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醒来时,女儿理所当然地坐在沙发上看白磷。她身旁还有一具尸体,对着馕大快朵颐。
我们一直走到城中村,最后在那住了三年。四年。
不是。屋子里没有人,附近几幢都见不到人,只要你能撬开门就可以住。
还是饿。[中景分镜,镜头推近至近景。] 我们都吃不到干净的水。
白磷不认识这具尸体,只记得方才梦里家中床垫紧绷,玻璃平坦,扶手是磨砂的铝,一切物都介乎全新之间,让白磷以为是不朽的。
而众神创造物中 只有我最易朽。
尸体开了口,喉头涌动。女儿向白磷介绍一个名字,他才想起来几个片段:
梦里白磷第一次被亲吻。世界上最后一个吻。
尸体很快讲到自己苏生的缘故——白磷前一夜放些碎银在她嘴里,天亮时分她便充满力气了。
……你在没人看见的时候如此做,做完也不可直视,径自返屋,他们就会回来。
女儿问尸体要那钱银子,尸体一面安抚她,一面做饭,唤白磷再去取些。
街上许多人,你看看他们舌下有钱没有。
我们幻想时会想什么?四十年代的魂灵回到家,她会说什么?
是的。是的。她想进入熟悉陌生的思想海洋。进入生活。
[持续的面部特写,手持拍摄。] 但生活已经结束了。
——现在是剩下的时间。我们都是剩饭剩菜。
白磷攥了满手石块打道回府。家的狭长楼道忽明忽暗,他用手抚到圆形金属,按下;墙壁后的铁低低号叫,绷紧绳索,张口。
电梯里只有白磷和不相识的某租户,后者默契地等待白磷选择楼层。
白磷没来由地恐慌起来。首先排除23,17,4和65535;绝不是12,他已经搬走多年;也并非10,女儿在这里去世;或许是7与25中之一,他更倾向于7——
租户再也等不及,按下第二十五层。
第七层地狱居住着心地全然善良,却没有胸膛的人,主人公就在这里受苦。
生前,主人公致力于完成某部口述史,跨度长达四百年有余,开始自王恭厂大爆炸。
我印象最深刻的章节是衔银报恩,由小见大。
我很悲哀那都是主人公的杜撰。
[画外嘈杂,镜头转向墙壁。] ……他确实无耻之尤。
他为何如此做呢?
白磷进门,发现女儿和尸体不见踪影,只一张陌生的桌子兀自立着。
白磷试着呼唤女儿,等待她从厕所或厨房踱步而出,但仅有纱窗风声猎猎。他多走两步,终于发现此间是别人的住处——主人正在屋里床上,了无生息地长眠。
他忍不住去瞧那副遗容:皱纹。从眼角爬满全脸,嘴是干枯的两片唇,紧紧抿着牙齿,露出沉默的缝隙。
他忽然想到摇篮。未几,白磷已经坐在客厅,手里少了一块石头。
屋内传来拖鞋趿拉的声音,两下,三下。停止。
回来怎么不喝水呀?
紧接着白磷便被问及近况,包括工作与琐事,按时作息与否,没错,没错。这段口述史我已经做了很多前期工作,包括分析——衔银报恩的传说——实际出自史实。
是银子吗?
白磷耳畔的声音轻得像遥远的海浪。
我相信是这样的。他蜷缩指头,叙述着。我们要相信历史。历史是我们叙述的总和,历史倾向于……
门外传来敲击声。第二声变成巨响。三次。四次,密若鼓点。
他起身打算开门,身后的絮语陡然尖利——
[固定中景分镜,年轻女性横穿整个布景抱起儿童。]
别给他开门。 [尖叫。]
你别动。不要动。我叫你不要动。
[女性朝画外高喊。] 你进来我就杀了你,杀了他,杀了 [伦理道德委员会的编辑]
[固定特写分镜,镜头位于低角度,画面中央杂物满地。焦外有一扇半掩的防盗门。]
别哭了,求你别哭了。 [痕迹斑驳的手入画,拨弄杂物。]
你捡回来的宝贝在哪? [碎块滚落至焦点处,正泛着银色光泽。]
好了。好了。你去睡觉可以吗?你可以自己睡觉吗?[画外传来水声。] 他早上就会回来。
他早上就会回来。
他早上就会回来。
这天醒来时,女儿和三具尸体理所当然地坐在沙发上看白磷。
女儿想知道白磷的事业。你在忙什么?
——我在记录一段历史。谁的历史?
风穿堂而过,岩板桌边的塑料纸空荡荡地飘落。
白磷把整捧石子塞进网球包的腹中,提住拉链——我好饿。你会带东西给我吃吗?
拉链应声断裂。我很久没见小红了。你知道小红在哪吗?白磷松了口,承诺会带女儿的朋友回家。
我很满足。[空镜头。] 因为关系定义了我:
与人的关系,与世界的关系;历史里你姓甚名谁。
[人面部特写,画面完全由五官填充。了。] 我很难过。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白磷终于爬到垃圾山顶,把石子随便丢进瘫倒的尸体嘴里。
我们认识吗?我是䎘㺬,你可以叫我褣饩。——不是,你是小红。
为什么呢?尸体的眼球圆滚滚转动,我是小红。白磷开始虚构她和女儿共度的饱餐,一整个下午不停歇。
趔趄着下山时,尸体发觉父母踪影全无,哀求白磷寻找——他扒开路边的一张嘴。
[手持拍摄,主体不清晰。] 我们是同事,她们是朋友。
他还没去伦理道德委员会的编辑吗?
他始终接受不了,你觉得为什么呢?
有点儿 [笑声。] 有点儿蠢,他总盼着什么。
就快结束了。
白磷被告知直抵101101街的尽头,访问Sayt-4E12。他周身裹着浸油的布、橡胶、薄铅,铁丝扎紧袖筒。他被托付了层层包袱,沉甸甸坠在背后。
白磷走得汗流浃背,勉强看清脚底的路:柏油和沥青逐渐陷入某片沼泽,引他涉水而行,彼岸的人海二分,仰嘴候着。
他抛下石子。
[画面连续切换,来自复数名目击者]
我们一起享受美好的假日。但他仍然不满足。
那次他找我共事富有激情的工作。但他仍然不满足。
我和他彻夜长谈。但他仍然不满足。
他是我的至交。但他仍然不满足。
我把他视若己出。但他仍然不满足。
他的生活是如此难忘。但他仍然不满足。
他的历史是如此丰富。但他仍然不满足。
这一切当然是真实的。但他仍然不满足。
他还在杜撰:
[SCP-101101的情绪异常,在监视栈前佝偻身体,将指头放入口腔。]
白磷吐出一钱碎银。
几十张嘴凝固,改变朝向,凝视他。
白磷感到莫大的勇气流遍四肢,心脏在每次呼吸间都要膨胀,直到鲜血汨汨,一双腿甩开了脚,以无可抗拒的势头奔跑,
而身后讪笑不止,他扬起包袱,百千个石子洒落地面,人群沿途竞相扑倒,匍匐食之……
门后,女儿静静站立,准备问他历史和存在的问题,
庆祝生日的横幅高悬,每一个亲属和朋友都要从走廊过来,用寂静的眼与沉默的口安慰,悼念;他神情激动,接连说了身份和认同,关乎他的使命,祈求和自我。
他又诉苦,他牺牲甚多,包括某场夏雨和其中所有的阳光,他忏悔,把一阵风捏造成繁花,在房间里枯萎,他争辩称有所收获,但他早已两手空空。
现在,他面前尸体层层叠叠,堆满整个客厅。
他终于不能承受,用从未属于自己的泪水哭泣,只等着女儿走近,告诉他一切都是幻想;一切都是遥远未来(大约是10/27/10^12)她弥留时的追忆,这里基金会人正要收容SCP-101101,他的存在至关重要,酷烈的虚无意义非凡。
SCP-101101在场的家庭合影,拍摄日期为10/27/10^12
但她只是说:
哦,浮华的睡眠,
希望,梦想,无止境的渴望,
灾厄之马穿过沉沉泥沼——
亲爱的,半阖你的双眼,心跳随我,让爱的孤独沉浸黄昏,
隐藏起那些不安的魂灵,
和躁动的双脚。
- 17:43
- 23:47
- 9:29
- 4:38
- 3:26
- 12:52
- 22:13
- 8:04
- 5:19
- 19:21
- 13:58
- 2:34
- 6:46
- 0:07
- 11:55
- 20:39
- 15:24
- 18:16
- 7:31
- 10:49
- 14:02
- 16:58
- 21:06
- 1:18
- 23:29
- 12:11
- 8:53
- 5:22
- 18:45
- 4:09
- 13:32
- 9:51
- 22:24
- 19:07
- 2:41
- 7:15
- 0:28
- 11:04
- 15:36
- 14:17
- 20:58
- 10:33
- 6:59
- 3:03
- 16:12
- 1:57
- 21:21
- 4:39
- 12:59
- 3:08
- 8:31
- 14:23
- 20:49
- 19:52
- 10:05
- 17:14
- 23:26
- 21:34
- 9:46
- 6:57
- 1:02
- 13:11
- 7:40
- 11:37
- 15:25
- 18:33
- 2:21
- 5:48
- 16:06
- 0:59
- 22:12
- 3:30
- 11:18
- 8:53
- 14:07
- 20:41
- 19:04
- 10:32
- 17:56
- 23:15
- 21:27
- 9:39
- 6:03
- 1:10
- 13:22
- 7:55
- 11:30
- 15:12
- 18:26
- 2:34
- 5:19
- 16:47
- 0:02
- 22:21
- 3:44
- 12:15
- 8:28
- 14:36
- 20:53
- 19:18
- 10:41
- 17:29
- 23:32
- 21:45
- 9:54
- 6:16
- 1:27
- 13:05
- 7:11
- 11:42
- 15:58
- 18:07
- 2:49
- 5:24
- 16:32
- 0:14
- 22:06
- 3:55
- 12:26
- 8:04
- 14:48
- 20:17
- 19:31
- 10:08
- 17:03
- 23:20
- 21:12
- 9:23
- 6:40
- 1:35
- 13:19
- 7:28
- 11:51
- 15:34
- 18:42
- 2:58
- 5:06
- 16:15
- 0:27
- 22:33
我想要活着。
随后白磷第一次被亲吻。世界上最后一个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