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翕很郁闷,他的郁闷盖甚至过了所有其他的情感。
“我可去你妈的。”他一脚踹在了墓碑上。他不明白今天为什么会下雨,天气预报明明报的是晴,他同样也不理解,为什么只要扫墓就会下雨的情节会轮到自己头上。就在他穿着一身湿透的衣服胡思乱想之际,墓碑轰然倒地。
“操。”马翕说道,“基金会就是这么修缮死者陵墓的吗。”他弯下腰,尝试将墓碑扶起,很遗憾,他没做到。同时他发现墓碑向后倒下的地方,大理石碎成了几块。它向后倒去,砸碎了另外一人狭隘的栖身之所。
这年头基金会也学着政府的那一套来了,马翕暗地不满着,“不提供土葬措施,不举行葬礼,扔个骨灰盒拿水泥封死就算完事了,讲真每年能完整回收遗体的人有几个,找个龙脉埋了不行吗?”
事已至此,只能开溜了。很难得,今天不用回站点,基金会破例给他批了一天假。马翕在石砖上快步行走着,唯一希望的事是能回家泡个热水澡,而且有干净衣服可以换。他下意识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烟,随即又想起自己浑身湿透且并未携带打火机,只好作罢。
马翕站在了自己的房门口,在经历了一段的不算愉快的时间之后,然后开始反省自己回家为什么不带钥匙。如果以往,马翕肯定会转身下楼倒两班大巴车回宿舍躺着骂娘,毕竟这里和宿舍没什么两样。可现在不是一样,他无法忍受接近半天的颠簸,他很湿,很冷,而且很困。而他的膝盖也在此时隐隐痛了起来。马翕感觉到了一股无缘的怒气,但最开始其实是委屈。他开始照着墙上的牛皮癣给开锁公司打去电话,在得知对方要二十分钟才能到后,马翕打算把今天发生的所有不快抛在脑后,先去楼下买包烟,还有打火机。
“多少钱?“马翕此时正叼着便利店最便宜的百忧解注视着已经打开的门锁和开锁的人。
“算你120,”对方答道。马翕木然,这个价可不是稍稍贵了点,但他现在没有心情去计较这些。
他回到家,脱掉了所有衣服,有一瞬间马翕其实是想把它们全部烧掉的,但他最后把这堆湿垃圾扔进了洗衣机,他发现自己从未有如此渴望家里有一个浴缸。
他打开了花洒,丝毫不介意瓷砖的刺骨靠在了墙上。马翕开始思考自己现在的处境,他的思绪被四周的雨声扰乱,他闭上眼睛,却又发现他还是会和儿时那样感到窒息。
马翕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正坐在床上,背后还残留着未被擦干的水珠,他躺了下来,同时感到了背上的水珠被床单所吸收的触感。马翕从来没有感受到如此疲惫,他渴望睡眠,不是那种漫长的自然醒,而是一阵小憩。他在身体战胜意识之前为自己盖好了被子。
于是,马翕闭上了眼睛。
他听到远处有什么尖锐的汽笛声正在有规律的闪烁(“是这样吗?”马翕想到),但他好像并没有完全意识到。最先苏醒的是他的听觉;然后是双眼,他得以汇聚了视线;最后是鼻,一种花香混合着许久未有人居住的房子的气息进入了他的鼻腔,就像他成年以后,每次回到老家闻到的那样。
“哦,”马翕醒了,“该晾衣服了。”他坐了起来,到卫生间打开洗衣机,取出所有的衣物。花香扑鼻而来,哪怕它是并不是真正的花。马翕在各个房间之间穿梭着寻找他的晾衣架,他感觉自己对这里是如此的陌生,哪怕是他暂时的家(或者住所)。他挂好了所有的衣服,又找到一身看上去不会太奇怪的穿好。
然后,马翕就不知道要干什么了。可能是长期在基金会的工作稀释了他自己的时间,又或者是他无法让自己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总之,在这难得的休息日里,马翕不确定该做什么。
最后,他搬了一把椅子到阳台上。然后坐下去,倚靠在椅子上,马翕长出了一口气,他抬起头,望着天空,天上没什么好看的,几朵云,一阵风,这个时间本应该有太阳的,但是望西山挡住了太阳,像一座堡垒。“人啊。”马翕感叹道。
他拨通了电话,铃响了一声,两声,三声,马翕突然希望自己从来没有打过这个电话,他后悔了。
“有些时候,总是事与愿违,对吧?”声音从电话另一头传来。
“是啊。”
“离职申请给你批了,B级的记忆删除上层还没同意,不过药已经在调了,估计很快能批下来。”
“暂时不需要了。”
“哦?不走了?”对面的语气中明显带着欣喜。
马翕伸了个懒腰,他的腰椎发出一阵脆响。“不走了。”
“这样啊……”更加缓和的话语。“明天记得来上班。”
“啊,对了,”马翕犹豫的张开口。“基金会公墓出了点事故,刘沐暮的墓碑把王熹坟砸了。”
“知道了,我回头告诉内务。”
“还有个事,我怕以后没机会说了。”这次马翕犹豫良久。对方同样没有说话,等待着马翕的发言。马翕咽了一口口水,掏出打火机,又装回了兜里。“啥时候我真死了就别火化了,让冯博给我拉回老家埋吧。”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算了,就当我没说。”正在对面的人想要再说点什么化解尬时,马翕再次开口道。“挂了啊,我还有事。”
“啊,”马翕挂断电话,将左臂搭在墙上,长叹道。其实这样也挺好,他清楚自己并没有释怀,就像他同样清楚这将是他最后一次如此惬意的坐在此处。此时,太阳最后的光影错开了望西山,透过云层,照在了阳台上,又在墙与墙的交界处一折,折入了马翕的卧室。他稍稍眯起了眼,透过了帷幕,望向楼下。
他看到了背着书包奔向八方的学生,有几个正往这个方向走来;他看到了斑马线,然后是斑马线上的人;他穿过层叠的电线看到了无数正在生活的人们,还有他们赖以生存的一切;他听到了油锅沸腾的声音,听见某处的风扇正在缓慢地运作着,听见了路边的石子飞出的碰撞音;他闻到了饭菜的味道,不知从谁家飘出,蔓延于四处;他看到了楼下的小巷,同时看到了一个个摊贩支起自己的生意;最后,他看到太阳重新被望西山的角落所吞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