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起来,阳光穿过亚麻布窗帘,洒在你的床上,直戳你的眼睛,但你还是沉沉睡着,直到被定在八点整的闹钟吵醒。今天早晨与以往毫无变化。你出门上班,卡着点到公司,但还是被上司批评一通,于是你在工位上趁他不在时大摸了一场鱼,就这样熬到中午。午饭点了先前点过很多次的牛肉面,次数多到外卖平台都懒于给你发张三块钱的外卖神券。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你还在心里怒骂平台不当人,可今天是第十六次遇到这情况,你早已学会了妥协,每次下单时便对此不管不问,毕竟点了其他带优惠券的外卖,价格也没有比牛肉面便宜。下午领导巡班,你安分地待在办公椅上工作,偶尔把转椅转起来以资玩乐,心里默数着椅子转过几圈。晚上六点该下班,可惜一分钟前领导说有事要开个短会,耽误一下大家时间。在会议室里冗长的絮叨声中,你瞥一眼手表,算出会议已持续半小时有余。
半夜时分你躺在床上,发觉自己正失眠。晚饭吃了很多,但肚子仍然不断向大脑传达饥饿的感觉,不过你也不愿意爬出温暖的被窝去搞些吃的,太冷了。盯着头顶白里透黄的灯罩,你忽然发现生活一成不变,乏味枯燥,忽然想要做出改变,比如辞职去其他城市之类,像赛车拐急弯。最后你把这些念头归结于深夜里常人都会有的偶发性emo,选择把被子拉过头顶,脸埋进枕头,决定把一切心结留给明天再去解开。
刚从派出所里出来,你就直奔小巷里那家招待所,心中庆幸自己被逮时客户还没来得及插进去,于是就只蹲了五天号子,刚好能赶上招待所退租那天。去前台拿房钥匙,把东西收拾好,再搬去另一家招待所,它会开在另一条小巷,最后重拾老本行,自己的新生活这不就开始了嘛,你心里打好算盘。到招待所前台一问,发现自己刚进局子老板就提前把房退了,顺便把房打扫一通,好租给下一任房客。前台说里面的生活物品扔进黑色塑料袋后就了无音信,现金正躺在前台钱柜子里。你不服气,找老板吵闹说明明是自己花钱订的房怎么提前就给退了,你说退就退吗。凭什么自己靠本事挣来的钱还被你这个傻逼偷了。你没来得及多骂几句,老板叼着他那根红塔山说去你妈的一个鸡还叫上冤了,你这货色我完事之后都用不着抽黄鹤楼你知道吧,你算老几啊赶紧滚。你才发现这老板是个硬茬,只好狼狈着跑路,临出门前还要担忧一下是不是得给人家赔个不是。你去投奔你职业生涯刚开始那会归属的老鸨,没想到她还挺慈祥地把你接纳下来。她没读过书,但还挺爱自己捣鼓些哲理什么的,偶尔能蹦出些乱七八糟且有病的名言警句,最经典的要数那句:活就按只有今天一天活,就当明天世界毁灭就行。姑娘们时常私下里嘲笑她们的妈妈神神叨叨,老糊涂了。这种话很快成了姑娘们打趣的笑话,无聊时的谈资,一剂调节姐妹感情的绝佳药方。快晚饭时,一帮条子突袭这里,把窝子给端了。你运气好,那时候正在外头酒吧门口搔首弄姿拉客,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人们都很克制,于是你颗粒无收,接着回去时你刚好远远看见老鸨和别的姐妹们被铐走了。你叹口气,决定回酒吧再碰碰运气,揽上个客人,把钱挣了之后另找家招待所住下。
酒吧里的人大多酒品不好,里头的人有两成会醉倒,三成骂人,四成耍酒疯打架,剩下一成是工作人员,酒吧的和其他行业的。好巧不巧你撞见一群人堵在过道,相互怒骂,每人手里都操着个啤酒瓶子,半满的。你本来打算避开这群人,可惜你不往山去,山偏向你来。那帮人终于一字排开打起群架,享受酒精麻痹大脑带来的癫狂,他们的位置慢慢往你这里偏来。乒乒乓乓,一箱啤酒砸到地面,黄色河流发源在了地板上;哐哐当当,酒瓶们重击颅骨,老和尚们撞同一口钟。半分钟里你好像是过了半年时间,八九个酒瓶砸在你额头和后脑,玻璃碎片扎进四白和风池,耳朵鼻子嘴巴都往外冒血,你倒在地上,看见血液汇入黄色河流。那帮酒鬼终于发现自己打错了人,于是颇具绅士气概地表示明天就去派出所自首。这很好,但是你看不到明天了。
你生活在温床之中。出生在一线城市,家境算不上富裕,但供你上学、吃穿、玩乐等都绰绰有余,家庭幸福,父母身体硬朗,有个可爱的妹妹。你也很争气,中考考上重点高中,三年里你的排名基本掉不出前三十名,高考后去了一所985。大学里四六级和考研之类事情你都努努力上了岸,参与了社团与学生会。毕业之后幸运的找到一份合你心意的工作,干到三十多岁,职位一步步提高,薪水够你阔绰的生活。你现在也许不比那些传奇故事里的人物那样大富大贵,但也足以让别人眼馋一会儿。你时常在心里给自己三十多年里的种种表现打分,欣慰的是你可以问心无愧地给你自己的人生打出八十分,挺优秀,你很满足了。又是平凡的一天,你结束工作回到家里,给自己倒一杯白水,摸起那本你买来一直没时间读的书。你在业余时对文学和音乐都感点兴趣,可惜自己还没动笔写过什么小说,也没试过再弹弹几年前放下的吉他,这样想着,你又有些怀念起以前,二十多岁时那个青春洋溢,充满冲劲的自己。十点半了,上个厕所你就该回到床上。你已经很久没做过梦了。入睡前,心里一片暖意扩散开来,你觉得自己真幸福啊,于是你心想明天的阳光会和今天一样灿烂,然后投身进入睡乡。
第二天世界毁灭了。
虽然你才三十多,正值壮年,但你进入退休状态已经有一个周时间,因为明天世界就毁灭了。你供职在SCP基金会,负责外勤工作,在种种险境之中为了人类的生存而奔波。你才正式工作十年,身边的队友都换过几轮,有些是因为调任,有些是因为他们死了。第一名队友在任务中死去时你吐了一地,第五名队友死去时你强忍着等到完成任务后再放声哭泣,等到第十二名队友死去,你发现自己哭不出来,你心中好像有百万吨悲痛压在胸口,可眼泪就是无法从眼眶里流出。直到一个普通的下午,你所在的小队和小队所属的站点都接到一纸通知,告诉你们基金会解散了,感谢大家一直以来为保护人类所作的努力。接着大家知道了一周后世界将要毁灭,而各部门的对策,不论实施了的还是没有实施的,均已宣告失败。也许是好消息吧,根据预测,末日它并不像每个人预想的那样残暴,它会很快过去,过去之后我们就都死了,但至少我们不会疼,最多承受一秒钟的疼痛。伦理道德在末日情境下本应成为无用之物,现在它却意外地焕发着光彩。毁灭的终局无可撼动,最终O5们决定选择一个更温柔的结局,基金会要解散,而不是曝光,人类会在帷幕之外安睡,在梦乡里被抹去。基金会员工们都直接进入退休阶段,但记忆删除不再是强制性的了,你可以选择保留帷幕内的记忆。也许是你觉得得有人把这一切,把帷幕内这一切留在脑中直到世界的最后一天,也许是因为你单纯的没那么畏惧末日了,毕竟人生下来最后还是死,真到了要死的时候,你反而找不见了那份恐惧。于是你没有去做记忆删除。
今天是最后一天,你和队友们—你们队里都没选择记忆删除,约在队长家的楼顶天台上一聚。大家都没爽约,下午六点四五个人都到天台上,还提来几箱啤酒。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你们不禁开始猜测,里面有多少人从没接触过帷幕的另一面,又有多少人曾是你们的同事,而那之中你们的同事里又有多少选择了遗忘过去。大家互相问问退休之后的情况,聊聊闲天,发现退休后的事都没什么好说,最后还是又回忆起外勤生活,从能记起的最早开始,一直到上周那解散通知结束。啤酒罐很快见底,于是你再开下一罐。你们带来的那几箱青岛越来越空,地上滚了许多空罐,还有几个被你们无意中踩瘪。
酒喝完了,大家说还是讲讲道德,别把罐子全扔人家楼顶上,于是你们用力把步子踏得工整,艰难地把到处都是的空罐们扔到啤酒纸箱里。你们想起从前总抱怨天天出外勤,搞得连几个交心的朋友都没,更别说帷幕外头的了,现在又看着彼此,发现你们早就有了那样紧密的联系,比单纯的同事或友情还要强烈,接着又发现这发现已经是被数不清第多少次发现了。你们相互嘿嘿笑着,笑着笑着泪花闪烁起来,接着眼泪向下滴,打湿鞋子和地面。阳光在其间折射,绚烂夺目。你好像是把先前哭不出的泪都攒到了今天,哭得自己都疑惑,为什么会这样流泪,流得停不下来。你们都还倔强着,咬紧下嘴唇,不愿发出哭声。夕阳的光洒满天台,你们身披一层金色,影子拉得很长。
你一直以为世界的最后一天会轰轰烈烈,会有最浪漫的或最丧失人伦的事发生,现在发现最后一天和之前也没什么不同,连落下的眼泪,也是先前一滴一滴攒下来的。
太阳会落下,月亮应升起,花儿将绽放,今天很快就会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