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将军送葬时,大伙没怎么谈论他在灾难中的所做所为。将军留下的形象一贯相当坚固,似乎不能再因事件稍为增添。更何况,将军也没真正做到什么。
将军从俱乐部出来,正是十二点过一刻。这是一个明亮过头的中午,热空气中泛着过曝的模糊。
现在赶回去刚好来得及吃上午饭。将军慢慢地蹬着那辆老凤凰牌,转动的轴承不断榨出嘎吱声。正当将年被闷热捂得有些昏皆欲睡时,他注意到了身边的影子。因太阳高悬而被压短的影子中,在他缓行的影子旁,有只鸟的灰黑色影子在并驾齐驱,与将军的速度保持一致,几乎一动不动地悬空着。
将军饶有兴趣地抬头张望,但刺眼的阳光让他只能眯着眼看向斜前方。再次看向地面时,那影子也就不见了。
可能是戴胜或者鸽子什么的,将军忖度着。这两种鸟在镇上都快泛滥了,停车时要小心树上落下的灰白色鸟粪。
回家后,他把这事告诉给了妻子。不过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有什么好说的。妻子正在用大勺刮着锅底,那声音让将军想起山坡上滚落的碎石,他不得不大点声才能让妻子听到。
“你就不该去那个该死的俱乐部。”老太太端着碗走出厨房,像只母鸡一样边走边抱怨着。“今天你请我,明天我请他,轮到你请了,回回都两百往上。酱油快吃完了,再吃就吃那瓶带铁的了。”
将军已经在发闷的空气中盘算着睡午觉了。妻子走过去拉开百叶窗,一股阳光随着布团一样暖而发软的风钻进来,漫无目的地反射在屋子里,他才回答道:“补铁的有营养。”
“再吃,人都要生锈了。”妻子抗议道。
吃完午饭,将军准备去睡一会儿,可妻子已进了里屋,另一间卧室又正向阳。一想到晒得干烫的床单,将军就烦躁起来。于是,他干脆爬上房顶,扯起凉蓬,开始调收发机。街上有人向他打招呼:“小心点,将军。”
将军找了一个空闲的频率,发了两次有偿帮人转发的消息。这会儿倒是凉爽一些了,凉棚下下有风断断续续地吹过。没等到回复,将军就已经后仰在椅子上睡着了,耳机挂到了脖子上。
第二天,将军到俱乐部时,警觉地发现了一丝弥漫的不安感。
问题在于陌生人变多了。这些天,不知从何处来的镇外人开始变多。他们穿着磨损的衬衫和绽线的帽子在街口驻足,有的就在那儿乞讨,有的盘腿坐下来卖点小东西。即使是那些夜班才回家的人也没看到他们从何而来,像是时节到了就纷纷落在路面上的烂果子。
这会儿,俱乐部里的大伙在看报纸。收音机在播放车载财经频道,电风扇颤抖着嗡嗡作响。“这样下去,这座镇子迟早得被流浪汉填满。”有人抱怨道。
但实际上,他们也知晓这不是什么流浪汉,却又说不清到底是什么。这些外人无处不在,从这条街到那条街,小巷到狭窄杂乱的市场。他们发白的衬衫让人想到春天满镇都是的柳絮。“会造成恐慌的,”将军说道,“应该跟他谈谈。”
伙计们赞同地点头。“还没人跟他们说话呢,镇上的人警惕性都很高。”中士说,“不过,再可怕的东西一开口说话就不可怕了。”
将军还是在临正午时出了门。白热的阳光下,桦树叶像箔片一样摇摆。一路上人不多,大家都在午休,路口有两个年轻人与一个流浪汉当街说着话。
一阵柔软的风擦着地过来,流浪汉后脑钻出来一个尖而绿的花苞,迅速绽开,长出一朵银边的大莲花。将军大吃一惊,感到眼前一阵电视机故障似的白噪点,脸向地面撞去。他连忙伸出手来向前支撑,却什么也没碰到。似乎是在一瞬之后,将军发现,自己还是挺直地站在地上,路口趴着流浪汉和两个年轻人,地上散落着腐烂发棕的莲花瓣。
路口另一边敞开的店铺里,一个端着盆的老太婆瞪着眼看着,盆里的水都洒了一半。将军花了好一段时间才走过去,劝住她什么都别说。
将军回家时,妻子已经等着他吃饭了。将军掏出电话给基金会打去,听见一阵忙音,才想到自己或许早就接不上内部电话了,只好又准备爬上屋顶去。
妻子看他出门,喊:“汤要凉了!”
将军关门时,一字一顿地回过头来说:“在我回来之前,不要出门。”
他从侧边的楼梯上了屋顶,从这里看到一个外地人蹲坐在对门的小巷里卖东西。将军打开发报机,重复发了五条呼叫基金会的消息,感到心砰砰直跳。
将军回来时,妻子看到他的前衫汗湿得相当厉害。他坐下来吃饭,什么话也没说。
“怎么了?”她问。
他撒谎道:“现在还没什么事。”
基金会进驻之后,大家都以为这是军方,但俱乐部的老军人们肯定知道不是。
那天的事还是不胫而走了,那个路口上现在还有一股可疑的香味。镇上没开葬礼,不知道那几人是死是活。
这次是老朋友们把将军叫过去的。妻子一整天在家里趟步,不住翻看着老年间的书和笔记。将军赶到俱乐部时,屋里没有什么声音,立式风扇还在疯转,将军一进门,大家都向他看过来。
“老兄,你认识那支部队吗?”中士说。
将军正想否认,上校说:“我们都不认识。他们不太像军队,像武警。”两个基金会制服的人,从门外急匆匆地走过去。将军咬了咬牙,说:“这就是我下来的那支。”
大家看起来都松了口气,像是紧绷的气球被拍松了。
上将忧心忡忡地说:“老兄,我看他们肯定还记得你。”
将军走到自己的座位上,不太自在地坐下去。自从上次他去找基金会要退休金,就再也没见过他们。
一个穿基金会制服的人推开门。他似乎对老人们齐刷刷扫来的目光有些发怵,含糊地打了个手势,问道:“我们想找将军。”
将军慢慢地站起来,跟他走到屋外。这男人似乎刚刚走了许多路,热得大汗淋漓。他不住用手里的小本子扇着风。
“昨天出事的时候,您在哪里?”他礼貌地问。
将军本想多讲一些,可这人问完了事件经过就要离开了。他赶紧拦住,问道:“你们的长官在哪?”
男人说:“就在电影院那边。”
“我能去吗?”
将军突然一股没来由的不安,他盯着男人的褐色眼睛,那眼睛似乎在旋转。
“请便,将军。”这人说。
镇上的气氛一日怪似一日,尽管时常能看到陌生人被基金会拖走,他们的数量却一点都没有减少。人们在街上自动地绕过他们,就像河水绕过岩石。有时妻子在家里做饭,就能看到有人胡子拉碴衣衫破旧地从窗前幽灵一样走过。
现在她睡觉要关窗户了,因为梦里的一些迹象让她不安。半夜,将军起来找便壶,发现妻子还睁着眼。“你怎么了?”他有点紧张地问。
“被梦吓醒了。我梦见咱家的电视机坏了。”
“有什么了不起的。”将军咕哝一句,翻身到床上。他听到了窗外凌乱的步伐声。
基金会开始宵禁和封城,这样,镇上的果蔬店歇业了大半,因为没有进货。每天午夜,一辆滴滴叫的货车来把有限的东西食品供给给店铺。将军斜对门的一个开餐馆的外地人在这已经住了十年,也出不了城了。
起初人们还上街正常走着,傍晚时出来散步。将军有上街买东西回来,看到唱片店老板正与一个陌生人说话,还没来得及听清什么,那两人的后脑上都猛地膨开一朵莲花。莲花快速凋零,花瓣与人一起摔在路上。上校又感到了那种故障似的眩晕,他的视野似乎以左右眼分成两半,上下沙沙搓动着。他听到纷乱的脚步中有几声特别响亮,有人大喊“退后退后”。
将军这次站定了脚跟,向后倒退,却感到有什么东西撞到怀里。他惊异地眨眨眼,眼睑像幕布一样缓缓上升了片刻,这才看清自己是在往前走,面前一个基金会持枪员工奇怪地看着他。
“向上跳。”他说。
将军不明就里地依言而行,发现向上跳时自己却在向后移动。他一步一步地倒退出了街区,一大片空气像烧坏了一样滋滋作响。两个基金会员工在以奇怪的姿势拖走地上的人。街面上的群众已经四散逃开。自那之后,人们也不主动上街了。
终于有一天,邻居来找将军。“是该跟他们谈谈了,”他说,“封了这么久的城,我们出不去,怪东西还在照常进来。”他烦躁地拍打着他的腰。
妻子给了将军一根木棍,他提着上街,小心地避开无声中盯着他的陌生人们。这是一个湿热的傍晚,身上的热气都被闷住了,很快就出了层粘汗。将军转过两个弯,尽快走到了电影院。
影院门口,两个岗哨在这里站着,岗哨外有张小木桌。一个文员坐在桌后,用锐利的目光看向将军。将军走上前去前,报上自己的姓名。
文员打了个电话,然后说:“您好,将军。”他的语气让将军想到了索要退休金时面对的军官。
将军把最近邻居们的怨言说了说。一声压抑的爆响和尖啸同时从影院里响起,让将军不禁抬头看去。文员没有动,只是记下了所有的话。
回家之后,妻子问将军都说了什么。“他们不能不认你这个将军呀。”她说。
将军用蘸了凉水的布抹着胳臂:“如果是我,我也不认我的老将军,尤其是他还代发了这么一通牢骚。”
妻子咕哝了一声。事后她才发现,自己的丈夫原来这么早就看清了这场冗长的闹剧。
等到八月份,人们的群体恐慌已经到了荒诞的地步。他们关紧了所有门窗,不让自己看到外面或走或行的陌生人。某天的一场闷响之后,一个教师从家里被抬出来,人们发现即使不与任何人有交集也会长出那种怪异的花苞。于是他们拔除了所有盆栽,把花草扔到门外。一时间,街道上堆落满了景观木的枯枝败叶和乱长的草籽。
实际上,人们并不知道因那些奇怪的花而死的人有多少,只是他们都或多或少的看过一次,从那之后就再也挥之不去。基金会的员工在街道上穿来穿去,油黑的制服和急匆匆的步伐和那些石膏一样的外地人泾渭分明,每次走过都要让人猜忌是不是又有人倒下。
因为大家都不愿上街,几天以来,人们只吃家里的存粮。妻子在家里半闭着眼坐了许久,似乎在和死在屋里的鬼魂商量。那之后,她仍然一筹莫展的做饭扫地,不过却像突然得到启示一样,使尽浑身闪转腾挪的解数,竟让每天的饭菜保持一点花样。将军倒是冷静下来,与妻子整天地看电视。
吃完午饭,传出一阵敲门声。妻子打开一道门缝,紧张地喊:“是谁?”
是上校,带着宽檐帽子。
“快进来,您怎么这时候来了?”她说。
上校迟疑地走进门,与将军耳语了几句。“大家都指望着让您去打听打听呢。”他说。
将军直勾勾地看着上校,弄得上校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正当他准备告辞时,将军站起来说:“嗯,我该去一趟了。”
他走向电影院,对路上相碰撞的陌生人们视而不见。他们的每次碰撞都发出瓮声瓮气的响动,撒下一点红蓝的转瞬即逝薄碎屑。将军直接走进电影院黑洞洞的大厅,哨兵们没有阻拦他。
大厅里一片阴凉,将军知道该找什么,他敲了敲其中一间挂着牌子的房门,里面是通讯员。
通讯员正在吊床上使劲地向后靠着,为八月间的反热而烦躁地擦汗。看到上校进来,他坐起来含糊地欠了欠身。
“请坐吧。”他说。
将军没有坐,他说:“我想要这起事件的资料。”
通讯员微微睁大了眼睛。“你已经卸任了呀!”他说。
“老兄,我好歹得知道一些呀。”
通讯员从桌面上摸索了摸索,那桌子上一大团笔迹像淋湿了的黑色树枝一样纠结在一起。“我们现在还没整理出来。”
“老兄,事情就是这样。”他向将军摊了摊手。
将军答应了一声,慢慢感到有些无所适从,就像商人遍历的商场却没发现货物。他在那里看着大厅里的阴凉从身后渗进来。直到通讯员问了一声他还有没有要做的,他才回过神来,摆摆手。
回去的路上,他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闲逛,看到一家家关着门的店铺,那些陌生人像活动的美术馆石像一样从他身边穿过。地平线上的颜色反常地鲜艳,让将军感到一丝不安。不过,他还是等到快黄昏了才转到家门口。
他没找到钥匙,于是敲了敲门,指节碰到的地方浮现出一片半透明的红蓝方块,嗡嗡作响。
从九月开始,街上像暴雨一样落下雪花屏的白噪点,半透明的红蓝方块像无主的门帘一样悬在离地几寸处飘动,就像世界因长时间没人观察而自动待机了。在所有的这些异常中,人影的扰动显得格外显眼,人们出门时会感到面庞上细小的爬动,像雨季无形的雾雨。
这样的迹象才刚出现一天,人们就有些忍不住了,电话断断续续地打到将军家里。将军接起又放下,然后坐在电话前发呆,像一只半梦半醒的狮子。
当真的下起雨来后,人们不得不出去买东西了,因为旧米都生潮了。将军拆开一袋米面,发现那里面竟长出了一只带着斑点的百合,不由得大吃一惊。他把这事告诉邻居们,于是大家纷纷把家里的陈物争先恐后地抛出去,碎屑在外面模糊的现实中扬起了浓雾。破烂的纸盒里滑出沾了雨水的黏糊的米面,流得当街四溢,让人联想到一场洪灾。
返潮让将军感到难熬。他裹上薄毯子,特地搬到吊床上睡,可还是觉得骨头能渗出水来。他忽然想起妻子说的补铁酱油,嘟囔着说:“真见鬼,你说的是对的。人都要生锈了。”
妻子正拿着鸡毛掸子掸着画上的灰尘,感到将军在后面,于是转过身来。将军的眼中似乎有某种特别富有人情味的物质,让她感到无所适从。
她坐下来低声说:“快让你的军队撤出去吧,让他们赶走那些外地人,抓进监狱里,怎么着都行。我们受不了啦。”
将军说:“来帮我找找雨衣。”妻子用忧郁的眼光看着将军披上雨衣出门。天空由于水汽的反射而显出醉酒的玫瑰色,将军从门缝里就能闻到这种湿漉漉的醉意。
将军走到半路,开始盘算自己该找谁。他又想起来索要退休金时的那个军官。军官像隔着井水与他说话一样,目光一直掠过他的身体,看向后面的墙壁。想到这儿,将军不禁乐了。“蠢蛋。”他小声嘀咕着。
又走了两步,将军的后脑上无声地炸开一朵莲花,花瓣柔软的银边像抱住无形的球一样向内翘曲。将军感到自己被卷到了胶水的漩涡中,头向左一偏,身子一晃,战栗感从脊椎涌入大脑。这次没等莲花凋谢,一只巨鸟从天空中旋着大风降下来,从受了干扰的现实中,能看到它被黑条遮住的脚和车门一样大的羽毛。它伸出尖尖的喙,从花蕊中吸食花蜜。
街角中连忙冲出来两个年轻人,这是最早因花朵倒下的两人,由于众人的恐惧而躲在废屋中至今;他们现在挤开一大群开着花的外地人,大声呼喝着让大鸟离开。
大鸟死胎一样的眼睛转动片刻,这才放开将军。
“快走吧,将军,他们会把你抓起来啊。”一个年轻人翻过他的肩膀,却发现将军已经死了,脸颊被擦破,胡子和前发上沾满了雨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