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家这个点仍在营业的超市直挺挺地立在天桥下。
一星半点的明黄透出严重磨损的窗玻璃，让陈列其中的摆设笼着捉摸不透的阴影。他连忙快步朝光亮奔去，迈进一只脚卡住吱呀作响的玻璃自动门，再侧身试图绕过店门口斜躺的花洒广告牌。夸张的红白色广告词从牌子上剥离下来，尖锐的边角扑了他一脸。他赶紧做出一副怯弱的样子让开花洒图标热切的视线，开始对着购物清单向推车里一件一件装填商品。
正值深秋时分，总有人迫不及待地要藏进纯棉、涤纶、或毛织的布条堆里，所以他那身不伦不类的行头到底也没引起多少注意。拖把、菜刀、卫生纸、胶带…只差空气清新剂。大量的清新剂。柜上还有孤零零的最后一盒，泛黄包装纸上滑稽地印着柠檬二字，聊胜于无。他将扁圆的塑料罐头举到面前。顶盖缝隙里攒着几缕沉闷的姜黄色，要给悬崖边摇摇欲坠的人蒙上密不透风的回收袋。他似被渗出的色彩咬了一口，忙抽回手倚住另一侧的蜡烛货架，祈求莫名的窒息感放开自己去寻找其他猎物。碰翻的熏香倾倒而下，地上沾满了粘稠的痛苦，过于甜腻的味道在他面前组成三根扭曲的食指在空中重复勾勒着笑脸尚未干涸的脸庞才能支起的微笑在惨白灯光下闪耀着从缝隙用出鲜艳的柠…
一只苍白的手搭上他的肩。
“啊啊啊啊啊啊——”
他壮胆抬头仰视，手的主人是头巨兽，黄黑相间的条纹从它投下的幽深阴影中四散，想必其全身爬满了扎进肉里的血管状寄生物。
“先生，您还好么？”巨兽开口了。他身上可怖的条纹逐渐改变形状，成为工作服上规律的刺眼的纹路。
“什么？呃、不……没有。我、我很好。”
“您在寻找什么？”
“噢、呃……清新剂！空气清新剂，我要很多。越多越好！”
“十分抱歉，您手中这就是最后一罐了。如果您急需商品，也可以选择前往其他门店，我们最近的分店地址是——”
“不要！啊……我是说，一罐就够了。足够了。哈哈。”
他讪笑着，终于找回力气摆脱了热心的营业员，一只手死抵着购物车掉色的塑胶扶手，将躯体从交织的不安里撕扯出来。该结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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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他曾在卧室挤压一只柠檬。他曾忘乎所以地攥着柠檬扁平的两端指甲狠狠掐进厚实的凹凸不平的外皮任汁水迸发。柠檬黄。汁胞喷溅出大量青涩的半透明的液体从柠檬皱瘪的外壳流下从不再鼓胀的瓢囊从他颤抖的指缝间流下……溢出了中央那枚喉结般的种核。他嘴里忽地尝到了一股发酸的甜味。不，这是不对的；他猛地回过神。柠檬的香味太过浓烈，势必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
他深知公寓周遭遍布的不再是热情友好的邻居而是浸没在黑暗的死角里一双双向外窥探的充血眼睛！他明白那些东西无时无刻不在看着他盯着他等他露馅闹个大笑话，等柠檬汁四溅渗透狭隘的门缝，腐蚀周遭纸做的薄脆的墙面。
他无意识地将手举至嘴边。嗅探。气味令他开始想起一些美好的、不引人怀疑的物件：他依稀记得自己车挡板前放着的那罐车载空气清新剂。柠檬味。也许他需要的只是购买更多同类产品，让这些形态各异的铁罐头为房间里独特的香气缔造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对，就这么办。他忙不迭地起身远离那滩不再光鲜的柠檬残渣，也顾不得清洗满手干涸的柠黄，披上大衣便匆匆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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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他的目光随一声娇嗔重新聚焦，随后感受到手心紧握着的冰冷金属的重量。左边那把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扬起自己头顶那排向内收拢的尖牙；右边那把则顺着他的手势颤抖着背过身去，露出腹部平整规律的锯子似的钝刀口。金边的餐盘里放着一块肉。尚未切割的肉。
“你就是这样，对么？”
那个美妙的声音在他低垂的头顶继续，
“你总会设法办砸每一件交代于你的事情，犯下能做的最严重的错误。唉……我知道你的本心不坏。若是换做任何一位旁人，恐怕都要怀疑你是否一开始就打定主意，故意要这么做，想要我难堪了。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要不是我，谁还受得了你呀？你想害我出丑吗，你说说？”
“我错了……”他脸前两片嘴唇上下摩擦，挤出一句微弱的回音。
“错在哪了？”
他答不上来。
“连错在哪都忘了么？你究竟有没有哪怕反省过一次，还是你只想着一味逃避自己的责任？现在反倒成了我的不是了。因为我无底线的包容才纵容你一次次地继续着错误。”听那样动人的嗓音叹息令他感到心碎，他把脖子埋得更低，鼻尖就要碰上盘中半干的血渍。终于，在沉默掐住他的脖子快令其窒息时，答案被仁慈地施舍了。
“煎牛排怎能不配柠檬汁？”
对啊，他怎能犯下如此荒唐的大错！何时怎能连这种最基本的要求都忘记？近乎化作实体的厚重的失望如暴雨般压垮了他。随即，一股力气从他颤抖的身躯，从五脏六腑顺着奔涌的血管往上溢出。他急于道歉，急于作出保证证明自己，用行动——
他终于抬起头。餐桌对面的人单手优雅地抵着下巴，在那乖巧可人的下巴之上，是一颗柠檬。一颗硕大而饱满的柠檬。
于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