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与世界中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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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基于设定 1998 的故事,您可点按连接以查看背景世界观。

Ep.0 在世界的中心沉睡着

醒来的时候,目所能及的是纯粹的白,是足以穿过眼皮将人唤醒、又不至眩目的白。要用比喻的话,大概是将夏天被太阳照射着而耀眼的有些发白的白提取出来,涂抹在了墙壁上而形成的色彩。不过,与那种意味着夏日的炎热的白相比,我所能见到的白不包含任何意味。

就算再长久的凝视着这片白,其色彩本身也不会发生变化;同样的,我的脑海之中之中也不会生发出任何感情。毕竟那仅仅是纯白而已。用文字游戏来说,就是大脑和墙壁一样“一片空白”了吧。

就在这样的,除去白色之外什么也没有的病房里,我已经度过了五年。在这五年的时间里,除去枕头边的时钟和低头便可以看到的自己的身体,没有任何事物可以让我意识到时间的变化。我不知道世界上流行着什么,也不知道哪里又发生了什么,甚至不知道最亲近的家人和朋友的消息。一切可能引起情感变动的东西都被隔绝在这个房间之外。在这里,会影响我的情感的仅仅有我的疾病而已。一种难以治愈的,将我那通常被认为称作为“青春”的时光牢牢锁住的疾病。

我举起床头柜上的玻璃杯,喝下一口水。吞咽什么东西的声音在这洁白的房间里翻起波纹,又很快消散。于是,为了确认些什么似的,不自觉的触碰自己的身体,却无法回想起来这具身体成长成如今的模样之前的样子。我就这样活到了十九岁,活到了高中生活已经结束,大学生活正刚刚开始的年龄,活到了微妙的位于中二和熟知社会现实的中间节点,无法自由的表达自己的迷茫和困扰的年龄,活到了头脑中的理想开始被拉扯的年龄——而这些话,也不过仅仅是我从书上看来的而已。我在这五年时光里接触到的信息大概远远少于这个世界上除我之外的任何人,因此,就算我现在还显得天真的过分,应该也要被大家所谅解才对。我的头脑中既没有对未来的梦想,也没有对自己的反思,有的仅仅是空白,就连宣泄的内容物都没有,想要呐喊都喊不出声的空白。

问题:人是靠什么区分过去和现在的呢?

我拿起笔,看向今天被放在我床头的问卷,上面书写着与前天和昨天都别无二致的问题。我生活在基金会的病房里,自身也是基金会研究项目的研究对象。而这个项目所强迫我思考,也几乎是我在这五年间唯一思考的,便是上面这一问题。

人是靠什么区分过去和现在的呢?最简单的答案自然是“所见的景色”。就算差距再细微,今天和昨天的现实也必然存在不同。便利店里人多人少,新闻每日变化。这些变化足以提醒人们前一天已经过去,新一天已然到来。然而,若是哪位恶作剧的魔术师搭建了一模一样的布景,令人们从一模一样的空间中醒来,那么,靠着所见的景色分辨时间的方法便会失效。可是,我想,就算真的有谁这样做了,也不会有人傻到以为今天是昨天吧。这是为什么呢?

问卷上简短的写着三个问题,每个问题下被留出了三行空白的空间。

第一个问题:你今天的心情如何?今天我的疾病并没有发作,所以心情是“很好”。只用两个字。我将视线挪向下一个问题,支撑起身体以更方便的书写。

第二个问题:请回忆:距离你上一次出现“不安”的心情,已经过去了多少天?我用笔尖点着下巴,在脑海中努力的思索着,却无法找到任何参照物。似乎是在两个月前刚刚发生过的事情吧?不行,实在记不清楚,好像自从不安之后心情一直是很好来着,但是已经过去了多少天呢……?连不安的时候自己的感受都快要忘掉了。姑且先写上两个月好了。

我轻轻的叹了口气,随后看向第三个问题。“请随意说些什么。”好,今天也来随便写些中二病的话吧。就理论而言我现在还是中二期的少女。嗯,就写刚刚思考的话题好了。

人是靠什么区分过去和现在的呢?我还在不断的对这句话进行思索着,但是我想答案大概会是所谓“情感”吧。今天和昨天的情感一定不会相同,看到新奇的东西会惊讶,看到相同的东西会厌倦。在这样情感的叠加里,日常被切割成已经发生和正在发生的两段。

说到这里,我心中现在最大的情感是什么呢?

我填好问卷。闭上双眼,时间还早,再睡个回笼觉再吃早饭也来得及,睡觉也方便工作人员走进房间拿走问卷,放上白粥和维生素片构成的早餐。周围墙壁的白色荧光渐渐暗下去,房间重新变得黑暗起来。

世界上任何一处都是世界的中心,那么,我就是此时此刻,唯一位于名为洁白的病房的世界中心的人。从五年前开始,到不知道多远的未来,我都一直会是这唯一一个人。意识逐渐模糊起来。旁边的问卷似乎漂浮在空中,用我听不清的音量对我说些什么。睡吧。天花板下沉,裹住我的身体。房间一片漆黑。温暖的空气萦绕着我。于是盘旋在我耳边的从问卷的低语变成吐息的气流声。妈妈……?不,是被子滑落下来,拂过我的脊背。心跳声和海浪的回忆重叠在一起。在沙滩上跳起的身体向下坠落。被洁白的、洁白的床托住。呼吸声听不见了。心跳声也听不见了。

于是我明白了,或许我的情感应该是孤独吧。

然后我沉沉睡去。


Ep.1 所能做的只有跳舞、跳舞、跳舞

伴随着“轰”的一声巨响,飞机平稳安然的降落到地面上并开始滑行。把用来打发时间的轻小说装回到背包里,掏出手机后开始开机。旁边的大叔像是听到宣告着旅途结束的机上广播才刚刚醒来一般,不知所措的向两侧扭头望去,随即一面使劲揉了揉双眼一面深呼吸。我想,此刻的我所拥有的某种心情也与这般茫然无异吧。才刚刚入职基金会就面临跨国调动,如果要形容的话也只能说是无奈而已。

放心,你的中文我觉得算是不错了,而且在那边接应你的人员先前也都是日本支部的。上司这样在电话中说着,随即挂断电话,让我甚至连“可是……”都来不及说出口。在出发的前一天才开始准备在海外生活所必须物品的我在大型商场手忙脚乱的度过了12个小时,那时心中的心情甚至根本没法用语言来形容,只得跑到KTV的包间里大喊一通。

“这根本莫名其妙吧!!!”

下了飞机,我一面听着来接我的前辈指路的电话,一面拖着半人高的行李箱在混乱的人流中茫然四顾。

“啊——名君你是不是穿着一件浅绿色的T恤和灰色的长裤来着?行李箱是紫色的对吧?”

“啊,是的!”我一面应声,一面扭头寻找前辈的身影。

“那我看见你了。你面对的方向最右侧的出口通道,我现在举起手来给你看——”

在视野的余光中,一位带着鸭舌帽的女性高高举起左手,我连忙举起握着手机的手作为回应,随即拖着行李箱小跑过去。若是只看这幅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机场无异的光景,和我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公务出差人士无异的手忙脚乱,又有谁能够意识到,自帷幕掀起,异常技术突飞猛进以来,已经过去了三十五年时间呢?我这样在心底感叹着。所谓世界上的时间的流速似乎并不均匀,在某些地方以常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前进,又在其他地方停滞下来,仿佛什么都不曾变化一般。


“嗯,再次介绍一下。我是远野百合子,基金会对话部门所属研究员,目前也是基金会指定难治疾病第14096号病例,即青沼望小姐的负责医师之一。这位是泷川五月,同样属于对话部门,是望的主治医师。嗯——我想你是今年刚刚从北海道异常大学被选拔进入基金会的海老原名研究员,对吧?”

“啊,对,对的。”

连我自己都能感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远野小姐对我笑了笑。

“不用这么紧张啦,毕竟从今天以后大家就是同事了。啊,对了对了,飞机上没有水喝对吧?我来点点什么好了。名君想吃点什么吗?”

“啊,不用,那个,飞机上有吃过早饭了……”

“嗯嗯,那五月呢?”

“……和你一样的就行。”

“好——服务员——”

我努力的让自己的目光不至于表现的冒犯,一面观察着坐在我对面的两人。对话部门吗?我记得那是基金会中负责处理受到异常侵害的职员的心理问题的部门,原来现在也会参与进有关异常疾病的事业里啊。

远野小姐穿着对话部门的制服,棕色的长发束成高马尾,虽然有某种优雅的氛围,但是并不那么让人难以接近。与之相对,泷川小姐在咖啡馆里格格不入的穿着白大褂,黑色的头发也完全散落下来,目光很锐利,让人感觉似乎自己会被看穿。

“上菜还要一会呢。那我先来介绍一下情况好了……嗯——就从难治疾病这里开始吧。名君对基金会指定难治疾病了解有多少?”

“啊,我大概记得是由WPHO和基金会联合指定的与异常高度相关的一类疾病,往往涉及现实扭曲之类的伴生症状。这些疾病不能被系统型的分析病因或设计治疗方案,因此必须对每种疾病都进行独立的研究……大概就是这些。”

“嗯,差不多正确吧。目前基金会医学部门和WPHO对此的对策是‘以治疗疾病为最终目标,以分析疾病机理为过程性目标,以构造异常疾病模型为系统型目标’。不过,随着第三世代的孩子逐渐长大,异常疾病的类型也在增加,就这方面来说基金会医疗部门是相当的缺人手……真是辛苦你啦,特别从日本跑过来。”

泷川小姐在一旁也点了点头。

“啊,不,完全不辛苦,事实上我也对跨国工作很感兴趣……。那个,关于患者青沼小姐,具体的情况而言是怎样的?我的上司只有跟我提到她疾病的情况很特殊……。”

我试探性的抛出疑问。远野小姐和泷川小姐对视了一眼,随即一直沉默着的泷川小姐开口了。

“……解释起来需要花一点时间。可能稍微有点冒犯,海老原研究员你在大学中的专业是?”

“啊,是超常社群研究。”

是个没什么用的专业就是了……。我这样在心里补充着。

“嗯……那我从这里开始好了。在目前已经得到基金会关注的大量超常病例里,有一类病例呈现出了显著的和其他疾病不同的特征。这一类疾病与患者的情感体验高度相关,且会影响患者的情——意过程,而且似乎是通过对情感体验的影响来影响患者周边的现实状况的。这一类疾病被大略的称作‘情感异常’。”

“原来如此,那么青沼小姐的疾病就属于这一类吗?”

“嗯。”泷川小姐点了点头,随即张开又握紧左手,“不过不仅仅是属于这一类。应该说,通过这段时间的研究,我和远野倾向于认为,青沼小姐的疾病是这类疾病的一种原型,或基本样态。”

“咦?”

“是的!这也是我们最近在征集新的人手的原因。望的疾病症状相当简单:任何外界的输入在望的内心产生的情感变化都会以某种相当直白的方式被具现化到现实之中,而这种具现化会随着望自身情感的周期性变化而产生规模和形态的差异。打个比方来说的话,人自身是某种内容物会发生变化的‘容器’,感知到现实就相当于往容器中投入某样事物,而表达就像是拧开容器外面的水龙头。望面临的情况简单来说,一方面是容器的内部开始发生某种难以观察的变化,另一方面,只要往容器中投入东西,容器就会不堪压力而破碎,进而导致内部的东西一涌而出。”

“也就是说,其他类型的情感异常疾病也是以这种模型来运作的吗?”

“目前就推测来说正是如此。或许在实际的原理上这个比喻并不正确,但是在治疗疾病的维度上,这个比喻或许已经可以被应用了。因此,为了对此进行进一步的验证,我们需要新的血液——也就是你的帮助。”

“等,等一下,我才刚刚加入基金会而已,就这方面来说没有什么资历……”

我稍微有些畏缩的回应着,而远野小姐只是摇了摇头。

“这并不重要哦。资历这东西,对于异常而言,就像是盲人摸象得到的讯息一般。名君你既然被选入了基金会,就说明你一定具有某种他人所不具备的品质。”

“是的。想象力,接受现实的能力和理解他人的能力远比资历要重要。海老原研究员,请相信你个人的潜能。——啊,看来饭到了,先休息一下吧。”

说着,泷川小姐帮着咖啡馆的侍者端下餐盘,将装着冰淇淋汽水的玻璃杯递到我面前。真的没问题吗?我的心中遗留着这样的怀疑。无论怎么说,两位前辈的话语听起来也仅仅是鼓励性质的而已。不过,尽管在心中遗留着这样的不安,另一种情感更加明晰的占据着此时此刻我的头脑。

窗外的风景彰显着此地属于大都市的事实,与我所熟悉的风景截然相反。即使关东地区在那样的变故之中被彻底摧毁了,我的老家也并没能得到怎样的开发。利用异常技术修建的高维新干线和高速公路格格不入的接入小镇的边缘,有关异常生活化的第一手信息也只能在镇中心唯一一家AI无人运行的大型书店分店里售卖的周刊杂志里读到。

我就是在这样的城市里长大的,在进入大学之前甚至不曾想象自己会与异常产生什么关联,也不知道异常已经给多少人的生活带来了不可逆转的变化。在我的视野里,除了偶尔会在新年时参拜用的神社里见到属于我们小镇的神明化身,偶尔会在车站前广场见到新开的据说应用了异常布景的咖啡馆分店,偶尔会在同学的口中听到去大阪旅行的时候见到的利用异空间修建的摩天大楼之外,再没有什么和异常世界相关的了。

而如今的我,正身处世界上最大的大规模利用异常技术的都市之一。仅仅是望向街道就足够令人眼花缭乱。林立的摩天大楼,色彩梦幻的店铺,全息投影的广告中偶像的舞步,以及天空中的空间穿梭艇。我以最强烈的自制力克制自己用款式明显显得老旧的手机拍下照片上传到SNS给老家的朋友看的冲动,一面用勺子盛起杯中的冰淇淋——即使是杯子都运用了异常的技术,让温度自发的停止在零点。

在这样的都市里生活,大概每天都会得知无数新的讯息吧,大概每天都会面临新的变化吧,大概每天都有机会发生新的故事吧。或许这仅仅是我的幻想而已,但我却用无比强烈的心情将其认同为现实。如果我从小就生活在这里,大概会有截然不同的人生吧。大概会成为完全不同的自己——

——等等。

“如果青沼小姐只要接收到外界的情感,就会导致异常疾病发作的话,那岂不是意味着……”

“嗯,你想的没错,”泷川小姐放下手中的三明治,“青沼她被与外界的信息隔离了。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五年吧。”

我的心脏剧烈的跳动了一下,随即短暂的停滞。脑海中浮现起的第一个画面是家乡一片洁白的高山雪场,和父亲第一次带自己来到那里时所说过的话。

“这里的积雪永远都不会融化,所以是时间之外的地方啊。”

青沼小姐的所在之处,难道不也是那样的“时间之外的地方”吗?

在这一刻,我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青沼小姐。不,应该说是感受到了青沼小姐身处的那种氛围,以至于就如同见到了青沼小姐一般。我想,那与我在离开家乡到大学之前,最后一次一个人踏上那片雪场的心情一定是一样的。

我将冰淇淋勺置入口中。抹茶的微苦从舌尖扩散。


Ep.2 最讨厌的话语是理所当然

“嗯哼……今天是白沙坂新单曲发售的日子了吧?嗯嗯,新涩谷那边商店的联名活动应该从明天就开始了!拜托了!请一定帮我去买一下那个限定商品!”

听到好友不情不愿的答应下来的声音后,我放心的挂断电话。小枫虽然看起来总是一副不情愿的样子,但每次都会帮我去做有些麻烦的事情。虽然我也不是很经常麻烦小枫她啦,毕竟也没有那么熟悉……只是一般的朋友而已哦。

“46号——。”

啊,在叫我了。我把背包放到座椅上,小跑着走到柜台之前,接过自己的抹茶牛奶饮料。果然夏天还是适合抹茶呢,绿色光是看起来都让人觉得很清新,除了薄荷味之外大概其他口味都不会有这么好的效果了吧?毕竟白沙坂的小理也超喜欢这个口味……自己和自己的推的口味一样,这也是很令人开心的事情嘛。

我一面把吸管插入塑料杯里搅拌,一面打开SNS媒体。今天应该也会一并披露新主打歌的练习室录像。因为没有光线和繁复的镜头变化的干扰,练习室录像更加适合用于学习舞蹈动作。虽然也不清楚如果去参加甄选的话,会跳白沙坂最新曲的舞蹈动作会不会有帮助,但是果然如果要成为偶像的话,多练习是不会有坏处的。

“——果然很好喝!”

这家咖啡店是在全东亚地区都有连锁的超大型咖啡店@Arclight,以借助异常技术为饮品创造出的独特绵密而清凉的口感和全AI服务模式而闻名。在自己的老家,从家到镇里唯一一家店需要专门开车过去……不过在这里就不需要啦,从租住的公寓走几步就到了。

要说自己为什么不远万里的从老家来到异国他乡,那原因也只有一个,就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

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想要成为偶像了。并非是那种以独自一人的身姿耀眼的闪烁在舞台上的偶像,而是位于团体之中,和大家一起携手并进,一起写下梦想的偶像。换言之,就是所谓“日式偶像组合”的成员。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梦想呢?我想,一定是因为“想要和他人联结”在一起的心情吧。

如果独自一人站在舞台之上,那所有的汗水和奋斗看起来都仅仅是为了自己而已。我想,就算和饭们产生了联结,也是一种仰望式的,无法回环往复,来回传递的情感。只有和谁人并肩站在一起,才可能产生足以支撑起人的心灵的联结。因此,必须要和他人一起成为偶像才行。但是,我并不是不崇拜那些可以凭借自己一人的力量就站上至高的舞台——新都心巨蛋的偶像,她们具有超越一般人的某种强大。那种强大如果要化作名字的话,就是“不厌孤独”的力量吧。

我想,或许有一天我也能达到那样的境界,但是我大概并不愿意如此。

“打扰,是诗织同学对吧?”

正在因为目睹了自推耀眼的身姿而陷入恍惚瞎想状态的我被来自上方的声音唤起,抹茶牛奶中的冰块已经融化了,凝结的水珠顺着塑料杯壁留到我握着杯子的手指上。叫住我的是一位带着遮阳帽,有着黑色散发的女性,散发出强烈的压迫气场。我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幸会,我是泷川五月。”

“啊啊,泷川小姐!请这里坐!”

我慌忙拉开椅子,差点都忘记了……今天来咖啡馆不是单纯享受饮料的,而是来讨论自己的第一份工作的问题的……虽然看起来是有点可疑的工作,但是的确是有那个最大的异常组织……嗯,叫基金会来着?的认可,所以应该没有问题吧。

“情报我已经在邮件里说明过,现在再简要的重复一下。诗织同学,我们希望你能够参与到对基金会指定难治疾病患者青沼望小姐的治疗当中,以你所拥有的才华。”

“啊,嗯,我已经了解了。”

一面坐下,从包中拿出一本资料,泷川小姐顿了顿,翻开了其中的一页。

“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诗织同学,你是‘日奉一族’的一员,对吧?”

“啊,是这样的……不过,那个,我们家也只是一个旁支而已,我父母也都没有异常相关的能力……。”

“……的确如此,我们和日奉一族的本家交流过后确认,诗织同学你的家族早在大约五代之前就已经不再参与本家用以保持血统纯净的意识,并和外族通婚。所以就现在来看,你们一家已经几乎不再具有日奉的血脉,而仅仅保留了这一姓氏而已——而诗织同学你为了方便未来可能的偶像活动,又将姓氏变更为外祖母的‘浅海’,这是你向我说明的情况,我应该没有遗漏什么对吧?”

“嗯,嗯,我应该想要说的就是这些……其他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

我低头吸了一口饮料,泷川小姐点了点头。

“不过,我想有一件关于你的事实在你的掌握范围之外。”

“咦?那,那个,请问大概是哪方面……?”

泷川小姐放下手里的资料,看向我的双眼。

“为了加强对突发异常事件和异常情报等信息的掌控,自东京事变后的2020年开始,基金会日本支部联合厚生省超常对策科每年会对第二或第三世代的新生儿中,拥有超常氏族血脉的人进行特殊体检。”

“咦?”

“其中,那些具有异常特性,且异常特性暂且不能被解析的个体会被记录为重点观测对象。这一名单目前大概有不足七千人——而诗织同学你,是最早被计入这一名单的成员之一,且你所具有的异常能力对我们而言是完全不透明的。”

听到泷川小姐的发言,我吓了一跳,差点碰倒手边的饮料杯。我试探性的开口。

“——咦?不,不会吧?我,我应该连体内休谟指数都没有异常才是……我也完全没有表现过什么超常的能力……”

“的确如此……不,也不能这么说,事实上,诗织同学,你的周围的确存在异常现象。只是出于一些原因,我们……不,是我认为暂时不能向你透露这一情况的细节,希望你能原谅。”

“那,那个……我有一件事情想确认一下。”

“请问。”

我又喝了一口已经快要变得温热的抹茶牛奶,试着平复自己变得有些紧张的心情。

“那,那个,我的异常能力……虽然说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应该不会在将来……那个,影响我……去,去……”

“……就我个人的判断来说,我想不会对诗织同学你的个人事业产生任何影响。”

泷川小姐沉默了一下,随即给出答复,我松了口气。虽然说任何人被别人告知说“你是超能力者!”都会吓一跳,但是如果能力目前无论如何都使不出来,也不会影响未来的话,那就没关系吧?总之,至少现在是安心下来了——这也就是说,告知自己有超能力这件事应该也只是一个插曲才对。我又喝了一大口因为冰块化掉而变得寡淡的抹茶,等待着泷川小姐继续开口。

“嗯……我之所以会选择诗织同学你来进行合作,自然也是受到了关于超常特性的信息的影响。在查阅资料的过程中,我注意到你的超常特性很可能在机理上和患者青沼小姐有共通之处,因此一方面可能有助于青沼小姐的治疗,而就另一方面而言,也更可能帮助解开你身上的谜团。”

泷川小姐想了想,又补充了几句。

“当然,你表现出的作为偶像的素养——同样不论是在我,还是在同样将会和你共事的远野小姐眼里都是无可挑剔的。我们一致认为你在这一角度上同样极其适合这一项目。”

“啊——诶嘿嘿,谢谢您。”

果然这么多年的努力是有成效的!我在心里小小的自满了一下。

“以下是我和远野小姐在工作之外的个人意见。我们都认为你是一块原石——一块具有在某个特定的时间和历史条件之下发出耀眼的光芒的原石。因此,我们也希望你在基金会工作的这段时间对你而言是有意义的。……嗯,我要说的大概就是这些,诗织同学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我有什么要问的呢?我在脑海中搜寻着。这或许是我第一份接近于“偶像”这一职业的工作,是我接近梦想迈出的现实意义的第一步。和他人联结在一起——成为特定的“一个人”的偶像,虽然和想象中的偶像有所不同,但也一定是有意义的事情吧?

为什么要成为偶像呢?我从心底再次问出这样的问题。在为超常氏族成员特设的学校里度过了九年时光的我,仅仅是看着同学们一次一次的创造出微小的奇迹,自己却无法有任何作为。于是校园生活仅仅是观看他人的故事而已,完全无法和谁相互理解,和谁一起度过青春。毫无疑问,自己仅仅是普通人而已,一直这样坚信着。

可是,仅仅成为普通人是不行的吧。我不想一辈子什么也做不到,就这样在飞速发展的时代里度过未能和他人连接其的人生。我希望能够和他人联结在一起,能够和别人一起欢笑,一起留下泪水。不知为什么,国中时代的我每每和他人接近,就又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相互远离。我不愿再重复那样的人生,于是来到异国他乡,一面接触更大的世界,一面努力学习和进步着。偶像的一切都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我同我推一样知道这样的事,必须要不断的努力,才能将自己心中的某处和他人的心灵联结在一起,将自己所持有的珍贵的东西送到他人的手中。

所以,这就是我在站上更广大的舞台之前的第一次尝试了。如果这一次,我能将我心中的什么东西交到那位躺在白色的病房里的患者手中的话,那在不远的未来,我一定也能将那种东西送到和我并肩站在一起的人的手里,让无数的台下的和曾经的我一般的人们听到吧。

所以,我必须去做。

“诗织同学?”

“啊啊,我没有什么问题了!”

“嗯,那今后就拜托你了。对了,诗织同学,我还有一点个人的建议。”

“诶?”

“如果诗织同学以后确实成为了偶像团体的一员的话,我认为诗织同学适合沉稳而温柔的引领大家,支持大家的角色。没有什么原因,只是一种……一种感觉。”

“……嗯!我会试着思考的!”

说完,我喝掉了最后一点牛奶饮料。


Ep.3 不论是谁都不能回到过去

“神,神月,你走的太快了……等,等等我啦……”

“抱歉抱歉,哎呀,我一不自觉就……”

远嘉小跑着追到了我的身边,我接过远嘉手里的袋子。

“好啦,我提着吧。你还有什么要去看看的摊位吗?”

“哈,哈……没有了……。真是的,在这么挤的地方还走的这么快,我差点都要跟丢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一到这种地方就会有点过度兴奋。好啦,没有要去的地方了就先出去吧?一会我请你吃甜品就是了。”

“又把我当小孩子看……。”

“毕竟你确实很喜欢嘛。难得来了广州,我已经提前查好要去的店了。”

穿过拥挤的人潮,我拽着远嘉的手穿出了展会会场。

远嘉是我从初中开始就一直在一起的大亲友,应该算是现在我在世界上除了家人之外最熟悉的人。高中的时候,几乎所有的课余时间都黏在一起。不过,在大学的时候,我选择的是异常科学相关的专业,就读的是超常科学的专门大学。而远嘉希望远离异常的世界,因而选择了属于旧时代的一般大学。虽然是这么说,但我们两人的大学距离很近,因此周末的时间里还是经常在一起。

这次也是,八月的暑假期间,两个人一起到广州参加展会,顺便花两天时间来在城市里随便转转当做旅行。不过虽然说是随便转转,其他的东西不必规划,但吃的东西一定要规划好才行。远嘉是究极的甜品爱好者,大概已经期待这边的甜品很久了。而满足远嘉的期待就是我这个大亲友的职责和使命所在——咳咳,这么说有点太中二了,不过事实上就是如此。

“嗯——总之先回一趟酒店把东西放下好了。”

“说的也是呢……虽然我已经有点饿了……都怪神月你早上一直不起来,结果最后没有时间吃酒店的早餐就来排队了……”

“咳,是我错了,我错啦……那就先去吃东西?”

“算啦,就听你的吧。提着东西挤地铁也不是办法嘛。”远嘉叹了口气,从我手里拿回装满了周边和同人志的提袋。“我自己可以提哦,神月你包里的东西比我还多吧。”

有的时候会想,异常科技还真是方便的事情。如果没有异常科技的话,地铁大概会比现在慢很多吧?借助高维度通路系统,地铁可以自由的在站点之间转移,结合人工智能对道路进行实施规划,就可以不断改变地铁路线,实现分时段最优方案。除此之外,异常科技的应用也改变了许多祖辈口中麻烦的事情。这大概就是我对异常技术着迷的原因之一——借助异常科技,一切都是可以“个性化适应”的。

不过,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

我穿过识别闸机,小心翼翼的站在远嘉的身后,避免被看到自己的手机屏幕。不,倒也说不上什么不能让她看到的事情,但是总之被看到还是可能会引发一些小小、小小的问题,因此还是姑且对自己要看的东西保密比较好。远嘉正在低头检查袋子里的物品,应该不会因为看到玻璃门的反光而让自己露馅。

好,那就可以确认一下有没有新的消息——果然……!

屏幕上显示着我最希望看到来信的那个人,也是会因为来信而紧张的那个人的新消息提示。我稍微有点颤抖着点开消息框,用很轻、很轻的音量念出消息的内容。

“……目前仍然不能去探望……”

可恶,就知道又会是这个样子。算来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年了。自己自那之后一次都没有和她见过,本想着在五年的这个时间节点或许会有转机,结果却仍然一样。搞什么嘛,这样下去的话岂不是又会错过一次她的生……

“神月,要上车——嗯?这副表情是在看什么?难道你又在看那孩子的消息了——?”

“哇,远嘉你冷静一点!”

远嘉抢过我的手机,随即把我拉进即将关闭的车门。

“真是的,你又在纠缠着人家不放了……”

“才不是纠缠啦。毕竟我和望是从很小的时候就在一起的青梅竹马,到上了初中望回日本才分开,想去探病是很正常的事情嘛。”

“医生也有说过人家的疾病需要隔绝外界信息的休养吧,这样医生也会为难的……。而、而且人家上次和神月你见也是很久以前了,老是这么打扰也不太好……”

“安心安心,我和望的关系绝对没有那么轻易就会被时间……呜!”

被远嘉狠狠的踩了一脚,好,好痛……。每次聊到望的话题都是这个样子,下次果然还是要趁着远嘉不在的时候再和泷川医生联系。不过,远嘉说的也并不是没有道理就是了,我也知道我仅仅是在胡搅蛮缠而已。虽然对远嘉说的很有信心,但是望在这五年的时光过后并不一定还会记得我,或者是把我当做和小时候一样的朋友。而且,望的疾病的性质也确实让探望变成了没有办法的事情,就算是在望来到国内之后,生日的时候想给望作为礼物送块蛋糕也不行。

可是,只要一想到望一个人在病房里度过五年时间的光景,我就无论如何也克制不住那份想要去见望的心情。那是怎样一种感受呢?在漫长的五年里与整个世界隔离,大概与洁白的监狱无异。对我们,在飞速变动的世界里成长着的人们而言,五年仅仅是短短一瞬而已。但在洁白的病房里,五年或许会跟永久一样长吧。种种用以感知时间的事物都被消去了,在那样的世界里生存着的感受,光是想象就足以感觉到痛苦。因此我希望能够将望从那样的世界之中解放出来。

我后来了解到,那是与异常有关的疾病。于是,望的疾病便成为了我学习超常科学最主要的原因。我想将望从那种孤独中解救出来,就如同望小时候曾将我从孤独中解放出来一样。那是连远嘉也不了解的,我还是个孤僻的、不太讨人喜欢的孩子时的过往。如果以现在来看,其实也只不过是每个人在成长的幼年时期都会经历的曲折而已,但对小时候的我而言却是每天悬在头上的阴影。如果没有望的话,我一定也能从那样的困境中走出吧?但是,想必走出的过程会变得更加艰难和痛苦。因此,直至现在,我仍旧把望视作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人之一。

“到站了哦。”

“好好,我这就来——”

远嘉在我的面前走出闸门,我伸手拨开人群贴在远嘉身后。就如同远嘉并不完全知道我选择异常科学的原因一样,我也不曾了解远嘉之所以抗拒异常世界的原因。我还记得对着讲述节能主义者的动画,远嘉如何向我诉说她成为“最一般的普通人”的理想。我也记得那个时候我问出的问题,和远嘉留给我的无法言说的眼神。那眼神中究竟包含着怎样的含义,现在的我也无法真正理解。

不论谁也无法回到过去。因为过去的种种事情而后悔的心情也永远也不会消失。人们会一次一次的错过对于自己而言重要的事物,却永远也无力挽回。就算再努力也做不到。如果那个时候——如果我能更早的意识到望的异常之处,或许望的疾病就不会发展到现在这般严重的程度,或许望就不用一个人度过五年的时光。或许我现在还有机会和望一起欢笑,一起度过假日。或许我就不会选择异常科学的大学,通过平凡的人生。但这一切都仅仅是不可能会实现的或许。我现在所能做的也仅仅有不断努力,试图走的更高,更远。

但不论谁也无法回到过去也有着另一重含义。

“那个,等下先去吃什么甜点呢?”

“嗯——安排上来说是双皮奶。”

“这样啊……哈啊……昨天晚上神月你睡的太晚了……我稍微小睡二十分钟哦……然后我们就出去吧……”

“好好——我会叫你的,好好休息吧。”

远嘉躺在床上闭上双眼,我坐到远嘉的身边。不论谁也无法回到过去的同时,不论谁也不可能否认现在的时间。对我而言,同远嘉一起度过的时间也弥足珍贵,就算真的可以回到过去,想必我也无法下定否定现在的决心吧。——所以我唯一的选择,一定也只有继续努力。

“神月……。”

“嗯?”

“我说……我和你是朋友对吧?”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当然是啦。”

“……嗯。有的时候,我会想……”

远嘉闭着眼顿了顿。我等待着她的下一句话。

“我会想……如果我能……”

“如果我更早见到你就好了……”

“嗯,我也觉得如果从小学的时候就和远嘉你是朋友的话会更开心的哦。”

“……不是……算啦……。”

“嗯?”

“……没什么啦……我还得更努力……呼……”

我望向窗户外的风景。暑假快要结束了。


Ep.4 阪神球场连续三日啤酒半价

“好球……!”

“又在看棒球比赛……不会觉得无聊吗?”

“哼哼,这就是五月你不懂啦,棒球是绝对不会无聊的。”

我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桌旁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今天是日本全国高等学校棒球选手权大会——也就是传说中的“夏甲子园”的决赛日。虽然现在的甲子园由于东京事变的缘故,和当年荣光开始的地方已经不尽相同,但人们热衷于高中生运动的心情仍旧没有发生变化。

不过,要问我有没有支持的队伍——那答案是没有,我的高中母校是虽然组建了棒球队,但是连地方大会都未曾赢过一次的绝对弱校,而所在的县又是能够赢得一回战就需要大力喝彩的弱县。这次自然也不例外,所以观看决赛仅仅是单纯的欣赏比赛而已。不过,现在比赛已经进行到第九局上半,临近分晓胜负的尾声。在五比一这样压倒性的优势下,恐怕不会再有什么悬念。

“这是今天青沼的问卷结果和分析,你稍微看一下吧。”

我接过五月递过来的纸,粗略的扫过一眼。

“嗯——没什么特殊的?嗯……嗯,倒是和我们的猜想相当一致。这样的话又多了一次的有效数据。不过,还是对治疗没有帮助。”

“我想也是。就算我们注意到了这一事实,青沼的疾病也没有办法借此改善。我想,这一部分的信息也和疾病的机理无关,而仅仅是周边反应罢了。”

五月有些泄气的坐到沙发上,我从冰箱中取出汽水。

“给,你比较喜欢这个吧?别急着丧气嘛,我相信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没用的知识哦。”

“……抱歉,我只是有点……”

“嗯嗯,没关系的~。”我坐到五月的旁边,伸出手,搓了搓五月的头,“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毕竟你是这么长时间以来,唯一有和望接触过的人。”

“我现在的心情是真的有点不抱希望……”

“安啦,谁都会有这么想的时候。你已经很努力了。心灵和情感本来就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弄清楚的事情。WPHO大会的报告结果也是各方都没什么进展,我们目前得到的结果已经算走的比较前面了。”

“这种事情我也知道,可是还是会很焦躁。我甚至怀疑方向是不是根本不对……”

自从两年前五月全面接手对望的治疗工作以来,对望的疾病的研究工作就开始在两个层次上同时进行。一方面,是尝试对望的主观情感感知进行调查和记录,以分析这种主观体知和疾病进展之间的联系,而另一方面,则是试图具象化望的心灵——也就是说,尝试捕捉到心灵的具体存在形式,更进一步的说,就是尝试提取望在疾病发作时的“心灵的碎片”。

就后者而言,进展确实存在。经过五月改进的联合休谟探测仪证明了这样一个事实:即当望的疾病爆发,出现显著的情感过程障碍时,望所处的病房里的确“多出了某样东西”,但若把望和病房作为一个整体进行考虑,又没有发生变化。那么便可以这样猜测:望的疾病使得原本位于望体内的东西被转移到了望的体外。那么,进一步的研究就是如何捕捉到这件东西——但在这一方面,我们已经花了一年半的时间,却仍旧毫无进展。

“不会啦,前面的进展已经证明了方向的正确性吧?或许需要的只是转换一下思路而已。现在也有新人来帮忙了,会有进展的。”

我拍了拍五月的肩。

“大学的时候的你比现在要强硬很多呢。”

“毕竟那时候想做到的事确实能够做到。”

五月头也不抬的回答道。我叹了口气。

“唉,别多想啦。”

“……说的也是,在这里想这种东西也是完全没意义。关于时间感知的报告快写完了吗?”

“嗯——我正在整理。我联系了其他几个支部的对话部门,也包括北边的情感异常专门支部,他们也有一些可以支持我们的论据的周边数据。把这部分统合进去就差不多了。”

在对前者的研究里,我和五月意外的获得了一个重大收获。这一收获恐怕长期的存在于人类医疗历史的事实当中,但却一直没有得到系统的研究而被忽视。

简单的来说,长期处于与外界隔绝的病房中的患者的时间感知会出现严重的障碍。短期的时间可以通过生物钟来进行衡量,但是时间一旦被拉长到月甚至是年的尺度,生物节律本身便会陷入混乱。此外,与外界隔绝就代表一般意义上可以被用于计算时间的对象——即关于特定事件的记忆组成的记忆时间轴也无法建立,即,人几乎无法通过任何纯粹生理的或物质的方法来计算时间。

那么,能够计算时间的方式是什么?

这一问题看起来就如同猜谜游戏一般。答案是“情感”。不论是长期疾病随着病况辗转反复而带来的身体感知的变化还是异常疾病带来的情绪波动,其最终都在以情感的方式而被大脑认知。因此,患者会通过对情感加以回忆的方式而对时间进行回忆。这也意味着这样一个事实:患者极有可能混淆两个存在相同情感的时间点,从而产生时间认知的错乱。

而一个更显著的现象是,这一状况使得患者在进入病房之前的记忆的遗忘速度大幅度减缓了。甚至出现了“遗忘——重新唤起——遗忘”的往复循环。这几乎是某种意义上的“回到过去”——患者往往无法识别自己是第几次处于相同的情感状态,因此会混淆当下和第三次,第二次甚至第一次处在相同情感状态的时间。这一现象在住院的最初一至两年中并不会被明显表现出来,但随着时间延长到四至五年,这一现象变得即为明显。患者并不会意识到自己写下的思考的话语几乎已经被完全相同的重复了若干次。

进一步来说,我和五月推测存在这样一个事实。对于那些被迫处于长期隔离状态的情感异常患者而言,必须修正他们的时间感知模式,否则,由于相同情感的不断再演,他们遭到破坏的心灵将永远无法重新建立。我们推测,人们的主观认知和其情感所处的状态之间存在一种确实的关系。

可是,要怎样去做呢?要怎样才能在不输入外界的刺激性信息的基础上,修改时间感知被承载的模式呢?

我并不知道。但是我决定进行一次冒险。在望的同意之下,进行一次试探性的冒险。

“——!竟然守住了!上帝啊……五月,你看见了吗?那是零出满垒的局面……竟然被投手连续三次三振守住了!不过,就算如此,也是五比一的局面……下半局应该再怎么着也不会存在逆转的希望吧?”

“喔,喔……你跟我说这个我也不懂。”

“抱,抱歉,一下子有点太激动了。”

“唉,没事。总之我得去继续工作了。我再改进一下探测器的结构,看看能不能确定溢出物的位置好了。今天可以写完报告吗?”

“嗯,我觉得应该没问题。”

“好,那麻烦你了。海老原他应该是明天开始工作吧?我去顺便把他的工位收拾一下好了。远野你也是,休息室要稍微清理一下。”

“好,明白啦。”

所谓甲子园的胜负直到九局下半之前都不能被决定,在历史上,第九局的下半也是逆转的关键时机。就算前面整场比赛都错过了,第九局下半也是绝对不容错过的时间点。如果现实生活也是如此就好了,就算前面一路失败下去,也能找到那个足以逆转局势的时间点,如果是这样的话,大概人们都能够活的更轻松吧。

但是活的更轻松总是一件难以做到的事情。加入基金会想必也是自己为了活的更轻松的手段,在异常的、飞速变化的世界里,不论身处何处都不能够拥有人生的确定性。倒还不如直接去面对那些不可确定的要素,从中确立出自己的位置来。就这种角度而言,自己是这样思考的。——是好是坏暂且不论,但总归是一种生活的态度。而自己眼下的职责也是一样的,帮助病房中的望离开那洁白的,小小的世界,在广大的空间中确立起自己的位置,为此必须要先解决异常的疾病才行。

而我所决定进行的冒险就在于此。

如果不能直接触碰遥远而不可及的世界的话,那只要缩小世界就可以了吧?只要让那些信息变得让人可以接受就可以了吧?

——换言之,我要让望的时间,重新与世界接轨。

我拆开一包薯片,聚精会神的看向即将挥棒的第四打席。


Ep.5 自身以外的便是世界

我走出办公室的大门,步入八月末的街道。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时候,总是有这样的习惯。出门来到街道上漫无目的的游逛着,观察着那些同样行走在街道上的人们,试图从中找出连自己也不知道的某样存在。

不论是谁大概都曾这样想过吧。就算有一刻也好,希望成为他人。希望看到他人眼中所看到的世界,尽管不知道有什么意义。与其说是想要成为他人,倒不如说是想要逃离自身。逃离因为某些事情而痛苦着的自身,逃离拼命的先要去做什么事的自身,逃离什么也无法做到的自身。

为什么会如此纠结于望的事情?就算是问自己也得不到问题的答案。或许在某条世界线里,望对于自己而言是独一无二的存在,那样的世界线在潜意识中影响了现在自己所身处的世界,让自己做出了这样的抉择。

但是,却什么也做不到。

脑海中的思考破碎成无法化作言语的碎块,就连感情都无法梳理,或者说感情甚至都不复存在。所驱动自己的只有“要治好望”这一单纯的念头本身而已。八月末的空气干燥而炎热,在街道上深呼吸也仅仅能闻到尘土的气息,和被太阳烤焦的植物腐败的味道。车流在自己的身旁飞驰而过。下午的工作开始还有十五分钟,在这十五分钟里,是否会存在改变自己所身处的世界的契机?想必那样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吧。如果存在就好了,这样想着,推门走进便利店。响起的是风铃声。

风还在吹吗?热浪翻滚着。无人的便利店隔绝了来自街道上的声音。从冰柜中取出麦茶。付款,再次推开门回到街道之上。听不见他人的声音,除却自己之外,已经没有同样孤身一人行走着的人们了。时代在沉默吗?时间以不可思议的进度向前进展,异常技术每日都在变化,人类将自身的命运推向更远的边境线。但是那确是自己所无法听见的声音。办公室的后门通向洁白的白色病房,在三年的时间里,自己的目线都仅仅是一直看着那里而已。对于自己而言的世界是沉默的,自己对于世界同样是沉默的。明明生活在世界上,明明生活在行动着的人们中间,自己的时间却如同被锁在白色的病房里一般。

存在两种时间。我拧开塑料瓶盖,喝下一大口麦茶。缠绕着身体的不安感减弱下去,被轻微的苦涩所替代。一种时间属于世界,属于此时此刻穿过云层的炽热的阳光,属于正在前往某个明确的目的地的车流,属于穿过脚下的土壤的地下铁路线。人们生活在这样的时间里,尝试让自身成为时间的一份子,尝试让自己的生命与世界同等的前进。然而必然存在第二种时间,存在停滞的、循环的、无法用语言所刻画的时间。和世界背道而驰,拒绝接受世界,拒绝接受改变;无法进入世界,无法融入世界,不论哪样都好,属于这些人的时间又在何处?自己也是这些人其中之一吗?空洞的询问无法得到答案,说到底答案也仅仅是空想的产物,换言之,也仅仅是一厢情愿的谎言而已。对自己说谎,或是对他人说谎。

电话铃声响起,我把终端放到耳边,一面转过身,走向站点所在的方向。

“喂喂——五月,名君已经到站点啦。”

“嗯,我已经在往回走了。”

“啊,对了,你要是去便利店的话,顺便买桶茶包回来,站点里的用完了。”

“唉,我刚出来……我再回去一趟就是了。你让海老原研究员先看一下目前两个方向各自最新进展的报告吧。”

“好好——麻烦你啦。啊,还有还有,我要不要把诗织也叫过来一起开个会?”

“不用吧……我个人希望海老原研究员和诗织同学的工作能保持独立。”

“好的好的。那就先这样,一会站点里见。”

我想,如果想要让洁白的病房中的时间和杂乱的世界上的时间接轨,光是由望迈出那一步是无法做到的。必须由身为主治医师的我同样迈出那一步也才行。已经无法理解世界的进展的我必须在某个时间点重新回到世界之上,必须重新听到世界上的风的声音才行,必须正视世界的问题的所在才行。

为此,我必须做出行动。与其去寻找自己所尚且不知道的某样事物,倒不如冲着自己已经知晓其存在的事物前进。与其尝试建立起自己所坚信的理想,倒不如冲着他人所指明的目标前进。

尽管那意味着回到自己所厌恶着的世界之中。回到自己所无法理解的人们之中。回到时代的浪潮之中。也必须那样去做。唯有此方可离开白色的病房。方可摆脱畏缩着的自己。

那么,所要做的事情也很明确了。

我把终端放回衣袋里,转过身,冲着便利店的方向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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