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作信息
原标题:Appel Nocturne
原作者:Cauchynambour
原作发布日期:13/02/2024
图片来源:Création originale de Al_W0onder sous licence CC-BY-SA 3.0
到头来,没过多久,我就一直是这副模样,口袋里装有子弹,早习惯了地下室的血腥味,而眼圈之黑胜过梦魇。没过多久,我就总能触到夹克口袋中属于子弹的金属质感,把闲暇时间一股脑花在咨询暗网论坛上。那段时间,我再没去过所在城市的大学图书馆,学习更多关于生物学、化学、语言学和弹道学的知识。那段时间,我的母亲已经不在了,但我不知道。
这一切都始于十多年前。我还能记起自己在花园里,穿着我母亲在六年级开学时送我的蓝色长裤。那天定是在万圣节前后,天气温和又不至于炎热。像往常一样,我母亲筋疲力尽。她做噩梦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我当时一点不关心。我真正感兴趣的,是把我在花园里发现的所有东西都割下来,用舅舅在开学时送我的小型“自然&发现”显微镜观察分析。显然,如此的活动惹恼了我母亲,她整天筋疲力尽地看着我用牙叼着小刀,口袋中装着玻璃板的模样。我从小就梦想成为一名科学家。从某种意义上,我成功了。
再说那天下午。我记起消防的警笛声,然后是宪兵的警笛声。尖叫的邻居,先是悲恸,而后愤怒。我记得担架从我面前经过时散出的血腥味,看见他一边挣扎,一边尖叫着妻子的名字,三名宪兵拦住了他。我记起他幻觉般的目光穿透了我的肉身。“这是场噩梦!是噩梦杀了她!”那丈夫又重复道。我一时没能记起自己把小刀掉在了脚上,但仍留着的那道伤疤让我回想起了它。我母亲跑来找我,但她不得不费着劲把我从这可怕景象中解离出来。我被迷住了。显然,我不可能成为这事故的亲证者,但我记得很清楚,自己在报上或家中的台式电脑上阅读了我能找到的,关于这案子的所有信息。显然,我们的邻居时已被开膛破肚,昆虫占据了她原本的器官处。这是场全国性的骇闻,即使我母亲竭尽全力确保我不会知道这件事,她还是无法仅凭羸弱的一己之力拦住电视和所有法国媒体的狂轰滥炸。
也正是在这潭死水中,我渐听闻了越来越多的,关于精神疾病的传闻。在新闻里,在我们身边,甚至就在学校里,害怕自己的黑影,幻听或无法摆脱噩梦,相信一切皆为真实的人数骤然增多。我并没有对此多加关注,但无论如何事实如此。他们被告知患有精神分裂、偏执妄想、强迫性幻觉或创伤性恐惧。我甚至还有同学因为这些问题而退学,一次是二年级,还有一次是大学。《巴黎人报》上有登过这样一篇文章:如此的诊断案例在十五年内呈爆炸式增长,几乎增多了百分之三百。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所有患者的症状都以某种方式和夜晚扯上关系。要么它们只在晚上显现,要么幻觉和妄想与夜晚相关联,如此种种。正是这种氛围,加上愈发猖獗的暴力且极肮脏的事件频发,将我带至了心理学的领域。我是名极平庸的学生,这么久都没能完成硕士学位。但在所有笼罩着我的焦虑之海雾中,一处奇怪的岛屿总会进入我的视野。
那张海报。
我在谋杀案发生后的第二天第一次看到了那张海报。内容很简单,尺寸也不比途经的马戏团海报大,只是白底黑字而已。一条简单的信息,如同打字机输入一般,再加一个标志和一个号码。
当时,我很难解释为什么这张海报对我来说显得如此奇怪。荒谬而略带威胁意味的文字,数字之间细微的不协调,明显不存在的号码…我在攻读学士学位期间打工的酒吧的老板对这些海报很是着迷。他有几个关于这个晦涩难懂的“SCP基金会”的各种理论。是某种邪教利用梦魇与糟糕夜晚的激增借以传教吗?讲真,那段时间我一直没能遇到任何一个人能说自己睡眠很好,自从…事实上,噩梦已成为了一直以来的常态。抑或说,这是一个为了取笑精神患者们而编造的烂俗笑话,出自因仇恨或恶意而永不灭亡的愤世之人?这现象甚至扩散到了法国电视2台晚间8点的新闻中,却无任何回应。通过极精妙的巧合,张贴这些海报的人从未被任何保安或摄像机看到。视觉伪影、未注意到、设施维护…在日常生活的沉重气氛下,人们普遍认为这些海报等同于阴谋,或至少是由名讳不为人知的势力所促成。海报上的电话号码则更是忌讳。据说,从来没人试图去拨通电话,甚至没有想过要这样做。很显然这是错误的行为,但我们很难知道如此的集体共识要从何谈起。就我而言,因为打赌的缘故,我曾拨出过一次电话。不出所料,这是个假号码。没人回应。
但在整个图景中缺了一处重要的元素。我的母亲。一个永远孤独,永远疲惫不堪的女人,爱意常于生活的苦涩之中被冲淡。她从未真正花时间和我一同度过,不是她不喜欢我,只是天性如此…她那对孩子而言过于疲惫的性格作祟。我父亲在她怀孕时就去世了,就在他们的婚礼那天。她常会和我谈起那天所发生的事情,而我作为一个普通的孩子,显然不能明白她的话语。我的母亲,仿佛是在家中模仿着某种和谐与权威的形式,用大把的各类禁令抚养起了她听话的儿子,关于食物、何时起床、卫浴用品在浴室里的方位…但是,在构建极平淡日常生活的所有这些细微规则之上,凌驾着一个绝对的规则。这条规则也必须被认真对待,即使我或她的生命受到威胁。
在任何情况下,我都不能进入她的房间。无论发生什么。
不知道从何而始,在我攻读学士的第三年时,一次我回家,没能看见她在电视前看《生活如此甜蜜》。她外出购物了。我吃饭时也没看见她。她去看了场电影。而第二天,我去学校时她依然不在。她正把车开到机修厂那里。
有段时间,我继续像无事发生一样,经常见不到母亲。我记得我曾在继续下项工作前思考过,自己已经有多久没有见到她了。但最重要的是,我的睡眠开始严重恶化。每天早上我都会惊醒,毫发无伤却筋疲力尽,如同睡眠不足。是我的硕士学位让我如此萎靡吗?是课程的压力,行为研究,还是决定学业或工作二选一的人生抉择?
但我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读的硕士呢?
当我开始自问时,我突然意识到了家中正形成的无形的恐怖。我已经一年多没见到母亲了。
那天早上我记得一清二楚。待到这想法在脑海中扎根,我便飞奔下台阶,着陆在客厅地板。然后我看见了。遥控器落满灰尘。地毯上的一点血迹,我却从未注意到过。我将房子翻了个底朝天,才发现事实上,我的母亲已经不在了,她做的小蛋糕已经发霉,她常使用的固定电话消息系统上全是她几名好友的记录,我回忆起自己一个人购物,一个人修剪草坪,在夏天一一拿出她的防晒霜和书,又在完全没挪过位置的情况下将它们一一收起。我活了整整一年,好像母亲只是外出慢跑了一般。
但这些血又是从何而来?它们很新鲜。我战战兢兢地从花园里拿出一把铁锹,仔细而惊慌地检查遍了房子。空无一物。只留下其余各处的痕迹,还有镶木地板上的钉痕。当用手指划过楼梯间横梁上的划痕时,噩梦般的画面又回到了我的脑海中。我的母亲死了,她穿着婚纱,从楼梯上下来,想杀了我。而我,正是用手中这把一模一样的铁锹将她推开。我至少有十五年没有记起过一次噩梦了。我想当时我是捏了自己一下,打了自己数次耳光,希望能让自己不再乱想。随后发生的事却令我无法镇定。在那用铁锹砍下的木块处,附有一块白色面纱。
那是婚纱。
我冲向母亲的房间,手里还攥着我的临时武器,恐惧和愤怒交织合一。我把手放在门上,这里从前一向是我的禁地。
然后我想起来了。
您在夜间并未入睡。
不。那不是梦。那铁定是别的什么。我立马拿出手机,带上了车钥匙,想外出找到其中一张海报。我想起了那些与她共同度过的夜晚,为保护我的安危而战的情形。那些伪装成楼下灯柱的巨型昆虫。那些天空中的不可名状物。还有那些失踪之人。我必须得做出抵抗。我冲进车库,想找找趁手的物什。在我多年来对武器制备投入的心血中,改装过的射钉枪仍然放在那里,它的触发机关、弹簧制的保险装置与简易枪管仍然能用。要担心这还不够,一把厨刀也足够自卫了。再加一个手电筒、一个打火机和一个睡袋,这些随便搜集的装备,全堆放到了我母亲灰色C3的后窗板上,她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用这辆车了。
我开着车,开了不知多久。然后我又遇见了它。上面的号码与我所见的第一张海报如出一辙。
我以从未有过的速度输入了号码。什么也没有发生。至少,“几乎”什么也没有发生。上次是电信公司的声音告诉我说号码不正确,这次我却得到一个“号码是空号”的回复。这一点虽说很奇怪,却又令我浅浅放下心来。两周前,我看过一篇关于电信诈骗的报告,提到了一种用空号来隐藏真实号码的方法。而我所要做的就是等待他们回电。但要等到何时呢?
太阳开始落山。我躺在车中,连续好几个小时感受心脏的跳动,我的临时武器正压在胸前。每一处噪音,每一处光线的变化都会令我惊起。如果我一个人在家就已感觉如此恐惧,天知道有多少东西会等在这里折磨我?我对精神分裂症的诊断与症状了如指掌,因为我本人心理学也学得不错。如果到头来是我产生了这一切的幻觉,那该怎么办?如果处于精神错乱之危机中的只是我一人,那该怎么办?如果-
我们会回拨您。
他们回电了。我完全忆起了关于那场谈话的一切,随着时间的推移而结晶封存。一切都完好无损地留在我的记忆中,麦克风的每一声噼啪作响,每一次自碎屏的手机中逸出的女声,我每一次颤抖的呼吸。
— SCP基金会初次接触联系热线。如果您设法给我们拨打了电话,那是因为您已经记起来了。您现在在哪里,有办法四处走动吗?
— 可以,听我说,我妈妈已经死了,而且-
— 您现在在哪里,有办法四处走动吗?
— 呃…抱歉。我,我在我的车里-
— 报下车牌号。也请全拼您的名字。
— A…AG-963-SR。Martin Capgras。M A R T I N C A P G R A S。
— 十分感谢您的配合,Capgras先生。现在请您起身,不要开车门,回到驾驶座上,把手伸进车门下。有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后接一个用户名、密码和网址。您必须尽快到达该地址,尽量不要出事故。到那了后,您得背下来网址,用户名和密码,然后把纸条烧了。清楚了吗?
— 好…好,我清楚了。我先把电话切到车载蓝牙上。
— 谢谢。在您去酒店的路上,我会解释到底发生了什么。您并没有疯,没有特别的精神障碍,也不需要治疗。您没有产生幻觉,即使表象如此。您联系了SCP基金会,因为您目睹了异常现象,并设法保留了您的记忆。恭喜您,您现在是基金会的成员了。
— 等下,你-
— 我们不是宗教运动,不是政治组织,不是政府机构,也不是营利性的协会。老实说,我们甚至都不是一个真正的基金会。我们是一个去中心化的组织,由像您这样的,能够保存夜晚的记忆的人们组成。我们正在与人类在太阳落山后立即暴露的异常现象作斗争;因为缺乏记忆,人类对它们无能为力。我们试图尽可能地收容住这些异常现象,以确保人类的生存,并试图警告尽可能多的人注意每天晚上发生的现象。世界各地、社会各阶层与所有国家都有我们的成员分布。我们组织的运作取决于其成员,比如说您,能够投入到这场在夜间进行的,不知疲倦的斗争中。当您到达酒店时,请向接待员出示您的徽章,他也是我们组织的成员。向他订55号房间以证明您的身份。
— 什么徽章?
— 您手套盒里的徽章。不要把它弄丢了,它上面有您的名字,独一无二。您将能从假货中识别出真正的徽章。
— 怎么会在手套盒-我靠!你们有点大病吧,搜查遍了我的车就是为了在里面放个徽章?
— 我们什么也没做,Capgras先生。这是您本月第七次打这个号码了,注意你车门纸条上的字迹吧。但这次是您在白天第一次打电话,您现在会记起来的。
— 我疯了,对吗?我是疯了,你也是我的幻觉,我-我靠!又是什么鬼?我刚遇到了个正在垃圾桶里吃东西的恶心东西,它浑身长满了眼睛!
— 别理它,把注意力放在酒店。您很快就会到达,如果您所在地的红绿灯转文字摄像头没有出问题的话。
— 你正在看着我吗?但你是谁?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 专心开车,Martin。你还记得我的声音吗?这不是我第一次在晚上陪你了。告诉我,如果我说这样一句,“你花园里也有能防身的东西”,你会想到什么?
— 哦操。所以那个铁锹原来是这样来的吗?还有那个-
— 没错,射钉枪。你并不是在中学里改装这把枪的,Martin;你是在和我打电话时,照我所说的指示改装的。现在绿灯了。
— 谢谢。
— Martin,我得挂电话了。55号房间,别忘了。
我鲜少会像那时停车停得一样糟糕。我记得自己冲进这家完全普通,且近乎破旧的酒店前的小巷。我敲了数次大门,如同疯人一般。门后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金属滑动声。后来我才得知门上的玻璃是单向的,以便观测之用。四次同步的锁声响起后,我进入了一间接待厅,有着丑陋的地毯与磨损的木壁板。自内向外看,门是重装甲结构。
— 有什么需要的吗?
— 我想订55号房间。
— 几号?
— 编号55的房间。
— 嗯,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我们这儿没有55号房。
我掏出自己的徽章。一种奇怪的嗡嗡声似乎自中逸出,如同工作中的扬声器一般。白发苍苍、面容憔悴的老板的表情立即放松了下来。当他邀请我一同前去柜台处时,他将手放在我的胳膊处,提醒我将手中仍握着的走私射钉枪收起来。当时我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还没有放下枪来。他给了我房间钥匙,向我保证说,我并没有疯,他也没有,又说酒店是一个会面处,他正试图为所谓“基金会”的当地成员提供尽可能安全的会见场所。我记得自己问他有没有电脑以登录纸条上的链接。他随即笑着指出,酒店的每个55号房间都配有一台PC,总计有好几台,全都安装有Tor。事实上,那纸条上确实是一个.onion暗网地址。据他所称,我所需知道的一切都在那网站上,包括如何“明文”连接至网站并学习收容相关的基本知识。我不记得自己有问过任何问题,即使满腹疑问。以下就是我那天晚上的所学。
SCP基金会是一个分散的组织,完全没有资金,只能于世界各地以极可笑的规模行动。基金会由像我这样的成员组成,完完全全的正常人,只是有一天突然不再会忘记夜晚所发生的事情而已。虽然SCP基金会人员的首要目标是活过Survivre夜晚,但我们的任务却是尽可能多地捕获Capturer这些异常、怪物和活梦魇,防止它们造成伤害。因此,大多数成员在家中或在满足条件的地方建起某种临时监狱,用于收容脱离人类精神以外的存在。因此,那些在阴影与遗忘之中行动的人们鲜少睡觉,或是将他们的生活节奏调整至适应这属于夜间守卫的角色,且通常将所有的空闲时间与积蓄投入于此。基金会规模巨大的暗网上有很多内容可以制作和改进防御系统,弄到武器与仪器,获取科学或是神秘主义的元素,但最重要的一点,还是要了解更多信息,关于这些臭名昭著的异常的信息。因为这一点便是这一处自运行网络的所有成员的第三个目标:预防。预防Prévenir风险,警告其他成员潜伏在黑暗中的恐怖,而对于最有经验和最熟练的人而言,他们便会用著名的海报或是占着电话总机的方式警示他人。仅有在太阳落山时,人们才得以使用特殊号码,通过我仍然不理解的机制,连上这有史以来最饱受憎恶的热线。基金会的起源不明,其名称、符号和首字母缩略词SCP也一概不知。基金会没有领袖,没有等级制度,没有权力,也没有官方地位。基金会的成员们相互间独立,常会在很多事上表达相左意见,尽管网站有提到成员来自世界各地,网站上也只有法语国家的用户。我记得自己曾在成员档案中略数了一下,总计仅有200多人。中间相当多的用户,昵称后有着一个“†”标,含义不言而喻。
正是在浏览这表面站不住脚的网站,身处一处上锁的酒店房间内,与那些与我经历过同等暴力程度之创伤,失去了忘却之能力的人们交谈之时,我才真正明白。明白我的邻居是完全无辜的。明白我的母亲已经死去。在普遍的冷漠中理解了降临这世界的地狱。包括那些失踪事件、各项新闻、精神疾病、睡眠障碍的爆炸式增长。接下来的几个月,我自大学辍学,以私人课程与在线辅导营生。我将一切精力投入进闩锁、持枪许可证、路障与法拉第笼中,将车库改造了监狱的模样。当然,我母亲的房门上现在安上了四五个闩锁,并用上了钢板装甲,以防万一。我认识了酒店老板Jean-Luc,他是我在55号房间内,与基金会另外两名成员于所在的省级小镇举行会议的接待员。我养成了隐藏起自己与网站间所有联系的习惯,因为我知道自己可能正受到警察的监视,他们可对这个讨论着如此多暴力犯罪的海报社区心存芥蒂。我阅读、重读与评论了大堆关于物理、化学、生物学、电子学、语言学及宗教人类学的书籍,希望能够更好地理解被我锁闭于地下室里的梦魇。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我已然成为了基金会本身:疲惫、孤独、业余但坚定。
哦,还有最后一件事。我在母亲的房门上安闩锁的决定是正确的。因为她从没有停止过起床。在每个夜晚,无论我是正伏案在显微镜前,正被电脑的光芒弄得双眼发红,还是正用那把老射钉枪对准苟延残喘的怪物头顶…
她便会自楼上呼唤我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