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招!俺一定招!俺全都招了!
规矩俺都懂,坦白从宽是吧,军爷?哦不,对对对,同志。同志,俺一定坦白,完全坦白!
让俺想想,这事得往回倒上……十多年吧。
十多年前,俺们村闹了一场蝗灾。
军……同,同志,您见过蝗灾吗?
一只虫子是虫子,一巴掌就攥死了。上千上万只虫子聚在一块,就不是虫子了,是一股风,妖风。
黑压压的妖风好像天老爷爷的一只大手,直愣愣地从天上摁下来,让人躲都没处躲。妖风刮到哪儿,蝗虫就挂到哪儿。那蝗虫密密麻麻地趴满在稻杆上,压得稻杆低低的,弯弯的,就好像从上面结出来的一样。
那时候稻子可都还没熟啊!就让那虫子抱着啃!
俺们全村的男女老少都跟发了疯一样地杀虫子,用脚踩,用网兜,用鸡啄,用火烧。可没有用,蝗虫根本不怕人,也不怕死,它们反倒见人就迎,在你脸上又蹬又咬,往你衣服里爬,往你裤裆里钻,弄得你心里一阵阵的发瘆。
俺好像说的有点多了,总之,那场蝗灾之后,村里的稻子全被啃死了,一点没剩。
没粮食吃,人就得饿死。村里面的人都怕的要死,可谁都不敢说。有些脑子转的快的,就把家当全都变卖了,到几十里外的县城去换粮,后来大家都赶着去县城,因为粮价一天比一天高,去晚就买不起了。
俺当年穷的叮当响,没钱换粮,就动了别的心思——村东头有一大圈坟地,坟地最中间的那地方,有一座大坟,石碑都比别的高出半截来,好像其他坟都是围着它埋的似的。后来俺问过教书先生,这种埋法一般是为了镇住什么东西。不过当时俺也不知道,俺只记得,小时候先生说过,古人下葬都跟金银珠宝埋一块,那么大的坟,肯定有东西。
说干就干,俺当晚就扛着铁锹摸黑去了坟地——可一到那俺就犯了怵,腿脚止不住地发软,怎么走也走不动……俺回去想了三天,觉得这事俺一个人干不成,就拉上了同村的二癞子。
二癞子人傻胆大,让他打头阵,俺在后头跟着,慢慢也就没那么怕了。到了大坟那儿,俺摁着二癞子一块给磕了几个头,拜了拜,然后就开始吭哧吭哧挖。
那晚的月亮又大又圆,月光阴惨惨的,照得俺身上发冷,牙止不住地打战。挖到最后,俺跟二癞子终于挖出一口大棺材,棺材鲜红鲜红的,俺知道,这肯定是红木!这保准是个大户人家!
俺跟二癞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棺材板撬开。可这一撬不要紧,差点把俺吓死了——
棺材里面红糊糊的一大堆东西,血红血红,比红木还红,就好像有人被剁成肉馅塞进了棺材里一样……俺当时感觉魂都给吓飞了,腿一软就墩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二癞子也跟吓傻了一样,站着一动不动。可不一会,俺又见他嘿嘿地笑,止不住地笑,那模样好像看见他亲娘了一样。他把手伸进棺材里掏来掏去,最后掏出了一大把白灿灿的东西——
肯定是银子!俺也顾不上害怕了,伸手去夺,可那二癞子好像中邪了一样,跟疯狗似的对我又咬又叫!那模样恨不得把我一口吃了!俺吓得赶紧撒了手,然后看着他紧紧攥着手里的东西,怪笑着跑远了。
俺吓坏了,坐在地上缓了半天没缓过来……可银子让二癞子抢跑了,就这么回去实在不甘心,所以俺壮着胆子,往棺材里看去……
您猜怎么着?棺材里面不是人肉馅,是大米!虽然颜色不一样,但俺能认出来,这是粒粒分明的大米!
今晚的事简直一件比一件邪门。俺一边想一边把红米往麻袋里装——要是平时俺肯定不碰这邪门的东西,可这年头,让鬼害死也比饿死强!
可惜俺没在里面再找着银子,只找着了半本破书,上面文绉绉地写的些神啊鬼啊什么的,俺只看了个半懂不懂。
俺靠着那些红米撑了三个多月——那些米特别顶饿。村里的其他人就没俺这运气了。县城早就不往外卖粮了,村里的余粮也早就吃完了。余粮吃完了,就吃来年的稻种,稻种吃完了,就逮鱼逮老鼠逮活物吃,活物吃净了,就吃草,吃树叶,吃完再吃草根,吃树皮……吃到最后,村里只剩石头了。
红米吃完以后俺就没招了,也跟着别人一起啃树皮。那树皮嚼在嘴里一股土腥气,咽着剌喉咙,跟吞刀子一样,吞进肚子里头绞得肠子生疼,吃多了还屙不出屎,只能拿手抠。可没办法,俺饿呀,俺饿得两眼放光,肚子咕噜咕噜冒酸水,可实在找不着吃的了,俺记得那本破书上说有种观音土能吃,可俺上哪去找观音土?
等俺饿得昏头涨脑的时候,俺突然想起来,好些天没见二癞子一家出来了。那二癞子抢了俺的银子,肯定囤了不少粮食!
俺决定去二癞子家偷粮的那晚上,月亮跟俺去挖坟的那晚上一样,又大又亮。俺走在路上,腿止不住地发软,不过这次是因为饿得。
俺轻手轻脚地翻进到二癞子家的小院里,在那里,俺见到了永生难忘的场面——
红灿灿的稻米在月光下一闪一闪,如同一汪宝石做成的小湖铺在院子里。在那湖心,嵌着一捧白玉珍珠一样剔透的晶莹稻米,好像一座小小的蓬莱仙岛,散发着不染凡尘的仙气。
俺眼里瞧着这神仙宝贝,心里欢喜,嘴角止不住地往上咧。正当俺打算过去把这宝贝占为己有的时候,什么东西突然绊住了俺的脚。
二癞子的衣服?怎么会在这?俺一脚踢开。可不一会,俺又瞅见了他的裤子、他的鞋、他的裤衩,他爹的衣裤,他娘、他媳妇的衣裤,还有他那半大小子的开裆裤……
突然间,一个可怕的念头从我脑子里冒出来。邪祟的棺材,中邪的二癞子,顶饿的红米,不见人的二癞子一家……全都连起来了……
二癞子就是红米!红米就是二癞子!
二癞子一家都在这里!
俺当时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心脏惊得要从嘴里蹦出来。可不知怎的,俺的手脚好像不听俺使唤了一样,眼也挪不开了,身子还在不停地靠过去……
也许是俺命不该绝,当时俺鬼使神差地忽然想起了那半本书,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低头胡乱啃了口土,一边磕头一边喊,米神仙饶命!米神仙饶命!
……等俺反应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俺已经不记得那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俺只记得清醒过来的时候,俺正把二癞子一家一把一把地往麻袋里装……
后来,俺抱着那半本书,请教了教书先生,先生告诉俺,书里头有一个米仙,牺牲自己来救济受苦受饿的人,人们都供奉米仙,祈求米仙保佑风调雨顺,无病无灾。
先生告诉俺不要信这些怪力乱神,可只有俺知道,米仙真的存在。
是不是因为大家都忘了米仙,不再供奉香火,所以米仙也不再保佑大家了?
是不是因为米仙动了怒,所以才降下了蝗灾作为惩罚?
这可不行,这可不行。
俺必须再把米仙供起来,让米仙再一次保佑人间,才能拯救大家。
对,俺这是救人。
……
俺把刘婆献给了米仙,刘婆一家有救了。
俺把王叔献给了米仙,王叔一家有救了。
俺把先生献给了米仙,先生一家有救了。
先生从小教俺要知恩图报,俺这也算是报恩了吧?
村里的人都喊俺活菩萨,大善人。俺爹娘死的早,从小受尽了白眼,俺这是头一次被人捧的这么高。
对啊,俺救活了全村的人,俺是个大善人。
善事,就要做到底。
饥荒过去以后,又来了战乱,四处都开始打仗,可俺们村有米仙保佑,再也没有吃不饱过,反而成了纳粮模范村,红米村的名字也是那时候叫开的。
唉,最近几年日子太平了,供品一年比一年难找,俺实在没办法,才狠狠心,委屈一下村里乡亲。
没有!没有啊军爷!俺没有不把人命当回事啊!
您怎么不说俺救了多少人呢?俺做的这些不都是为了救人吗?要是惹恼了米仙,再降灾下来,这得死多少人?
俺做的是善事,俺做了那么多善事,下辈子肯定能投个好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