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山，隆然鲁地，四无凭依，不类群阜。然无通邑，亦少绝景，名不出乡遂间。余以问人，皆不能对。
癸卯秋，余宿孤山，薄暝山深，鹧鸪空远，行人断绝。少顷，秋虫四起，木叶萧瑟，霞歇而未尽，月出而未悬，星幕初张，秋气料峭，凉侵天井。院主人老叟煮豆宴我，相与对饮。
杯残灯上，叟箸点山南高崖云：“此棋盘崖也。”又云，崖上有石坪，四棱平正，石上浅槽井然，视之若棋盘。古有书生落拓，登崖与仙人弈，画地为枰，石作子。局残而见一弃子兀然势东南，状若孤山，慨然叹曰：“吾乡民酸舛，桔槔而无水，棘闱仕不得，始知天弃子矣！”
今孤山大异，田能沃，学而优能众。然老叟言及弈仙人事，犹击髀倾酒，再叹“吾乡天弃子”云。方知神怪志异之效力也。若夫志异者，异多为次，情而为主。托于荒唐辞，以抒己志是也。余观《聊斋》，凡五百篇，六分抒志，讥刺襄赞；四分志异，游戏奇怪。若《地震》云，纯然说异也；若《婴宁》《梦狼》者，感慨系之，盖为多矣。民风亦有类，所以谈古附会神魔嬉骂者，其致一也，然名声不出蓬牗里弄间，岂不大恨。一里半部活《聊斋》，一朝肸蠁，文学流布可得膏矣，抒情用志可得发也。
是以今得之基金会、异学类，竞写踊跃，不出其理，记异者希，用情者广。余见同好引以为群，谓创交者；窳陋也不专其址，相与厕身；勃然也涫涫不休，才奔俊涌。鲕苗育内而成大螭，名宿授抚而前勣可追。四海其聚，眼界无穷，夤缘吾未见，隅介实为多。群而少党，横而不流，其有悱然而不能言者，多委寓灵怪之辞，以图自见，求同声，舒懑去郁也。
余今见旧壁上有题“待有缘人尽此笔”者，钩划漫灭，然终笔犹厥。神游难羁，叹息弥襟，欲为之作文，宣力尚嫌无能；托于神异，责其憾恨之极，始有所感。余文辞謰謱，所以投著基金会云，唯希求一地置言，一体兴怀，虽名以基金会，常强謇其格格难入者，是也。阮籍出游，不由径路，非好游也。刘怜嗜酒，据地以埋，非好酒也。诗三百篇，所好非曲调也，在借以所发也。余文章之不善，不能追嵇、刘、诗经，徒为人笑耳。
七月三日荒唐氏草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