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火咖啡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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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 Alfonse

阿尔丰斯坐在了距离吧台最近的位置。他是为数不多的,见证过大火的亲历者。

那场大火是这样烧起来的:也许是在七八年前的某一个上午中午或是下午,他正在自己的住宅兼工作室内刷着牙或是呆坐或是用小刀将画布上的信手涂抹一点一点刮下,露出了底下的一双带着女性特征的眼睛——时间地点之类的多余细节,何必去特意记忆呢——但他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火焰(或是至少维持着火焰的外表的某物)上升,被其触碰过的物体尖叫着随火苗抖动,颜色便不见踪影。当最终那火苗吞噬了面前的画布时,他好像听见了某处传来的小声抽泣,低头看去,迅速失去色彩的女孩眼正流出虹膜同色的泪水,似乎想要至少最终保留下那抹青蓝,但徒劳。

“我现在走到哪里都只能闻到焦糊味,”他常这样与我们抱怨道,“你们也还真就闻不到一点!”

世间被火焰萃取去颜色后,仅是用空无覆盖以武装自己的外表,仍向着人眼遮盖着本质;其结果即是光谱上从无法找见的无色之色彩——“也就是象息。”他这样骄傲地宣布,俨然如才发现久被掩埋的惊世秘密一般。“瞧瞧象息是什么颜色吧。”于是他翻开随身带着的画本,纸上也只是画满用浅灰与绛红交替着涂鸦而成的流动线条——这样的用彩我往前仅能从色盲艺术家的作品中寻得。艺术家们分不清鲜艳与淡漠,将处于色轮两个极端的颜色混淆为一,于是在绿与紫的天空下是橙红色的草坪,宛若异星球的原野景。我后来曾专门请教专家“象息”是什么颜色,他便在文件堆中翻找许久,拿出一方卡纸向我展示,纸上印的纯色如同夕阳照射下的浅灰墙纸。

阿尔丰斯最初以画人体出名,笔下的人物特点便是极为高大健美。开始时人体没有遮挡,由笔触与色块堆砌而成的肉体外全无织物遮盖。他开始作画的第二年,裸露的人体外开始佩戴上项链,手镯,皮包;肌肉风格却随即变得柔和。第三年他便为画加上了衬衫和鞋袜,腹部却鼓起了肚腩。待到第七个年头,人物的穿着愈发繁多沉重以至于淹没外表,但在层叠衣着下的人形却在衰老萎缩,直至那场大火前最后一张完成的油画上几乎只能看出地板上的西裤,针织毛衣与礼帽之类散乱摞成一堆,如同下一秒就要被捡起一股脑塞进洗衣机:而本应是主角的人物已不见影踪。

而大火后,他就什么也画不出来了。

“切,我可不是什么色盲呢,虽说颜色被烧去,我还是能分辨得出!比如说我头顶上的那盏吊灯,那灯罩的颜色就是…呃…蓝色的!”

我应声抬头,灯罩正用通身的淡红色嘲笑着阿尔丰斯的败北。我又低头,阿尔丰斯用浑浊无神的眼瞳与我对视。我又好像于一瞬从他的那双病眼中觅得了象息的暗影。他将头缓缓低下去,不愿再碰眼前的咖啡杯。也许世界本身就是覆盖在象息上的五彩,这也只是万千推测中的一个而已。


加宋是侍者。说到底,咖啡馆的顾客都没真正见过他的模样。他走路时无声无息,在客人需要敲开焦糖布丁的脆边的工具时,如同魔术般,从旁侧便会递出一把小金属勺来。客人回头看是谁,加宋却早已迈着悄无声息的步伐离开,如同鬼灵一般。侍者的任务从来不是引起人们的注意。

大约这么多年来我是唯一一个真正见过加宋模样,与他搭过话的人;而且说实话,他的外形并不能久留于人们的脑海中。要是他在光天化日之下犯下杀人罪,目击证人会记住他拿着厨刀的左手(他是左撇子),他侍者西服上擦得发亮的黄铜扣,溅上血迹的下摆和裤腿(甚至血迹的走向也能记得一清二楚);但对他领口以上的外表却留不下任何感想。可据我所知,加宋甚至未曾踏出过咖啡馆一步。

“M.”,他正在叫我。也许是因为两人都无法真正融入人群之中,如同磁铁的斥力般——无论有意还是无意——我和他反而意外地合得来。他常时不发一语,但和我谈闲天时仿佛要将毕生的话语都要倾倒出来。他告诉我,阿尔丰斯认错的那个灯罩其实原来真的是蓝色。店长装修翻新店面时,特意注明要了自己中意的钴蓝;店长后来在同样钴蓝的拉芒什海峡上不知所踪,他本想独身一人去往英国。

“为什么后来变红了呢?”

“蒸汽熏出来的。”


咖啡馆来过一位四川的厨师,尽管生为异乡人,但他的西点制作技术却毫不逊色。有人曾好奇过他总随身装在绣着花鸟图样的荷包里究竟是什么,却总不敢鼓起勇气去问。他们不想去问,只是因为害怕来自远东奇术的咒符加身:人们猜测他是传说中异学会的成员,或是普通道士,但谁知道呢。

总之,在被好奇心啮咬了整整一个月后,店长终于鼓起勇气来到他面前发问,他只是笑着,邀请店长在三个月后的某月某日,咖啡馆关门后稍稍耽搁片刻,抽出时间来后厨和他见面。

三个月后的那一天晚,店长在吧台打着瞌睡误了时间,起身到后厨时,厨师已经在炖着一大锅沸水,蒸汽向上,轻柔地撞到天花板,又四散开去。厨师看了看时钟,似乎是下定决心,终于打开了那个荷包,将内容物倾倒在内。锅中的沸水一刻未停地搅动着,蒸汽却变成了猩红。伴着先前从未闻过的呛鼻气味,红蒸汽如长蛇般在后厨上空盘旋缠绕,又穿过店长忘关上的木门间隙,在吧台前打了三个转,透过开着的窗户向街道外散逸出去。厨师在已经逐渐淡下去的雾气萦绕下低声用母语嘀咕了一句:“红色是辣椒末。”

又转头跟店长说:“我打算今天离职,店长您可以结算一下我的工钱吗?”

但在厨师未有注意的角落,一窜极细的,冒失的红蒸汽在找寻向上的出口时撞上了吧台一角座位上方的灯罩,于是淡红色就成为了阿尔丰斯败北的基底。加宋当时在一旁无意间瞥见了全过程——他那天也意外地睡过头了。


“所以说,那场大火并不是阿尔丰斯的幻觉?世界上果然…曾经有颜色消失过吗?”

“我不知道啊,M.。你真的会去相信?”加宋摇头,“也许这是臆想而已,那厨师的故事也许是店长想象的产物(您要知道,他从前一直都很神经质的),阿尔丰斯不过是眼球覆上了一层象息色的眼翳,或是类似的什么:那大概是他自己在作画时过度用眼不小心患上的眼疾。现在我得去忙了——真累,侍者这份工作!要不是我没处去,我早就该走了…”

说毕,他恢复了往常的沉默寡言,转过身去,迈着无声的脚步消失在吧台后方的某处木门中。我回头,阿尔丰斯仍然在原处呆坐着,空洞的目光看向座位上空的红色吊灯,咖啡仍然散着一丝淡淡的雾气,才升到半空便消失不见。我不禁想着这样一种可能,真相是否与加宋的假设正相反:我们当作“颜色”之物,才是沾染在每个人眼球表面的薄薄一层?

B - Bertrand

贝特朗是小号手:在乐队里,小号手可是最值得人们尊敬的岗位。要是一曲奏毕,小号声却未响起过哪怕一次,这样的乐曲便如同淡水。但即使仅是在高潮部分用黄铜吹奏出一串三连音,原本黯然无光的曲目的顶上便加上了一颗蜜饯樱桃。听众们需要小号的刺耳作为和谐乐声的反叛者,为无胆于死水般日常之中大肆发泄一番的自己寻得一处兴奋不已的理由。所以乐队不能没有小号手,就像西方不能没有君士坦丁堡。因此贝特朗骄傲着自己的职业,其中一证便是他常携带身边的,刻有B.V.字样的乐器,连右手端起杯子小口啜饮时,左手也不忘紧握小号的把手。“我敢打赌他睡觉时也抱着那块破黄铜——干脆结婚得了!”虽然加宋对客人表面上保持着必要的礼节,待店中无人时也难免会向我低声感叹这样几句。

咖啡馆打烊的晚上,贝特朗就会辗转于各处酒吧或是演出场所,对着一群同样光怪陆离的艺术家们吹奏出连续的音符来,繁杂得近乎炫技。而白天,他则一直待在咖啡馆靠窗的一个双人座,右手整理着乱发,左手自然还是忘不了小号。有时他会带着几张稿纸来,从衬衫胸口的口袋处掏出一支蓝墨钢笔(他衬衫的心脏位置总会有着那么一大片蓝色墨痕),用几乎拉成直线的连笔字迹书写。我屡次俯身想从他背后看出内容来,却连哪样的字迹抖动代表着哪个字母都无法弄懂。

他一见是我,便招呼我坐在他对面:“你瞧M.,我现在在试着写点小故事发表出去。如果只是在咖啡馆干坐着发呆,我可不能接受!”

于是他拿起一张稿纸,左手极不情愿地将小号下放在桌脚边,好腾出手来用指尖划着稿纸上的一行行字,向我展示。

“这一处就是故事发展的第一个高潮!你瞧,男主角,那条鳕鱼脑袋,就这么样无意间看见了医生的诊断,说女主角左肺处长出了一朵玫瑰——其实前面已经有了伏笔,就是他们刚开始同居时鳕鱼脑袋问她是不是搽了香水或者什么,那个时候玫瑰已经有一个花苞了。我的预想是那朵玫瑰要变成一大丛,然后带着刺的茎要伴着更多的玫瑰花苞向上缠绕过气管,最后让她出不了声也下不了咽…”

“所以你最后还是打算把她写死咯。”

“写死女主的想法自我写下第一个字以来就根本没变过!要我说,爱情小说不写死女主的话,就是与庸俗划上了近义词,就像曲子只有键盘人声没有小号;当然只是写死女主也不一定好,最好角色全被作者写死!要我说死亡,那简直是世界上最…”

我借着他说话的间隙稍微出神,努力去辨认他的淡蓝字迹,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轮廓。但总算我知道了一点:他给男主起的名字真的叫“鳕鱼”。

“…所以于我而言,不如就在27岁撒手人寰为妙!你说呢,M.?”

据加宋目测估计,他看上去至少有35多了。


贝特朗也常会提起自己夜间的所见。他常去的酒吧是EMOEC成员的聚集地,那是一群借着术式与秘符融进自己艺术理想的疯子创作者,而贝特朗明显就是里面最典型的典型。“你们瞧,”他有一次提起,“昨晚那边有个家伙要展示他的最新发明,让我把小号和他发明的一个仪器连起来,我就照做了。我就照着他说的,往小号口装上了个拾音器,就是和扩音的那种外表长得有点像但不完全一样…然后又用两根导线连上了那个长相古怪的仪器,据他说之前还有个音乐家拿自己的脑电波做实验音乐,用的仪器和我当时面前的那一台差不多,只不过一台上面有七根不知道什么作用的铜管,一台上面什么也没有。”

待电极一连,艺术家便示意小号手开始。他吹奏出第一个随意音符,那机器不知从哪一处的音箱中发出人声来:“我——”,又戛然而止。他这时才明白了这机器是一台翻译小号歌声的同声传译机,将刺耳的音符化成电信号诠释的思想再转成文字,如同正反向工作的脑电波音乐盒。他于是又吹出一连串的三连音来,仪器便伴着音唱起,歌词音色结合于一,如同被揉搓至碎末的青草。听众们在一旁凑近,却在小号的刺耳声中只得听见只言片语,叙着无疾而终的爱情,一遍又一遍。越唱到最后,尽管小号声仍然如故,机器却只是抽泣哽咽,再无可辨认的字句。

“我不喜欢这台机器。”小号手拨了拨额前的乱发,最后说。

“没办法嘛,它目前只能唱苦情歌嘛…技术还不很成熟。”


不知道为什么,阿尔丰斯不喜欢EMOEC。他常和贝特朗聊不来。

“要我说,真的;那帮鬼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会死在自己成名之前!”他忿忿道。

于是后来当贝特朗的新人作出版时,果真没有掀起太大风浪。加宋和我疑心是阿尔丰斯下了什么咒,因为只要是他下了什么对未来的预测,或多或少会在不久后被证实;而且说实话,当我后来亲眼阅读着那些从淡蓝色钢笔痕转译而来的铅字时,意外地觉着贝特朗的文笔很合口味。

“和文笔好不好,是不是杰作没有多大关系。”阿尔丰斯这样答道,“他们的艺术不属于这个时代而已,这是规律。连带店长也是——啊对,店长以前也是EMOEC的人。”


后来我再看见贝特朗,仍然在靠窗的位置动笔写着他的下一部小说。

“我的上一本书,对,鳕鱼脑袋和玫瑰那本,据说是因为发表后受到了太多‘宕评’才不被主流青睐。那些写了宕评投给报刊的死宕评家说我的故事情节荒谬,不立足现实——可去他们的吧!立足现实便必定荒谬,情节正经则必定脱离现实,文坛上除掉文法课本以外就没几本所谓正经书…人们都是没主见的,受了领头的宕评家误导就连着一同写宕评:我的信箱里已经塞满了这样的信,甚至有一篇开头称我‘尊敬的鳕鱼先生’…”

他停下来,又讲起来在EMOEC酒吧的见闻:“又有个家伙,花了大半年造了一台机器,以至于每天到那儿去喝酒时,身上都有股除不掉的机油味。——总之,他就这样废那么大劲造出它来,那机器太大拉不进酒吧来,他就在夜晚的大马路上演示机器的运作。酒吧里的不成文规矩是,展示者不能主动透露机器的功用。于是我们就看着他搭着梯子,手里拿着自己菜碟上放着的三明治和配菜,一股脑全倒进顶部的大开口里——那开口完全塞得下一个人。随着机器里传来的不是齿轮运作声而是什么液体的蠕动声,我们都隐约猜到了什么,连忙退回酒吧门口…当机器最终运作成功,食物残渣以极为不堪的样子出现在人行道上时,那家伙就站在机器顶上,逆着路灯的光在那里高兴地手舞足蹈,用自编的曲调一遍又一遍唱着“Et maintenant on est cools”,那就是EMOEC的全称。最后他踩空了,在酒吧里的我们就眼睁睁看见他同样掉进了机器口中…”

“真是乐极生悲啊。”

“没错,酒吧经理要想处理掉门口的机器连带它的两次实验成果,但找不到负责人啊,他处理不了。——想看看我的下一本小说稿吗?”

后来阿尔丰斯听了我的转述,瞪着无神的双眼这样道:“看吧,确实是死在了成名之前。”

C - Caroline

卡洛琳还在读小学,脑后编着两股麻花辫。说实话我鲜少见过她醒着的样子:我常看见她趴在吧台前打着瞌睡,将头埋在臂弯间,书袋满装课本斜靠在椅子腿边;午后的大片阳光如毯子般覆在她身上,又随太阳西沉而慢慢向左移,用微微的温度熨烫着咖啡馆的木地板与各类陈设,于是空气中除去豆香就是陈木的气息。

她即使是醒着时也不常与他人交流,而是用青蓝色虹膜的眼睛望着天花板上的某处木痕,嘴巴微张。熟稔她的人都说她和店长长得并不有多相像——然而又有几个人真正见过店长呢?

我第一次见她醒来时差点被吓到了,因为当她将头从臂弯中抬起时,坐在对面的我先是注意到制服袖口上的濡湿痕,然后又向上,看见她微红的眼眶,有眼泪正顺着脸庞的轮廓往下;似乎是我的错觉,她的泪水似是与虹膜同色,当摔落在吧台上碎裂时,桌上似流动的木痕如同海域的涡旋。但见惯了她的哭泣后,我便疑心这是她的眼疾,不过并不十分严重而已,与阿尔丰斯的现况更无法相提并论。

我第一次听到她说话也是在一个午后,两名外国旅客正在咖啡店的一角用蹩脚且不熟练的语言交流,失掉了连接词的语句似断了线链的串珠朝不受控制的方向滚去,动词与介词的搭配也是毫无章法,口音更是灾难。他们用待破译的语言相交流,彼此间勉强能听懂,神情却仿佛考试时蒙题的学生般紧张又小心翼翼。他们本身也不是咖啡馆的常客,这样难得一见的景象也算是奇观了。

在吧台对面趴着的卡洛琳发出一声轻细的咕哝。

“两人讲了这么久,全是在辩那座铁塔好不好看…”

说罢又打起盹来。


卡洛琳由店长与一名女演员所生,那名当红影星在她三岁时死于无解的凶杀:最后一次被目击时,还是在巴黎某处时尚展的开幕式;不到一个小时后,高度腐败的遗体却出现在了美国纳瓦霍保留地的荒野,胸腔中了三弹。而据现在唯一熟悉EMOEC时期店长模样的阿尔丰斯讲,即使在所有自己见过的艺术家中,店长本人也是独树一帜的怪胎。

现在还在EMOEC成员手中流传的录像带里有很多都是店长的作品,以“坠落”为题。他为了拍摄作品,曾在市中心的左岸骑着一辆自行车沿着堤岸边缘骑行,把手略微一颤抖就连人带车坠入了塞纳河;又或者是穿着正服废大半天劲爬上树杈如同长臂猿般吊着,只一放手,摄像机录下了他下坠掉进下方土壤泥污的全过程。还有一张据信是他的照片,上半部分是他从一层半楼高的围墙上一跃而下,下半部分是空无一人的碎石街道和下坠之人的剪影。

“不是有这样一种说法么…下坠时,人本身对时间的认知会朝着无尽与永恒的方向拉长。就像打盹一样,可能在梦境中度过了一天,抬起头却发现只过了十分钟…我每坠落一次,就是度过了一生。”录像里的他面对镜头,强光从左面打过来,脸的右半成了黑糊的一团。

值得一提的还有他数一数二的好奇心与未知的执迷,无论是先前对红色蒸汽、对钴蓝,还是对坠落本身都是如此。他早年间在另一处EMOEC集会的餐厅遇见了伊夫·克莱因,后者送给他了一罐自制的深蓝。“这就是让地中海比大西洋更蓝的秘诀,”伊夫这样和他说。于是那罐颜料就成为了咖啡馆吊灯的色彩,偶尔咖啡馆营业到晚间时将灯点亮,似带着海风的蓝光便自上倾泻。偶尔也有EMOEC的人来访(那时的阿尔丰斯就干脆换坐在店中深处的位置,离吧台远远的),进门不久便会向店长询问那吊灯是否施过了某种奇术,才使店中挥之不去的咖啡香气自深棕变为难以忘怀的钴蓝。

与平常并无二致的那天,他没有通知任何人,甚至都没有与卡洛琳道别(他往常可是近乎溺爱着自己的女儿,以他的一贯性格绝不会不辞而别),就带着自制的一艘报纸糊成的小艇,消失在了拉芒什的海上。几天后在哲尔赛岛的海滩上,于此观海的民众们发现了好几张泡烂的《世界报》体育与要闻页碎片。人体在海水中下沉的过程可比在半空中下落缓慢得多。


与同龄人相比,卡洛琳的沉默寡言突兀无比。小学的女孩子无一不是在放学时分和同学为伴,时而带着愤懑议论着爱扯辫子的恶霸同学,时而带着小小的喜悦分享着校园的八卦——谁谁又和某某表白,但某某实际上喜欢的是隔壁班的那个谁——如此这般的随心话语,再加上不时穿插入的哄笑声,是绝难从卡洛琳的口中听闻的。怕她会感到寂寞或者无趣,咖啡馆里的人时常会邀请她加入午后的牌局,在整牌的同时用说笑闲扯的方式试图换取卡洛琳脸上的些许开朗神色。她则是无视大人们的对话,低头看向手中的扑克牌,发现方片Q又在自己的牌堆里。每一次发牌,唯独方片Q会无一次例外地出现在自己手上。先前她疑惑不解,以为是大人们的玩笑;而现今她决定不去理它。

目前在咖啡店里是加宋辅导她的日常功课,两人久而久之便如同兄妹一般举止。在吧台上,加宋坐在她的一旁,用左手执着的红色铅笔一行行划过卡洛琳的语法练习卷,屡次苦口婆心地告诉她哪样的主句搭配才该用动词的虚拟式抑或直陈式,而卡洛琳在一旁兴致缺缺,眼皮近乎闭合,头也缓慢地沉了下去。于是下一次随堂练习她还是会将aller的一般将来时写作allerai(正确答案是irai),令我难得有机会欣赏到加宋苦瓜脸的有趣模样。

“要记住啊,卡洛琳…要是在上学或者放学的路上有自称‘亨伯特’的男人想和你搭话,不要回答,无视他就好。”这是在一次功课间隙加宋对卡洛琳的无心提醒。加宋有时就是这样,随口说出的话语和实际情况完全不在同一个维度。也许在他心目中,仅凭“亨伯特”这个名字就能断定出人的善恶。

但卡洛琳反而记住了这句话,从此她每次见到咖啡馆中来了陌生顾客,开头第一句都会这样问我:“他是叫亨伯特吗?”


咖啡馆,午后,吧台。困意,蜷缩,闭眼。阳光正洒在右手侧的木纹吧台上。

纸船在钴蓝颜料上划出笔直的轨迹,钴蓝的某处是下陷的空洞。纸船向前行,没能到达颜料瓶口的彼岸即被空洞捕捉落入其中,船的灵魂咚地一下触底,组成船身的报纸散开漂浮于钴蓝之上,并未染上色调。检视报纸,在密密麻麻的字句之上,用某种灰中微透红的淡墨画上了字母M:M是死亡,M是疾病,M是谎言。

在支离破碎的报道上瞥见以A开头的画家,眼疾将痊愈于M前的一刻;看见以B为始的作家,于众目睽睽下M突发而倒地不起;看见以D代称的可怜人,仅因他人的一句M作委托就不自量力地前来寻找无头案的解答。

在另一张碎片中见咖啡馆将于某某年某月某日某时被命中注定的烈火吞没,连同消失在钴蓝色中的父亲的遗物,肯定还藏在某处待女儿发现。浓烟漫起,咖啡桌上的一叠扑克牌被点燃,方片Q,方块,卡罗,卡洛琳。

在泪眼模糊视线前(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哭泣),象息色的火焰开始从四面八方向她笼罩而来。只能忆起透过一层颜料的覆盖看见A惊慌而无助的双眼,表面正如结晶般迅速生长着眼翳。

彼时,阳光已移到了左手侧。

D - Détective

当那个带着宴会面具,遮住自己鼻翼以上脸部的黑衣男子走进咖啡馆时,卡洛琳没有像往常一样问我亨伯特的事情,而是一反往常地紧盯着他。阿尔丰斯也转身过来,看着他径直走向吧台,问我咖啡馆的负责人是谁,他想谈谈。

“他现在不在店里,我可以替你传达意思。”我这样说。事实上,咖啡馆里的事务(如果有的话——你瞧,新顾客几乎不来)现在也是我代为负责。很滑稽,因为我先前从未与店长有过一面之缘,在三年前那段找不到工作的时候碰巧推门走进来,正在收拾碗碟的加宋听完我的境况,问我想不想顶替咖啡馆店长的工作。

“不先做服务员之类的真的没关系吗?…店长肯定要管很多工作吧,我怕应付不过来。”

“没事,这工作很轻松,因为这里在三个月以来根本没有顾客光顾。尽管如此,您也不用担心赚不到钱的问题——阿尔丰斯,就是吧台旁的那位秃顶顾客,他慷慨解囊时向来不会吝啬。”

但我终归与这咖啡馆的氛围有些淡漠,所以尽管同意承包下了这里的所有管理事项,同意了看上去应该比我年长几岁的加宋成为下属,我还是不愿自称“店长”。

面具男见我暂没有搭腔的意思,便告知了我他的身份与此行的目的何在。“你瞧,我是一名私人侦探,受别人委托来这里寻找一个至关重要的小玩意而已。”

说罢他便在黑大衣的口袋中翻弄着什么,似乎要想为自我介绍找到令人信服的凭证,却只能带出一大堆花花绿绿的证件来。我粗略看去,正中放着某个国家机构的执法证,上面标着持证人是星象宪兵达米安·达米亚诺。一旁则是标着技术工程师的名片,卡片中央则自称“迪迪埃·德帕迪约”。那名片下面又是繁杂铺开来的一堆,但上面的名姓与职业又是两两不同。

“抱歉啊…假名用得太多,我把自己的真名给忘了。——咦,我那张侦探事务所的名片到底哪去了?”

在他还在包中翻找的期间,卡洛琳悄声告知我她方才观察的结论:“我从他身上闻到了焦糊味。”


侦探提出想看咖啡厅后厨的房间。加宋坚决要拦着通往后厨的木门。“为什么您一定要来这家咖啡厅?”他问侦探。

侦探整了整领口,将放大镜随手摆在木桌上的某处。“我的委托人告诉说,要我沿出门右拐的街道前行,找到遇见的第一个靠窗座位没有坐着一名手抱花束的男孩的咖啡厅,那里就是目标所在地。于是我就照做了,在路过两捧蓝玫瑰和一捧雏菊后到了你们的店里来。”

“那要是我早几分钟抛下手上的工作,拿把花坐在窗前朝大马路上的行人展示自己的傻样,您也就不会来我们店咯?”

“如果你真是这样做的话,我可能确实会忽略而过;但你没有这么做啊。”

加宋最后松了口,答应为面具男打开后厨的木门,水槽的水龙头没有关紧,因为久没有制作甜点的顾客需求,所以连甜点师也没有一名,平时简单的餐点订单都是加宋自己勉强应付。侦探进门后却没有做些四处无谓的观察细节,而是直走向那台紧靠着墙的古董冰柜前。他在众目睽睽下将冰柜费力地向左侧移开,露出里面半人高的暗门。门没有锁孔,内部黯淡无光,散着一股燃过化工产品的气息,乍看是无窗的杂物间或是通风口,不是真正进去观察的话很难辨认清楚。他犹豫片刻,俯身爬进了黑暗。许久里面都没有传出声响。


面具男侦探在第二天的午后再次到访,却坚称这是他第一次来到此处,且是为了收回委托人的一个小玩意云云,令我差点以为是既视感作祟。彼时贝特朗也坐在他惯常的座位上,小号靠在桌角;他似乎遇上了什么瓶颈,正百无聊赖地拿着手中的钢笔打转,结果一个不小心没拿稳,蓝墨溅上了还有半页空白的稿纸。

待我将他再度请入后厨时(加宋干脆无视了他),他一眼便望见了未归位的冰柜与半开的暗门,便略吃惊地张开了嘴,然后摆出似是恍然大悟的神情来。

“这就意味着我要失败了。”他这样低声道,摘下了面具置放在冰柜顶。这时我才发现他看上去很像我多年前曾在影院的荧幕上见过的某位已故影星,听说他因为滑雪事故而死时,悲痛欲绝的影迷们从世界各地而来,到他坠崖处集体吊唁,不知道谁提议要一同高喊他的姓名以示最后的告别,于是声浪震塌了崖上的积雪,露出数十具埋藏于此的无名骨骼。

“你的委托人是谁?”我同样也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心中思忖他其实应当不是侦探,反倒更像是方才入行的新手特工或者还未上道的窃贼。天下哪还找得出第二个人会有意带着面具,假装遵照着怪异的指令(事实上这就已经大半戳穿了他身份的伪装),也要不惜余力钻进一家濒临倒闭的小咖啡店的暗门?无论他所述的一切是谎言与否,郊区附近的精神疗养中心仍应该成为面具男先生的归宿。

“是一名叫克莱因的男人,他好像有东西落在这里,等着回收…不过看这样子,我已经被人抢先了。”他用手指尖示意已流淌出暗门的血泊,我才注意到铁腥味正弥漫着。

他借走了一把中式厨刀,弯下腰潜进了暗门,我在原地观望着,只能见他的黑衣与内中黑暗融为一体。过了许久,又听见内部传来的空洞人声:他长吁一声,似是在长隧道的尽头发现了些什么,随身却没有口袋可供容纳以带出。声响在狭小的空间内反弹糅合成了浑浊不清的一团,难以辨别具体的内容。我最后只能听辨出他决计“要先将这些堆东西弄出来”。

骨碌一下,滚出一小罐深蓝色颜料来,罐身依稀用记号笔写着——我确信自己没有看错——克莱因的签名。随后是第二罐,再是第三罐,在角动量的引领下笔直前行,最后精准地撞上前两罐颜料的方位,结束了持续若干年之久的“不见天日”。

“这里还有一具尸体,就能解释血迹了…该死,它脚卡在某个地方拔不出来了…我看看能不能把头从身上砍下来再到有光的地方辨认…今天真是倒霉,没带手电筒塞大衣里,再加上也只能砍死人的头。我记得上一次砍别人头还是在三个月前,委托我的死者坚决认为自己脖子以上的部位是个长着五官和毛发的肿胀脓包,找医生没用定要我来切除也就是砍掉…那时候我的伪装身份是经营屠宰场的丹尼埃·杜赛,仔细想来我现在干侦探这一行也是伪装之一,只是找任何一个机会满足自己想要砍别人的头,也就是想要处决别人的恶趣味而已:达到这样的崇高目标我甚至可以抛掉一切;到头来,只要找好颈骨间的空隙就行了啊,不过周围这么暗的话属实难找。像这样一砍——”然后便听见似是血浆溅出的声响,身体倒地发出碰地一声。

许久又有东西滚出来,是面具男被切下来的头颅,以丝毫不体谅逝者颜面的样式逃逸般滚出了暗门,最后脸朝下与地面来了个亲密接吻,身后留下一道血色的轨迹。细细观察,那断头同样带着面具,面孔蜡黄色,嘴角流出浓稠的蓝色液体,料想是正好在死前几秒,出于未知来源的好奇心尝了一口那罐中的内容物。我将头颅拎起放进了冰柜,却把那三罐颜料抱出了后厨。后来即便我与加宋怎样清理,那股无来由的焦糊味还是在后厨弥漫了三天有多。


贝特朗饶有兴趣地看向蓝颜料:“嗯,自从克莱因先生一年前去世以来,这些颜料在市面上可是能拍出极好的价钱,很多EMOEC圈子里的人愿意出高价——因为只有他知道怎么调配,简而言之,失传了。”

“可面具男确实说过自己是受克莱因先生的委托…”

“有意思的侦探…甚至都不调查调查,连大名鼎鼎的伊夫·克莱因先生是死是活也不管,凭着一句极易证伪的谎言来调查这桩无头案子,结果劳动成果被你领了来。”

而且最后他自己也变成“无头侦探”了,我差点将这句话说出口。

“看吧,宕评家们果然都是实打实的空谈主义者。我说过什么?——立足现实的东西必定荒谬,只有荒谬才能构成我们的现实。”

看他雀跃的神情,第三本小说似乎快要完稿了。

E - Epilogue

今天咖啡馆还未正式营业,开张还得等到下午两点。

阿尔丰斯终于再不能看清什么了:他从前仍然可以根据轮廓与外形将象息色的不同物体分辨开来,但现在随着时间流逝,就连做到这一点也倍感吃力。与之剧增的是他的幻觉——他现在已能用不再具感光功能的眼望见不属于咖啡馆的事物与景象来。于是老画家便在静谧且旁无一人的咖啡馆内任幻觉支配着自己的一双病眼。

于是他看见多年以后,开始了新生活的加宋连同卡洛琳再无法回想起咖啡厅的日常。对他们而言,这里,连同M.,连同阿尔丰斯自己,仅是记忆中存在的渺影,是在兢兢业业就职的小店里度过的时光,是小憩与小憩间透过泪眼望见的洒在木纹吧台上的午后阳光,是连照片也未留下一张的无可名状的过去。

于是他看见我,M.,仍然在为工作与生计而奔波,且这样的徒劳将伴随一生,直至我再无精力与闯劲敢去抓住它的尾巴不放。到那时,我将会驻足于原地,一遍又一遍地想起曾经确凿有这样一家咖啡馆在对面的街角,再一遍又一遍地将其忘记于脑海某处。

于是他看见贝特朗于乐队正要走出EMOEC的小圈,为更多的听众所欣赏与接受时,在最后一次演出的末尾的最后一群听众前,用小号吹出最后一曲的最后一音,随即仆倒在了舞台正中,黄铜终于脱手;死因是长期熬夜导致的心脏衰竭。宕评家们默默地放下了自己的钢笔,于是他的全部小说,共计二又九分之八部,终于获得了应有的关注与赞誉,然而他听不到。

于是他看见这天稍晚时,警方调查废墟之中掩埋的后厨,在外表被砸出凹痕的冰柜中翻出一颗未知身份的头颅。地上干涸的血痕通向墙壁,却诡谲地在墙角处断开,好似直直穿透了厚墙。经警方的缜密调查,墙内是完完全全的实心结构,其后没有暗门。

他眨眨眼,眼中的象息色万物在一刹那好似故障般褪去熔化,最后自眼角滴落;自己竟一时有些不大习惯诸多色彩的回归,世界重归于繁复。头顶上吊灯的淡红此时又显得如此刺眼:眼前的现实与预感于一刹那吻合,他便一下子明白,自己再没有机会推开咖啡馆的大门了。

他最后忆起昨天傍晚,面具侦探随手放在吧台又无机会取回的放大镜被正擦拭吧台的加宋拿起;侍者一时以为这放大镜是贝特朗的所属,便暂时将其竖立着插在小号手座位处的空花瓶内。此时太阳正好,放大镜接收着来自窗外的正午光芒,所处的角度正巧于桌布上投射出一处极小,极小的亮斑。

火起。

F -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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