凹进去的一个方形,像是立方体的入口。

我们决定进去看看。

不知什么东西一直嗞嗞地响着,配上烈日的阳光更让人眩晕。
我看见教授举起胳膊对着吴昕指了指铁锹,应该是让他把东西拿过来。
我和陈教授都坐在立方体的阴影里,细细地想要把气喘匀。
我脱下自己背的包,发现我好像错拿了别人的,里面的东西我都很陌生。直到我想起我自早上起床开始从未脱下过自己的包,一下使我惊恐起来,我慌张地抬起头却迎面看见巨大的立方体,笼盖半边天空似乎要压弯过来把我压进地面,太阳从一侧探出来,瞬间晃白了整个视野。

猛烈的阳光直刺眼睛,我不得把头转过去。
“啪——啪,啪”

但久久不来吴昕的声音。
只是

“啪,啪,啪,啪”

“啪,啪,啪,啪”

“啪,啪,啪……”

清脆的声音有规律地一下一下响着。吸引我向前看去。
铁锹一次次地从吴昕手中掉下去,他的眼神充满了惊恐,不断从地上捡起铁锹,每次都拿着不同的位置,他的左手已经染上一片殷红,手上滴下来一滴一滴鲜红的血珠。

我叫喊着,但才发现喊不出一个清晰的字。

我猛地回头,陈教授浑身颤抖着,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干裂的嘴撕扯着,好像在说什么话,却只是传出一段像鸟叫一样高高低低杂乱的的音调。

我的脑子仿佛一瞬混沌了,又好像一直混沌着,就像恍然间才发现已经深处泥潭无法脱身。我的头痛欲裂,本能告诉我要马上离开这里,我近乎疯狂地往回跑!飞奔着逃向远离建筑群的方向,气一口一口地喘着,理智像是被啃食得一干二净,周遭的景物好像帷幕一样被拉扯着,扭曲成奇形怪状的模样,世界像正在褪色的水彩画,糊成一团又一团。
直到我再也认不出什么是什么。意识一点点地被抽离,事物迅速地被蚕食殆尽。感觉就几乎是在抽取你的脑浆!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心跳声布满了整个空间,我的喘息早乱作一团,几乎像是钢筋或是什么东西扎了进去、在感觉已经被穿透的肺中嘶哑地呼哧着。

我不知道摔了多少回,身上的衣服早就成了我跑的妨碍,让我绊了一个又一个跟头。我近乎暴力地才把衣服撕扯掉。

渐渐地我看见了那片树林,前面模模糊糊浮现出一个消瘦的人影。



李教授。

我能远远看见他的手空挥着,嘴巴一张一合,怀里抱着一个方盒子。我知道那是无线电台。

但等我回过神时才惊恐地发现近处的东西全部看不清了。我揉起眼睛却只感到剧烈的疼痛。

奋力奔跑的我擦过他的身,结果两个人被绊在一起,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包里的东西洒了一地,电台滚了很远。

那时我才详细看到他恐怖的样子。李教授的白发像是冬天摇摇欲坠的枯草,皮肤雪一样的惨白,两条腿全歪去了奇怪的方向,脸上的皱纹一收一张着,他的脸几乎要没有人形,嘴边已经涌出白沫。我摇起他——

他死了——我知道他死了!

我无意间瞥见了那个无线电台,电台上赫然有着一串鲜红的数字,恍惚间显示屏便熄灭了。
李教授包里洒满地的东西奇形怪状,我从未见过,我疯了似的地搜寻着,但我也不知道我需要什么。直到我看见并勉强认出了滚到一边的肾上腺素,几乎耗尽我的注意力把所有打进我的身体。我艰难地挣扎着,发现自己已经起不了身,便就连滚带爬,不顾一切地向前进着。

我害怕我的身体爆裂开来, “咚咚咚咚咚咚……”的异常巨大的恐怖声音一直在我身体里回响!

那时的世界都模糊起来,我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不知什么时候,我感到失重似的下坠感,最终四肢着地,仰面向上。痛觉清醒了我的大脑,那几个鲜红的数字忽然闪现在我的脑海中:“38.8227……N, 121.47174……E”,我几乎混沌地睁开眼,眩晕中只看见一个耀眼灼热的圆形在世界中央,散发着令人可怖的热光,光线刺痛着眼睛,便再全无知觉。



我有意识时,已经在医院的病床上。我有着很长一段时间迷迷糊糊的记忆,好像一直在做梦。后来我才知道这整整是十年的时间。他们告诉我我几乎是从牙牙学语开始,一点一点恢复到现在的样子。医护人员对此查不出任何东西,警察也不能从我身上得出任何信息。

在我们失联的两天后,救援队发现我晕阙在一个海岸上,而其他三人在持续一个月的大规模搜索之后被宣告失踪。

在我能查到的所有资料中,我们登录后可能到达的区域内只是普通的海滨地区,并且非常临近城镇。对于我的描述,医护人员更觉得我在胡言乱语,像我被送来这里时一样,他们认为是未消退的后遗症。

这些日子,我曾无数次想要整理那时的记忆,脑袋却像锈住一样不能转动一点。

明天将是我第一天见外面的人,我仍对外面的世界充满恐慌,一见到太阳,我就安静不下来。

我现在仍然在做噩梦,清晰地见到那天的情景,那天恐怖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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