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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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一诺伸出手,感受通道里从背后吹来的风。“这就是人类最后的保险吗?”

爱亚的大衣被风吹得裹在身上,四周的湿气缓慢地翻涌,在大衣的绒毛上结成露珠。

“嘛,照理说是这样的。”她说,“不过只是保险之一。既然现在损毁了,我们就去找下一个。”

爱亚转过身来,风便把她的衣摆又向身后吹去,宽檐帽在她头上一掀一掀。她站在于一诺与通道遥远的尽头之间,伸出手来:“所以,让我们一起打开开关,救活这个半死不活的宇宙吧。”

*



当基金会的学者最终证明出“宇宙仅有也只会有人类一个文明存在”时,这并没有引发广泛的负面情绪。对大多数人来说这个话题太遥远,远视主义的人士也认为这消息并不那么糟糕。然而人类毕竟是这大而空洞的宇宙里惟一的智慧了啊,就像无人参观的动物园里的最后一只闭锁的动物,这不能不引起什么震动的。

比如,原设的与可能存在的外星人沟通的地外联系部失业了。基金会将一部分人员休眠。现在不会有人再研究这门学科,将来如果还要用到这些知识,休眠的部员们就会被唤醒。

休眠前,于一诺被告知梦境的时间会被用来训练。所以,当他从床上醒来,看到四周的休眠床上空空荡荡,只有自己的床尾旁站着一个女子,便反应过来:训练开始了。

女子耐心地待他起身舒展了身体,适应白日的日光。于一诺最终转过目光看清了她的呢子上衣和宽檐帽,她轻轻点了点头,自我介绍道:“我叫爱亚。”

于一诺应答之后,爱亚便领他出了门。随着感官的渐渐复苏,于一诺眼中的现实被一层层地堆叠起来。先是走廊空旷的白灰与墙裙剥脱鼓起的绿漆,在渐渐清晰的长楼道中被渲染出来;然后注意到两侧掩闭的一望即知门轴业已锈涩的淡黄漆门,以及门梁之上漫雾一样刮擦花白的玻璃。当他完全看清时,发现这栋供自己沉睡的楼房像是被弃置了十余年一样褪色而空洞。

他也注意到自己有些口干,嗓子像是被笼上了一层湿黏的东西——刚刚他是用怎样的声音回应的?——但这无关紧要。只是他多少有些气恼地感到,作为一个训练,这太真实了。外面的人输进来的是怎样清醒的一个梦啊。

他干咳两声,好让声音清楚点儿,向斜前方的爱亚问道:“咱这是去哪儿?”

“去一座重启塔。”

离开休眠大厅,爱亚驾车驶上公路。“简单来说,人类预见了宇宙的灭亡,于是在不同地方建了一共四座重启塔,开启塔内的没施可以使宇宙延续下去。”她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介绍。

于一诺眼下注意着车窗外的街景。街道与现实中很是不同,可能是摸拟未来吧,但也不像科幻电影那样全是高楼大厦,无非是更整洁、更方正了一些。像是大都市的商业区,他想。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始处理爱亚的话:“怎么?怎么延续下去?”

“各有各的办法呗。地球上这座只能停止宇宙的崩解。另外几座可以重启,让宇宙从新来过,”爱亚停顿了一会,才接下去,“但也需要更完善的权限认证。”

于一诺沉吟一声,把注意力放回窗外。看到铅蓝厚重的层层折起来填充天空的云幕,以及其上无比鲜明的棱角硬直的灰白色废楼,他终于搞明白刚才以来的冷峻感是怎么来的了:街上楼里没有一点人来过的痕迹。这是一座空城。

过了一个钟头,爱亚把车靠边停下。“到了。”

附近只有一座建筑,因此于一诺轻易地找到了入口。这的确像座塔,从入口方向看简直是座方尖碑,而碑后有一个略矮些的副体。整个儿来看,不比一座商业大厦大;而入口则是政府大楼式的玻璃门,门上横梁的牌子上写着“高云顶重启基地”。字体有些褪色,大小也没调好,于是牌子便显得有些大而无当。

爱亚推门进去,径直向前方的电梯走去,输入密码,带着于一诺向地下直降。厢门打开前,爱亚的声音开始在金属的四壁之间闷响。“现在宇宙正在逐渐崩溃,所以我会直接打开高云顶的机器。这里需要我们两人一起合作,到时候接我说的做就行。”

于一诺只是点点头。他感到两人的呼吸在电梯轿厢内搅动,不禁开始怀疑电梯的通风性能。

门开了,一股新风涌了进来。电梯的灯光比外面稍亮一些,在地板上留下喇叭样的光线。面前是空旷的地下大厅,横长似乎有半个足球场大。三面墙壁上,几乎是挤挨着无数个发灰的门。

爱亚向其中一扇走去,对其他门几乎没有着眼。门一握即开,内里是一道走廊。在门打开的一刹那,走廊灯才亮起。在这里,湿气和寒凉已经相当明显,天花板上被发黄的灯照出了连片的水珠。走廊的尽头——一共只有二十来步——有一个略宽处,放着难以一目了然的机器,被爱亚和爱亚的大衣挡住了大部分。于一诺只得在稍后处等待着。

片刻后,爱亚侧一侧身子,露出一个小荧屏,和荧屏窗口下的金属键盘。

“还记得你的员工ID吗?”爱亚的声音在小室里显得微微混颤着。于是,于一诺伸直手臂,费力地输入那一串长长的数字。

电脑特有的嗡嗡声响起,在窄小的昏暗空间内静静流动。片刻之后,这声音也停止了。爱亚闭上眼睛又睁开,从鼻孔中呼出一口气,转过身来。

“好了?”

“坏了。机器坏了。”爱亚有点疲惫地说。

*



他们从另一条通道出了高云顶,在那条由于气压差一直刮着风的通道里,爱亚解释说:启动高云顶需要两个输入源,而两个输入源的组合只能使用一次。或者说,他们两人只能打开一次机器。这本来是防止高云顶的余震过多,现在呢,“真该死。”

于一诺在车上问:“那么去找下一座塔,对吧。“他感到爱亚这个纯粹的引导者此刻有些人情味了。

赶到下一座塔用了他们将近两个月时间。他们先是去了附近的停机坪,乘机去了月面的中转站,再从那是挑了一辆油量尚满的远航飞船。供他们挑选的不多,停机场上只剩下七零八散的几艘。一路上只能仰仗爱亚仅有的操作经验和飞船自动驾驶。

刚一升上太空,于一诺就惊奇地发现,有一条发着令人不可忽视的光的条带,像是舞缎一样从极远处延伸过来,在虚空中静静地固定着。

“见鬼!”他不由得惊呼了一声。“就算是梦也不该这样啊。”

“宇宙就是这样的。它在从边缘崩塌,所有的崩解下来的星屑汇成这个光河。每天,这光河都沿长一点。”

最终会延伸到哪儿呢?于一诺没问出口,显然,爱亚可能也不知道。

飞船的这一站是一个球体,外壳有几处缺口,像是漂在黑色深空里的一个破损的足球。飞船从缺口驶入,停靠在坞岸上;这里还有一艘更小的船,像死了一样了无神采地横放在那里。打开气压闸前,爱亚告诉于一诺:“这位,有点怪。到时候你少说话就行。”

球体的内室却是一层方方正正的楼,天花板高悬,于一诺只在麦德龙那种仓储式超市里才见过这么高的天花板。地板上散落的纸盒堆成半人高的墙,如同围篱。灯光本就不算亮,眼下稀疏地挂在高处,黑暗像黏菌一样从纸箱的缝隙与角落间溢出来。爱亚带着于一诺七拐八拐,眼见着纸盒越来越少,最终,出现了一个空地。

这片空地格外惹眼,因为此处的一盏大灯洒落下锥型的光束,像是夜海里暖光的孤岛。岛中是一个被两张高矮不一的木桌拥起的单人沙发,沙发上,一个穿着毛衣的男子正捧着本书;沙发后面,不知为何有一个发黑的火炉。

爱亚与于一诺一出现,男子就向二人投来目光。于一诺认为这目光很友好。

他从沙发中站起来,活像被充上气体的人偶,用略带些痰音滚动的嗓音招呼道:“又来了啊。”第二句是对于一诺说的:“初次见面,幸会幸会。”

于一诺不知如何作答,欠了欠身,也回了一句幸会。爱亚站在原地没动,缓慢地说:“老朱啊,这是最后一个了。”

叫老朱那人坐了回去,摊开膝盖上的书,仅仅嗯了一声。

爱亚靠近,蹲在老朱对面,就这样轻声地说起话来。于一诺不时看见爱亚眉头皱起又松开,书页翻动再翻动,似乎总是爱亚在说而老朱在听。

过了一会,爱亚站起身来,仍然俯视着老朱,声音则恢复到让于一诺能听清的大小:“高云顶到底是没启动起来。”

“意料之中。”

他们语言相互衔接的齿轮似乎卡住了。过了一会儿,她一字一顿地说:“这是最后一个了。所有休眠的人我都叫醒了。长生的我也找遍了。地球上没有活人了。高云顶再也用不了了。”

老朱点点头,他的眼神从书中浮出来一瞬,又沉了回去。

“你见过那条光带了吗?”

“见过啊。长到哪儿了?”

“快长到你这了。”

一时间,只有书页在偶尔发出沙沙声。

老朱最终合上了书,盯着书脊。“那就让它长吧。”

爱亚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头走开。于一诺正要跟上,老朱却喊住了他。

老朱把炉子上搁着的一个弯棍似的物件拿起来,用毛衣抿了抿表面,递给于一诺。“你俩慢走。这是送你的,当个纪念吧。”

于一诺仔细看了看那个小臂长的物件。这是一件金属物,泛着铜的哑光,是几条金属纤维扭出的弧形。侧面,有着枝桠一样的分杈。整个物体表面都有着流动的痕迹,鼓起的泡节与凹陷与柔和而不整的起伏顺着纤维方向流淌,似乎仍然正在烧炼。

“对着那条光河做的。”他咧嘴一笑。“我是一个熔铜艺术家。”

*



接下来的航行耗时更长。艺术家的馈赠摆在舷窗边,有时窗户正好面向光带,在雕塑漫无目的的反射下,让整个飞船内充满黯淡而流动的光斑。然而两人并没有欣赏多少次这样的景象,持久的航行需要用长时间的休眠度过。

当于一诺最终在半梦半醒间睁开眼、叫醒同样处于朦胧的爱亚时,飞船已经逼近了目的地。

这个目的地出乎意料地小,有一个驳船码头,然而上面一艘飞船都没有。真正的建筑部分甚至比码头还要小,看起来只比护林员的小屋大点。

飞船停靠前,爱亚自顾自地说:“我问你个问题,如果……”

于一诺打断了她。“我想先问你,这真的是什么梦境演练吗?”

刚问完,他自己都感到颇为荒谬。爱亚,在于一诺看来几乎是忧伤地笑了一下:“如果有谁敢把梦境弄成这个样子,他一定是个反社会人格。”

她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背过身来对着于一诺,一板一眼地说:“重新认识一下吧,我是爱亚,基金会现任管理员。”

于一诺花了一段时间才反应过来爱亚说的是“管理员”,是基金会的“the administrator”。不过,他已经不太奇怪了。

“你刚刚想问我什么?”

爱亚已经打开了对接门。

“没什么。”她说。

进入之后,小屋看得更清楚了。那的确只是一个小屋,只不过更严实。当爱亚推开木门时,还发出了嘎吱一响。

屋内,正对着门的竟然是一块老式电视。于一诺一踩进去就感到脚下发软,这才发现地上铺满了厚厚的地毯。一把椅子像照壁一样摆在电视前,一个谢了顶的老人坐在上面。

老人回过头来时,电视里发出一阵笑声,于一诺认出来,那是自己小时候看过的一部老情景喜剧,几乎被这副场景吸引了过去。

然而老人说:“爱亚来了啊。这位是?”

于一诺伸出手来:“于一诺。”

老人没有起身,就这么别扭地坐着转过腰来,与于一诺握了握手。爱亚已经坐在了门左边的一张小床上,那上面的毛绒毯已经绽了线,两层床单向内皱曲着。爱亚一动,底下的弹簧就发出吱呀的声响。

“前辈。”爱亚开口了。于一诺听出来她的语音不太正常,让他想到某人在自己的房子被飓风摧毁之后向邻居说话的语气。

同时于一诺也想到了这个老人,看来他是前任管理员。老管理员依旧是这么微笑着偏着身子向着二人,电视机里依然传出英伦喜剧里的阵阵笑声。爱亚过了一会儿才把话说下去。

“前辈,这是最后一个人。没有机会了。把塔打开吧。”

老人耸了耸肩膀。

“我们已经辩论过那么多次啦。”他说。

“那我换个要求吧,您至少让老朱把他的塔打开。”

老人笑了。“你是管理员,你都使唤不动他,我又凭什么能让他照做呢。”

“您别这样。您知道他是属于你们那代的,他会听你的话的。”

在于一诺听来,这段话里的那种语气越来越明显了。

爱亚顿了顿,试图继续说下去:“这么多次,您还没告诉过我,为什么您非得让这座塔关着。”

“就像我从来没有问过你为什么要这么奔走着游说我们重启这个宇宙一样。为什么呢?”

“这显而易见!”

“对我来说,最显而易见的是这一切都没什么意义。如果人类已经这样平静地随着宇宙走向结束,那么这就是最好的选择。”

爱亚不安地动了动身子,床发出了一阵嘎吱声。于一诺简直可以想象那一群变形的弹簧在床垫下是如何随之揉搓的。

“人类还没完呢。至少基金会应该对这个世界负有责任。”

“基金会应该对人类负有责任。”老管理员正过身子来,对着爱亚,“基金会从来都没有致力于维持这个世界。甚至基金会从来都没有致力于让人类过得更好,它所有的责任只是避免人类活的更糟。”

过了一会儿,老人回过身去继续看电视。爱亚和于一诺也把眼神停留在电视荧屏上,上面的几个英国人互相走动谈话,屏幕外的观众不时发笑。就这样过了一会。

终于,随着又一阵咯吱声,爱亚起身了。

“您比我在老时候生活了更久。恕我直言,您一定会让当初在您治下的员工和O5们大失所望的。”她看着老人谢顶发皱的前额这样说着。

老管理员没有回头。“不要再说陈年旧事了。你知道,不论从前还是现在,不论是你带来的这么多人中的谁,已经再没有一个人支持你了。”

于一诺听到背后的开门声,爱亚已经走在外面的走廊了。

*



他们最终停住了。那条巨大发亮的光带挡住了他们的去路。熄火后,失去动力的飞船被光带吸附过去,没入其中。他们此时看清,这条横亘面前的洋流是由无数缓缓漂动的发光团块、气体、石块和反光的碎屑组成。没一会儿,飞船凭惯性推开这些东西,壳壁上传来撞击声。于一诺不禁想到了小时候汤匙在碗里推开米粒。

“这是往哪儿流呢?”爱亚说,于是二人向流向的前方看去。刚刚被光带挡住的视野,随着飞船穿出到另一面而可见了。光条向那一端变窄、束紧,中间有细小的光线汇入,流动出纤维的纹理。在末端,白光像针一样细,平平地切在一颗熟悉的蓝色星球表面。

“啊,往家流。”于一诺在沉默中说。

剩下的燃料刚好供两人借着光河的动势返航到地球。光河最后从天空中汇入了一条真真正正的、水的河流,那些星际物质在水中载沉载浮。

飞船自然也在这里停下。两人站在河边看着江水。于一诺的目光似乎也被江水挟走了,一直卷到地平线上:随后溯流而上,看到河的上游,在这里看来,那条光带斜斜地从天外穿透穹幕,隐现于云层之上,最后以与江水等齐的宽度与流速流入水中。于一诺认出来了,他指着衔接处上游波光泛涌的水面说:“这里是秦淮河。”

他们都不太惊奇。如果宇宙忠实地执行了这么久的运行规律,它最终要选择这么一个柔软任性的结局,那也无可厚非。

“不行!”爱亚突然厉声说。“高云顶还有一辆备用车,还有燃料!东北还有一座重启塔。”而于一诺,甚至没有随着她的手指车北方的天上看去。

爱亚仍然在大声说着。“你别傻了!你知道你呼呼大睡的这么多年发生了什么吗?基金会从几千万人到几千人到几人,是我们又把它千辛万苦又扶植起来。我的家乡毁了两次,第一次那里重新搭起了大厦,第二次,他们在废墟上搭窝棚。我把你,”她指着于一诺,“你们这四十个人一个一个叫醒,没有一个、一个有那么一点旧时候挽救、挽救哪怕一件东西的想法;”她一甩手往江面上虚点看,好像熔铜家和老管理员就在那里,“明明你们比我还属于那个时代!只要你,他,他,他们,其中有一个,肯动动手指,迈一步路,一切都能成了,救下来这个宇宙,几百年,几千年!还当这是在做梦吗?”

片刻之后,爱亚向于一诺伸出手来。“跟我去高云顶。”

在于一诺的缄默中,爱亚或许在水波声之下叹了口气。

她开始扔东西。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了一本带着基金会徽标的牛皮本,纸边泛黄,像是老人家里十几年来记账的纸本。爱亚怜惜地抚摸着封皮柔软的纹理和烫银徽标,然后,突然,像扔石头一样把它扔进水里,波纹推开了附近的星际物质,发出很响的扑通声。

接着是佩枪。于一诺这才有些惊讶地发现爱亚原来佩着一支手枪。现在她也温柔地凝视着烤漆在阳光下的小小闪光,好像从那上面看到了一生中所有美好的事情。而几乎就在下一刻,毫不留情地卸下弹匣,黄澄澄的子弹被拨弄得崩泄下来,有的落在爱亚鞋面上,反弹一下,滚到水里。转眼间,弹匣和枪身被分开扔了下去。那种爱抚物品时的温存和丢弃下去的冷漠,让于一诺不禁想到了《在流放地》里那名自己给自己行刑的军官。他于是别过头去。

这样,当他听到接连的几声水声,还有差不多是紧接着漾上来的波纹时,也并不怎么感到意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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