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波

45分钟后
2021年9月5日,当新闻爆出时,Ellie还在看动画片。起初,她以为电视出了什么故障,因为每个频道都在播放同样的新闻推送,内容都是一群外观奇特的科学家模样的人在联合国做着报告。她不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的妈妈对此感到忧虑,她一边来回踱步,一边和在下班回来的路上的爸爸通电话。
他们说要去沃尔玛买一大堆东西。Ellie试着问妈妈能不能给她买一个她在电视上看到的玩具,但她妈妈没有理睬她,继续和爸爸通着电话。她的语气很奇怪,尽管Ellie只有八岁,但她能感觉到妈妈说话的方式有些不对劲。
那天,她爸爸没有像往常一样按时回家。他晚回来了两个小时。他说路上特别堵,所有人都在街上。妈妈没做晚饭,一直呆在电视前,等着爸爸回家。Ellie很饿。
但没有时间留给她去吃饭。全家迅速挤上车,花了一个小时才从拥挤的交通中脱身,一路上都在听同样的关于“异常”的广播,基于联合国的那份报告。她甚至不知道联合国是什么,但更重要的是,她的父母以前从不听广播。
一到沃尔玛,他们就发现停车位几乎被全占了。她爸爸勉强在远处找了个停车位,所以他们不得不一直走到店里。一进去,Ellie目光所见皆为混乱。平时摆放食物的货架几乎空了。余下的几件商品被大人们争抢着。她的父母交换着惊恐的目光。
回家的路上,她的父母沉默不语,又接听了一遍那个广播。一个自称Dan博士的男人在向联合国——无论他们是谁——解释说,像精灵、恶魔、外星人以及其他一大堆Ellie听不懂的东西都是真的。曾经有一个叫基金会的组织在过去的至少一百年里将这些东西从世人的眼中藏了起来。此时,听众——后来Ellie才知道那是大使们——爆发了,但当时她还无法理解为什么人们对那个听起来很悲伤的男人如此愤怒。等到他们停止争吵时,他说他们将从阴影中走出来,以支持这种新的理解,并帮助将这些怪异之物化为常态。他们自称为先锋会。Ellie也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听起来像是超级英雄。
她向她妈妈问道,这是否意味着树林里真的有像奶奶说的仙女。她妈妈从前排座位上转过身来,抓住她的手。
“宝贝,不要再去树林里了。听见了吗?如果那个人说的是真的,那么怪物就在那里面。而我见不得你受到伤害。答应我!”她如此用力地紧握住Ellie的手,以至于让她感到疼痛,直到Ellie答应不再去树林里了,她才松开。她从未听到妈妈如此惊慌过。
当他们回到家后,Ellie没有吃那晚的晚饭。她也没睡多久。

1周后
Maxwell以前从未参加过抗议活动。他也从未违反过戒严令,但凡事都有第一次,他这么想到。他拿起他的标语牌;那是一块粘在2x4木板上的硬纸板,然后调整了一下他的面罩。敲门声让他知道他的朋友们已经到了,要陪他一起去伯克利校园。他打开门,然后发现他无法分清谁是谁,因为他们都戴着巴拉克拉瓦头套或面罩。他们一起向大学进发。
他们在几条街外就能听到骚动声。数百个声音在呼喊,要求政府进一步澄清异常的情况以及SCP基金会到底是什么,并质疑先锋会的可信度。警察偶尔通过扩音器发出威胁和驱散命令,但这似乎只会更加激怒人群。Maxwell和他的朋友们虽然处在队伍的大后方,但也加入了呼喊的行列。
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学生和当地居民加入了呼喊的行列,队伍越来越大。据Maxwell所知,这只是全国各地同时发生的众多抗议活动之一。人们陷入困惑和恐惧,他觉得这是对这些情绪的唯一自然反应。一切似乎都很顺利;抗议活动相对和平。
但好景不长。
夜里的某个时候,一名抗议者与防暴警察发生了争执,警察把抗议者推倒在地。这激怒了人群,他们也猛推警察以作回应。警察的回击并不友善,其动手试图逮捕那名肇事的抗议者,但后者迅速被人群淹没。警察随即向人群发射橡皮子弹和催泪瓦斯。
Maxwell所处的前方传来尖叫声和猛烈的推搡声。出事了,有抗议者在逃离警察。推搡的力量将Maxwell和朋友们分开,并把他推倒在地,眼镜也掉在了冰冷的路面上。有人踩在了他的眼镜上,人们在试图逃离警察的过程中跳过或踩过他。
在失去意识前,Maxwell看到的最后一幕是一名男子正拿着一个燃烧的瓶子,将它投向了逼近的警察。
三十分钟后,他醒了过来,有一名医护人员正在检查他的情况。那名医护人员戴着一个绿色臂章,上面有一个大大的V,而非通常的红十字标志。他问那个人发生了什么。
“我们是先锋会的,我们来这帮忙。”
医护人员处理完Maxwell头上的小伤口,把他扶起来,然后把他推向他的朋友们。他环顾四周,警察被推回了他们的路障后,而有一群士兵则在维持着某种无人区。每个士兵的臂章上都有着同样的V字。Maxwell的朋友们支撑着他的重量,开始拖着他离开,但他挣扎了出来。他朝最近的士兵喊道,“嘿,你们凭什么这么干?”
士兵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她大概只有二十五岁,但Maxwell可以看出她经历过一些可怕的事情。尽管如此,她并没有大喊着回应他。她微笑着说道,“我们只是在维护这份和平。那则公告引发了很多混乱,而我们在努力缓解,因为也许我们也有责任。但先锋会是来这帮忙的。照顾好自己就行。”
他的朋友们拖着他离开了那条街,但他满脑子想的都是他们的友好态度。这感觉可和网上传的那种秘密警察阴谋相去甚远。

1年后
Xenia懒洋洋地躺在她公寓的沙发上,观看着白天的电视节目。这并不是因为她无事可做,而是因为她得了流感,基本上无法工作。所以她只能过着看脱口秀节目的一天,并希望自己能快点好起来。
“……我们的下一位嘉宾是先锋会的一名备受尊敬的成员,虽然她的头衔听起来很吓人,但不用害怕,她是个好人。让我们有请Alison Chao,黑皇后!”
观众鼓掌。
一位穿着定制裙装和领带的女人在几个穿着长袍的人的护卫下走上舞台。他们每个人的翻领上都别着一枚别针,像政客们戴的那种,但不是国旗,而是一个华丽的绿色V字。Chao在和主持人握手后坐了下来,拿起面前桌子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
“您好,殿下,您今日能来到我们的节目可真是我们的荣幸。您最近过得如何?”
“总的来说,我过得不错。但你真的不必叫我‘殿下’。我不是皇室成员。只是先锋会官僚体系里的又一个辛勤工作者。”
那个女人谈到了魔法和异常,谈到了一个叫被放逐者之图书馆的地方,以及他们不久前在那里面设立了一个访客中心。魔法,呸。
“在先锋会最初成立的时候,我所处的组织蛇之手——把我们想成魔法界的美国公民自由联盟——并入了先锋会。至少我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是如此。”
“这其中有发生过冲突吗?”
“我说实话,是有一些。我们面临着一场艰苦的斗争,这来自公众和那些与异常有关的人。基金会并不太被信任,因为他们是那些将奇怪事物收容并隐藏起来的人。但我相信他们在做的事情,所以签署了协议,我的很多同伴也和我一起。更不用说我的姐妹们的支持了。”
Chao朝着观众眨了眨眼,然后镜头一转,观众席上有十几个不同装扮的Alison Chaos。Xenia被水呛到了。搞什么鬼?她眨了眨眼,身体前倾,拿起药瓶查看副作用说明。上面没有提到幻觉。她再次眨了眨眼,坐了回去,抽了抽鼻子。
“那可真是太好了!我们很高兴她们能和我们在一起!您刚才说美国公民自由联盟又是怎么回事?”
“嗯,基金会过去曾把任何不同的东西都关起来,以保护更广泛的公众免受异常的影响,这包括魔法。而蛇之手是一个由志愿者组成的松散组织,试图阻止这种行为。我们想改变现状,让所有人都意识到我们所生活的世界是多么的奇妙。”
“听起来很危险!”
“危险难免,但我们对外交任务的重视和行动的执行是一致的。现实是,先锋会就是蛇之手这些年来一直在为之奋斗的目标。我们只是想让人们知道,他们所生活的世界的真实样貌。什么才是真正的正常。”
“这一切都太引人入胜了,但我相信不只是我一个人在想,去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基金会……或者我应该说先锋会,走到了聚光灯下?根据你们公布的来自SCP基金会的文件,你们准备向公众解密这些信息。”
“我很高兴你问了这个问题,Helen,是的,我们已经准备好要告诉大家发生了什么。过去的一年里,我们一直在努力传播关于异常的信息。也许你看过我们的一些广告活动,或者听过我们制作的播客,但重点在于,人类自己认为是神话的很多东西其实都有一定的真实基础,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其他东西。先锋会觉得是时候揭开基金会的秘密了。但当我们得知魔法正在消亡,异常正因基金会长期保持沉默而被消灭时,我和我的同事们决定是时候做一些新的事情了。这便是先锋会的由来。我们要庇护、常化并通报公众和异常世界。”
“而当您说魔法正在消亡时,我假定您是为了增加点诗意。”
“一点也不,Helen。我说的是百分之百的字面意思。基金会把他们随意决定为非“正常”的所有东西都给收容了起来,并把它们隐藏在世人的视线之外。他们甚至抹去了记忆,并为此而参与进了大规模的阴谋活动。但当基金会决定解散,因为它的存在正在伤害世界时,先锋会成立了。如今,我们比起一个阴谋组织,更像是一个公关团队。”
众人笑了起来。
“那您对那些反对者,比如全球超自然联盟,有何见解?他们不是得到了联合国的支持吗?”
Chao自己也笑了。
“嗯,这就是问题所在,Helen,他们真的得到了联合国的支持吗?GOC一直声称它是其中的一份子,但其成员却不是联合国的成员国。他们不受任何选举官员的约束,完全是一个自己决定自己目标的准军事力量。我会说先锋会和GOC在权威方面是一样可信的。唯一的区别是,我们将真相告知给了你们,而他们是不得不被拖下水的-”
一阵敲门声响起。一定是她男朋友带着他承诺的披萨来了。她关掉电视,然后起身去开门。

5年后
“您或您的爱人是否有记忆方面的障碍?您是否无法回忆起远至五十年前的某些生活片段?您是否苦于记忆断片的影响?您可能是SCP基金会记忆消除滥用的受害者。现在就拨打屏幕上的号码,看看您是否有资格从先锋会那获得赔偿。我们承诺会尝试逆转记忆抹除,即使我们无法做到,我们也会告诉那些您被蒙骗的事件。不要等待,现在就打电——”电视被切换到另一个频道;一场阿森纳与切尔西之间的足球比赛。
“你觉得咋样,Lars?你想加入吗?”酒保把遥控器放到柜台后面,回头看着吧台前正喝着苏格兰威士忌的男子。
“这除了占用我打飞机的时间外,屁用没有。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人会想要找回这些记忆。我的意思是,我所知晓的是,基金会在大部分情况下消除你记忆的原因是因为你看到的东西是一场噩梦。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亲爱的,但我可没兴趣去记起什么妖魔鬼怪。”Lars喝了一口拉格啤酒。
“不过,我知道那些失去的记忆曾困扰着你。那些基金会人的专业水平肯定很差。或许你该报个名来看看他们能不能给你一笔赔偿。”
“这样他们就可以把我的信息放进他们那个令人不安的数据库里?没门。”
“这就是他们怎么抓到你的。”他和酒保异口同声地说道。
“正是他妈的如此。你会兴奋地期待一大笔赔偿金,但排着队的另外几百万个傻瓜也是这样想的,然后等律师拿走他们那份合法却极不合理的要求后,你就只能得到一品脱啤酒的钱了。”
“说得可太对。去他妈的基金会和先锋会。都给我去他妈的。”
“我要为此干杯。”
然后他这么做了。

7年后
正当Grace盯着天花板时,她感受到治疗师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这里没有传统意义上的沙发,只有一把大阅读椅,而每当她思考如何回答时,她总是将自己蜷缩起来,向后靠在椅子里。
Priva医生清了清她的嗓子。
“我正在思考,好吗?耶稣啊,”Grace说道。
“慢慢来,这是你的时间。”
她闭上双眼,慢慢地倾身向前,面向治疗师并回到谈话上,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只是,你长大后就认为阴谋论都是被一群古怪的人痴迷的胡说八道,或者更糟,是某种极其种族主义的东西。我上过大学,读了书,我知道世界是怎么运作的。至少,我曾经知道。但突然之间,有个坏脾气的老头在联合国发表演讲,说妖精是真的,它们就住在爱尔兰海岸的一座隐形岛上,大西洋里还有一条像该死的哥斯拉一样的巨鳗,而且外星人不仅是存在的,我们还被访问过很多次。更不用说其他我根本无法理解的无穷无尽的鬼话了。”
她又叹了口气。
“阴谋论本来就应该是胡说八道。我本可以忽略它们。但现在我不能了,因为,也许它们一直都是真的。显然,除了反犹太的那些。大脚怪?可能是。尼斯湖水怪?假定是真的。天哪,这些甚至都不是最奇怪的。第五教会他妈的到底在信什么?”
“也许我们可以在这些会期中回避压迫某人的宗教信仰这件事,”Priva医生微笑着说道。
Grace笑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字面意义上的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并且有一半时间,你听到某人在街角传道,有烟从他们的眼睛里飘出来了。从他们的眼睛里,医生!”
她安静了片刻,但抽泣了一会儿。“我只是怀念当我最大的恐惧是考试不及格或者没有得到承诺的加薪的那个时候。我确信我以前也有焦虑,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在一个正常包含了肉体扭曲病毒和有千年历史的魔法邪教的世界里,你怎么能感到正常?”

14年后
“在此,我欢迎2035届毕业生将流苏从右边移到左边。恭喜你们,毕业生们!世界在等待着你们!”迈阿密大学的大元帅在麦克风前说道,随即便被毕业生的朋友和家人们的热烈掌声所淹没。Ellie转过身来,与她的同学们一起把帽子抛向空中。
几分钟后,她在足球场外与父母合影,一整个充满着无限可能的世界在等待着她。当然,现场还有许多招聘人员,从军队部门到科技公司,都在寻找着优秀的年轻人才。然而,先锋会和全球超自然联盟也混在其中,他们静静地怒视着彼此。不是说他们在帷幕落下之前就不在这里,只不过他们现在是公开的而已。过去的十五年间,将异常常态化已经成为了晚间新闻或社交媒体上的常规话题。Ellie原本希望进入职场或者去读研,但在那个夏天,她另有打算。
像她班上的不少人一样,她在先锋灯塔找了份实习工作,负责在公关团队中宣传异常,或者当个导游。
说到底,对于像她这样的人,以及许多与她完全不同的人来说,自多年前的那个十月起,整个世界就被改变了。她对能参与其中这件事感到兴奋,而不仅仅是从新闻中听闻。Ellie向她刚刚交上证件的先锋会招聘人员挥手。像波特兰这样的城市一直在宣扬“保持波特兰的怪异”这样的口号,但现在整个世界都变得怪异起来了。
而且这真的令人无比兴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