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料是青苜蓿套组中的第十三张大牌,也是希拉塔箱庭组的二十二本源之一。亚特拉·莉欧妮西亚,那位出身于朝雾群岛的画家在绘画这张著名的“被诅咒之牌”的卡面时,选择了一幕在希拉塔近古史中近乎于无人不知晓的景象——来自琵琶-桑图尔帝国的三桅帆船队穿过了丰饶海,登陆了沉香港。数位消瘦的工人围着白里泛黄的汗巾,从帆船上搬下一个个木箱,用巨大的素白玛瑙玻璃板在海岸上搭起了幕墙。无色的幕墙之下,在遥远的番红洲被视作名贵香料的藿兰根与库塔拉香桂正茁壮成长着。
对于香料这一牌面的解读向来在本源占卜学界众说纷纭。阿斯特里亚的占星学派主张对牌面的直接解读,他们认为香料象征着来自外界的锁闭与控制、一瞬的繁华以及不可逾越的高墙。但西番莲神圣王国的反对者却反其道而行之,将香料解读为突发横财、意料之外的改变以及全新的机遇。然而,当我亲自拜访朝雾群岛,与那些居住在沉没花园的妖灵朋友们谈及“香料”之事时,它们却只是将几张在妖灵之间流行的集换式卡牌1赠与了我。每一张卡牌的正面都绘有一种希拉塔某处独有的香料植物,背面则是妖灵们在箱庭间旅行时偶然收集到的故事。现将其中数张的卡面记叙摘录如下:

编号:XIII-ȶ
种名:库塔拉香桂(Cinnamomum khutarensis Y. Harbour)
原产地:西箱庭群-甘蓝IV-“库塔拉花园Garden of Khu'tara”
意象组(正位):香味浓烈,叶与花可食用。干香桂叶口感微苦,入菜可作为辛味料与甜味料。香桂花直接碰触或食用时致死,口感与薄荷梗(使用滚水烫开后捣碎)近似。用于熏香时可有效驱赶蚊虫。
意象组(逆位):
- 蜜蜂是与你同行的伙伴。(果真如此,抱歉。)
- 槭叶应当攀上泥砖堆垒的墙。
- 然后,花朵就凋谢了。
灭绝时间(若有):(留空)
艾米拉从库塔拉深处的神殿中惊醒,眼前是自卡缇沙山脉的另一侧攀升上深黑色天空的巨月。睡梦中,花园里的草木在烈火中阴燃,然后与绘制着低地卷瓣兰符号的石灰石砖、菌木切削而成的柱梁以及雕纹方解石打造的旧址一同从地表跌落,坠向传说中蛰伏于地层深处的巨大空洞。随后她回想了起来,自嘲地笑了笑:库塔拉的瑰丽花园早在数十年前便已在顺着栎木延烧而来的火光中化作灰烬,又有什么得以再一次失去的呢?但艾米拉显然忘记自己确实已经遗忘了一件事:天堂鸟是不会做梦的。
库塔拉Khu'tara,这个在众多语言之中被注入了本不应当存留于世的魔力的词汇,曾几何时象征、也确确实实代指着“天堂”。然后,有着绚丽彩色尾羽的天堂鸟出现在了这片土地上。人们说,天堂鸟会为迷途的行者指引前进的方向,于是,熔融了黄铜的板岩建物沿着河网勾芡出了城镇与市集;人们说,天堂鸟是会在无月的天空下梦见美的神鸟,于是,玫红、藏青与粉紫色的花团在库塔拉的大地上绽放。随后,花朵凋谢了。一切美好或是不美好的事物都在火焰中被付之一炬。
“妈妈,今天我们要去翠梅拉天塔柱取月光,对吗?”
残破神殿的一角,那位名叫贝蕾莉的年幼天堂鸟正对着一块破损素白玛瑙的光面精心打扮着。明亮的月光从菌伞的缝隙间洒落,为少女发梢与尾羽上的一点彩虹点上了朦胧的闪亮光彩。她的眉眼间盈满了笑意,如同只在南方明亮的焰星光芒。
艾米拉点了点头,她相信贝蕾莉能在镜面的反光中读到她的回答。她从一丛繁茂的林稻下取出捕梦网,月光享受在不存在的梦境中巡游;微锈的银丝上晾晒着白蝶兰编成的织物,这能让彩虹的光辉转变为新雪般的纯白;最后是两台铅酸电池供电的浮力产生装置——天堂鸟们需要飞的更高、更高一些,这样才能躲开黑色桨帆船那远比山鹰更加危险的目光。为什么必须如此呢?艾米拉曾数次思考过这个问题,但答案是如此显而易见:无论是花园还是天堂鸟,美就是原罪。
……
夜间飞行是危险的。在没有光亮,也没有白银与盐的地方,黑暗便会滋长。但白昼却更胜一筹。当巨月高悬于天空之上,为这片被神明所厌弃的土地带来生机的时候,那些蛰伏在黑夜中的青铁的冷光就会在这片菌林中如繁星般闪烁;偶尔,硫磺与硝石的鸣响会惊起菌林中的一巢树栖夜光虫,然后丰饶海岸的黑船便会迎回它们这天的猎获——彩虹色的尾羽会被送到那片古老大陆西岸的拉兰德城,那里的达官显贵们会将华丽的光彩别在袋獾皮与兔毛织成的毡帽上,迎来华灯初上时的一夜美梦。
“妈妈,我们为什么要恐惧月光呢?月光这么亮、这么美,巨月升起的时候,莉娜女神一定在上面注视着我们,然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吧。”
“妈妈,故事书里的姐姐告诉我,她们会在天空最明亮的那天聚集在森林里最高的菌木上,在月光的照耀下翩翩起舞。那天快要来了吗?”
“妈妈,你快看!库塔拉城的月光花已经结出了天青色的穗果;雪兰河畔的紫叶竹开出了十一瓣的花。现在,我们能在月光下自由飞翔了吗?”
一阵沉默。艾米拉不知该如何回答:精心编制的童话故事从来起不到自欺欺人以外的任何作用,但话又说回来,在这样的箱庭中,也许抛下一切必要的顾虑、迎接虚假而短暂的希望与光明才是正确的选择吧?可惜,她确确实实已经回避得太久了。
然而,也许是天堂鸟的轻声鸣唱在沉默的菌林中确实明亮得让人有些难以忍受,又或者是象征着和平的白色旅鸽本就不应出现在这片沾染了罪恶与鲜血的土地上。散落在黑暗中的星光顺次点亮,击锤、撞针与黑色的粉末交杂出猛然袭来的雷暴;黄铜的骤雨以六百千米的时速向着被巨月照得通明的天空倾泻而上。
正当细密雨丝中的一粒即将落到贝蕾莉那尚显幼小的身躯上时,艾米拉做出了她此生中最果断的一个决定。
……
那之后,贝蕾莉升向了目力难及的万里高空,那里有遮掩了月光的层云,以及自黑暗中升起,沐浴着月光的天塔柱。而艾米拉看见烈火燃尽了库塔拉的繁花,看见灰黑色的浮木在雪兰河的溪水上漂流,看见那一片片碎裂的精美石料,而她则在梦境之中,伴随着这些早已被名为“历史”的过去所遗忘的存在,一同向着漆黑的深渊中坠落。最后,她终于想起了——
原来,天堂鸟是不会做梦的。

编号:XIII-Ⱦ
种名: 胡桃丁香(Syzygium aromaticum var. dulcissimus Lyona.)
原产地:西箱庭群-甘蓝LIX-“克布拉西亚草甸”
意象组(A面):只是用来拌林稻粥的话就已经很美味了,口感和金线兰王朝坎德拉地特产的腌制雪地榨菜差不了多少。不过其实我更喜欢用这个来炖肉就是了,加入一点粉末的牛肉尝起来有一种醉人的甜味,就好像……呃,话梅糖?
意象组(B面):那可不是话梅糖,我觉得它比起梅(Prunus mume)更接近酸橄榄(Canarium pimela)一点,然后那玩意叫苔原榨菜(Brassica juncea var. tundra)。并且,我更喜欢用它来泡水喝。
意象组(A面):甜党异端!
花期:她们已经开放了。
作为一名从夜来香州立大学走出的著名植物学家,莱莉,或是莱莉·玛拉瓦尔·斯特库里亚·缇欧布洛玛,最近却似乎在苦恼着什么。只不过,她的烦恼并非因为她在植物学研究上遇到了什么难以翻越的阻碍,也不是因为隔壁菌物学界出现了什么即将统一两大界的开创性发现——那帮菌物学家们在三纪之前就已经在嚷嚷着这事了。事实上,她的一位女性朋友,那位享誉整个希拉塔箱庭组的博物学家与分类学家洛兰·莱欧尼亚Loraine Lyona,将在一个月后的浮光季拜访这片高原之上的草甸;然而,不幸的是,她至今为止依然没有准备好一份对她自己来说足够称得上“拿得出手”的赠礼。
……
漫长的素昧平生后,在夜大的生物学系,洛兰与莱莉的人生第一次产生了交集。那时,莱莉还是一位对植物学这个庞大领域一知半解的新晋研究生,而洛兰则是她接下来数年时间中的导师——那年她们仅差4岁。在那之后,二人便走上了两条完全不同的道路:洛拉游走在希拉塔的各个箱庭之间,为那些在黑暗中寂寂无名地生长着的植物与菌物按照生物学与形态学上的特征分门别类,为这些无言的物种织罗出一张相互联系的巨网;而莱莉则选择深入了遗传、变异与进化,在这些曾经被认为独属于阿格里斯塔的领域中进一步钻研,为那些曾经枯燥无味的箱庭带去了崭新的变化。为在金茶洲茂密的原始丛林中找寻一份珍贵的植物样本,她们曾在同一位探险家的手下共事;在东帕奇拉山脉的雪峰上,她们也为获取到一种罕见兰花的第一手资料有过长达十数天的竞争。她们曾经共同著名发表过两篇论文,也曾在国立香兰学院的大会议厅就北地君子兰的异常花蕊性状成因这个困扰了植物学界数年的问题上进行了了整整一天一夜的争论——没有人知道那一天她们是否达成了共识,但是在此之后,她们之间的感情便向着“萍水相逢”的另一面悄然升温。
一束会在巨月落下时开放,发出明亮光芒的月光花?这太普通了,再说,洛兰她已经和整整796种不同亚种的月光花打过交道了,这可不好。一种会在富营养土上自然长成一圈的小型可食用蘑菇?有点老土,并且这个时间点已经几乎买不到年代比较久远的宝箱了。又或者,嚼起来能尝到雾海特产炖菜口味的斑茅草?莱莉擦擦口水,摇了摇头,洛兰喜欢吃甜食,这可不行。
“一勺香辛料、八碗新雪水、雾海的黑虎虾配无目的鸟,五色的虹彩落荒原……”莱莉在满开着四叶醡浆的花海里来回踱步,口中念念有词——这是主动诱导植株发生变异的口诀,在本科一年级的植物学读本上亦有记载。这时,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她的脑海中渐渐成型。
……
浮光12,这一天是洛兰的生日,也是她第一次在深秋拜访这片坐落于甘蓝西岸、被称为“草本植物的天堂”的高原。在这个季节,那些饱受东海岸居民喜爱的醡浆草早就已经枯萎,它们会在来年的化雪季从土壤之中再度盛开。但出乎洛兰意料的是,这片高原上仍然生长着一种她此前从未见过的灌丛植物——这种植物有着浅白色的小花、复叶与浅青绿色的椭圆果实,她粗略判断这种植物是蒲桃属下的一种。
“你就在这里坐一会儿吧。我去给你准备晚餐——今天你是食客,我是厨师,所以你要听我的,好吗?”
说话的是莱莉,这间屋子,以及屋外的那一大片实验田的主人。
洛兰点点头,将挂在口中本打算问出的问题咽了回去。不一会儿,莱莉从厨房中端出了一盘盘热腾腾的菜肴——莱莉对这种有着浓郁紫藤风格的炒菜极为痴迷,这在她们前些年一同前往金线兰王国度假的时候便成为了二人间心照不宣的事实。只不过,无论是那一小碗香喷喷的红烧肉、一盘清炖西蓝花还是用白萝卜与香根一同炖煮熬制成的汤品中,都有一种洛兰喜爱的,清新爽口却并不肥腻的甜味。很快,洛兰便就着盘中的饭菜,将面前的那碗简单蒸制的林稻吃了个精光。
“这种甜味……是一种全新的混合植物性糖品吗?我有些品尝不出来,抱歉。”
“你看到了吗?外面的那一大片植物,它们是丁香的一个变种。将它们的花蕾与果实摘取下来分别晒干,炒制之后研磨筛粉,就是这种甜口的香料。我还没有为这种植物命名,这一步就麻烦你咯——就当做你的生日礼物?”
“嗯,要我说的话,就叫胡桃丁香吧。不过呢,你的这些菜可都是咸口的,甜口的食物可不是简简单单往什么菜里加了点甜味香料就能算上的呀喂!”
莱莉弯下腰来,贴近洛兰的面颊,似乎要与她低声耳语些什么。洛兰闭上了眼睛,然后,她嗅到了胡桃丁香花朵的清香,感受到了一种温暖在她的面颊荡漾——
“但是呀,这个总是甜口的吧。”

编号:XIII-ȹ
种名: 大叶迷迭香(Rosmarinus somnia Apricot.)
原产地:北箱庭群-紫藤XLIV-[无数据]
意象组(前置):
- 欧芹 - 这孩子是受了魔鬼Lahhel的蛊惑,想去寻求焰星的光。
- 鼠尾草 - 去吧,在盛开着紫色鲜花的地方,那里有夕阳照耀。
- 百里香 - 想要在黑暗中穿过半个箱庭组无疑需要莫大的勇气——我希望你可以平安回来,当然不回来也行。向南方去吧,孩子。
意象组(响应):
[无数据]
生境:夕阳之下。
平常的一天,海伦娜从家中翻出了一本早已蒙上厚厚灰尘的手抄书籍。书中描绘的那座夕阳下的城市是如此令人神往:塔拉马尔与十三位柯斯特米娅在城市高处的露台上举办筳席、鲁特琴与风笛的歌声彻夜不停。这之后,海伦娜第一次有了一个梦想:她想去南方看夕阳。但是,夕阳又是什么样的呢?海伦娜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她知道,焰星代表着光明——永远处在夕阳照耀下的土地是看不到黑暗的。
于是,海伦娜最后一次亲吻了冰原。她在间歇泉环的正中央对着冰神星的方向朝拜,直到下一柱代表着早上7时的热泉从地底喷出,带出奶白色的温热蒸汽。然后,她备好了足够吃上五季的干粮,踏上了前往南方的旅途。
穿过约莫五个箱庭的距离,海伦娜到达了冷泉市。
在离开之前,她曾经从离开过村落,到达过大城市的那些成年人的口中听说,冷泉是与散落枯灯芯草地各处的村落都不同的,真正的大城市;那里的灯光彻夜通明,人们会在巨月不高悬于天空的夜晚,让连绵的烟火取代月光,在纯粹的黑暗中绽放。然而,在亲眼见到这座传说中的巨城之后,海伦娜便立即确认了:这里没有她要寻找的夕阳——
就算在灯火辉煌的都市之中,在无人可见的角落中也滋生着黑暗与阴影;而夕阳下的阴影总是隐藏着光明,它厌恶这种黑暗。
……
在冷泉市的港口乘上跨越雾海的航船,约莫过了半季,船只停泊在了另一片被称作“甘蓝”的大陆。航船会在这里进行短暂的修整,然后折返驶向雾海中央的朝雾群岛。
但是,当海伦娜走出舱室的那一刻,她便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温和而不耀眼的金芒照耀着这座城市以及广袤的郊野,雾海平静的海面上泛起橙红色的金光。在这座被称作泰洛丝玛的城市中,“夕阳”的光芒盖过了巨月的光辉,于是昼夜的分别便消失了。在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中,你每时每刻都能看到来来往往的人潮、高声叫卖的商贩以及倚靠着廊柱弹奏西洋琴的流浪艺术家。
人们告诉她,这座城市从遥远的地方带来了永远不会落下的夕阳——转运日光的仪器悬挂在最接近天堂的塔楼之上,为这座城市带来了永恒的光明,从此,这座城市中就没有了黑暗。
海伦娜点点头。“也许这就是我要寻找的夕阳吧。”海伦娜这样想着。然而,当她无意间瞥向漫照整座城市的那些光芒的源头的时候,她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缕转瞬即逝,但却真切存在的黑暗。她很快就想明白了那缕黑暗的本质:虚假的夕阳永远无法照亮自身,无论这种光芒是如何接近真实。
……
沿着高原的分水线向南而下,每经过一个全新的箱庭,远处的天际线似乎就变得明亮一点。终于,海伦娜来到了她此行的目的地——那是一座被称为“夕雾”的城市。她看到橙红色的光芒在遥远的地平线上组成了一个完美的弓形,这种光芒将这座覆满了雾气的城市染上了一种奇异、瑰丽而浪漫的颜色,在光彩的折射中点亮了一切可见的黑暗与阴影。于是,海伦娜知道了:她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那座作者在故事中极尽溢美之词的,神秘而美丽的夕阳之城。
她带着一路风尘走进黄雨巷区的一间酒馆,随意坐到了一张有些破旧的方桌一侧。随后,她看到一位有着亮金色长发的少女走进了酒馆,坐到了她的正对面。那位少女为两人各点上了一扎樱桃汁,然后开口问道:
“您是从城外来的旅人,是吗?”
海伦娜点头表示肯定。然后,突兀地,她看到对面那位少女的眼神明亮了起来:
“那可太好了——你一定知道离开这座城市的方法,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