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于生命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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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北的风雪总是一如既往,不会因为某人的死去而降下慈悲。

生活在北境的人都知道这句话,但直到最后一位邻居的尸体被掩藏于大雪之下,他才真正理解这句话背后的无奈与喟叹。

起初不过是对于冷气长久不散的牢骚,然后是拖拖拉拉不肯结束的降雪,封冻的河流没有解冻的痕迹,灰褐的树枝迟迟不发新芽,历法显示春天已经到来,然而田地还是被厚厚的冰雪覆盖——倒也没什么,历史上也不是没出现过这样的情况,生活于冰雪之中的人们对类似的事情有充分的应对经验。可当在春日里生长复苏的不是万千生灵,而是纷纷扬扬的大雪,肆意扩散的不是温暖的空气,而是刺骨的寒风时,再怎么迟钝的人都感知到了异常,起初人们还抱怨着铲雪工作的繁重,但很快就没人再提起这件事了,毕竟在天地的茫茫一片洁白之间,任何试图对抗自然的努力都不过是徒劳。曾经村里最热闹的中央广场一片死寂,冬天刚刚来临之际堆砌的雪人被淹没在层层叠叠的雪中,大路和小道在此时别无二致,全都挤挤挨挨地被雪花占据。

自然条件恶劣之地往往容易笃信神灵,北境也毫不例外。一开始,所有人都认为,这是神的怒火,是对于他们不够虔诚的惩罚,只要献上祭品,再举行祭祀的仪式取悦神明,灾难便会平息。然而,丰厚的祭品献了又献,祭司不断舞蹈直至疲惫不堪,所有人的喉咙都被赞歌折磨得沙哑,这场灾难依旧没有停止。然后,又一种声音出现了,只要有人死在这场灾难里,神明就会息怒,春天将会来临,可是,走入雪地或者被丢进深山的人越来越多,风雪却没有半点止息的意思。最后,信仰动摇的人们龟缩在自己的家中,看着燃料和食物的储备一点点见底。街道上安静地出奇,不是没有人起过抢劫和盗窃的心思,然而还未等得手便消失在了掩埋万物的白之中。在平静的绝望中,村庄慢慢被大雪隔绝封锁,逐渐被外界遗忘。

而现在,他是村庄内最后一个活着的人。

其实他也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最后一个活着的人,他没有办法确定其他人的生死,只是感觉上时间已经过去太久太久,他认为没有人能撑到这个时候,就连他本人能活到现在也不过只是运气罢了——他的父母死在了灾难来临之前的冬天,留下了足够三人过冬的物资,当时的不幸到现在却成了他活到现在的倚仗。不过也到此为止了,他看着空空荡荡的地下室,很久之前,他就搬到了这里,在噼啪作响的火焰旁听着头顶的房屋轰然倒塌,看着堆积的燃料和食物一点点消失,如今只有他一个人坐在地上,熄灭的火堆渐渐冷下去,一呼一吸之间,上升的白气变得越来越明显,他缩在御寒的衣物内,感受着寒冷钻入他的四肢百骸,一点点带走他的生命。

他过去和别人一样,在口口相传的故事和烟雾缭绕的仪式中建立起了对神灵的信仰,但如今这份信仰在自然的伟力之前是如此的脆弱,在他眼中,死前吟唱着颂歌的人和濒死时咒骂神明的人的尸体没有半点不同,如此冰冷而僵硬——那他们在死后会有不同吗,真的会有人去到许诺的天堂吗?意识开始变得模糊,恍惚之间,他仿佛看见了天空。

他有多久没见过天空了?在他搬到地下室之前,天空就早已被茫茫风雪遮蔽,永远的灰蒙蒙一片,而他眼中的天空竟如此晴朗,他能看到夜空中每一颗星星,能看到横亘天空的极光,星光闪烁在皑皑白雪之间,如此的温暖……沉重的身躯逐渐变得轻盈,他一定是被抽离出了物质的实体,不然他怎么在向上飞翔,跨越那环抱村庄的群山,飞到遥远的星辰之间,杂乱而纷繁的低语侵袭着他的灵魂,他听不清那混作一团的声音,他只是在向上,向上……

可是他要往何处去?

普通的肉体终究会在引力的作用下砰然坠地。

仿佛从光怪陆离的梦境中醒来一般,他倏地睁开眼,冷,真的很冷,这是第一个钻到他脑内的念头,寒冷像锥子一样凿开他混沌的大脑,空无一物的地下室在他的视野中清晰起来,他愣住了。

我还活着?

他试着屈伸自己的手指,能动,没有问题,就像过去的无数个日夜一样,但是……那双手上没有冻僵的紫色,皲裂的痕迹尽数消失,不可思议……简直如同回到了灾难之前一般。

他立刻站起来,这绝对不是他侥幸存活下来能够解释的,是神明终于降下了慈悲,让此地的生灵回到了灾难之前吗?

沿着久未使用的阶梯,他费尽全力打开了地下室的门,如果真的是那样,没有人会死,家乡会和之前一样,每个人都还有希望,春天最终会来临——

雪块重重的砸在他的头上,片刻的眩晕之后,他看到覆盖在地下室门板上的雪几乎和他一样高,外面风雪呼啸,除此之外便是纯白的死寂。

他低头去看砸到自己头上的雪块,超乎他想象的巨大,掉落在地下室里也没有破碎。他摸了摸自己的头,没有被砸碎,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伤口,他盯着自己干净的手,劫后余生的庆幸蒙上了不安的阴影。

倒塌的家还在原地,被压垮的屋顶从雪上堪堪露出一角。他在深深的雪中艰难的向外走着,要是放在之前,这样做无异于送死,但现在他隐约有种感觉,死亡已经是和他无关的事情了。

村庄内的每一条道路此刻都被积雪所占据,加之呼啸的雪花遮蔽视线,在此时行走难如登天,他好几次摔倒,被掩埋在足以让人窒息的雪中,然后挣扎着爬起来,继续向前。

没有工具,他只能用手清出一条勉强通过的路,那条路在他通过之后转瞬间便消失在积雪之中,天地之间,只剩他一人在孤单的前进。

他应该去往何方?

自己到底漫无目的地游荡了多久?他不知道,时间对他而言已经失去了意义——偶尔行至某处,他便会突然如同发狂一般,不停地向下挖掘,即使全身失去知觉,肺部如同充满冰雪,被突如其来的垮塌掩埋,他依旧在向下,向下,尽管他心知肚明,不可能有人再活着了。

有时候他会发现自己醒了过来,然后才恍悟自己刚刚失去了意识,最开始他还会有些恐慌,但到现在,他只是拍开眼前的雪,然后便继续在冰雪的隧道内穿行,反正他有的是时间,用于那无止境的寻找。

他的眼睛真的还能分辨别的颜色吗?他已经在无边无际的白中寻找了多久?他的寻找真的还有意义吗?他真的还需要继续再找下去吗?他到底在寻找什么?

……好陌生的感觉,是来自上方?

他动了动僵硬的脖子,生疏地抬起头。

……仍是白茫茫的一片,但好像少了什么东西。

他开始尝试离开雪下,那一成不变的生命终于发生了变化,纵然他已经麻木许久,好奇心也终究没有被无意义的重复完全扑灭。

回到雪层之上并不费力,他挖的不深,上面的结构还没有塌陷,几次努力之后,他便重新站在了阳光之下。

——阳光?

周围安静得出奇,某种一直持续的背景音消失了,目之所及依旧是纯白一片,他抬头向天空望去,一种久违的感觉——

他想起来了,消失的声音是呼啸的风雪声,久违的感觉是温暖,而天上的白——

……是太阳啊。

阳光洒满大地,只有他一人能够享受这阳光了。

不,这里真的还有人吗?

大雪结束了,姗姗来迟的温暖终会融化所有的冰雪,每个人都会从雪里走出来,庆祝春天的到来,就像过去的多少个年月一样,没有什么会改变,甚至在寒冷之中,人人看起来都和生前别无二致。

改变的只有他而已。

只有他被划开,独自在死亡沟壑的另一侧,被沉积亿万年的自然规律拒绝,不人不鬼,非生非死,如同第一只登上陆地的生物一般,再也回不去了。

死亡拒绝了他,只有他被拒绝。

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般,他拼命地向自己认为的南方跑去,层叠的雪在重力的作用下压成厚实的平面,在阳光的照耀下其表层稍有化开,与他扭曲的步伐和挖掘出洞窟共同作用,让他一次又一次摔倒在雪中,不过,早已习惯淹没在雪中的他立刻就能爬起来,继续发了疯一样的向前。

他不知道脚下的雪中掩埋了多少尸体,只有一点相当明确:雪化之后的景象对他而言和地狱无异。

跑,快跑,不论能跑到哪里,离开这里——连他自己也不愿意承认,他抱着一个渺茫的希望:或许离开此地之后,他就能迎来死亡。他想离开地狱,又妄想投向地狱的怀抱。

然而,不论他跑了多久,眼前始终只有白色,比起全世界都被大雪覆盖,他更相信是自己的视力已经损坏殆尽。他唯一忠实的旅伴只有太阳,永远挂在天上,永远照耀着他,给予他唯一的温暖……可是黑夜去哪里了?他迟钝的大脑缓慢地意识到这个问题,是啊,怎么可能永远会是白日,就算是极昼也不会持续如此之久,究竟是他的感觉已经全部失真,还是他的理智已经丧失在恒久的雪中,抑或是他其实已经死去,此刻正身处地狱?他得不出答案,能做的只有不分昼夜的向前。

他渐渐相信这一切不过是自己的谵妄了,否则他怎么会感觉自己在一路向上,就像当初在地下室内独自等待死亡一般,飞向久违的夜空。澄澈的天幕上,群星闪耀,簇拥着他向上升腾,嘈杂的低语声和那时如出一辙,但这次他好像能理解一些,这是不是意味着他正在接近死亡——

“啊,有反应了。”这是他能听清的第一句话,配合模模糊糊的人影,让他恍然有种自己来到彼岸的错觉,“喂——他醒了——”拖长的嗓音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周围的景象也慢慢清晰起来,普通的屋顶,普通的陈设,他躺着的也是普通的床,难道神话传说都是骗人的无稽之谈,生前和死后其实别无二致?

“好了,辛苦你们了,接下来我来就好。”他看到一个没有长相的人坐到了床边,倒不是说祂没有脸,只是当他移开视线,这人的长相就会从记忆里消失,仿佛梦中某人的脸,就算在盯着祂看的时候,那副长相也只是存在在那里而已,描述不出,亦记录不下来。声音也是一样,祂有一个可以被听见的声音,但也仅仅是有而已。

“我们在外面发现了没有意识的你,介意告诉我你是谁吗?”他失望于自己还活着,不过也就是一瞬而已,他大概是潜意识里已经放弃了。注意力回到对方上,祂在问他话?许久未使用的听觉慢慢复苏,艰难地理解着落到耳中的话语,他好像应该回答他的名字,可是,名字……他的名字是什么来着?

“好吧,我换个问法,你来自哪里?”见他没有回应,问话的人换了个问题。

他来自何方?他的家乡在哪里?他已经记不得具体的地名,只记得纷纷扬扬的大雪和漫无边际的白。

“雪……白色……”从他口中说出来的不能称之为话语,更接近于某种嘶吼。

“雪?”令人惊讶,不具外貌的人竟然听懂了他支离破碎的声音,若有所思片刻后还回应了他,“你来自北境?”

还能被称之为人时的记忆被唤醒,北境,北境,他似乎的确曾经如此称呼过自己的家乡。稀薄的记忆告诉他点头是肯定的意思,他点了点头。

“……北境一百年前被一场持续五年的暴风雪覆盖,此后再也没有人能出入那里了。”一百,五,他费力地理解着这两个数字,他在无边无际的白中挣扎了五年甚至更久,又在不定的现实之中奔跑了百年,然后他来到这里,就像一个玩笑一般,告诉他不管你脱离人世多么久,死亡依旧不会接纳你。

“这么说你不会死?”对方的下一句话在瞬间将他混沌的大脑打通,他立刻坐了起来,直勾勾地盯着那飘忽的脸。他一直以为在沟壑另一侧的只有他独自一人,他的命运从告别死亡起就是注定的孤独,现在他突然找到了自己的同类,登上陆地的不再只有他孤零零的一个,有人能理解他,有人处境和他一样,有人被死亡拒绝却还能正常的活着,他想说的话那么多那么多,但生锈的语言中枢根本承载不了这样的工作量,憋了半天也只有断断续续的一句:

“你也……一样?”

“我吗?我是长生,但并非不会死。”一盆冷水浇灭了他的兴奋,死亡就那么冰冷地矗立在那里,就算面前的人能够迟些跨过那沟壑,但祂终究能够被接纳,回归永恒的平静,被留在这里的依旧只有他一个人,他本来就不该奢望有人能和他一样的,“如果我忘记了我不会死,我就会死。”

汹涌的思绪停在这句奇怪的话前,他试图思考这句话的含义,发现自己没有办法理解。

“简单来说,从出生开始,和我一样的人们就拥有一个念头:我不会死。直到我们自然遗忘了这个想法为止,我们都不会死去。记忆删除和记忆增强是没有用的,必须是自然遗忘。”

那如果没有办法忘记……

“如果没能忘掉这个想法,就会一直活下去。”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一般,对方回应了他的疑问,“所以,有些忘不掉这个想法,又想要死去的人会试图去寻找灵魂洪流。”

“灵魂……洪流?”他抓住了关键,这就像是专门告诉他的信息一样。

“传说中那是由所有生灵死后的灵魂汇聚形成的,灵魂先在那里汇合,然后再分别流向不同的地方。因为那里只有灵魂,所以只要融入灵魂洪流,躯体自然会消失,结果和死亡无异——至少很多人是这么认为的。”

高悬于天上的太阳终于开始向西移动,沟壑两侧的土地出现融合的趋势,退去的海水重新涨了上来,无尽的生命终于有了走向终结的可能。

“它在哪里?”

“没人知道,就像没人知道死后会怎么样。”

也对……但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他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用以寻找,就算这只是一个传说,是个遥远的故事,但至少他瞥见了一丝希望,重新被死亡接纳的希望。

他不需要休息,找到方法的兴奋让他想立刻上路,看不清面容的人(以及和祂一起居住的人)送别了他。临行前,一沓资料被塞进了他的手里。

“拿着吧,这是很多人对于灵魂洪流的研究的汇总,会对你有帮助的。”

“你不需要吗?”

“我要守着他们呢,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想要死去的。”没有外表的人指了指其他人,然后便微笑着目送他远去。

此后的生命便有了目标。他仔细阅读了所有的资料,条分缕析出所有的可能性,在纸上的传说和人们的口口相传中寻找与此有关的蛛丝马迹,去往任何一个有着微小可能的区域,在浩如烟海的线索中寻找通向灵魂洪流真实所在的道路。他并非善于阅读的人,然而他如今阅读过的书籍已经不止千本万本。他在先前遗忘了写字,可他现在写下的笔记堆满了整间屋子。他以前从未离开过北境的村庄,而他现在的足迹已经横跨大陆东西。无法死去的人成了死亡的专家,他花费了如此漫长的生命,用来寻找终结生命的办法。

他没有尝试过自杀,在冰雪中的经历让他知道这除了徒增痛苦之外没有丝毫用处。他也没想过和别人建立联系,其他人的生命对他而言太过短暂,就算建立了联系,也会在倏忽之间消失。对他而言,归宿和目标都只有一个——死亡。

信息越来越多,慢慢地指向一个清晰的方向——北境,他一直在逃避的地方,即使他旅行了如此之久,却从来没有再访过北境,倒也不是仅仅出于他的逃避,而是在那场大雪之后,北境仿佛消失在雪中一般,再也没有人能进入那片区域。以前在那里生活的记忆已经模糊,他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北境的,更没有任何地图和资料可以参考,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一路向北,将自己的成败赌在未知之上。

向北的路一开始很顺利,他对于旅行早已是轻车熟路。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视野开始被白色侵染,听到的声音混杂着风雪的呼啸,温暖一点点消失,寒冷刺入皮肤,梦里满是在雪中挖掘的尘封回忆。他开始不再休息,全部的时间都用来向前,向着死亡的解脱处奔去。

又来了,不知是错觉还是实际如此,他的身体在一点点变轻,被点点白色渗透的黑夜离他那么的近,星星似乎在向着某个方向移动,指引着他前进的方向。他已经不是在行走或者奔跑,而是在空中滑翔,呼啸的风从他身边经过,带来听不见的窃窃私语。天空应该是在向某个方向倾斜吧?不然为什么所有的星星都堆积在那个地方,堆积在天边遥远的某处——

他停下了脚步。

光的海洋从群星间垂下,向着地上的四面八方延伸,那海洋由无数的光点组成,每个光点都仿佛承载了一个生灵的一切,仅仅是注视就能将某个生命前世今生的全部尽收眼底,如果真的有大脑能够处理这种数量的信息的话——每个光点都是一个灵魂,这片光的海洋便是灵魂的洪流。

梦寐以求的死亡此刻就在他的面前,无数灵魂组成的洪流在他面前流过,奔向世间百态,诞生出一个个新的生命,参与到世界的循环当中。

他马上就要解脱了,他颤抖地伸出手,按照他的推测,只要他接触到灵魂洪流,他便不用再受着无尽生命的折磨,那早该到来的死亡会如同朋友一般,重新回到他身边。永远挂在天上的太阳,也终将会迎来落下的一天。

他全身都抖得不像话,就像一个即将实现梦想的孩子一般,一点点接近洪流中雀跃的灵魂,只要他能碰到这些灵魂们,就能和它们一样——

指尖停下了,不管他怎么向前,无形的壁障始终横亘在他和那些灵魂之间,如同将他和其他人隔开的冰雪一般坚不可摧。

灵魂洪流在拒绝他,拒绝一个不再是生灵的个体发出的解脱请求。

他应该知道的,从不可思议的存活开始,他就已经失去了解脱的资格,被判处不人不鬼,非生非死地永远行走在世间。死亡一次又一次地拒绝了他,而他还浑然不觉,妄想着最后能够被接纳。

已经登上陆地的生物怎么可能再回到海中呢?

他早已被困在生命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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