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有余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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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后陈狗儿在情急之下把岿阳门正殿的炼丹炉当成便盆时,他一定会想起和他钱师父挖棺材菇的那个半夜——当然这都是后话。今儿个正是清明佳节,会天大雨,纷纷而下,钱串子坟头的蘑菇窜了有一尺来高。他钱师父拓在菌梗上的老脸抬头望着他——陈狗儿一屁股坐到了草地上,抽出一壶老酒就开始牛饮,酒壶里一颗吊诡的人头形菌子起起伏伏。声泪与呕吐物俱下,劈头就砸向了那老脸,陈狗儿却是到了动情处,一言一句地说起他们师徒间的陈芝麻烂谷子,钱串子的脑袋摇摇晃晃,张开口来,却忽而呕出鲜血,耳朵里的菌丝似乎又厚了一层。

这陈狗儿乃河北清河县人氏,其出生时恰是五代十国,天下大乱的年月,父母在连年的战火与饥荒中相继殒命,而他本人又因为两岁时一场高烧变得痴痴傻傻。幸而后有太祖赵匡胤黄袍加身,灭周立宋,体恤百姓疾苦,陈狗儿等难民得以受朝廷官方与富民善绅的救济,就这么长大成年。一个家无田产的傻子自然不能春耕秋收自给自足,更别提考取功名学优入仕,平时便住在一简陋的茅草房里,凭着年轻气盛一身力气给人家帮工,靠着点儿辛苦钱也能勉强度日。

虽说钱串子收的徒弟可说皆是平庸愚蠢之辈,但他必然不会让这么个身无长物的傻子拜入自己门下——彼时钱串子在当地的牛子山开宗立派,自称元宝门的道长,自作主张给牛子山改名成了“丈育山”——说是此地孕育天地灵气仙风道骨,可与三仙山之一的方丈媲美。靠着从几个蠢徒弟那得来的铜板,钱串子的“事业”可谓是“如日中天”,自然不屑于搞清洁炊饭之类的杂务,但这些又总得有人照顾,完全不指望那些或是老鼠过街的地痞流氓或是游手好闲的公子哥的徒弟,他决定出点小钱雇个下人,却没人愿意为了这点糊口都不够的工钱累死累活往山上爬。最后也就陈狗儿答应了下来,要问他为啥愿意干这份苦差事,这傻子还真把牛子山当了仙山,把钱串子认作高人,认为只要自己沾了那“仙气”——也能得道升天。

清河县里少不了关于钱串子的掌故,每次在陈狗儿下山买东买西的时候总会有意无意飘到他的耳朵里。有人指着陈狗儿窃笑地聊着钱串子不更事的时候吃了只蚰蜒,差点没被毒翻,幸而后来给呕了出来,他父母因为这事拿蚰蜒的俗名字“钱串子”给他取个好养活的贱名。然而陈狗儿却不只一次听钱串子说这乃他的法号,钱属金,而子则是去声,跟孔夫子孟夫子都一个道理;有人吸溜吸溜吃着烂肉面,自称是上过牛子山,看过他给他那些徒弟念的经书——所谓《地煞七十二术》,内容却是最近流行的唐僧西游话本,而《房中术》里则是武则天和其男宠的艳情传奇。此时他对面那个喝茶的闲人也闲不住了,自称曾想拜钱串子为师,没想到这“钱师父”常常今天说自己的法术是伏羲朝流传下来的秘传,明天又说是木匠祖师爷公输班的《鲁班书》中的禁术,总之学成之后鳏寡孤独必须占一样,得先拿几个铜板来让他给你开光消灾。陈狗儿却认为那些“师兄师弟”听经时面红耳赤屡屡如厕正是渐入佳境。

而最为人们津津乐道的是钱串子的年少经历,父母早亡的“钱师父”从小四处流浪,在兵荒马乱之中自称“厌倦了人间”,也曾四处拜师修行,最后不是好吃懒做被逐出师门,就是把香火钱和神像上的镀金一并盗走——搞了一身假把式的钱串子装作高人,曾在山东地界给一位刘员外看相治病,实际不过是胡诌一通再给员外喂点揉了草木灰的泥丸,最后甚至勾搭上了员外的娇妻,前述种种尽皆暴露后才一路逃亡到河北地界还在牛子山上躲了起来。陈狗儿开始自会与他们语无伦次地争辩,讲钱串子多么高洁傲岸,其法术多么神奇——陈狗儿曾亲眼见过钱串子将一枚铜板穿过一个带盖的瓷茶杯,后者却完好无损,引来阵阵嗤笑;当陈狗儿气呼呼地与钱串子谈到这些时又常常会惹恼对方,招来一顿怒骂。后来陈狗儿便不再去听那些人你一言我一语,只当是以凡夫之心度仙人之腹。而众人不过是将钱串子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却无人真正在意他在牛子山上“招摇撞骗”一事。毕竟,那些人傻钱多拜入“元宝门”下的富家子能为闲人们提供更多话题,而也“多亏了”钱串子,那些街溜子被骗上了牛子山,也就不会在坊间滋事扰人。

陈狗儿烧坏的头脑无法细琢磨的是,关于钱串子的“流言”皆不是什么空穴来风。而若说“钱师父”就是个彻头彻尾打着修行幌子的骗子却也是有失偏颇:虽然从来没教他徒弟什么真本事,他本人却在里屋里备着《黄帝内经》、《抱朴子》这些或炼丹或养生的典籍,据说还有《推背图》的原本——当然他对当皇帝也没啥兴趣,全然想看看袁和李两位天师的预言里有没有他钱串子成仙的记载。平时捞来的钱一半都投到了买丹买药还有他那个简易炼丹炉的日常护理上。

不错,虽然奸懒馋滑,贪财贪色完全不是那得道高人的形象,但钱串子一直有着修仙这虚无缥缈的愿望——或许是小时候流浪的经历让他尝到了凡人的辛酸,又或许是觉着神仙不死不灭,遨游天外,不必像他现在这般缩在“丈育山”上吃糠咽菜。虽然好几次被自撰的丹方搞得上吐下泻,又好几次差点见了阎王,但他常常认为是自己不够精进,近来又决定从服食丹药改为打坐悟道。他淘来点儿据说是陶弘景、郭璞等人的著述,记载了斩三尸的修行之法,不料研究了半天也没弄懂“辟谷”这俩字是什么个意思,找那几个识点字的公子哥徒弟一问再自己咂嘛咂嘛,认为这是继腚、沟子等等后又一个屁股的别称。于是钱串子择了个良辰吉日,让徒弟们和陈狗儿自个去耍,把自己光着屁股锁在里屋想要悟道,结果忍不住放出三个响屁来,便认为这是三尸虫离体向老天爷汇报他的平生龌龊去了。斩三尸的“大业”也就此流产。

这元宝门倒也没有几天太平日子,起因是钱串子看自己能骗的都骗了,该捞的都捞了,就让几个跟得紧的徒弟“下山出师”。先是有个呆公子回了家,施展“腾云驾雾”之术时从房顶纵身一跃结果摔了个半身不遂;后又有个流氓子翻墙进了一王富商家,对王富商的千金来了一招“和合术”,不仅没能把美女骗到手,反而还被五花大绑报了官——这一下来他钱串子可是摊上了大事。那天三更时分钱串子正一边点着灯研究尸解成仙的方法一边写着“采购清单”哩,打算改善改善伙食,特意把“香菇”圈了起来,想着明早就让陈狗儿下山跑腿。忽而“邦”的一声,里屋的门就被踹开了——原来听闻有这么个妖人钱串子作乱,当地知县也不敢怠慢,层层上报,层层夸大,钱串子似乎也真成了魔高一丈的危险人物。最终十位名捕外加五位在异学会任职的方士结队赶到清河县,为了不惊动钱串子选择半夜摸黑偷偷潜入,翻过一道外墙再撬开一院门,就直奔里屋去直捣黄龙。

再说这钱串子看几个腰间缠挂着法器的道人还有一堆捉刀的捕快,无一例外都沉着个脸,当即就被吓呆了。打头的方士本想抛出道火符试探试探眼前这老汉的本事,结果人钱串子转头就想从窗户逃走,叫个捕快一把拉了过来,再去看时,钱串子抖得像筛糠,煞白的脸上都是汗,裤裆也湿了一大片。十五位高手面面相觑,又细细端详眼前被吓个半死的老汉——钱串子?就这个小糟老头?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就连年龄最大的老方士和最冷酷严肃的捕快头子都笑出了声,几个人把这江湖骗子绑严实了便往外拖。钱串子的几个徒弟闻声醒来纷纷披衣来到院里,一看是官人当差也就不再管自己的“钱师父”,要么就指指点点交头接耳,还抻着脖子观望钱串子的糗样。钱串子此时也无心去骂这帮子不孝之徒,只是一个劲儿的喊着饶命。倒是陈狗儿匆匆跑来看见钱串子要被带走,这傻子八成是给这十五个当成了山贼,不管“敌众我寡”,抄起旁边的水桶嗷嗷叫着就朝捕快头子飞了过去——果然,被人家一脚正中命根子便哀嚎着滚到了地上。捕快头子本来打算给陈狗儿一起绑走问训,经旁边几个徒弟解释才晓得这就是个痴子,也就任由他在地上打滚不再过问,拽着嗷嗷叫唤的钱串子就下了牛子山。

钱串子再回到他那“丈育山”上已经是一个月之后了,堂上的青天大老爷念在他已是花甲之年,决定免他死罪,但蹲苦牢和一顿毒打自然是少不了。钱串子早瘦成了一具骷髅,眼睛蒙上一层灰,凝结的血迹把他开花的屁股和裤子粘在了一起。折了左腿,他只得连滚带爬地往山上去,中途又因为山岩碎裂狠狠一摔,一路过的樵夫本想帮忙,但一看是钱串子,往他脸上啐了口唾沫就走了。钱串子躺在地面眼冒金星,随即就开始涕泗横流。还好陈狗儿听到哭声寻了过来,看到是钱串子回来了,但是一脸落魄样,心里是悲喜交加,背起“钱师父”就往山门里走——陈狗儿虽是个憨子,但确乎是比钱串子那些徒弟讲义气,自钱串子被捉走后就一直守着元宝门。奈何双拳难敌四手,知道了钱串子是啥货色以后他以前那帮徒弟要么是为了泄愤要么是想搜刮点油水,天天成群结队把元宝门的那些物什往外搬,有时候一时兴起就开始又打又砸,要么就是放火烧屋,对前来阻止的陈狗儿更是不留情面。如今的元宝门成了焦黑的空壳,钱串子那些藏书和丹炉也不知道哪去了,几乎就剩下这么个鼻青眼肿的狗儿。

在大牢里被搞了个半死不活,现在自己的“宗门”又成了这幅模样,钱串子又是大恸一场,到了最后眼泪也流干了,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元宝门的废墟。陈狗儿也不晓得怎么安慰,但看到钱串子这样又着实心急,全身摸摸索索抽出两张纸来——正是钱串子被捕当晚那本尸解仙法的残页外加那未完成的清单。这憨子咧嘴乐了,把两张纸就那么塞给了钱串子,后者颤颤巍巍地举起两张皱巴巴的纸片,眼睛眯成一条缝,忽然就放声大笑起来,在草地上滚来滚去。陈狗儿以为这钱串子终于振作起来,也就猴似的拍手欢呼,后来学着这“钱师父”的样子也开始在地上又是打滚又是大笑。那一日的黄昏,清河县民都以为牛子山里闹了鬼。

不知是被陈狗儿的忠心所感动,还是钱串子终于疯了——亦或二者兼有,总之钱串子自那日起决定收陈狗儿作为独苗大弟子,还给取了个法号叫“天狗”。陈狗儿看钱师父终于是认可了自己,就开始手舞足蹈起来,连睡觉都带着笑模样。自此师徒二人,一疯一傻,一边坐在元宝门的废墟里啃野菜,一边对着两张纸深入钻研。一张说吃了千年的太岁肉万年的灵芝就能尸解成仙,另一张写满黄瓜白菜豆腐红萝卜还有圈了一圈又一圈的香菇。俩人曾下山去采“仙草”,结果黄瓜张白菜王豆腐李还有那红萝卜赵几个菜集的老板一看钱疯子带个陈傻子,不付钱还直接上手拿,便给打了一顿轰出去,这俩甚至都没能走到卖香菇的沈大娘那里。

幸亏钱串子虽是疯了但还有点脑子,既然下山不行那就上山。又细细看了一遍,钱串子断定香菇被圈了一圈又一圈肯定有重要意义,再加上和万年的灵芝一样都是属阴的菌子,于是就带着陈狗儿上了后山的乱葬岗,掘了人的坟,把受潮的棺材板上生出来的,吃着尸骨长起来的,还有坟坑里冒上来的蘑菇一一收走,连旁边树底下的狗尿苔都不放过。此次还从不知道谁的坟里翻出一口陪葬的铁锅,又得了不少能当柴火烧的棺材木头,可谓是收获颇丰。钱串子就命陈狗儿把锅子架起来,底下烧着棺材板,把得来的蘑菇一股脑全倒了进去。烹熟了之后也不管烫不烫,抓起一把就往嘴里塞,将陈狗儿伸来的手打到了一边——显然他不想和别人分享成仙的机会,大弟子也不行。

几颗蘑菇烫得他舌头又辣又麻,天上遮掩着月的阴云忽而在列缺霹雳之中散开,托住他的屁股就带他飞上天。白玉京与金银台的楼城赫然眼前,仙人千千万万,一身云霓,腾云乘风,尽皆手舞足蹈。嫦娥带着月光飘然而来,携着一众天女把他钱老汉领到了庄严肃穆的玉帝面前,结果那玉帝见了钱串子就是一句“师父,恁咋啦”,仔细看他玉帝相貌,嚯,原来这玉帝姓陈名狗儿!钱串子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躺倒在地,嘴边还带点沾着口水的蘑菇渣。陈狗儿这憨傻子紧紧盯着他,说适才钱串子吐了一地,倒在地上就开始口吐白沫不省人事。钱串子扑到陈狗儿身上,紧紧抓着他的肩膀,终于是看清了眼前这也就是个吓呆的傻子。一拍脑门,几声咳嗽,咱钱老汉便又躺在地上,阵阵的长吁短叹。

不论如何,钱串子都不肯承认自己是吃狗尿苔吃出了幻觉,反而觉着自己离面见玉帝升天成仙就差了一小步。于是继续带着陈狗儿刨人家的坟,乱葬岗没个活人管管,也没有死人晚上敲开元宝门,于是这师徒俩得寸进尺,先是加大“药”量,后来又改成直接生吃。结果钱串子要么是吃了两眼一黑,要么是啃完以后一堆小鬼围着跳舞,全然没了第一次游仙的经历。就这么春流到夏,钱串子不仅没能修仙升天,还被蘑菇折磨得差点上了西天寻他先人去也。

然而就这时候,王富商家的噩耗从清河县王家府一直传到了牛子山。原是王富商的老爹年逾古稀,在睡榻上寿终正寝,次日被下人发现时早就归西了。王富商是个大孝子,葬礼的排场如何夸张先不提。下葬时候重金邀来十里八乡有名的风水先生神算子。神算子罗盘在手,口念阴阳五行,六爻八卦,往牛子山西北坡寻得宝土一方。于是这一厢红木棺材入了土馒头,阴曹缺少纸扎马阎王来请清河王;那一厢吹吹打打孝子一哭万人同悲,来吃席的尝尽了山珍海味。一切妥当后坟边立起一茅草屋,王富商命资历最老的家仆老蔡头当了守墓人。

而这一切全被那钱串子陈狗儿师徒看在了眼里。陈狗儿这傻子但看个热闹,钱串子却是贼珠一转,一辈子怂得很的钱老汉此时却打起了“盗墓”的主意。按他钱串子的话说王老爷子生前荣华富贵享尽珍馐玉馔,到最后又是寿终正寝死得其所,这样的坟里生出的菌子定然不同于乱葬岗里的狗尿苔,想是可以媲美万年的灵芝。他掐着指头一算要待到第七七四十九日王老爷子的魂儿才算彻底离体,打算就在那日极阴的子时动手。

一切都算准备稳妥了。那时老蔡头正端个酒壶搁那摇头晃脑——他平生最大的毛病就是爱喝好的,平时鬼鬼祟祟掰来点主人家的人参虫草雪莲花泡酒喝。奈何藏得太好王富商一家也没人发现,这下没人管着就灌了个烂醉如泥——你以为钱串子想往他酒里混狗尿苔毒翻他?咱钱老汉可怕这老蔡头先自己一步飞升呢!钱串子一挥手陈狗儿就用粗壮的胳膊锁住了老蔡头的脖子,这老头子没等反应过来脸上又挨了钱串子一铁铲,就这么两眼一闭——躺地上不动弹了。

刨坟的重担都压在了陈狗儿身上,钱串子以望风为借口在旁边一坐,想到王富商跟自己下了苦牢还有牵连,心中多了份复仇的快感。不时还责骂狗儿几句,嫌他挖得太慢了。抚去最后一层黄土,但见红木棺材盖上赫然有一木疙瘩模样的玩意——是拔也拔不出砍也砍不折。只好用铁铲硬着来砸开了棺材,王老爷子的尸体也是被戳得七零八落。果不其然,那“木疙瘩”正是块菌子,自王老爷子的嘴里直直长了出来,陈狗儿狠狠一扯仍是纹丝不动。钱串子有些恼了,命狗儿下了狠手——王老爷子的脑袋和脖子便被捣作了肉酱。原是这蘑菇梗一直向下延伸,直接紧紧勾住了喉咙。陈狗儿把菌子抛了上去,钱串子回敬他一块大石,只见陈狗儿的额头挂彩,白眼一翻,向前趴进了王老爷子的棺材里——还是那句话,钱串子不想和别人分享成仙的机会,大弟子也不行。

眼看没人来跟自己抢蘑菇了,钱串子嘿嘿一乐,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口咬了下去,这菌子硬的直接崩掉他两颗老牙,钱串子似乎失去了疼痛的感觉,混着牙龈冒出的血把嘴里的那块菌子囫囵咽了下去,却被噎得直接干呕起来,咳嗽几声就伏在了地面。好在见效是真的快,恍恍惚惚间钱串子觉着浑身发热,脸面、头皮、胳膊腿都窜出白色的绒毛,相互纠缠越发的粗壮,一捏还有汁水流出。“要成啦!哈哈——”钱串子一声老鸦般的鬼叫划破天际,再低头看那颗菌,却见蘑菇头隐隐约约变作圆滚滚,上面赫然一张人脸狠狠怒视自己——与王老爷子生前别无二致,一张口来尽是呕哑嘲哳难辨之声,忽而抬起菌梗,两个耳光噼啪作响。钱串子抛开了这人头菌,似是两巴掌给他的疯病治好了,这才意识到浑身那“绒毛”——或者该说是蛇行的菌丝,给他一把老骨头串成血肉模糊的马蜂窝,又给他包成一个活脱脱的茧。钱串子没能叫出声——他口中的菌丝绕断了舌头,扯碎了声带。

陈狗儿身板还是硬朗——最后竟还能苏醒过来,他只觉得头脑昏昏沉沉,不知是他那钱师父想给他害死。一从坟坑里爬出来,就见师父被菌丝包在中间,只剩两条胳膊还在挣扎。陈狗儿抄起一块石就想来救。但似是着了这大蘑菇茧的道,一下子怔在了原地,两个巨大的菌盖从菌丝之中生出,五彩斑斓。生长、膨大,直至将巨茧包裹。十余对粗壮的菌柄从两个菌盖间生出,逐渐伸长、弯折,将菌盖拼合成的活棺材撑起,竟开始爬行。

活像个钱串子蚰蜒

天上似乎落下雨来,陈狗儿身上的鲜血、泥土尽皆被洗去,汇作溪水流入坟中。一而十,十而百,众多一人高的粗短蘑菇出淤泥之中,菌盖或死白或惨黑。菌柄上附着着蠢蠢欲动的人类四肢,蘑菇人的队伍浩浩汤汤,簇拥着钱串子的“棺椁”一同前进,悲泣与恸哭流入陈狗儿的耳中,他拾起师父没能啃尽的人头菌子,加入蘑菇人送葬的队伍之中。影影绰绰的,他似乎成了队伍的首领,手中是一捆长大的金针菇,还是招魂的幡,哭丧的棒?随风而动,微小的孢子散射着光芒飞去海角天涯。一阵风来他回过神,自己不过是蘑菇人的队伍中最为突兀的那个人类,前是蘑菇朵朵后亦是蘑菇朵朵。

不知走过多少里,眼前一切沧海桑田如梦幻蜃景,最终队伍入了雾蒙蒙的山间,尽皆站定。迷雾忽然流入一个巨大的圆形坑洞,蘑菇人为“活棺材”让出一条路,后者跃起,隐于雾气氤氲。陈狗儿定睛一看,眼前却是一个坟包与小小的墓碑,却又化为一个巨型的圆形菌盖,前面是个粗短的小蘑菇,隐约生着钱串子的脸。一圈鬼伞沿着巨大菌盖攀缘而上,又似乎化成喇叭唢呐,吹出悲哀宛转的一曲《百鸟朝凤》。

陈狗儿此后的记忆寻之不见,只是发现自己再次身处牛子山之上的墓地之中,手里还捏着那人头菌。钱串子,还有那蘑菇坟也无处寻得,只有王老爷子被破坏的墓葬与尸身。似乎叫大石一砸忽而开了窍,狗儿竟比以前聪明些许,他晓得这一切为他所做,跨过生死未卜的老蔡头,夺来那老蔡头的酒壶。酒壮了汉子胆,此时天刚破晓,狗儿迈开大步子趁着黎明逃出了清河县。

此后陈狗儿过上了四处流浪的生活,却一直未听说有拘捕他的消息,他当然也没有回到清河县一探究竟的胆量。仍靠着帮工赚钱度日——只是此后添上个喝酒的毛病,他将王老爷子的人头菌泡在酒壶里,虽说棺材菇泡酒的口感令人作呕,但每次饮下,他眼前总会浮出无数个痛苦的人脸,其中便有皱着眉头的钱串子,只要触及钱老汉那张脸,他便可以再次跨入那晚不知名的山间,而那地界是常年暗夜。坐在师父的坟前,再喝几口老酒,叙叙旧事,只是钱串子的脑袋早已成了蘑菇梗的一部分,张开口来便会渗出无尽的鲜血。

几年来,眼前痛苦的人面群像愈发模糊,狗儿也越发难分辨出师父的相貌。夜色中,雨停了,陈狗儿却又流下泪来,告诉钱串子蘑菇梗上的脑袋,这恐怕是最后一次来看他老人家了。而钱串子脸上浮起一抹微笑,狗儿只当是钱串子对他最后的诀别。狗儿抹下眼泪,亦回以微笑,转身离去,只需踏出五步,可再次回到他的来处。

但蘑菇上的钱串子却再也笑不出来,不是因为他终于产生了对狗儿的师徒情义,亦非从此要独自留于无名山间。

陈狗儿给他师父留了个念想,希望师父每每看到后都可以想起自己,不再孤单。他将酒壶打破在地,其中王老爷子人头模样的菌子随着酒液流出,上面的牙印仍然清晰可见。

扎根、挺拔、怒目而视,一滴二滴三四滴,血汗自钱串子人头的额前渗漏。

“噼啪——”清脆的耳光声回响在雾气蔼蔼的无名山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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