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我正无所事事,敲门声骤然响起,我打开房门,Circle顺势走进来,不速之客在左脚伸入私人空间的瞬间客气起来,她停在了入门毯上。
反复确认她没带什么致命大杀器后,我殷勤请她进屋,Circle吸了吸鼻子,从那东西颜色可以判断它已遭受多少劣质卫生纸蹂躏,声音自气管空隙与痰液的挤压中堪堪逃出,空气也被吱呀吱呀锯割成尺状,“晚上好。”
这一点也不好,一个不认识的熟人找到我家,可能还患了重感冒,当然我确信她不是来借钱的。
她从头到脚打量了我,原来你也是这样的。我从她的鞋底开始看起,目光游移至下装又漂流到上衣,最后止步于头顶,轮廓仍是模糊一团。我后退,试图让她整个被抓捕囊括进视野,只是失败地捕获到相较全身可称破碎的笑容。别这样,她笑,别让我用目眦欲裂形容你。
你不是修辞学家,我反击,不要人身攻击我,晚上好。
我们相对坐下。
你鼻子还好吧?我真心怀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担忧发问。
做建筑考察任务时烟尘吸多了,没事……我来这就想问你个问题,为什么写我?她终于表达了目的,声音古怪。
有什么不好吗?我不明白。
不公平,太不公平了。你不给我清晰的外貌,不是美丑与否,而是无从谈起。你不给我明确的性格,让我在黑与白间跳跃,身体叫善恶撕裂……
灰是最常见的颜色,还有老干坏事容易成d级。
你瞧,你自已是个爱插嘴的人,我却不知道我是不是。这不公平。
你不需要,我同样不知道于连喜不喜欢插嘴。
但是司汤达知道。于连在他眼里是活的。至于我,你还在绞尽脑汁想我下一句该说什么,斟酌语气是激烈还是平和,你拿不准,你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你是基金会的二级研究员,当年实习期满后在申请书上宣誓守护人类和常态,总之你是不会突然大脑升级加入啥混沌分裂者之类的,呃,有可能加入馄饨分裂者,你是南方人。
你在糊弄我,即使没有写在档案里的那些信息,我也可以在一篇优秀意识流小说里成为一个自认为完满的形象,那时我与文档的特性是相契的,关键是我怎么看,怎么听,怎么感受,怎么想!现在呢,一个空壳,你连费心为我取个正常名字都不愿意,Circle,你不觉得它作为一个代号也有点简陋了吗?!
她生气了,为了避免下层叙事干掉上层叙事的惨剧发生,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我不得不违心一次。我擤擤鼻涕,清清嗓子,我亲爱的Circle,你善良平和的个性如春风般拂过整个站点,眼睛总闪烁着柔和的光辉,微笑面对生活中的一切,仿佛没有什么能让你动怒,因为你怀有一颗正义的心,你这样的人是基金会的中流砥柱……
我被束缚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她打好一个漂亮的结,天知道绳子哪来的。尊敬的叙事者,你难道忘了有个短语,叫out of character吗?你胡乱塞上的设定,对有资格直面你,甚至质问你的我而言,有心甘情愿吸收同化的必要吗?
看来你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啊,为什么……不。
她皱起眉头。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但我知道自己不是什么样,至少不像你刚刚描述的那样。
短促绕口令急急涌入盘旋于脑回沟,仿佛闪电骤然投入墨缸般黑夜,经反应放出灼灼光热,亮如白昼的一瞬,四面事物皆乖巧将自身形貌送至我眼,我便在那时穿透琐碎迷乱直直看遍她的一角,看清了她的全貌。
明白了。我张口。我知晓你的个性,了解你的特质,我绝不会臆想,亦不会欺骗,现在请你放开我,容我略说一隅,你来审视,你来评判。
好。她仍声音沙哑,掺上了颤抖与欣喜的碎块。
基金会二级研究员,代号叫Circle,祖籍山东,现籍安徽。我跳上桌子。你实在平凡,地位更是低下,而我为了活命,要剖开你的心,撕开你的魂。我不会道歉,我嘶哑的嗓音如唱歌一样尖锐。
无礼:瞧瞧你进我家的样子,拜访别人从不提前告知。
体弱:身为基金会员工出一次低危外勤居然患了鼻炎。
高自尊:你没把这事报工伤,还不许朋友说出去。
强力:挪动了一颗巨石,有500kg重。
虚荣:人工预梦实验中给自己选了个明星身份,梦醒前已经破产,没人知道。
胆怯:观看部分SCP文档时竭力要求和朋友一起看,因忘记增加权限导致她险些被模因触媒抹杀,被扣半年工资。
贪欲:你喜欢…..
宛如相啸魔无声的尖啸萦身,声调又上了一层,她的愤怒也是如此,我在桌子上翩翩起舞,心里寻思要不死前再评价她几句。
脆弱:被批评几句就心里防线崩溃。
凶暴:想要干掉一位无辜的研究员。
诚实:我确实这么说了。
…………
预料的疼痛并没有到来,我睁开眼,特工正举着一把样式奇特的武器对准她站的地方,而她已经无影无踪,像被火球击中蒸发了一样。
“我很抱歉出了这种事,Circle,”特工喘着粗气,“实验室的叙事武器实验出了点问题,我们没想到你的下叙能追到这来。”
“我的下叙?”我刚从死里逃生的惊险中恢复过来,又得面对这莫名其妙的现实。“可我从来没有创造过和我名字一样的人物,性格又这样恶劣古怪。”
“请你想想,一定有过这样的事,请你仔细想想,你写了什么,小说,戏剧,或是诗歌……”
我在琐碎泥淖里挖地三尺,连早上在杯子上贴的便签都想出来了,始终没有关于创作"Circle"的任何记忆。
“和我名字一样的人物,和我经历相似的人物……签名,署名……”一如十多分钟前的“急中生智”,白再次驱散了迷雾,“对了,这不是创作,但,也许是的……阿嚏!”
“什么意思?”
“我是说,上回我们调查的那个safe级异常,”我擦了擦鼻子,“最后的文档是我撰写的,不得不说这叙事武器挺强大的,它把文档中的研究员Circle转化为我的下层叙事,还让她到我们这边来了。”
“所以说她的外貌和行为与你相似,是因为文档中的你本就接近现实的你?”
“大概是吧……当时我对她的评价就是照着我自己,其实我也不确定,只是突然就明白了。”我颇为得意地点头。
“那就好,你没事我们都很高兴,”,他看了看通讯屏,“现在医生通知你去做一次CRV检测和心理量表。”
“为什么?!”
“你评价她的那些话,我们都听到了……”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我和她的形象又不是完全一致的!”
“要是你的不一致指的是强力和体弱的矛盾……”他大笑起来,“你该加两条——粗心和记忆力好,Circle,你写文档时把MTF和自己的名字弄混了。”
这就是我如何在被自己下叙追杀的险境中死里逃生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