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茂的古树歪七扭八地交织着,苍老的树冠如同标本罐里浸泡着的干枯的手,扭曲地向上伸展。那如骨的指尖分出无数菌丝般的小杈,密密地纵横相错,肢解掉单调无色的天空。
粗壮的根茎蠕虫般爬满了地面,缝隙中直立起连绵的高草和灌木,时时如水怪的长臂,拉扯着她的脚踝和衣角,使她几度踉跄,险些绊倒。藤本植物的尖刺划破长袍,膝盖上涔涔地渗着组织液和鲜血,她紧咬牙关,不敢有发出丝毫声响。
步枪的子弹在身后呼啸如幽灵,不时击中岩石和树木,碎屑和树叶纷飞如雨。她尽量俯下身子奔跑,把自己隐没在草木之中,不让自己被猎枪瞄到。
披着红色斗篷的女孩在粗壮的树干间躲闪,她背靠住一棵大树的茎干,吃力地喘息着。不远处,猎人三五成群地走出躲藏的角落,打开战术手电四处寻找起来。
听着他们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小红帽悄悄从大树后面走出来,蹑手蹑脚地向反方向走去,可能是太过于紧张的缘故,她踩断了一根枯枝。
“咔嚓”
猎人们灵敏的耳朵瞬间竖起,猛地回身看向声音来源。小红帽赶紧就地一个跟头躲到一块石头后面,几乎是同时,一梭子子弹打在了她上一秒所在的位置。
她夺路而逃,由于茂密的枝叶,猎枪难以瞄准她娇小的身躯,她借着掩护一路狂奔,猎人们举枪在后面紧追不舍。
只觉眼前一亮,视野突然开阔了起来。她闯入了一片平坦的草原,再无可供遮掩之处。再想回头可是来不及了,只听扳机扣动,两发子弹分别击中了她的腿和肩膀。
小红帽身子一歪,斜斜的倒了下去。
牧羊人做了一个梦,他梦见无边的绿草和璀璨的星空,羊群缓慢地走向天边,直到化成星光中的一片。他在草原上一路狂奔,可是怎么追也追不到。
牧羊人在狭小的房间中醒来,四周是单调的灰白色墙壁,日光灯不厌其烦地嗡鸣着,梦中的星空不知所踪。
男人长叹一声,揉一揉有些疲乏的眼,重新躺倒在单调的白色单人床上。沉闷的嗡鸣声使他感到烦躁,他不耐烦地走到书报架旁的桌子前坐下,随手打开上面码放的一个电子游戏,把背景音乐调到最大,盖过那令人发狂的声音。
就当听音乐了,他想。靠在人体工程学椅上看着游戏屏幕,这是他在这个地方为数不多的娱乐方式了。游戏是离线的单机游戏,他很珍惜用它们的娱乐的机会,刚拿到它们时强迫自己每天只玩一关,但不到两年的功夫,他就快背清楚每一帧上的像素点了。他愣愣地瞪着主菜单,想强迫自己玩两关消磨时间,可视线刚聚焦到屏幕上就涌起一股生理性不适,他只好放弃了这个想法。
天花板上的全方位监控摄像难以察觉地转了个角度,独眼似的镜头看向男人的脸,好像在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他很敏锐地望向摄像头,它曾是这个房间里除他之外唯一能动的东西,在这随处可见的死板物件之间显得格外可爱,他伸出手,用指尖挠了挠它光滑的半球形黑色塑料外壳,它立刻转了一大圈回来盯住他的手指,活像一只和主人亲昵的宠物,他不禁笑了。
躺回床上,他呆望着厚实的墙。
他被困在这座没有窗户的灰白色建筑里,二十多年了。
这里是SCP基金会某偏僻小站点的一间人形异常收容间,
而他注定在此度过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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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人们追赶到森林的边缘,只看到无边的绿草,大片大片云朵般的羊群在上面缓慢地挪移着。年轻的牧羊人拿着短鞭站在云层里。四野只有干净的蓝、白、绿,找不到哪怕一抹红的踪迹。
少年向猎人大喊,这是私人牧场,禁止围猎。
猎人们交换着疑惑的眼神,提起枪返回树林中搜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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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清朗的夜,点点萤火划过深黑的天幕。羊群慵懒地在柔软的牧草里休憩,围成了一个毛茸茸的环。少年和少女在那环中对坐,晚风轻巧,营火焰光跳动,噼啪地照亮两人的脸。那女孩有一件红色的斗篷,左肩和右腿的绷带被血晕染出一朵红花。她看起来很虚弱,倚靠在一只羊的身上,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臂揉着它绵软的毛。
少年用树枝拨弄着营火,他穿着短衫,胸口挂着打火石。一个简陋的包袱放在他身边的草地上,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温暖的火光,像是在回忆什么。
“什么成分?”
“魅魔。”
少年为这个答案的直率感到震惊,他不可思议地看向女孩的脸,女孩也毫不避讳地直视他的眼睛,好像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回答罢了。
“你呢?”
少年的嘴角难以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人类,绿型。”
他丢下烧焦的树枝,两手环抱住双腿,仔细端详着女孩的相貌。她确实很美,即使在尘灰与伤痕的掩盖之下。
“这个斗篷……”
“我妈妈给我的。”
他便不再多问,两人又沉默良久。
过了一会儿,女孩开口了:
“谢谢你的医术。”
他笑了:“你该谢谢追你的是MC&D而不是GOC或基金会。就是最普通的步枪弹,还只是擦过。不然恐怕我也不敢救你了。”
“这是你的牧场吗?”
“不是,咋呼人的。就是片野地。现在看来这个地方也不安全,我得搬走了。”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你有要去的地方吗?或许我们可以一起走,你知道,像咱们这种,结伴生还的可能性大一点。我养的羊不为吃肉卖钱,就是为了找个伴……”
他长叹一声,熄灭了营火:“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能够作伴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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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普通的医院里,一个婴儿诞生了,没有天动异象,没有电闪雷鸣,只有哭声、病床、和父母的欢笑,迎接这个不同寻常又十分普通的生命——一个现实扭曲者。
他上了幼儿园,有一次玩耍时隔空让一个玩具箱起了火,火苗不大,老师以玩火为由把他们训了一顿,但最终谁也没找出原因。可小朋友们看到了,他们害怕地疏远了他,说他是怪胎,生怕自己沾上厄运。
他拎着没玩完的过家家玩具,委屈地站在角落里,那是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能力,
那年他四岁。
他很害怕,很恐慌,他试图压抑自己的异常,可越来越难以控制。终于,他的父母发现了儿子的不对劲,他们到处求医,等来的却不是解药,而是焚书人。
枪口的焰光毁灭了他的家,年幼的他靠着失控能力造成的混乱狼狈逃出。最后力竭晕倒在一场大雪里。
那年他九岁。
年老的牧羊人发现了他,老人用血肉的魔法把他救活,教他控制自己的能力,教他医术和生存技巧。两人从此相依为命,带着羊群,躲藏于高山深谷之间,居无定所,躲避着随时可能的灾祸。
老人是一个见过世面的旧欲肉教徒,被其他组织驱逐出了原有的家园。他喜欢讲故事,讲坚固的帷幕,讲狱卒和焚书人,讲成神的大术士亚恩……他说要带他去找一个地方,一个各大帷幕组织无法插手的地方,一个像他们这样的异类可以自由生活的地方,一个自由港。他用了一生去寻找一个可能的入口,却最终由于失误死于一次尝试的回火。
少年将老人安葬在一个鲜有人迹的荒原,带着他的羊群和梦想,成为了新的牧羊人。
那年他十四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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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踉跄地走在站点明亮的走廊,身旁荷枪实弹的安全人员按着他的肩头,手脚上沉重的现实稳定铭文镣铐在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坐在层层加固的审讯室,机械地回答着对面研究员尖刻刁钻的提问……他被固定在白色的手术台,针插般接满了仪器和管子,面罩里的脸发出痛苦的呻吟……奄奄一息的他被带回自己的收容间,走廊里迎面看到一个红色斗篷的身影,女子被奇术师们押着,踉跄走向审讯室的门。他向她喊叫,她没有回头。
泪水和冷汗浸透了苍白的床单,男人一次次地从噩梦中惊醒,气喘吁吁地瞪着黑洞洞的收容舱门。
他看见一片深不见底的丛林,猎人的枪管隐藏于每丛灌木;他看见披着红袍的狼群,咆哮着向枪林弹雨冲去;收容间扭曲坍塌,老人的触手从地下升起,撕碎了城市闪烁的霓虹,床单延展成一片无垠的草地,羊群幻化成可怖的狱卒,伸出红色的右手向他抓来,点燃了玩具箱里小小的炊具。
当年那些把怪胎疏远的孩子逐渐长大,拾起钥匙和猎枪,转身走进了帷幕之后,成为他萦绕一生挥之不去的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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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说,她要去的地方叫桃源,那里是最大的自由港。那里是这个世界最初的样子,水怪和大蟹在海面遨游,神明与恶魔在城邦里共舞,玄鸟和应龙从天空中飞过,人类与异常围坐在篝火旁……那里他们不必瑟瑟发抖,不必依偎取暖。
于是他们翻过一座座山岭,越过雪地和荒原,穿过雨林和冰川,走到另一片无垠的草原。
无情的子弹驱散了他的羊群,现实稳定锚上红灯闪耀,少年绝望地跪倒在城镇的街道,他看着繁华喧嚣,看着车水马龙,看着欢声笑语,看着那注定美好而注定与他无关的一切。
沉重的铅门隔断了他的世界,看着少年变成了青年,又变成中年;看着梦中的羊群渐行渐远,直至化为缥缈星空中的一片。他不愿伤害,不曾反抗,换来的却是歧视与囚禁,是被剥夺的感官和思想,是别有用心者的利用与践踏。
他好像生在一个不属于他的地方,桃源与繁星只在梦里,实验和软禁充斥人生。他也本应在阳光中长大,却最终只得于黑暗里发芽。难以掩饰的对光明的渴望,在世人眼里终为异常。
没有那么多空前威胁的异常,有的不过是许许多多像他一样普普通通的怪胎罢了。他们没有毁天灭地的实力,没有争权夺利的心思,血肉的躯体挡不住子弹和猎枪,脆弱的肩膀担不起镣铐的重量,在帷幕之后被迫背井离乡、被盯上、被杀光、被埋葬、被遗忘。
那年他二十岁。
无星的夜里,有一点点思念。
帷幕外的世界,有没有失眠。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神奇的森林,里面住着善良的大灰狼和美丽的小红帽,还有无数神奇的珍奇异兽,森林外是邪恶的猎人和村民。他们住在不远处的村庄里,村庄里还住着一个牧羊人,牧羊人每天在草原上放牧,照料着他的羊群。
有人说,小红帽是魅魔,她会勾引善良的人堕落,使人们永入地狱,万劫不复。他们又说,大灰狼是满月吃人的怪物,一直等待着屠戮整个村庄。
恐惧的村民派出猎人,他们带着猎枪和电锯闯进安静的森林,古老的树木轰然倒下,奇异的仙兽死伤逃亡。村民们从森林中运回木材、毛皮和珍宝,于是他们更加疯狂地开疆拓土,直到森林成为坟场,村庄成为城市。
小红帽叫大灰狼逃跑,大灰狼却对小红帽说,这里是他的家,他誓死守在这个地方。
于是那一天,大灰狼袭击了猎人的营地,于是人们更加确信它的危险,组织全部力量与其“抗争”。
战争打响了,小红帽仓皇逃出了大灰狼的住处,被追逐着离开了森林。
她惊恐地看到猎人身上披着一件银灰的狼皮。
她逃到郊外,在草原上遇到了牧羊人,牧羊人把她藏在羊群之下,为她治好枪伤,与她结伴而行。
两人走遍了天下最险远的角落,却找不到可以落脚的地方,远离战争的地方。
终于在城镇购买食物时被基金会发现,枪声中两人离散,她看见牧羊人被关进了收容所。
多年之后,她在幽深的陵墓里与他重逢,她看到他被剥去了锐气,磨去了棱角,夺走了感官。
她微微苦笑,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夜里,把自己变成了一颗星星。
她是一个恶魔,也只是一个恶魔,人们把恶字写进她的名字,就说服自己忘记她同是生命。
她成为了他梦里的星空,等待桃源降临的那一天
天下之大,何以为家?
梦醒了
日光灯忽明忽暗,警报的啸叫充斥了他的耳膜。
牧羊人从床上坐起,拾起短鞭,从床单碎片、书页和家具残骸中站起,鼓起最后的勇气,走向那沉重的收容舱门。
女孩说,我们还会再见的,在山的那头,在桃源、在星空、在没有压迫的地方。我们会在那里等你,在未选择的另一条路,等待你的归来。
星光围绕在女孩和羊群的身旁,熠熠生辉。
羊群缓缓离去,向天际渐行渐远,它们的身型变得虚幻,直至化成缥缈群星的一片。漫天繁星的光亮映照着无边的绿草,照亮了少年落寞的脸庞。
他拼命地奔跑,拼命地追逐,伸出的双手徒劳地抓握着满天星光,最终脚下一滑,摔倒在柔软的草地上。
牧羊人放声哭泣,那是星星,是他怎么追也追不到的星星啊!
现实扭曲者挣断早已断电的镣铐,伸出手触碰那无数次入梦的铅门。
早已腐朽不堪的大门轰然坍塌,化为尘土。他跨出囚禁了他二十多年的收容间,一股刺鼻的臭味扑面而来。他环视废弃的站点,飞舞的蚊蚋和蠕动的蛆虫,涂抹着体液和内脏的走廊,和无数腐烂得露出白骨的尸体。
电脑的屏幕闪着雪花,染血的档案散落一地,牧羊人跨过狱卒的尸体,走向站点中厅的出口。
大厅正中是一具侧卧的尸骨,一件鲜红的斗篷披在它的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