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开帷幕新闻社 » 政治
二十一世纪西里西亚独立运动的风貌
作者:Alice Sharp(⁂ASharp)
发表于05/03/2039,23:48
卡托维兹市的乌杰克煤矿——今日西里西亚独立运动的现代象征。
西里西亚。这是一片美丽的土地,但这土地上承载的苦难亦可与其美丽相抵。它物产丰盛,欧洲工业明珠的地位无可动摇,无尽的矿山、炼油厂和发电厂为这片统治波兰西南方地域的国度带来了发展与进步,除此之外别无他物。但是在西里西亚,你却找不出任何一个不抗拒这种“被统治感”的人。
一个多世纪以来,周边国家从未休止过对西里西亚领土的声索,渴望着剥夺它的独立权利。不出所料,大多数西里西亚人对此毫无喜悦之情——西里西亚毕竟是片拥有自我认同的地区。而这种认同已经被反反复复地抑制和镇压,直到人们忘记了西里西亚这个名字的意义,只有高效的工业潜力才能证明它并不普通。
而在这一个多世纪当中,西里西亚忠实地扮演了它的角色。大国对西里西亚的安排绝对称不上完满,但起码还过得去——通常而言,只要还能产出成吨的钢铁和煤矿,波兰就愿意满足西里西亚大部分人民的需求。但后来,帷幕崩溃了,随之一同破灭的还有西里西亚维持自身地位的全部希望。有史以来第一回,超常科技如潮水般涌入了市场,很快就让这片地区的主要出口商品变成了废品。自此以后,西里西亚与其说是波兰的一个有实际价值的省份,不如说是一块赘肉——无人关心,任其腐坏。但它依然梦想着独立,心中的渴望远超以往,即便已经被所有人嫌弃。
……至少在14年前,西里西亚跌落谷底时,就有人这么形容过。
但今日的西里西亚又是怎样一副面貌呢?
早晨的风很冷,但当地某个政治派别的人准会说:和接下来我将要见面的人相比,这里的寒冷算不了什么。
时间是8点35分,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分钟。我利用这段时间观察着四周,全身心地品尝着西里西亚中心区雾霾弥漫的空气。
第一件让我吃惊的事情并不是四周的荒凉——我已了解过西里西亚的破败,我知道它如今不过是一块纪念碑,上面雕刻着早已消逝的理念——让我吃惊的,是它依然矗立于此地的事实。在那些自称知道怎么给西里西亚谋利益的人眼里,这座矿山象征着他们实施规则时遭遇的最大失败。而在那些持有不同世界观的人眼里,这里是能够维持他们身份认同的最后一个地方之一。
假如我是前一种人,我早就把这地方炸上天了。但话又说回来,某些尸体或许还是不碰为好,特别是当它们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亡的时候;特别是当它们的使者仍行于世间的时候。
我身边的门打开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从门后出来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精灵男性,身材高挑,体格健壮,脸上带着一副战士般的神情。他的服饰和乌杰克的乌鸦很是般配,但前提是他得活在2021年前——到了今天,路人看到他身上的工作服、脸上的大胡子和口中点燃的香烟,能抬起一点好奇就算不错了。只是个穿着风格还停留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怪人而已,没什么好在意的。但我不是一般的路人——我知道这身打扮在此时此地代表着什么。
他把烟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嗯。”Ry'hle Kiera点了点脑袋,没有转头。不知怎地,在他身边,我感觉空气甚至变得更冷了,但我不觉得这种感觉是他故意营造的。从他天蓝色的眼睛里,我可以看出,自己的想法没有错。
他面无表情地看向我,然后把目光转到了我手上的录音机上。我们都知道它已经落后不知道多少代了,但我也算个老记者;依我看来,生活中有些东西维持原样才是最好的。不过我认为Kiera先生的想法应该和我不同。
“喂,”他用沙哑的声音说道,看来刚才扔掉的烟并非他抽的第一根,“你想干嘛?”
他肯定知道答案,但我不认为他是出于过分的拘谨才这么问的。起码从他的职业和头衔来看,他不会说出这种话来。
要知道,Kiera先生在当地称得上是个标志性人物。他是“西里西亚联合”的发起者。这“西里西亚联合”……呃,它并不是正统意义上的政治运动,但它无疑是个拥有真正影响力的组织。团结在西联旗帜——骄傲地将乌杰克煤矿印在正面的旗帜——的人们可能在许多问题上存在分歧,但他们追求的目标是一致的,是会被绝大多数波兰政客竭力扼杀的:西里西亚独立。他们希望从长久以来统治着这片土地的国家分离出去。“独立是唯一能确保西里西亚繁荣发展的途径”,他们呼吁道。在没有什么发声平台的条件下,他们发出了比许多毫无作为的报纸和官员更加响亮的声浪。
不过,我来这里并不是为了让他们闭嘴。我的任务和以往没有任何差别,那就是真诚地去倾听人们的声音。
“我就不客套了,”我开始发言。在他的眼神中,我看到了一丝微弱的感激之情,“我在这里代表揭开帷幕新闻社,您在这里代表西里西亚联合。我的工作是报道有趣的人,而您有想让世界听见的话。”我望了他一眼,脸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得意的笑容,“那么,大家就各自做自己最擅长的事吧。”
他的嘴角扬起了一丝。他又点了根烟,眺望着地平线,尽其所能地整理着思绪。等到他准备好的时候,烟已经燃尽了半截。但我们都不太在意时间的流逝。
“我们想离开。”他突然开了口,眼神再次与我接触,“既然体制看不起咱们,咱们又凭什么要关心它呢。”他把“凭什么”三个字读得很重,听得出,他的一家人经历过第三次大流散并幸存了下来,而且世代都住在西里西亚,其本人受到了埃斯特堡和它的西里西亚精灵文化的熏陶。他的言谈举止风格很特别,这明显是个有归属感的男人。
“那您为什么说体制不关心‘咱们’呢,Kiera先生?您口中的‘咱们’应该指的是‘西里西亚的人民’吧。”
他知道我背后没有别的目的,没兴趣试探他的说法是否属实,但出于习惯,他还是抱怨了起来:“为什么要说体制不关心咱们?你都知道二十年代都发生了啥破事吧。所有人都遭大殃了。困难危机一个接着一个地来,不带停的。”他摇着头,叹道,“我发现啊,一旦哪个地方没用了,你就再也不用关心这地方的人民了,连装都不用装一下。”
“没用?可以说说为什么您认为在波兰政府眼里,您和您的人民变得……没用了吗?”
“小姐,我们又不是第二波兰,现在每个客户都想买魔法产品,我们没办法做下去啊。西里西亚人别的不行,就会老本行——炼钢啊、挖煤啊。”听到他最后几个字重重落下,我产生了一种想法:精灵竟然会和那么多铁打交道,他始终忘不掉这个事实背后的讽刺,一个世纪后也是如此。“政府现在不要这两样东西啦,你说是不是。有了会分裂原子的法师,还有能把空气变成金属的炼金术士,还要咱们来干嘛呢。”
“那么确切地说,你们还剩下什么?”
他嗤笑了一声。“什么都不剩。我们没人要了。再也没人要了。你有没有比对过这边的财政预算和其他省差了多少?哼,差远了,想想都知道。”他盯着身前的砾石路面,思索了片刻。他清了清喉咙,仿佛被再次提起的事情伤到了心,但他没有岔开话题:“你见过那些决定怎样‘给我们福利’的家伙没有?”
我抬起眉毛:“不太清楚,您能跟我解释一下吗?”
“帷幕倒了以后,西里西亚这边的产能没用了,于是他们专门整了个委员会来管我们,说什么无力独立维持经济啦,什么需要政策干预来防止城市破产啦,之类的话”。他又嗤笑了一声,道,“胡说八道,一群弱智。”
“您为什么会这么说?”
“因为坐在那个委员会里的狗杂种全都是华沙来的傻逼,全他妈都是。还有以前进过屠巫部门的操蛋玩意儿,脑子里还装着苏联时代的老黄历。”
“这有什么不好的吗?”
“因为他们发现,钱有比发到人民手上更好的去处。”
我写起了笔记,让他把烟抽完。这次他没有把烟头扔到地上,而是任凭它在自己的手上燃尽。随后,他看向了我,眼神更多地流露出了疲惫。他已厌倦了斗争。厌倦了贫穷。厌倦了谎言。
“我们有城市,但华沙政府没有人愿意来支持。我们有文化,但华沙政府没有人愿意来支持。我们有无数生命,但华沙政府没有人愿意来支持。”他将双手叉在胸前。
“我猜他们也不怎么像波兰人吧?”
他默默点了点头,这足以回答我的问题。“这地方一直都是欧洲政治牌桌上的筹码,很多年来都没变。一战后是这样,帷幕落下以后还是这样,被困住,在各种难题之间进退两难。你们这帮王八蛋已经把大伙儿的家园变成了货币,现在还干脆想把它抢走。咱们不想听你们的鬼话了,操你妈。”
“所以说,您的目标是什么,Kiera先生?我相信本社的读者——至少那些还没站好立场的读者——会很期待您的看法。”我的口吻里没有任何嘲讽意味,但他还是花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这只是记者的职业用语。
他用冷冰冰的眼神注视着我,说道:“如果有人侵害了你的权益,你会怎么做,我们就会怎么做。如果有人侵害了我们的权益,西里西亚人曾经怎么做,我们就会怎么做。如果你被迫生活在冷血无情的、只把你当价值储藏来看的暴君脚下,那么能做的事就只剩下一件了。我相信波兰应该是世界上最能体会这一点的国家。”
我心领神会地笑了笑,但还是抬起了眉毛:“要怎么做?”
他神情坚毅,如大理石一般:“开战。”
那天晚上,我把Kiera先生说的话放到网上查了查,发现它们全部属实。帷幕落下后,西里西亚的大部分工厂都在21世纪20年代中期倒闭,于是他们别无他法,只能接受华沙的援助。所谓的“援助”是西里西亚福祉增进事务中央委员会发明的委婉说法。这个委员会是政府任命的机构,作用是在危机期间取代地方当局的作用,其委员基本都是前帷幕时代波兰的主要常态组织——ZM“屠巫”部门——的高管。结果是,西里西亚的危机持续了14年之久,而且没人能确定危机会在什么时候结束。但是,委员会正在尽全力工作,帮助西里西亚的基础设施恢复运转。
反正他们的网站上是这么写的。
西里西亚的公民对此有不同意见。根据我的信息来源,“西里西亚联合”在反对委员会的事业上起了格外重要的作用。波兰政府试图诋毁它,说它不过是一帮激进民族主义分子的集社,但我认为这种说法有失偏颇。西联也许的确有分裂的意图,但他们关心的并非只有“把西里西亚从波兰身上割出去”这件事——他们真的关心身边的人民。
敌人对西联——尤其是对Kiera先生,即西联事实上的发起人——最主要的指控,便是他们的行动过于暴力。在此,我不得不向读者提问:抗议必然是暴力的吗?为了让外界听到自己的声音,去焚烧几个垃圾桶,这算暴力吗?如西联所说,当他们的家园受到了切实的外来威胁时,这种事情还称得上暴力吗?
另一条指控是,西联据说勾结了混沌分裂者。波兰内政部称,他们掌握了数条Kiera先生和分裂者极右激进分子交往的证据。显然,这帮激进分子——就像Tomasz Bardoń这种人整天宣传的那样——是支持西里西亚独立运动的。但这是不是事实?
经过一番研究后,我发现事实并非如此。尽管分裂者声称支持西联的主张,但两者的目的大相径庭。分裂者虽然明确表示西里西亚应当起义,但他们这样做并非为了支持西里西亚人的自由——而是为了破坏西里西亚的和平。分裂者看到了西联的合法主张,而且是很快就会兑现的主张,于是他们将自己与全球超自然联盟、先锋会和欧洲各国政府作对的目的藏在了它的背后。分裂者做了他们一贯擅长的事:在众人眼前伪装自己的法西斯主义。
然而,在公开的对Kiera先生的逮捕记录里,我看不出他是个会容忍,更别说支持混沌分裂者的人。这些记录将他描绘成了一个做事迅速果断的人,一个喜欢说别人不喜欢说的话、喜欢抗议别人不容被质疑的事的人。他准备好了为真正的自由付出任何代价,背后并无恶意,即使这自由会让他数次入狱。
所以,目前形势究竟如何?亲爱的读者,很抱歉,我认为我并不清楚。
但我确实清楚:这世上有一个地方,它想要与试图驯服它的人一刀两断,并准备好了如往常那样为自己的需求而战。这世上有一群人,他们确实想要驯服它。在这之间还有波兰的人民,他们对此毫不关心,只想自得其乐。也许有人会说Kiera先生的运动不过是荒唐的闹剧,半只脚已经踏过了叛国和恐怖主义的边缘。其他人也许会说,他的所作所为只是为了让西里西亚人民得到他们赢得的东西,那些被剥夺太久、太久了的东西。
这枚硬币有两面——每一面都似乎掩藏着不止于为西里西亚谋求福祉的阴谋。而出于正反面的双方都否认此等伪装的存在,并时刻准备着让世界听见自己,为此他们不会吝惜任何代价。他们会尽己所能,去让其他漠不关心的人们倾听声音,并为各自的事业挺身而出。
尽管如此,无论查阅了多少资料,我也说不清我本人在这件事上的立场。
我终于写完了这篇报道。夜深了,我打着哈欠,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准备迎接不受梦境困扰的夜晚。
我坚信,西里西亚必将不复以往。
更多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