酣梦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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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人鱼,是鲛人,是海妖,是无数故事里魂灵与蔚蓝色相融的美人。她的族人们唤她为凛川幸。

她是个幸运的好孩子,从出生起便没有什么忧愁。她只需栖身鱼群,觅着那如花香般馥郁温暖的洋流,轻抚着鱼儿们五光十色的优雅鳞片,向目光尽头,向着她一生都无法到达的终点,在汪洋永恒的怀抱中畅游,以此为消遣,度过微不足道的漫长岁月。她肆意而快乐,如翱翔于飘渺浓雾的鹰。

她没有顾虑,亦根本不知何为恐惧。海是她不变的家园,她的族人遍布这里的每一个角落。凛川幸玩得疲惫了,困倦了,随意找个地方歇息便好。海水像洁白柔软的棉花,只要被它紧紧包裹,凛川幸就永远不会感到寒冷,也无需人们口中“被褥”一类的东西来覆盖躯体。海底的礁石,是自然用神力铺就的床,她依偎着它们,看着和善可亲的族人们向她微笑,听着“小主”一类的字眼从振动的咽喉中漂出。她乖巧而恬静地点头回应。凛川幸没有兴趣了解庞大家族错综复杂的关系,她只知道大家都对自己很好。

她只需当个可爱的小公主就好,一如那些有趣的童话。

这时,她看到一个棕褐色头发的姐姐,模糊的身形缓缓与深蓝分离,自远处向她游来。她的发丝如随波涛舞动的海草,她的眼睛像世上最洁白透亮的珍珠。她削葱般的指上捧着晶莹的琉璃碗,里头乘放的,是凛川幸最爱的糕点。

那姐姐将精美的糕点轻置于她身旁,温柔地注视着她,笑眼盈盈。凛川幸嘴角也漾起愉悦的水波。她看向碗中用水藻制成的小鱼,伸出白皙的手,随意地拿起其中一条。

那漂亮的鱼儿,小如芥的鳞一片紧贴着一片,似恢宏宫墙堆叠的红砖;乌黑的瞳孔,隐约闪烁着黯淡的光华,犹如埋藏于大洋最深处的珍稀宝石。

糕点的香甜伴着水流吻向她的鼻尖,她樱桃似的唇微张着,马上就能品味那松软的口感…

奇怪。

她猛一皱眉。

她的鱼儿忽然变得好沉,好重…

她的脑袋瞬间变得好疼,好痛…

她的泪滴莫名地就流着,淌着…

“梦醒了,该是下一个梦了。”

她睁开了眼,她的怀中拥着什么。

拥着她至亲的骨殖。

他们昔日光洁的皮囊与流淌的鲜血早已一去不返,生辉的双目化作可怖的空洞。凹凸惨白的骨骼数十处断裂,似被庸才胡雕乱刻,面目全非的啜泣大理石。

她的大脑陷入混乱,白骨似乎长出了根茎,联结着她纤细无力的身躯,通过脊髓与神经,微弱而悲痛地诉说着什么。

她费尽全力,也没有透过游丝般的言语,窥到一丁点浮光掠影的过去,她只记得自己要做的事。

埋葬所有族人,或许也包括自己。

凛川幸看到了依然璀璨夺目的金色塔顶,那是王城的最高处。

而它以下的位置,巨柱、屋脊、楣梁…皆被族人们的尸骨所填补,所有的荣光与圣洁,无以复现。

那依然高傲矗立的塔尖,像个倔强的墓碑。

过去的乐园,今日的孤冢。

那是海中之海,一片白骨与污泥汇成的海。低贱的食腐鱼睁着浮肿丑陋的眼,盲目而戏谑地穿梭于肋骨的缝隙。它们病菌般恶心浊臭的嘴亵渎地舔舐着骨殖,将残余的腐肉卷入满是污秽的肚中。

她麻木地看着一切。是的,她甚至无力驱逐那些令人憎恶的肮脏怪鱼,它们的数量太多太多,密集得如同攀附尸体的蛆虫。这没有边际的族人之骨,砌成了它们的城邦,缝成了它们的嫁衣裳。

在某个平凡单调的日子,当她的时间再也不流动,当尘世的画卷将她永远抹除后,她也会堕入此处,沦为鱼儿嘴角的渣滓吗?

她尝到一抹咸腥。

凛川幸感到全身都沾满了湿滑粘腻的液体,那不是海水。

“梦醒了,该是下一个梦了。”

她的眼在赤色中睁开,浓密修长的睫毛滴下血珠。

她挣脱了汪洋的束缚,迈向陌生而令她窒息的陆地。

沙砾在刺目的烈日下狞笑,她每走一步,双脚都如刀割般疼痛,但她不在乎。

她想起了一切。

如果不是那些被称为“人”的家伙,她的族人根本就不会死去,他们会千年万年,永远活在大洋最深处,永远欢乐,永远幸福。

都是他们的错。

凛川幸自游人血肉模糊的胸腔中拔出利剑,继续无差别地杀死每一个映入她双眸的人类。

一个、三个、十个…她不屑于回头,理清那些蛆虫的数量。她只知道横流的污血,已经染红了整个沙滩。

欢腾的海浪咽下他们撒出的脑浆,漩涡似的小肠,油腻腻的脂肪。它们酿成了复仇的美酒,愿死于诡谲疫病的族人们,都能痛快地豪饮。

她看到逃窜的人们,心底升起此生从未有过的快意。

前方,红蓝色的光交错着,刺耳的鸣笛响彻天际。几个男人极快地下车,手中持着带有把柄的黑色管状物,前端还有一个黝黑的孔洞。

是…他们的武器?凛川幸知道自己的身躯也相当脆弱,同人类相比,几乎没有优势。被他们的武器击中,会死的。

她扬起一个此生最狂放的笑。

正好,她累了,也想休息了。

她耗尽残余的所有力气,将刀刃挥向她最后一个猎物。刹那间,爆裂的血管混着飞溅的骨渣,绽放出一朵妖异的朱红花朵。

“砰——”

与此同时,那颗子弹正中她的眉心,凛川幸与被她腰斩的游人一同倒下。

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仍保持着那副笑容。她是幸运的,凛川幸想着。她没有死于怯懦凝成的冷原,而是在燃烧的烈火中化为泡影。

她等待着意识彻底消散,等待着再一次目睹亲人的笑颜,期盼着扑入他们温暖的怀抱…

十秒,三十秒,一分钟…

为什么?

不…

她睁开惊愕的眼,发现自己的肌肤因长期缺水而干裂,四肢被拘束带捆绑,一刻也不能动弹。她看到隔绝于玻璃外的眼睛,人的眼睛。

“梦醒了,该是下一个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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