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事发生

忠告即暴政。
——“飞毛腿”Julian Ruggles,1621年
你记忆中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
大多数人能说出他们记忆中的第一件事……或者确切地说,第一件感觉像第一件事的事。对SCP基金会休伦湖研究与收容设施Site-43保洁与维修部部长Noè Nascimbeni来说,那是初次品尝到西西里冰淇淋。对文献与修缮部主席Harold Blank来说,那是在密西沙加克拉克森区的祖母家床上玩着两个大红色的塑料锥状物——他并不记得它们究竟是什么东西。对控制与收容部(目前)的部长Delfina Ibanez,是她的故乡、那个阿根廷偏僻村庄码头上空的烟花;她仿佛仍能闻到空气中的火药味,不过也可能是她记混了。她对泽瓦拉村的回忆有相当一部分是与火有关的。对站点主管Allan McInnis,第一页可辨认的内容是他父亲朝他舅舅怒吼,要他滚出英格兰。对应用神秘学部研究员Udo Okorie,是母亲在布莱克浦尔的沙滩上抱着她的模糊画面,当时她还是个刚满三岁的孩子。沙子把夕阳的余晖反射向正在变暗的天空,她说她至今仍然能感受到当时的每一颗沙粒的存在,没有人相信她,但这并不是她的想象。至于复制研究分部的副主席William Wettle,呃……每次你问时他都会给你不同的答案,而且每次他都是认真的。他就是这么一个人。
但是对模因与反模因部的主席Lillian Lillihammer来说,答案就诡异了。她最早的记忆曾经是父母在她两岁生日时买来的蛋糕。它是焦糖色的。她对蜡烛的印象特别深刻;直到现在她还珍藏着它们,但她不需要看见它们就能回想起当时的景象。这并不是痛苦的回忆,也并没有特别刺激,只是出于生理上的巧合,她的大脑恰好在此时第一次开始将记忆录入海马体中,比大多数人的头脑掌握永久记录功能的年龄早了整整六个月。但是现在,同样的问题会引出一个完全不同的答案。她记得黑暗,温暖,湿润,记得自己是某个更大的东西的一部分,而那东西总是不受她控制地扭动,摇晃,嘟嘟囔囔。她尽量不去多回忆这个,主要是因为它没什么用处,而不是因为它很瘆人——不过它真的、确实非常瘆人。她有很多更有价值的东西可以回忆,而且现在沉思的时间对她来说也很宝贵。
和Site-43其他所有人不同,Lillihammer博士可以回忆起自己一生中的每一个片段、拥有过的每一个想法、感受过的每一个情绪。她并非生来就背负着这样的重担;它是在2002年9月8日落到她头上的,当时有一座废料处理设施发生了爆炸,而她不幸地站得离它太近。在那之前,她只是对过去的感知很清晰而已,也就是他们说的“完美记忆”,实际上只是非常精确的照相式记忆。但在那次事故之后,她的关键字变成了“超忆症”,失忆症的罕见而邪恶的双胞胎。
Lillian Lillihammer能记住一切。
所以,只要她判定你是那种值得倾诉的人,她就能告诉你她记忆中的第一件事是什么,但她也能告诉你最后一件。最后发生的事,最后的想法,最后一份存入她神圣不可侵犯的精神宝库的感知数据。当然,这样一来她告诉你这件事本身就会成为她记忆中新的最后一件事,但Lillihammer性情急躁——在超忆症之前她就是个急性子,超忆症显然对此并无改善——所以她不太可能特别计较这个。因为在这两个问题中,她觉得后者要有趣得多,更有建设性,也更重要。
因为一个人记忆中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最后一件对他们来说有意义的事。
最后一件重要的事。
而最后一件重要的事,至少在她看来——她对记忆的看法总被默认是最可靠的——确实是非常特殊的东西。
因为它是最后一件真正发生过的事。
Lillian Lillihammer亲眼见过宇宙的临终时刻,末日来临前的一瞬,从2002年的突破到现在她已经目睹过两次。对所有存活下来的人类来说,直到他们最终停止存活下去为止,这是最后一件重要的事。她有理由相信这种事还会再发生四次,印证现实褴褛的纤维渐渐磨损断裂。
而在这之后,如果再有一次,如果她和她的六个同事无法阻止它发生,它将会成为万物的终结。记忆的终章。
最后的最后一件重要的事。
而她将会成为最后一个活着的人类,带着比喻意义上的摄像机,记录这场宏大溃败的最后画面。随后她自身也将化为乌有,因为已经不会再有人来记住她。

所以,不要有压力。

1971年
Site-246:美国,苏必利尔湖
现在他可以确定,没有什么比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更危险。
Noè Nascimbeni站在一个工程学奇迹的中央——哪怕只是在几个月前他都敢发誓,这种东西只可能存在于最异想天开的科幻小说里——而他却满心想要离开。他想回到那个他只来得及匆匆一瞥的地下游乐场,当然匆匆一瞥只是他的感觉,实际上他在那里待了整整两星期,仔细查看了每一台宏伟的机械,研读了他的新职位容许他研读的每一份设计图和数据表。他还没怎么摸清那究竟是什么地方,他的头脑里却已经充满了它可能变成什么样子的构想。他想回去,就现在。他需要回去。
因为他的生活发生了如此巨大而突然的转变,让地下一千米的空间在他眼中比水下一千米更有魅力。
他在一座藏身于苏必利尔湖湖底的设施的潜艇坞里。当他第三次检查他最近的焊接点时——他的习惯是检查两次,但是水下环境让他养成了格外谨慎的新习惯——他意识到这里不止他一个人在。有个头发花白、身穿不认识的笔挺制服的老人正在观察他例行公事。Nascimbeni差一点立正敬礼。他经常做这件事;基金会并不完全是军事化组织,但它确实有它的等级体系,而他在这里遇到的大多数人级别都比他高。眼前的这个人从派头上来看,显得特别值得他立即表达一下尊敬。

“你做这工作有些太年轻了,”老人咕哝道。
“是的,长官。”Nascimbeni把焊枪放回手推车上的插槽里。“我只是来这里轮转,之后就回43站开始工作。”
“啊。他们这是在吓唬你呢。”这名军人——显然他曾经是,很可能现在仍然是——带着严峻的笑容点点头。“要是在那边表现不好,你就会给踢到这边来。”
Nascimbeni耸耸肩。“我觉得这里很棒啊。”
“这里确实很棒。但它在过去可是让人叹为观止。再过几十年,它就只不过是还不错了。到那时反正我是不会在这里了。你也别在哦。”
“我会在43站。”他的计划和图纸挡住了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但愿能待得久一些。”
“43站,”老人沉思着。“那个地下墓穴。对于下葬来说,你也有些太年轻。有女朋友吗?”
Nascimbeni希望自己没有脸红。他可能确实脸红了。“有的,长官。”
“她不是公司的人?”
他从没听过有人这么称呼基金会。他很好奇这个老人到底是谁。“不,长官,她不是。”
“而你在这里焊接后备潜艇门,而不是跟她去沙滩上野餐,是因为……?”
“因为我有工作要做,长官。”
老人哼了一声。“我给你个忠告吧?”
Nascimbeni摊开双手表示欢迎。
“你永远会有工作要做。工作是没有尽头的。而时间不是。”
Nascimbeni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点了点头。
“很好。”
老军人转身离去的时候,Nascimbeni突然有种强烈的冲动,想知道究竟是何人能如此坚定地为他做了自己的工作而责备他。他还没在“公司”里遇到过其他声称家庭比基金会更重要的人。
“长官?”他喊道。“我还不知道您的名字。”
老人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着。他的声音飘荡在空旷的船坞里。“别在这里待到需要知道的时候。”

1979年
前哨-211:联合王国,英格兰,东米德兰,林肯郡
对Allan McInnis来说,交流意味着交换。信息的交换。交换事实,感受,一些更转瞬即逝的东西。甚至是病毒。
但是人呢?
如果一个人可以被交流,那就是对他现在的任务最准确的写照。他从一座设施转到另一座设施,了解他们如何生活,如何工作,像一粒尘埃或是一颗病原体一样漂浮在他们之间。从A点沿轴平移到B点再到——
肩上的重重一拍让他从沉思中惊醒过来。“又在内心独白?我以为你的工作是对外的对话。”奥秘消解研究员Obi Okorie在野餐桌旁挨着他坐下。
“对话不都是对外的吗?”应用神秘学研究员Anjali Oparei坐到了桌子对面。
“这得你来告诉我,”他朝她咧嘴一笑。“你是驱魔师。”
McInnis来回打量他们俩,衡量着他们对彼此相伴的专注度。这两人间的化学反应并不是他的臆想,尽管这种反应对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的经历。他发现他们很少分开,因为他有充足的时间来观察;他到达前哨才几小时,他们俩就接管了他,带着他到处参观,帮他熟悉这座小小的奥秘废物处理厂的惯例规章和办公室政治——确切地说有点熟过头了。他们就像父亲和母亲,尽管他们三个年纪都差不多。
“驱魔师,”Anjali重复道。她转向McInnis寻求支持。“你听到了?”
他含糊地点点头。今天他本该带领他们审查前哨的处罚记录,文件已经准备好了,就在桌下他的手提箱里,但他很快发觉,这两人之间的电火花需要暂时接个地,否则他们什么也干不了。他怀疑他们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它的产生,并为自己成为了察觉到的那个人而感到了一丝讽刺。他不知道Vivian Scout是不是把管理这些细微互动也算作他训练的一部分;等他结束了这段旅行,他就会加入Site-43的行政管理团队,真正考验他有多理解人类大脑黏糊糊的工作原理的时刻就到了。到那时,他不仅需要充分了解基金会的人事流程,还需要拥有丰富的人事管理实践经验。
“Allan知道该保持沉默,”Obi笑起来。“决不掺和巫师之间的事务affair。”
团队建设练习的时机似乎已经成熟了。“哦,”McInnis带着无辜的微笑点了点头。“所以你们俩之间果然有关系affair,恭喜!”
Anjali的下巴掉了下来。Obi飞舞的眉毛直冲它们各自的弧顶。在随后的几秒内,他们俩交换眼神的次数快顶得上一分钟份量的快速眼动睡眠模拟。
Anjali率先缓过劲来。“呃,你把文件带来了吗?”
“当然。”McInnis俯身去拿手提箱。
“你很懂,”当锁扣打开、尘封的文件暴露在米德兰暗淡的阳光下的时候,Obi评论道,“你真的很懂如何强行切入正题。考虑过走主管这条路吗?”
他确实考虑过。对Allan McInnis来说,领导同样意味着交换。交换权力,责任,罪责。因此,它与交流就算不是严格的同义词,至少也是概念上的平行体。他想知道两者之间的差距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大。
也许,等他最终回到了加拿大,他就能弄明白了。

1994年
Site-34:拉丁美洲某地
在最初的大概半小时里,她用拳头狠狠修理了那个假人的合成纤维身体。她从没碰到过这种材质的东西,但是只打了几下她就知道,它不会擦伤她关节处的皮肤,弹性也很好,而且它能给她合理的时间和机会,来展示她小小的拳头里蕴藏了多大的力量。等到观察她的人对此不再有什么明显的反应时——她本来不该知道有人在观察她,因为不管这帮人是谁,他们无疑非常喜欢装出一副超脱又神秘的样子——她让她的手暂时休息,开始用脚象征性地踢死这个无生命物体。又过了十五分钟,她觉得厌了,就脚下一蹬,在空中翻了个身,用双脚夹住假人的锁骨,倒挂在它的肩上,用大腿拧断了它的脖子。
门打开了,她落到地上,摆出完美的潜伏姿态。多亏了她全身各个部位距离重心都不太远,这对她来说相当轻松。
假人的的脑袋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掉了下来。
“真是厉害。”来人是Scout,当然了,他是她在这个奇异的新世界里醒来之后唯一见过的人。他看上去和最初给她做总结时一样衰老,疲惫,虚弱。“让人怀疑你是不是真的需要那身装甲。”
这是他第一次提到她歼灭那些占领泽瓦拉村的混沌分裂者的事,当时她穿着一件比村子里任何科技产品都要先进一个档次的战斗装甲。据她猜测,在他们说话的这会儿,科学家和技术人员们正在拆解并仔细研究它。“我不需要,”她一边从蹲伏抬升一段短短的距离来到站姿,一边告诉他。“我完全可以空手干掉他们所有人。装甲只是为了节省时间。”
他冷冷地一笑。这让他的嘴唇抿得极薄,看不出一点血色。“那么在那之后你打算干什么?如果我们没来的话?”
“种田吧,大概。”
“这就是你现在想做的事?我确定我能找到个需要人手的合作社。”
她哼了一声。这声音太接近笑声了,让她胃里的深坑陷得更深。“这附近有很多地方需要四英尺高的农民?”
在他们简短的对话里,她不时抛出这样的诱饵,但他从不咬钩。她仍然不知道这附近到底是哪里,而他一点都不肯透露。“四英尺高的士兵同样是稀缺品,”他评论道。
“是啊,真是个可笑的想法,对吧?”她指了指无头的假人。“如果他是真人,你觉得他会笑吗?”
Scout摘下软呢帽,抚摩着他稀疏的灰发。“Delfina,你遭遇了一场巨大的悲剧。同时你也经历了一种我们目前还没法完全理解的奇异转变。我本来以为你在发泄完之后,会更愿意开口谈这件事。”
她不知道他是否能看见冷酷的怒火正在从她心头升起。他倒是丝毫没有退缩,但考虑到他一贯的沉着态度,这说明不了任何问题。“我以为你是想看我都能做什么,这样我就能为你们做——不管你们是谁。”
他那副不透明的眼镜微微向下一沉,表示了认可。“你确实很有天赋,”他赞同道。“虽然我很不放心把你这个年纪的人拉进战斗——”
“——有人已经比你抢先一步了,”她厉声说。
“——但我必须承认,你已经不可能再回到原本的生活状态。没有第二个泽瓦拉。但我对第一个泽瓦拉还有很多问题,因为按理说,它根本不应该存在。”
她朝光秃秃的白色房间打了个手势,意指这个把她从海湾那儿掳走并囚禁起来的组织。据她所知,他们也是毁灭她的家乡的积极同犯之一。“你们就应该存在了?”
他抬头看着天花板,看着嵌在瓷砖里的扬声器,然后看着她现在已经弄明白是单向玻璃的镜子墙。最后他再次看着她,笑容变得更加严峻。“这还有待探讨。也许有一天,你也会参与到最终的决定当中。当然,这会需要做出明智的决定。”
“你想交流人生故事吗?”她吐了口唾沫。
“我们的故事已经汇聚到一起,”他叹了口气。“也许我们可以一起把故事理顺?”

1995年
Site-15: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圣克拉拉谷
Lyle从不尖叫。
害怕时,他不会尖叫。胯下挨踹时,他不会尖叫——他的女朋友Eileen Veiksaar可以拿出符合任何科学期刊标准的证据来证明这一点——透不过气时,他也不会尖叫。尖叫不是一种他会发出的声音。如果他变成一只老鼠的话,他可能会失去他用惯的说话能力。
但是现在,他却在尖叫。
这是从他远远地看到Site-15的时候开始的。它是一座巨大的圆柱形灯塔,矗立在森林当中,在大得不可思议的平衡环架上旋转着,看上去像个极简风格重新设计的戴立克1,一片闪光的能量场环绕在它四周,他能看出其中有一个六边形矩阵。他喜欢六边形矩阵,他也喜欢巨型的高科技堡垒,尽管他是直到这一刻才刚刚知道前者的存在。然后坐在他身边的直升机座位上的Rudolph Marroquin告诉他,那个发光的穹顶的名字叫法拉第咒术场,他又一次尖叫起来。他指点着他们一路上经过的差不多所有东西:机器人实验室,CRAY超级计算机机库,甚至员工休息室,因为那里有台极尽奢华的超级任天堂,连在一台扁平得出奇、有他的车那么大的电视上。他不是有意要尖叫的。他也想组织起语言来,但兴奋的心情把一切话语都扼杀在了子宫里。
最终,Marroquin回头看向了他。Lyle以为他一定是要叫自己闭嘴了,但这个脸型瘦削的电脑科学家只是朝他笑了笑。
Eileen走在他们后面。Lyle回过头看着她,现在他们的回路(!)终于绕到了一条没什么特色的走廊,他有信心能正常说出话来了,但他立刻注意到她正皱着眉。“怎么了?”
她停止皱眉。她没有微笑,但她看上去像是以为自己在微笑的样子。“怎么了?”
他伸出手,轻轻推了推她右侧上臂的软肉。现在它绷得紧紧的,因为她叉着双臂。“这绝对是地球上最酷的地方。你知道,有这么多服务器风扇。”
她点点头。“嗯哼。”
“你怎么一点也不兴奋呢?”绕过拐角进入下一条走廊时,他控制不住地跳跃起来——其实也没怎么控制。“我们在黑客的美梦中最华丽的画面里!”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能完成Marroquin给他报好的培训研讨会。他无法想象他们会如何将他从科技的高潮里拽出来,拖回无聊又枯燥的加拿大;他已经见过Site-43的那些机器了,跟这里实在没法相提并论。
“我以前来过这里。”她指着一道玻璃双开门;门楣上有无衬线字体的AIAD四个字母,没有任何进一步的解释了。“现在我该去那儿了。”
Marroquin停下脚步,估量般地看着她,Lyle读不懂他眼神里的意味。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怀疑他的新上司是不是和他女朋友有染;但是随后Eileen就全身颤抖起来,尽管她的技术员毛线帽衫应该非常暖和。他立刻明白他们对Marroquin的看法是一致的。他让他们俩都感到毛骨悚然。
这个想法没带来多少它本应带来的宽慰。
“好,”最终Marroquin说道。“等你解决了那边的事,就回宿舍区找我们。今晚有个FortWAN的入门课程,我希望你能参加。”
她点点头。Marroquin和Lyle继续向前走去,Eileen与他们分开了。是他的想象,还是她走进第一道门时脚步里有了一些他刚才那种轻快?
他本来还能再多思考一会这件事,但下一个拐角把他们带到了主服务器厅。他一半的想象力和整整三分之二的野心可以舒舒服服地并排容纳进这里。

1996年
Site-12:联合王国,英格兰,达特穆尔,南布伦特
在Harold Blank看来,他需要再通过一场考试并不是件公平的事。
博士论文答辩最妙的一点在于,你知道在经历了几十年不间断的折磨之后,你终于抵达了考试的尽头。答辩本身更接近于同事之间的谈话;一旦你走到了这一步,参与其中的每一个人都为你的成功投入了太多,不会再试图给你挑刺。他的综合大考,或者叫“综考”也差不多是一样的,只有一点例外:它要求他能够在一份长长的论文和专著清单里就其中的任意主题侃侃而谈,这份清单是如此之长,其中包含了一年中的每一个日期,甚至还有几个月的冗余。他参加过的最近一次真正艰难的考试是为了证明他能靠着词典的帮助阅读法语,让他感到震惊又羞愧的是,考试的时间限制引起了他的惊恐发作,最后他没有交卷,而是把它扔了出去。他不得不参加了长达一个月的课程作为替代证明。这让他对自己有了新的认识:他不再挂念时间和它变得有多快这种琐碎的问题。从那时起,他决心要按自己的时间表来做事,想睡就睡,想吃就吃,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的综考范围,他的论文,这些都要由他自己来决定。
然而,尽管他发现他的论文指导委员全部都是SCP基金会的员工,尽管他的导师一直在积极地招募他,尽管他甚至在论文里塞进了一点点异常历史的内容,现在,为了开始自己在文献与修缮部的工作,他却必须接受又一场该死的考试。
所以现在他来到了这里——Site-12图书馆的深处,基金会历史部的领地,啃起了又一份长长的书单。这次他不需要再写一篇论文或者参加任何的课程,但他确实需要再通过一场考试,这是一场补充性的综考,目的是弥补他从未读过常态帷幕另一侧的任何历史年鉴的缺陷。他们称之为增补考试,或者“增考”。今天他啃的是全部六次超自然大战的资料。昨天他研读了全球超自然联盟的秘密历史。而明天他将要查看基金会在世界各国的前身。令人惊讶的是,这件事实际上有一点乏味。
他好想回Site-43。他想跟他最好的朋友吐槽他们这份疯狂的新工作。他想跟他最好的朋友的女朋友调情。他想弄清楚泰坦尼克号是不是真的是被一个有现实扭曲能力的小说家搞沉的。
“你看了好久了,”一个女人的声音打破了他的专注,“但我不记得McNally写的Obskura军团的事有那么吸引人。”
Judith Low站在书架的末端。她是历史部的一位高级研究员,负责在他这段超常学术之旅中Site-71的部分带他一程。他阖上书,朝她点点头。“是啊,他写得不怎么样。糟糕的作者。”
“大多数学者都是这样子。我们的样本数量比较小,所以能不能碰上有文才的人正好跟我们志趣相投纯看运气。但是,”她走向过道正中他所在的位置,“你真的不该看这个找乐子。你应该尽量把内容记进脑子,然后把它放下。”
他皱起眉头。“我难道不该争取考个高分吗?”
“不,你应该只求过关就好。跳过这个火圈,然后开始你自己的工作。开拓我们的知识和你的事业。”
他靠在最近的书架上。“万一这里面有什么东西是将来哪天我需要知道的,而我却因为看得太匆忙而不知道呢?”
“肯定会有这样的东西,你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你不可能了解一切。你不可能永远都做好了准备。最终,你必须接受事情永远不可能尽善尽美,你只能用你手头已经做好的准备来面对现实。”她指了指望不到头的一排排书架。“如果你期望的是我们考你这里每一本书的内容,那你最好有什么能让自己永生的办法。”
他把那本书放进背包里。“我同意你的看法。”
她投来一个奇怪的眼神。“是吗?”她指着他的背包。“你上周就该参加增考了。我不会考你McNally的脚注内容的,你知道。”
他克制住畏缩的冲动。“我只是想确保我了解他的论点了,就这样。”
她转过身,弯下腰,拿着一本印在较大纸张上的薄书站了起来。“这里有份书评摘要。你可以读这个。我会安排你明天考试,Harry。”
他终于畏缩了。“我觉得我还没准备好。”
“很好。”她从他手中拿走背包,把那本《Konrad Weiss的壮举》放回书架,又把书评摘要放进包里,然后把包塞回他手中。“你会需要习惯这种感觉的。”

1997年
Site-333:美国,新泽西州,大西洋城
这并不像被叫到校长办公室。就算没人会承认,绝大多数高中生对校长还是有一定的敬畏的。不论他们自己是否尊重那种权威,他们都明白它受到社会的尊重,而且可以对他们的生活产生深远的影响。他们知道,校长拥有权威是因为更有权威的人信任他们的判断和审慎。
这一点也不像被叫到校长办公室。
“比尔博2。”Site-333的主管Vincent Bohart再一次扯了扯他廉价衬衫上的廉价领带,并在廉价的办公桌后坐下。“希望你脚上的毛现在都是立着的,因为你正踩在屎里。”
William Wettle没有费心去思考这个绰号、它的来源和其中的寓意之间的关系。Bohart说的话有一半只是为了逗Bohart自己开心。所以他只是眨了眨眼。
谢顶的主管拿起一份文件,它可能是关于Wettle的,不过在他开始看之前,他们俩都不会知道。如果它是在Wettle等待期间被故意放在这里作为一个测试……呃。反正这不是第一次有人高估他的主动性了。
Bohart扫视着整份文件,让Wettle坐在那里等着,因为他不尊重任何人的时间。这很公平;被派到333站的人没有一个的时间是值得尊重的。在这期间,他低声咕哝了几次,眼睛瞪大了两次(以至于有片刻时间他几乎像是刚醒过来),还有一次他干巴巴地轻笑起来,连他自己都注意到了声音有多干涩,于是他从一个至少两天没挪过地方的杯子里喝了口咖啡,这样他就能湿乎乎地笑完。这并不能抹去他脸上沉重的表情。最终,他放下文件,迷茫的双眼带着便秘般的眼神盯住了Wettle。“你,”他缓缓地开口,但他的听众完全没体会到其中的戏剧性,“是个败事有余的货色。”
Wettle在更为私密的场合下听过这种评价。这对他来说几乎算不上侮辱。
“你的任务完成率是你们团队里最低的。你弄坏了很多公司财产,要是我们索赔的话,你的工资都得赔光。”Wettle不擅长解读肢体语言,但他本能地理解Bohart,知道为什么这件事让对方两眼放光。“你的每一项绩效指标都是不及格,就连我们专门编出来让自己人能及格一两个的那些指标也不例外。你可能是人类历史上唯一一起HR集体投诉的投诉对象。你还从我这里偷薯片。”
Wettle气得胡子都竖起来了。“我没有!那不是我!早知道我也偷了。又不是什么新鲜货色!”Bohart喜欢批量购买打折的垃圾食品,他在休息室装了台收银机,靠大家自觉付款。每个人都非常清楚——就算不知道具体位置——那台收银机上一定装了摄像头。
Bohart并不理睬他。“只是试探一下。我知道你没那个想象力抖掉硬币还装傻。但是至少,这告诉我你的脑子没有功能上的问题,老弟。你从来这里工作开始就没做成过一件事。你正在毁掉这个地方,这可不是件容易做到的事。”
“你是要炒掉我吗?”
“只要我能报销你造成的那些损害就不会。我们现在有了一些时髦的新设备,人人都觉得我是个天才,因为我招了你进来‘不小心’弄坏那些旧东西。别打破他们的幻想,我会继续给你签支票。但是Billybob,”Bohart脸上露出一种全然陌生的表情,甚至对他自己来说都是陌生的,“你就从来没有,呃……想过要真正成为什么吗?你难道不想在某方面有点成就?随便哪方面?没有吗?”

Wettle思考了一会儿。思考太久了。当他不再能完整记起刚才的问题时,他试图用一个平和而又空洞的微笑来掩饰。
Bohart还以同样空洞的微笑,他的牙齿都缩到了嘴唇后方。“去弄坏点什么吧,”他说,然后他朝着废纸篓干呕起来。

1998年
Site-91:联合王国,英格兰,约克郡
情绪的包裹装得满满当当,毫无预警地送到,然后一下子炸裂开来。困惑,愤慨,羞耻,恼怒,尴尬。从表面上看,长凳上坐在她身边的这个不起眼的女人对于一场个人灾难来说是个莫名其妙的导火索。即使现在灾难就在她自己毫无掩饰的脸上上演,Udo Okorie也能意识到这一点。
困惑。这个女人是Site-91的主管Iona Varga。她过去还从没来这座乔治时期宅邸小小的后花园里陪Udo坐过。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肩负着许多更为重要的职责,没有哪个实习生值得她做出如此的回应。而且除了Udo的母亲之外,没人知道她在这里……
愤慨,让她的下巴不自觉地绷紧,因为Varga开始说话了。“你是自愿一个人待着的吗,Okorie小姐?”
Udo耸耸肩。这样感觉稍显违拗,她立刻后悔起来。在思考该如何回答的片刻时间里,她意识到了自己为何感到愤慨:她母亲竟让站点主管来找她。站点主管。“我现在不太适合与人作伴,长官。”
Varga点点头。“在这种情况下,远离他人可能感觉像是做了件善事。但是,这往往会让已经犯下的错误变得更糟。”
羞耻。她母亲让站点主管来说教她。说教这个不成熟、让人失望、从来不肯乖乖听话的神童。“我可没打算做善事。现在我一点不想对她好。”这句话并不能缓解紧张的内疚感。
Varga挑起眉毛。“她?”
恼怒。她是不是该假装这其实不是对她行为的责骂?她是不是该忍受这位年长女性的审判,同时假装这只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随口提出的友好建议?“我妈妈。我们吵架了。我以为……”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无法说完她的想法。情绪的爆发并无顺序;恼怒涌起,但羞耻仍占据着主导。
Varga似乎还是听到了她没说出来的话。“也许我只是擅于观察罢了。你在你们这一批人里算是很显眼的,而且我也不是第一次处理……”现在轮到她的声音低下去了,她低头看着长凳,然后抬头看向宅邸,Udo读不懂她脸上的表情。说句实话,Udo读不懂大多数的表情。
尴尬。这件事正在变得又难堪又煽情。不管她是因为什么才来到这里,Varga只是想要帮忙。“谢谢你的关心,长官。我真的很感激。我只是需要些新鲜空气来换换口味。”
Varga拉了拉她那件朴素的灰色毛衣的领子。“不错的本能反应。有生理上的依据。你的身体希望用好的输入信号替换掉不好的。这能防止内在的东西闷坏。让你看得更清楚。”
又来了一种新情绪。迟疑。这些思虑显然意有所指,但Udo看不出那是什么。“我觉得我能看得很清楚。就算需要戴眼镜。”
Varga透过镜片凝视着她。年轻女子闪光的橙色眼睛——她情绪激动时总是无法控制这种内在的光芒——映照在年长女子深棕色的眼睛里。“希望如此。希望你能看穿你对自己的欺骗。”
懊丧。这副眼镜唯一的目的只是阻挡那琥珀色的光芒。“欺骗是个很过分的词。有的时候我只是不希望别人注意到某些东西。”
Varga微微一笑。它看上去更接近皱眉。“又一个错误的善举。能分享的话,最好还是分享你的负担,还有你的天赋。”
Udo叹了口气。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感受到的是什么情绪了。“我不是很擅长从那种视角看东西。”
主管站起身来。“视角的美好之处在于,”她看着坐在长凳上的Udo,但是也许并不是在看她,“当你动起来时,它就会发生变化。”

1999年
Site-43:加拿大,安大略省,兰布顿县
缆线的浪潮分到两边,一张带有黑色橡胶印的胖脸从中钻出来。“干嘛?”
Romolo Ambrogi用螺丝刀的尖端敲了敲David Markey的朝天鼻。“你在这里面都待了一小时了,兄弟。我们外面需要人帮忙呢。”
Markey眯着眼看向Ambrogi身后。新人们不是在搬运成箱的地板和墙砖,就是在弯着身子把它们砌到正确的位置;奥秘消解设施AAF-D的新地铁站是整个站点自上而下的改建中的最后一步。“从我这边看,这不是挺顺利的吗。而且你也知道,我膝盖有毛病。”
“不,”Ambrogi说。“我不知道。再跟我解释一遍。我想看看这次你会用哪个版本的借口。”
Markey竟然还能装得出受了冒犯的样子。“我从来不会对抽风Jerking与牢骚Moaning部的副部长说谎。我可是专业人士。”
Nascimbeni在玻璃只装了一半的售票亭里看着他们,他发现自己在微笑。也许他应该对偷懒和互相嘲笑的行为做点什么。也许有一天他真会做呢。
一名新手技术员——名叫Azad Banerjee、长着一张娃娃脸的男子——从闸机处走向那两人。他推着一辆沉重的工具推车。“老大想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启动电力系统。”至少Banerjee还是表现出了几分干劲。他在这里会有前途的。
不知为何,Nascimbeni突然想起当初在Site-246焊接某个后备潜艇门时的情景。这念头有些不着边际,他抛开了它,转而把注意力集中到他正在填写的检查报告和走道对面那场偶然的争吵上。
Markey用鼻子指着Ambrogi,因为他的手还缠在那堆缆线里的某个地方,再过不久,他们就会用又一块混凝土和瓷砖构成的墙壁把那里封住。“那要看这里的工头了,看他除了对我的辛勤工作指指点点之外还有没有更好的事可干。”
“你的辛勤工作。”Ambrogi拔出手边最近的接线帽,显然抱有一丝它们会出点什么问题的希望。当然了,它们并没有。Markey最可恶的品质之一,就是他非常擅长那些能让他拥有自己空间、并且避开重体力劳动的工作。“你能给我估计一下,你的辛勤工作还要多久才能完成吗?”
老懒汉假装在估算。“那要看情况。外面这些砖什么时候能砌好?”
Nascimbeni知道说谎的渴望有多强烈,但是不论有什么理由,提供错误信息都是不对的。如果这个站点最先进的废料处理设施的近旁出了什么问题——随便什么问题——那就是狗屎击中了电扇,它会沾到他们这个小小的地下社群里的每一个人身上,不论怎么清洗也无法将它彻底洗净。他和他的副手的目光暂时碰到了一起,他看出了年轻人脸上的无奈,心里已经知道这件事注定会怎样收场。“大约两小时,”Ambrogi说。“我们需要在他们加大输出管道流量之前收工,因为到那时湿度一高,灌浆就不好凝固了。”
Markey点点头,消失在隔墙内部,他的回答从里面传出来:“那么我应该还要两小时。”
Ambrogi摇了摇头。
“也许是一小时五十分,”再次走过售票亭的Banerjee评论道,这会儿推车被他拖在身后。“这样他就有时间去倒杯咖啡,然后溜达过来告诉我们,我们的砖砌得不对。”
Nascimbeni差点笑出来。但他还是说道:“等你的电工水平有Markey一半高了,你才能说他坏话。”
“老大,我看赢过他应该费不了多少力气。”

2000年
“Blank博士,你提出这么一个离奇的观点,想必是有证据的吧。”
Harry轻轻哼了一声。“Bradbury博士,关于这个人生活的每一份描述都充满了这样的证据。看看这个。”他把一捆发黄的纸张推到工作组的书桌对面。“在私人文件里。他说‘星星的使者’拜访了他,劝服他改变他的生活方式。那是一个‘纯粹自由的生物’。他说它用人类的每一种语言对他说话,即便他不懂那些词句,他还是靠灵悟明白了它的意思。”
“灵悟,”Melissa Bradbury一边翻阅着那些文件,一边嘟嘟囔囔。“灵悟。”
“就在第二天,博士,”Harry抑制住笑意,继续说道,“他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阿莫尔·德·科斯莫斯Amor de Cosmos3。”宇宙的爱人。“外星人或者别的什么异常拜访了不列颠哥伦比亚的联邦之父,给他留下了某种影响。他从此就不太正常了。”
"好吧,博士,"Melissa点点头,放下文件,推给他一个小活页夹,“但是如果外星人让他爱上了宇宙、自由和一切美好的事物,他为什么要反对向原住民赠地?”
“也许他的人类大脑没有准备好接受那种影响它的力量,博士。又或者,”他暂停了片刻,等待Melissa收拾起剩下的研究资料,绕过桌子走到他身边,“又或者那种力量让他发了疯。你知道,他对电怕得要死,常常平白无故就哭起来,还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阿莫尔·德·科斯莫斯……”
她坐到他旁边,把一堆文件砸在他们俩之间的桌面上。“会不会更有可能是这样,博士,他只是单纯的种族歧视,就跟绝大多数其他的联邦之父一样?而且这跟你说的那什么,爱与和平的实体让他当了自己的先知的理论……”她模仿起了林戈·斯塔尔的口音,这一次他没忍住笑,“有那么一点冲突?”
Harry伸手拿起她面前的文件堆上最顶部的文件。“我可以确信,亲爱的,”他开始加快语速,既是为了掩盖称呼的变化,也是为了避免思考这样做究竟是否出于故意,“这里的一切都讲述了一个人是如何在奥秘力量的干预下投身人类自由事业的。”
Melissa伸出手弹了弹他的脑门。“如果是这样的话,亲爱的,那我们应该能在历史记录里看到后续来访的证据。但这只是第一份。”
“没错,亲爱的,这只是第一份。规律就是这么一回事。一开始只有一个离奇的异常值,因为你不可能直接就跳到有多个数据点的地步。你明白线性递进的概念吗,亲爱的?”
“‘亲爱的’两连,”她沉思着。“哦天,他嘴硬起来了。”她脸上的表情是……
他站起身。“我跟Eileen说过午饭时我会去找她。”他甚至没有看表;他知道现在最多才十一点半。

Melissa露出无辜的微笑,仿佛这一切都是再正常、再自然不过的事。“替我跟她打个招呼。我自己跟她打招呼时,她总是不理我。”
他点点头,同样拒绝了深思这件事。“好。一小时后见。”
她也朝他点点头,然后打开一本对开本开始阅读。他可以看到她的姿态放松下来,这意味着她进入了她标志性的放空状态当中。“给我带根燕麦棒回来。”
“没问题,”他说,在到达门口时,他壮着胆子用最后一个尖刻的“亲爱的”完结了这句承诺。

2001年
Site-41:美国,科罗拉多州中部
Lillian没有立刻注意到它。
Site-41不对劲的地方有很多,当警卫带着她走向联络人办公室时,她的注意力被它们分散成了许多碎片,以至于她几乎没听到警卫的指示。前厅有些不对劲。电梯有些不对劲。一部分与她擦肩而过走进设施深处的人有些不对劲。这些东西不对劲的方式有些不对劲,因为她无法深入探究它们中任何一个的细节。这边这个地方不对,那边那个地方也不对。有一次她感觉踩到了什么,脚下却空无一物,那个警卫看她的眼神就好像她发了疯,她自己都怀疑自己会不会真的疯了。
但是,就在他们抵达目的地的前一刻,她注意到了它,它是第一个她能够指出——能够用手指着——的不对劲之处,于是她指向了它。她用修长的食指指着窗外远处树木上方高耸的黑色物体,说:“那玩意是什么来头?”
警卫答道:“预制件,就跟其他窗户一样。她的办公室在这儿,女士。”
她不知该生气还是赞赏——大多数警卫可没本事把曲解转化为一个还过得去的笑话,但她还是更希望得到一个正经的回答——于是她挥手打发那人离开。“了不起。谢谢了,再见。”
她没机会敲门,因为警卫还没走出视线,门就自己开了。一个满头黑色乱发的矮小女人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Lillian能轻而易举地越过她头顶观察到办公室的内部,看得出,这里属于一个思维有条理且不矫情的人。这是个好的开始。
小个子特工朝她伸出一只手。“Marion Wheeler。”
Lillian握住了她的手。“逃过了招募的人。”她顿了顿。“我是说,我。那就是我。”
Wheeler眨了眨眼。“我敢肯定,这对我们是一大损失。我们能一边去食堂一边聊吗,还是说这事比较敏感?我需要赶紧来杯咖啡,不然等会我会想抽烟的。”
“可以啊。”Lillian开始掉头走向入口;她已经见过足够多的路标,知道它们分别指向哪条路。她从Wheeler头顶上指着那座仍在窗外的方尖碑,问:“那是什么?”
Wheeler显得很钦佩。“你根本不该看得到这东西,除非你在这里工作了很久,或者使用了某些我们还没开放通用权限的药物。”
“不愧是我。你看上去像那种会在别人提出会面时先看他们档案的类型,所以你大概知道我有什么本事吧。”
“是的,我知道你有精确的记忆力,但光凭这个应该是不够的。在你走之前我们应该给你做几个测试,我很想知道你的脑部到底在进行着怎样的化学活动。”
她们绕过一个拐角,那座高塔消失了。她觉得她仍然能感知到它原本所在之处的轮廓,但那可能只是……甚至可能不是错觉。怪异的东西不会遵守寻常的规则。“你能在完成自己那部分对话的同时避免回答我的问题,我很欣赏。”
“那是为一整个物种立的墓碑,”Wheeler解释道,轻描淡写得仿佛只是在描述格子间的功能。“我们可以去那儿散散步,如果你想在更私密的场合谈话的话。”
Lillian摇了摇头。“我们还是一次只处理一个谜团吧,反正那一个又不会跑。我们先来聊聊我带来的这个。你认不认识一个叫Bernabé Del Olmo的模因学家?”

Wheeler停下了脚步。Lillian在几秒之后也停了下来,这样她就能走到较矮的女人前面俯视她。Wheeler皱起了鼻子,叹了口气,从外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食堂还是不去了。接下来我们真的会很需要那种程度的私密。”

2002年
LeClair将袖珍手电从一个瞳孔扫向另一个瞳孔,露出怀念的微笑。“我记得社会课。很有意思!我还做了个索姆河战役的微缩场景呢。”她轻声笑起来。“当然,是官方版本的样子。”
“Emilié。”Helena Forsythe压低了声音,希望女儿不会听到。她站在LeClair身后,等着后者完成检查。
医生回头瞥向她,困惑地眨了眨眼,然后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在一个十岁的平民面前透露超自然大战的存在是不允许的行为。她会出现在站点里本就是有问题的决策造成的结果,而潜在的问题越多,有人会开始问东问西的可能性就越大。
所幸,Billie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压根没在听。她坐在检查台上,抱着双臂,像往常一样噘着嘴。配上和她母亲一模一样的扁鼻子,她看上去就像一个发怒的小妖精。
“不管怎么样,”LeClair微微一笑,她对检查投入了额外的热情,掩盖了一时的失态,“我想神经应该没问题。你的第一感觉可能是对的,但反正带她来这里也没什么坏处。”
实际上,LeClair可能已经有点厌倦每隔几周给她的护士长的女儿检查身体了。但是Helena不相信自己的直觉——不论她的导师夸奖过它多少遍——更不相信大本德的那些医生。那些人只知道基金会允许他们知道的医疗知识。而LeClair却可以接触到各种异常的技术、手法和诊断,正是这些关键因素决定了一个问题是会被及时发现,还是会拖到无法挽回。
Helena在女儿面前跪下来,没有费神去做眼神交流 ,因为她知道不会得到回应。“妈妈要跟阿姨到外面去说几句话,行吗?我们不在的时候你要乖乖的。”
作为回应,Billie把手伸进连帽衫的口袋,拿出她漂亮的珠光外壳Game Boy。Helena知道她会把音量调小——她们花在争论此事上的时间已经不少了——于是她推着LeClair的肩膀,带着她一同走出检查室,来到健康学与病理学部的走廊里。
一如既往,LeClair第一个开口。“她还是个孩子,Lena。孩子总会胡闹的。”
“她一个朋友也没有。她学习成绩很差。她什么话都不肯跟我说。整天就只会生闷气。”
LeClair点点头。“对,听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健康青少年。”看到Helena脸上的表情,LeClair伸手搭上她穿着手术服的肩膀捏了捏。“我能理解你为什么担心。你是个好母亲。但是她肯定会好起来的。她什么时候毕业?”
对话停顿了一瞬间,LeClair的双眼失焦又再次聚焦,最终在厚重的眼袋上方眯成一条缝。她开口的速度比Helena表露出困惑仅仅快了一拍。“不,我知道的,她现在才十岁。今天真是太忙了。轮班就快结束了。我去看一下记录,确保我们没说什么需要A级的东西,然后我们就可以给她上转运药物,你就能带她回家了。”
Forsythe的腹中仿佛有个深坑正在张开巨口,这让她一时没能作答,LeClair抓住这个机会,钻进了隐藏的观察室门内。也许这样也好;这位年长的女性现在是如此憔悴,再去提醒她A级记忆删除级会对Billie的哮喘病产生不良效应会显得很失礼。刚才那只是太累了说错了话。她显然都记得呢。

2003年
他是个称职的HR,从不会做这种事——工作场合的身体接触远谈不上合乎规矩的行为——而且不论如何,象征意味上的世界最厚的玻璃窗也会阻挡他这样做,但是此时此刻,他很难不想给Ilse Reynders一个拥抱。Allan McInnis身材并不高大,但是他应该很轻易就能(要不是实际上不可能的话)用双臂揽住那对窄小的肩膀,给这个颤抖不止的落魄者、同时亦是他所认识的最智慧超群的人一点安慰。他有些好奇,如果他自己被剥夺了触碰他人的权利长达六十年,他对身体接触的厌恶会不会有所改变。
每当她的监牢与外界显得特别有距离感的时候,Ilse总是会像现在这样,把双手贴在玻璃上。他模仿着她的姿势;优秀的管理者都知道,当无法采取实质措施时,象征性就是至关重要的。在异常文件处置室外部,位于他这一侧的感知器捕捉着玻璃上的细微振动,头顶的扬声器清晰地转达出她的话语。而当他回应时,她却只能隔着玻璃听到含糊微弱的声音,没人能对此采取任何措施,就连象征性的都不行。
“她刚走,”Ilse说。她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眼袋。它们在一天中时好时坏,因为她看见的东西给她带来了压力,而她的逆时性细胞的内部平衡又不断将肉体拉回基准状态。“我们要把AAF-A转化为一台超级计算机,这样我们就能侵入信号站了。”
McInnis点点头。Ilse几天来一直在传递这样的信息,解释Udo Okorie、Imrich Sýkora和Brenda Corbin如何对抗占据了Site-43唯一的地上建筑的敌对势力。她说起发亮的油脂塑成的无脸人形,如同饱餐的僵尸般四处游荡的失心者,还有敲打着每一扇意识之门的神秘力量,每当它遇到一扇未上锁的门,它就会侵入其中,夺走理智的宝座。她说起自己在玻璃后面无助地眼看着奥秘消解设施AAF-A的每一个人不是发疯就是被杀,说起休伦湖的巨浪冲蚀了建筑的地基,冲垮了通往她的密室的大多数道路,说起各种各样当然并没有真正发生过、她也不可能真正看见的事。
问题在于,她并没有发疯。
他从一开始就让心理医生关照着Ilse。他们之前就已经在定期观察她,因为在她漫长而奇异的一生中的这个阶段里,她的精神状态对哪怕最细微的变化都非常敏感,但是现在,她接受的是全天候的监控。她知道自己在哪里。她记得自己是谁,也记得其他所有人是谁。如果有人走到她的窗口,她会和他们交谈。如果有人问她问题,她会回答。她仍然在完成她被指派的工作,从玻璃后面发出指令,申请查看学术期刊,或是让研究员替她在SCP数据库中查询资料。但是与此同时,她也在观看着一段完全不同的故事展开,并且表现得如同她自己也是那个世界的一份子——至少,就像她是McInnis所能看见和听见的这个世界的一份子一样。有两个世界,而她无法触碰到其中的任何一个。
她垂下了双手,向他露出狂躁的笑容。
最初的几天,她用头猛撞玻璃,撞得头破血流。现在距离事发已经有一个月,她也冷静了一些,但那一边的末日景象对她的折磨一点也没有减少。

但是至少,在那个据推定是交替现实的世界里,他们这一方正在渐渐取得胜利,这还是令人欣慰的。
要是在基准线也是这样就好了。

2004年
“真是太像了。”Site-120的联合主管、奇术师Daniel Asheworth博士绕着他自己形象的红色沙雕踱着步,脸上的表情半是佩服半是不安。“它在呼吸?”他伸手按住沙子人的胸口,微微一笑。“它真的在呼吸。我猜这是你的呼吸?”
在房间另一头,Udo与Asheworth对上了眼神,她动作夸张地屏住了呼吸。她甚至鼓起了腮帮。Asheworth仍然能触摸到她制造的沙魔像的呼吸。他大声笑了起来,然后开始赞赏地拍手。“了不起。非常精彩。”
Udo站在无菌收容室的一端,她的笔记和试剂袋在她左手边的一个小实验台上。Asheworth的复制体和本尊一同站在房间中央,而房间远端的桌子后方坐着她的论文评审委员会:Adrijan Zlatá和Stacey Laiken。他们本该有三个人。第三人留下的空洞像块裹尸布一样笼罩着整个空间,至少在Udo眼中,仍然弥散在空气中的红沙就是它的象征。如果有人问起的话,她会争辩说这是为了确保她能完全掌控自己的创造物;但事实上,这只是为了让她相信自己能掌控自己的论文答辩。从某个特定视角——她的视角——来看的话,她就是这个房间。其他所有的人只是占据了它。在她体内。

这让她蓦然想起了那个不在场的第三人,她的脸涨得通红。沙的分身并无反应。最近几年,她的专注力已大有长进。
Asheworth从外套口袋里抽出一副绣有符文的手套戴上。他把两手分别按在魔像的额头和心脏附近的肋骨上,说:“接下来,如果你允许的话,我会尝试夺取它的控制权。你也可以拒绝,我们会想别的办法来测试这个,但——”
“我允许,”她说。魔像的嘴唇没有动。她抿起自己的嘴唇,淘气地补充了一句:“祝你好运。”
Asheworth微微一笑,手上用力按了下去,同时闭上了眼睛。他手套上的符文闪耀起来,然后
她伏在一具正在迅速衰亡的躯体上,伤心欲绝地痛哭。棕色的眼睛仰望着她,无邪,爱怜,充满痛楚。她知道她要干什么,也知道她不该这么干,但是
她跪在一个巨大的半球形房间里,戴手套的手按在地面上,符文在疯狂地飞舞,一支亮橙色的长矛 是她眼睛的颜色 从她手底渐渐成型,她
站在一个私设的法庭里,为她并未做过、也不可能会做的事遭到指控,就在她的生命本该告终的时刻,在她的火焰即将熄灭的时刻,她抛弃了一切常识和理智,她
站在悬崖边缘,任务尚未完成,心里知道他 他 他 她可以做需要做的事,但没有任何事需要做,
因为她不是Daniel Asheworth,这些记忆也不是她的记忆。魔像仍在原地分毫未动;在胜利的狂喜中,她令它面露笑容。Asheworth的脸还因为刚才的努力争夺而紧绷着。他放松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先向自己、然后向她还以真诚愉悦的微笑。
“这,”他说,“太神奇了。”他拍拍魔像的前额。“那就是我的脑子,每一个细节都是精确的映射,但你却还是能把我拒之门外。我认为你的项目非常成功。”
听到外聘评审员的结论,Laiken笑得仿佛阳光下融化的棉花糖。Zlatá倒没什么反应,但是对于他这个人,站起身已经相当于雀跃,而现在他正在以缓慢沉稳的步伐走向魔像。“最后一个测试,”他说,随着他靠近房间中央,Udo感到一阵不安。“请尽可能久地保持这个雕像的完整。”他开始拨弄腕上的手表。
他走到她和那个既不是她也不是Asheworth的自我之间,波兰奇术师好奇地观察着他的克罗地亚同行,在她的视线被彻底遮挡的瞬间,她突然呼吸困难,全身颤抖,她惊叫出声,鸡皮疙瘩席卷过她的皮肤,又经过了仿佛无尽的岁月之后,那东西炸成了一团红色的尘云。
Zlatá又按了一下手表,然后把表盘举到他模模糊糊、眯成一条缝的双眼前。“六秒钟,”他平静地说。“厉害。衷心祝贺你,Okorie博士。”

2005年
10号州际公路:美国,佛罗里达州,彭萨科拉郊外
不管他把旋钮拨向哪边,他就是换不了频道。
Wettle知道开车时不该摆弄收音机,但是这个天知道什么节目让他没法专心开车。它好像是某种竞赛节目,但是他听不懂主持人在说什么,而且也没看到有参赛者。他把旋钮往左边转,主持人发出嘘声:“你干得真差劲!简直就是废物!我的制片人告诉我说你有博士学位。她是不是在骗我?Jerry,把她接进来。我想知道这个白痴有博士学位的事是不是骗我的。”他把旋钮往右边转,一个女声插了进来:“我没骗你,Jeremy。他有历史和化学的学位,你敢相信吗。”主持人,也就是Jeremy,听了这话笑得像头发病的驴子。“化学Chemistry/吸引力?!看他的感情生活根本就看不出来。而且说实话,我们一直都在看着呢。Jerry,能不能帮我接通——”
Wettle猛砸收音机,碰上了罕见的运气,一下就在黑暗中砸中了电源键。寂静大发慈悲地降临,手指关节为此吃一次痛也算是个公平的代价,但寂静只维持了大约五秒,就有一个声音对着他后颈上的汗毛说道:“关于你的感情生活,他们倒是一点没说错。”
10号公路的前方有一段在施工,这是必然的,因为只有这样,Wettle在急转冲出路面、撞向未铺完的路肩的时刻,才会只用了(虔诚而合乎规矩的)十英里时速,并且得以滑行着停住了车,完全没影响夜间的交通,哪怕一辆丰田车都没有伤害到。他不顾肩膀和脖子的严重扭伤,在座位上试图转身,安全带缠上了他的脖子,他发出半声被窒住的惊恐呼叫。然后,就像一只被不熟悉的声音吓得疯狂逃跑的猫一样,他渐渐意识到自己曾经听到过那个声音,而且它确切来说并不是个威胁。
但它也并不完全不是。
Alis Rydderech探身向前,亲吻了他的脸颊。他费劲地从安全带里挣脱出来,转了个身朝后跪在车座上。“你在我车上干什么?!”
“感觉被冷落了,”她朝他笑笑。他的后脑勺撞上了顶灯开关,在突如其来的的光照下,他看见她穿着清凉的夏装——这比刚才的电台节目更让他分心——而她的脸如同一副薄薄的欢乐面具,覆盖着压力刻下的深深印痕。直到她再次开口他才注意到她的脸。“你为什么不把我介绍给你的父母?我还以为我们之间有点什么呢。”
“你想杀了我。”他伸手去揉自己酸痛的肌肉,费了一番力气却让它们更酸痛了。“你先睡了我,然后想杀了我。这样我们就……”他皱起眉头。“我本来想说‘扯平了’,但是感觉好像不太对。”
“大多数跟你睡过的人不是都想杀了你吗?”她甜甜地问,但她脸上的细纹和眼下的眼袋把这变成了一种病态的甜腻。“我听说你上一个老婆——”
“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Alis?”
她显得有点吃惊。也许她以为他已经忘了她叫什么名字;如果是这样,那他还是没有超出他希望给别人的期望值,这是一件好事。“我有事要告诉你,实际上是要告诉你们所有人,但是我觉得只有你会听我说。其他的人,”她叹了口气,“他们都以为我是逃亡的恐怖分子什么的。想想看!”
“我在想,”他附和道。

她向前一扑,他坚决地盯住她的双眼。只是这决心并不很坚固,不像……他盯住她的双眼。“William,亲爱的,我要你向我保证。我要你保证不去修复那场突破。”

2006年
Site-43:加拿大,安大略省,兰布顿县
Udo用一根手指拂过面板的边缘,一小缕灰尘掉了出来,然后整个面板从墙上移开了。Ibanez把手伸进这个隐藏的空间,再一次抽出那份档案。
她们坐在小厨房的桌边,整理她们自从这文件上一次见到白班的灯光至今了解到的为数不多的情报。Ibanez已经开了一瓶啤酒。
“时间异常部,”Udo开口。“我认为现在我们已经相当确定那是什么了。”
Ibanez哼了一声。
“怎么了?”
“基金会听命于生活在时间之外的时间警察,而这些警察只是部分听命于监督者——我是说,整个时间平面上所有的基金会里所有的监督者。如果你发了邮件给本地的时间警察,就是我们认识的那批人,TAD就会插进来,告诉你说你走进了死胡同。我们现在就只知道这些。”
“对。”
“这就表示Dougall Deering的遇害是多元宇宙级的重要事件。”
Udo叹了口气。“别问我这有什么意义。不,要不还是问吧。如果我们一直互相问下去的话,说不定我们能弄清这件事。”
“等我再喝几杯再说吧。”Ibanez把一本薄对开本插进更大的一本里,压住它们,使它们一同摊开。“这是今天早上刚搞到的。与Dougall进行过特许保密通话的人员名单。”
Udo皱起额头。“特许保密?”
“就是对除主管外的所有人保密,是他作为AO部长的特权。”即使是在基金会,应用神秘学也是异常社群中备受争议的一个领域,而它的实践者们会获得某些特定的安全加护。不过在2002年的突破中,它们并没能阻止他被疑似心灵攻击的东西干掉……“他和好几个人有过未记录在案的通话,但其中的重要人物只有Adrijan Zlatá。”
Udo用皱眉加深了额头的沟壑。“为什么他要和Zlatá秘密通话?他们就在同一个站点同一个部门工作啊。”她顿了顿。“还有你是怎么搞到这记录的,不是只有主管才能看吗?难道Allan……?”
Ibanez瞥了她一眼。Udo已经渐渐学会解读Ibanez的眼神了。这个眼神是说别问那个问题,值得夸奖的是,她没有问。“好吧,没什么。我猜这是一条线索。但Zlatá肯定是清白的,他太老了,也太无趣,不可能牵涉到什么阴谋……但是也许他知道一些事,只是没有向官方报告而已。”
Ibanez点点头表示并无异议。
Udo把一个塑封文件夹放进文件堆里。“对于地下四层的空收容室,我们只知道那里根本不该有这种东西,地下四层本身都根本不该存在。可以确定的是,那个收容室里之所以什么也没有,跟Dougall身上发生的事是有关联的。某种东西抹销了住在那个房间里的人,同样是它杀死了我的老板。”
她并不经常用所有格指代Deering。有一段时间,Ibanez在和Udo说话时更喜欢称那位死去的博士为你男朋友。但她最终注意到了这很伤人,并停止了这样做。只要她想,她还是可以变体贴的。“也许突破只是个幌子,用来掩盖谋杀,”她沉思道。“也许出于某种原因他特别重要,为了引开怀疑,炸掉整个区域都成了一种可以接受的手段。”
“这我连想都不愿想。”
“为什么?”
“因为如果杀了他的人发现我们还在调查这件事——”
“那么他们完全有可能炸掉整座站点来阻止我们。这是个滑稽的想法,但还是谢谢你这样想了。我会注意的。”Ibanez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从现在开始,我们必须加倍小心,但不仅仅是因为这个。Pensak也一直在刺探呢。”
Udo一哆嗦。“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留着他。他这人很讨厌。”Roger Pensak是Ibanez的安保人员中特别能干的一个,是交替时间线的她自己向她推荐了他;他对他们活着走出第一条死亡时间线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重要到Ibanez给自己留了个类似字条的东西提醒自己——因为有个讨厌的问题:他们在另一个世界的记忆会随着那个世界一同灭亡。
“那是我的事,”Ibanez说。“但他正在偷窥我们的事,所以还是要小心。”
Udo阖上文件。“这一年下来……或者该说四年下来,找到的东西真不多。”
“的确不多。但是也许其他人会带来些更有用的信息呢。”
她们让这句话在空气里沉淀了一会儿。她们从没把这场独立调查告诉过Sampi-5243的另五名成员,她们俩对此都不太自在,但是考虑到风险,还是尽可能少牵扯到他们中的其他人比较好。毕竟,时间线的存亡取决于他们的存亡。
“好吧。”Udo站起身来。“今天时间还早。我想我们可以去跟Zlatá谈谈。”
“本来可以的,”Ibanez赞同道。“但今天早上他突然不辞而别地离开了站点。现在Laiken是AO的新部长,你的新老板。”
Udo眨了眨眼。
“你还觉得他没牵涉到什么阴谋吗?”

2007年
Nhung Ngo紧握着她心爱的记录板,面带微笑。她们之间的办公桌上有一个马尼拉纸文件夹,上面标有KAREN ELSTROM的名字。它的厚度刚好足够容纳自1996年至今的每一份年度义务心理评估的单页报告,除此之外,里面就没有别的东西了。“必须承认,我很高兴看到你预约上我这儿来。我知道最近这段时间对你有多辛苦。”
Karen只是把右侧眉毛向上抬了一英寸作为回应。“什么意思?”
Ngo眨了眨眼。“Skellicorne部长退休后,你接手了很多行政工作。Mitchum部长对我们的人员和状况远不如Rory那么熟悉。这是场艰难的交接,而你承担了工作的重头。我猜这就是你想找我谈的事。”
Karen嗤之以鼻。“你猜错了。我预约是因为没人会把诊疗当作会面来看,而这件事必须要掩人耳目。我一点毛病也没有。我想谈的是Sampi-5243的事。”
Ngo的脸阴沉下来,最近跟Karen对话的人大多都会变成这样子,不论对话长短。“九月见。生还者。”

“McInnis主管,Nascimbeni和Ibanez部长,Lillihammer、Blank、Okorie和Wettle博士。所有的头衔都列举完了吗?我们的话题明确了吧?”
Karen颇为满足地看到Ngo选择了不做回应。
“很好。关于这些人,我接到了一项来自监督者指挥部的要求,我已经思考过我们该怎么执行,就是因为这我才会来找你。”
Ngo放下记录板。“我觉得我需要你说清楚点。监督者这是要越过主管吗?他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没错。”Ngo给患者准备的舒适椅子正在用抚慰的声音召唤着Karen。她的后背和颈部肌肉都在痛,眼睛后面也有种闷闷的抽痛感。而她对此的回应是把身体挺得更直,臀部夹得更紧,直到它们酸痛起来。她没时间放松。眼下有人事问题要解决,没有比她们俩更适合协同谋略的搭档了。她开始细说。“Sampi-5243的人自从被那场突破拉到一起后,已经变得非常亲近。他们把大量时间花在会面上,通常是在Okorie的宿舍。他们关系紧密。他们守口如瓶。他们正在变成一个孤立的小团体。监督者表达了他们的看法,并且转达给了我,监督者认为他们可能代表了Site-43内部的一个与基金会整体利益并不完全相符的利益集团。”
Ngo圆睁着双眼摇了摇头。“你不相信这些。”
“我不相信,”Karen赞同道。“你也不相信。所以我们的工作就是说服那些没那么熟悉他们的人。”
“这个,”Ngo保持着目光接触,缓缓说道,“实际上听起来像是你的工作。”
Karen向对方施舍了一个日益罕见的闪亮的露齿微笑。“我授权你,Ngo博士,我会把它也变成你的问题。”
心理学家焦躁地敲打着记录板。“我可不是间谍。”
Karen笑了。“谁说要让你去监视别人了?”
“那你要我干什么?”
“当然是监视他们。”

2008年
Site-167:美国,████████████ ████████ ███████
“你说得对。”Wheeler点了点头。“我们很少把这两种预防措施组合起来。实际上差不多是从来没有过。它们各自的使用案例一只手都数得过来。”Wheeler用右手食指点数着左手的每根手指,不知为何在拇指上方停留了许久。
“真棒,”通常Lillian还会说些别的,用或尖刻或狂妄的话语来化解Wheeler和她的同事们给这场会议带来的严肃氛围。但是她做不到,因为现在有个恶心的黏糊糊的东西罩在她的脸上,它的触手抓着她的后脑,随着她的身体节律搏动,她在用它鼓凸的单眼、而非自己的眼睛来观察周围。根据她的理解,这个生物既是精神防火墙,又是某种生体内存,转包了她本该产生的对今天讨论内容的记忆。
这场会议是在Site-167举行的,Lillian此前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它似乎是逆模因部的总部,她原以为Site-41才是。房间里的与会者还有收容设计界的名人Bartholomew Hughes,逆模因部的主管Michael Li(Lillian原以为这职位属于Wheeler),以及Arik Euler,训练过她的两个模因学家之中还活着的那一个。尽管——她最近每次看到他时都不禁这样想——可能已经不会再活太久了。
等会议结束、他们拿走这条胚芽时,她不会为这个想法被扔进焚化炉而感到遗憾的。
Li把两手交握在一起,没有微笑。他不笑的样子显得有些刻意。“我们在Wheeler夫人的建议下把你带到了这里。她声称你的才能遍及模因的所有应用领域,还拥有独特的记忆能力。”
“嗯哼。”Lillian瞥了一眼Euler,控制住朝他挤眼的冲动。只靠一只眼睛是办不到的。“他们还在气Bernie挖走了我。”
Euler的胚芽蠕动着,看上去好像他在用眼睛表达笑意,但是很难确定。他没有说话。
“不过为了明确起见,”Wheeler插话,“你能解释一下你的记忆当前的功能吗?可以的话……请不要说得太详尽?”
Lillian忍住了一声窃笑。她想象着胚芽像个鱼鳔一样膨胀起来的样子,并再一次庆幸它并没有覆盖到她的嘴。“我不会遗忘。字面意义的不会。即使是在没法不忘记的时候。即使是在事情已经变得从没发生过的时候。我有跨时间平面的完美记忆,记忆删除奈何不了它。哪怕最强力的药剂都不行。”
“是不是就因为这个,我们才会在这里面,脸上还要挂着这些……东西?”Euler问。他的声音比Lillian记忆中要虚弱,不过她也有快一年没见过他了。
“这里面”省去了不少口舌。Site-167的“维加斯室”是在一头逆模因巨兽的尸体上建造的生物机械构造体,是它的头骨内挖空出来的一间豪华的会议厅。哪怕是一个音节都无法渗透进他们所处的这个空间,但他们还是戴上了记忆的护盾。Lillian和Euler一样好奇这到底有何必要;因为这感觉就像给避孕套包了一层凯夫拉纤维。
“不完全是,”Hughes开口。“这和我们今天讨论的事不太相干,是个极端敏感的主题,我们眼看就要弄清楚到底该怎么应对它了。我们不会讨论它的详情。但可能会出现暗示和语义上的关联,即使那样都是有很大风险的。这将会是你们参加过的最重要的会议。”他的声音显得很疲惫,很沮丧,甚至可以说很消沉。
“好吧,只要头骨里发生的事可以留在头骨里,现在你不介意告诉我你们想要我干什么了吧?”
Li点点头。“全世界有数百个研究团体致力于研究逆模因现象,这还只是我们已知的部分。考虑到逆模因现象是逆模因——”
“——你们不知道的部分可能更多,因为易被遗忘的特性有时会波及你们。”Lillian对这个概念再熟悉不过。即使她只是一名传统模因学的专家,她还是有一堆晃眼的实验袍,它们唯一的目的就是让她在记忆发生崩坏时保持不被忘却。
“没错。这是一个问题,但并不是主要问题。它可能同时还能解决问题。”
Wheeler顺畅地接过了Li的话头。Lillian意识到这一切事先都排练过。“我们咨询了Euler博士,他认为你也许能帮我们创造出某种……对策。”
“什么的对策?”
“我们不能说的那个东西,”Hughes叹了口气。
“你不需要知道为什么,”Marion继续说道,“这样很好,因为你不会知道。你不会把信息带出这个房间。如果你选择接受的话,你会接下这份工作,那你就不得不接受自己将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实际上,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如果你赞同自己不该被允许了解某事,我们也拿出了不容否认的证据向你证明事实的确如此,你能不能够制止你自己调查此事呢?”
Lillian无声地蠕动着嘴唇,漫不经心地追随着这个女人发出的每个音节,将其编织成一张缀满无数否定词的大网。“不,”她判定。“大概不能。所以你们决定干脆给我上个模因禁咒。”一个足够压制住她那贪得无厌的好奇心的强大奇术禁令。她看了一眼Euler。“这就是他来这里的真正原因,因为其他的人谁都办不到这件事。因为我太聪明了。”
Wheeler的嘴角因笑意而略略扭曲。“我很高兴你赞同计划的这一部分。希望其他部分也能说服你。你还记得我们刚才提到的几百个逆模因研究团体吧?”
Lillian拍拍她脸上的黏腻物质。“我不记得,是这家伙记得。”
Hughes噗嗤一笑。
“好吧,”Wheeler说,“我们希望你去组建更多这样的团体。更多更多,越多越好。实际上,我们需要你来干这件事。非你不可。”
“为什么非我不可?”
“因为它们将不仅仅是逆模因研究团体,Lillihammer博士。”从不微笑的Wheeler此刻竟露出了笑容。“它们将会是逆模因性质的逆模因研究团体。”

2009年
Site-43:加拿大,安大略省,兰布顿县
“我知道你听得见我说话!”Brenda Corbin大喊,风轻而易举地传递了她的声音。空地的对面,Udo Okorie一边快步走开,一边在狂风中拽住自己瀑布般的栗色长发,假装它只是凑巧遮蔽了她的眼睛和耳朵。Brenda小跑着追赶她,很快就追上了;她们的腿差不多一样长,但是神学家比奇术师更有活力。“你可以透过头发听见声音的,Udo。Blank就是个活生生的证据。”
Okorie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她的头发立刻被风吹向了身后,像披风般飘舞。要不是她的巫师袍在前面扣住了,她就会有两件披风。“我应该把帽子也拉上,”她承认。“那样看上去就可信多了。”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无礼,”Brenda朝她咧嘴一笑。“我们有那么生分吗?还是说你就真的那么讨厌我的协助?”
伊珀沃什公园覆盖着一层薄雪。Brenda很好奇Okorie的魔法对它起不起作用,但她把这个问题推到了一边。要是她放任这种好奇心,它一定会吞没她的。她耐心等待着回复,眼前的女人标致的脸一时间扭曲成了各种不同的表情,仿佛她想用脸挤出一个答案。“对,”最终她脱口而出。“就是有那么讨厌。我不会告诉你我看到了什么。”
Brenda可不会允许自己在这里泄气。她只差一点就能成功了。只差这么,这么小的一点点。而她还想让它再缩小些。“我又没要求你打破什么神圣誓言,或者保密协议,或者他们在你成为真正的时间线旅行者时让你保证过的随便什么东西。我只是神学与目的论部的一个研究员。而你已经两次持续接触了神性实体。现在向你寻访此事就是我的目标。让我实现我的目标吧,Udo Okorie。我们可以一边共进晚餐一边谈谈邪神的事。”她扑扇着睫毛以示强调。
Okorie把头发拉到脸前。Brenda真想伸出手把它拨开,或者干脆吹散它,但是她怀疑HR不会对上述两种行为袖手旁观,于是她转而尝试心理学手段。“为什么你把它留这么长?”
捏得发白的指关节松开了,血色回到它们身上,头发再次飘向后方。“什么?”
“我是说头发。为什么你把它留这么长?它很碍事。你真有那么多东西值得忍受背痛去逃避吗?你等于一直带着个两磅重的包袱走来走去。”
“它才没有两磅重,”Udo厉声说,就好像Brenda刚刚在骂她的头发太胖。“我也不知道。它一直都很长。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呃,Lillihammer也是一点也不肯告诉我其他时间线的事。但她唯一告诉过我的就是,在时间线终结的时候,你已经剪掉了所有的头发。”
Okorie眨了眨眼。
“两次都是。”
“两次都是?”
“对。”
Okorie思考着。“那到底有什么意义?”
风突然变了个方向,她们间的空间立刻被波浪般的卷发填满。
“我认为,”Brenda说,“这表示你需要学会向不可避免的事情认输。说到这个,我知道在大本德有个不错的寿司店——”

2010年
当Forsythe调整他胸口的导线时,Nascimbeni全身一激灵。“轻一点!”
扁鼻子的护士向他投来一个严厉的眼神,一时间让他想起了Delfina Ibanez。由此引发的内心冲突打断了他的抗议,Forsythe得以完成读数。“不错,”她说。“但我觉得你并没有达到锻炼的目标。”
“那些目标,”他咕哝着,“太离谱了。我是成不了长跑健将的。大多数时候我都躺着工作。”
他不确定自己在话里留下这么个下流笑点是出于一时的轻浮,还是真的疏忽了。跟Lillihammer和Blank紧密合作了这么多年后,他对于自己说的话可能会被如何曲解已经敏感了很多。但是现在,Forsythe显然没那个心情。“如果你不认真对待那些目标,很快你就能在棺材里永远躺着了。你已经不年轻了。”
“还用你说,”Nascimbeni叹了口气。“但是那些该死的针……”
Forsythe已经拔出了针头。他吃惊地发现她的手在颤抖。
“呃,”他说。
她咒骂了一句。“穿上衣服吧。我很快就会回来。”
他从检查台后面的钩子上取回自己的黑色高领衫,然后跳下台子,追随着她穿过帘幕进入病房。她已经不见了。
Billie Forsythe坐在一把旋转椅上,这里有不少这样的椅子,当医生们两腿发软地结束十几小时轮班的时候,或者想要保留体力的时候,就可以坐在上面。Billie正在转着圈。她的脸上却缺乏此类活动本该带来的快乐,在那浣熊般的黑色眼妆后面,他能看到的少之又少。
她淡淡地向他挥手,他也点了点头。“今天感觉好点没?”
她哼了一声。对于Forsythe式的鼻子来说,这似乎是全世界最自然的动作。“他妈的好极了。每一天都是上帝的恩赐。”
几年前,Billie Forsythe被确诊患有一种罕见的异常神经疾病。病因很难说清,不过他怀疑这小姑娘的母亲知道的比她愿意透露的要多。事情的结果是Billie现在住在了Site-43。她对此并不满意。
也许没有人满意。
“你看见你妈去哪了吗?”
她半睁的眼睛转向他,一秒后又看向了别处。“洗手间。大概又在哭。”
他仔细思考着这个消息。“又。”
“嗯。”
“她为什么哭?”他突然意识到这可能不关他的事。
Billie常年挂着的冷笑表情开始向皱眉偏移。“因为我姨脑子坏了?”
Nascimbeni大致能理解这指的是Emilié LeClair。他鼓励地耸了耸肩。
她因为不敢相信他的无知而瞪大了眼睛,然后继续解释下去。
Nascimbeni眨了眨眼。
她还在解释。
他又眨了眨眼。
她现在死死盯着他。“老哥,你确定自己真的在这里工作吗?”
“我在这里生活,”他抗议道。
“当然了。”她又回到了旋转当中。“你和我都在这里生活,至少我们是这么称呼它的。”

2011年
9月9日
精神创伤的悲哀之一,在于它会让解脱都显得十分可疑。
2011年9月9日,当Harold Blank走进Site-43的指挥中心时,一张微笑的脸迎接了他,向他保证一切都在按计划运行,时间线没有任何破损,他将不必在现实的废墟中辛苦劳作着度过下一年,而他对此一点不信。他观察着他的朋友们的脸,看出他们也同样不信。Lillian Lillihammer明亮的蓝眼睛眯了起来。Noè Nascimbeni额头上的皱纹更深了。Delfina Ibanez满面怒容。Udo Okorie一脸迷惑。William Wettle看上去也很迷惑,但这很可能并没有特定的原因。只有Allan McInnis没有露出一丝不安的迹象。
“欢迎回到基准线,”全局主管对他们说道,而主管毫不迟疑地回答:“谢谢,状况如何?”

全局主管指了指满屋子敲打着控制台键盘的技术员,然后是绿灯全亮的大显示屏。“没什么好报告的。只是九月里平静的一天。”
McInnis点点头。Harry和小团体中另四个比较自觉的成员都凝望着他。他们在等待他的指示。这并不会显得可疑;毕竟他是此地的最高权威。“如果你方便的话,我想要一份今天所有事件的书面总结,请把它送到我的办公室。现在,我要主持事后汇报了。”
“可别在公开场合干,”Lillian喃喃道。“别伤害大家纯洁的心灵。”
这本该是Harry会开的玩笑,但他现在真的没这个心情。
“我会让Ferber女士把东西写好给你送过来,”全局主管点了点头。就算他真觉得这个要求很奇怪,也至少没有表现出来。“还有别的事吗,长官?”
McInnis摇摇头。“没有了,谢谢你。你可以走了。”
这其实根本不用说。房间里的气氛并不紧张,键盘的敲打和鼠标的挪动、乃至全局主管肩膀的姿势都显得不慌不忙。不过,这位大汉还是略微笑得更灿烂了一些。“好的,长官。祝你晚安。”
“晚安,”McInnis朝他还以微笑,然后转身对Udo说道:“去你的房间吧,博士?”
Udo眨了眨眼,然后过于急促地点起了头。“嗯。当然。 我们走吧。”她开始走向双开门,她的动作又快又不协调。鬼鬼祟祟的。Harry感到一阵恼火压过了诡异的解脱感;她又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她早该准备好面对……
面对……什么?
面对无事发生。
这是八年来他们第三次没能成功收容SCP-5243,也是八年来第一次,这个宇宙似乎对此全无觉察。
一切都很好。
这让他心惊胆战。

门关上的瞬间,Del第一个开口。
他们在相对的沉默中走完了指挥中心到Udo在北区的宿舍的那段短短的旅途,Wettle一直在抱怨自己两侧肩胛骨之间有个地方突然开始发痒,要挠到那里他就不得不脱掉实验袍,而他做这种事无一例外地会导致灾难。他正抱怨到一半,小个子安保部长大吼了一声“他妈的什么情况?!”他猛地一抖,好像害怕她会揍自己。她以前确实揍过。
“他妈的屁事没有。”其他人说话时,Lillian倒在了她早就宣示过主权的那把躺椅上;它的扶手因为她打盹时不够安分而留下了日积月累的抓痕。她用指甲找到了几处松散的线头,便闭上眼睛放松下来。“我们知道突破如何运作。肯定不是这样子。我们搞砸了——”
“是他搞砸了,”Del插话,她用仇恨的目光盯着Nascimbeni在餐厅桌子边坐下。他不敢看她的眼睛。
“——而我们搞砸的时候,‘砸’会怀孕。‘砸’随时可以繁殖。‘砸’不会流产。”Lillian紧紧抓住躺椅,令它吱嘎作响。
“也许‘砸’可以堕——”Wettle开口。
McInnis打断了他。“有没有可能,这次突破并不是不正确的复现?有没有可能我们成功收容了5243?”
“不可能。”Lillian把她的暇步士鞋子往脚凳上一蹬。左脚的鞋子掉在地上。她的脚趾蜷缩着。“不可能,现在我们已经见识过两次它是如何发生的了。就算你处决了活下来的遇难者也没用。他们活过了那六分钟,而那六分钟决定了时间线是否会分岔。这次Wirth和那几个业余警察活下来了——”
“业余警察?”Del呵斥。
“——所以恐怖魔法版本的他们在这九年里肯定搞出了不少恐怖魔法把戏。这里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表示事情没有发生。”
“我有个问题,”Harry说。他坐在Udo的沙发的一端;Udo坐在另一端。他们尽可能地远离对方。
“也许他们都被洗脑了,”Lillian继续说道。“又或者——”
“我有个问题,”Harry重复,他的音量随着后半句话的每一个字越抬越高,直至Lillian停下来让他说完。“他们到底怎么竟然会知道突破的事?”房间里一时安静了片刻,其他的人都在试图理顺他乱七八糟的语序,这给了他重新表述的机会。“为什么全局主管会欢迎我们回到基准线?如果我们搞砸了突破,这是一条交替时间线,为什么他们会知道交替时间线这件事本身?上一次他们就什么也不知道。”
Lillian现在睁开了眼睛,而且她的眼睛在闪闪发光。“这是一个非常好的问题。谢谢你打断了我,Harry。下不为例。”
McInnis靠在料理台上。“有没有可能他们已经弄明白了5243应该怎样运作,而且没有引发任何改变世界的现象?也许时间异常……”他住了口。“不,那也说不通,对吧?”
“为什么说不通?”Wettle问,就好像他一直都跟得上话题似的。
Harry感到太过无力,甚至揍都懒得揍他。
“因为突破是跟随我们而来的。”Lillian叹了口气。“记得吗?”

2007年
9月10日
时间线5243-B
Udo坐在房间角落的地板上,把两腿抱到胸口,脑袋埋在两膝之间。Del正在把一个有她一倍半高的橱柜推过来顶住门。
Melissa Bradbury坐在Harry的沙发上,两眼充血,目光迷茫,眼睛周围有黑眼圈和厚重的眼袋。她看上去像是刚刚穿过了一场沙尘暴。
Harry跪在她的面前。他的声音尖而颤抖,他只能勉强保持不结巴。“这里变成这样有多久了?”
Melissa眨了眨眼,她的嘴张开了。但她什么也没说。
他伸手抓住她的肩膀,发觉她正在颤抖。他隔着衣服抚摩着她,然后再次尝试发问。“Melissa。变成这样有多久——”
“从突破开始,”她低声说。“F-D的。”
他鼓励地点点头。“好。很好。是哪一次?”
她的眼神被更深的疑惑所笼罩,这时走廊里传来一声喉音的哭嚎。Del闷哼一声,打翻了一个书架,书本散落在地板上,她将书架拖向门口。“哪一次?”Melissa重复道。“什么哪一次?”
“哪一次突破?”Harry显然在拼命克制摇晃她的冲动。“F-D的突破。是2002年的?2003年的?还是去年的?哪一次?”
她把头歪向一边,自从他们发现她僵坐在这个沙发上之后,这是第一次,这个女人身上有了一丝他们所熟悉的那个Melissa的影子。“我不懂,”她说。“突破就只有一次啊。”
外面的哭嚎现在已经几乎不像人声了。有东西在猛撞着门,一次又一次。激烈。疯狂。绝望。
“开门开门开门,”Wettle的嚎叫透过隔音墙传来。“它们爬进我头发里了——”

“我当然不记得了,”Wettle皱眉。
Lillian踢飞了她右脚的鞋子。它击中了他的头部侧面。“只有我们来到这里时,突破才会发生。在我们第一次出现之前,9月8日就只是普通的9月8日。”
“可我们一直在这里啊。”Wettle揉着脸颊。
“是这个版本的我们。”Ibanez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突破跟随着我们这个我们。只不过这次它显然没有跟随,因为它显然没有发生。”
McInnis清了清嗓子。除了Lillian和Nascimbeni之外,他们全都看向了他。“那么整理一下行动目标吧。我们要确定这里到底是真的基准时间线,还是又一条交替时间线;如果是后者,那么我们要确定为什么这里的人知道突破的存在,以及我们面对着怎样的新挑战。我们必须谨慎地展开调查。”
“也就是说,你什么都不希望我做,”Wettle说。
McInnis点点头。“我相信那样最好,没错。”
“我要去找Melissa,”Harry听见自己在说。Udo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他假装没有注意到。“要不还是算了。”
Del一蹬脚从墙上弹开。“我要去看安保记录。”
“我会检查我的日志,”Nascimbeni咕哝。
“我会检查你的日志,”Del说。“我信不过你。这件事都是你的错。”
“拜托。”McInnis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淡然。“不要再浪费时间互相指责了。我们可能需要快一点行动。”
“也可能不需要,”Harry打着哈欠。他伸了个懒腰,然后站起身来。“这样的话,我就去调出档案数据库,看看里面会不会有什么东西。”
Udo仍然坐在沙发上。“我要测量整个站点,”她说。
Harry回过头俯视她。“什么意思?”
她伸手从腰带上取下一小袋沙子给他看。“就是去通风管里转转,”她解释道。“到处瞧瞧。”
“《虎胆龙威》沙袋版,”他思忖道。
她微笑起来。
他差一点也朝她笑了。
“我们应该避免引起注意,”McInnis提醒他们。“有什么发现就发消息给我。我们还会有机会再碰头的,但是今晚不行。”他把两手合在一起,无声地击了一下掌。“Sampi-5243,解散。”

Melissa Bradbury仍然在退役状态,她在大本德的一座别墅里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Harry本以为这可能会改变。如果连这都没变,还有什么能变的?这难道不是他存在的支点吗?
他们的聊天记录虽然有所不同,却仍然眼熟。
H_Blank
做得还顺利吗?
M_Bradbury
嗯。
M_Bradbury
就是网速有点慢。
H_Blank
你要是在这里的话就会快得多。
M_Bradbury
不要 :)
他们对话的主题是各种他认识和不认识的东西的混杂。他一直在给她发一些小的研究课题,让她能跟进自己正在做的工作,而她会给他发送小数据包作为回报。她是Site-43唯一的居家工作的研究员。细节的改变说明……
……说明什么呢?说明他们在交替时间线上?还是他们之前一直在交替时间线,只是现在又坍缩回了基准线,就像全局主管那句神秘的评论所说的那样?在刚才简短的汇报当中,他压根没想到这一层。不过他相信Lillian一定已经把这种可能在脑子里过了一百万遍了。
他把工作平板塞进实验袍口袋,然后打开了自己宿舍的门。
Udo正站在门外,拳头举到了半空,她显得很窘。
“嗨,”他说。
“嗨。”她伸开五指,把敲门化作了一个不太像样的挥手,然后将手缩回口袋里。“我在想,不知你想不想看我做这个。”她用另一只手拍拍她的试剂袋。“然后也许我们可以一起吃个饭?”
“这太快了,”他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我女朋友刚刚甩了我,我还没准备好。”

当他绕着远路从宿舍前往文献与修缮部时,他怎么也无法甩掉她震惊而伤痛的表情,无法平息自己脸颊上的烧灼,他忍不住为恶意中伤感到羞耻,又忍不住地感觉她是活该自找。

他扔下她独自面对滑稽、脆弱和孤独的感觉。她知道她是自找的——是她提议他们在时间线变换之前暂时中止他们的关系,以防新的环境使这段关系变得难堪——但她还是惊讶于他心眼这样小,爆发得这样突然。他的感情明显受到了伤害,而他给出了冷酷无情的回应。内疚和怨恨在她心中争夺着主控权,她在他已经关上的宿舍门前又站了一会儿,随后沿着走廊往他离去的方向走去。这不是要去追他;只是这里没有其他路可走。通往他宿舍的路是一条死胡同。
这很应景。
她发现,面对着变得莫名其妙而非大难临头的世界,她需要有人相伴才能稳定下来。昨天晚上那个看似明智的决定现在已经让她感到后悔。她摆出了友好的姿态,却遭到了拒绝。最终,她发现自己漫无目的地游荡到了主电梯,几分钟后,她已经站在柔和的青色辉光当中,这里是她自己的领地:地下二层,应用神秘学部。公共休息室、要不就是哪个收容室里应该会有人在。总是会有人的。她的神秘学家同僚们有不少都是夜猫子——在充满魔力的午夜时分施展奇术是难以抗拒的诱惑——他们中有很多人在部门之外会感觉不适应,因为魔法在外面远非寻常之物。也许这条时间线的Rozálie Astrauskas还在43站工作?基准线的她回了Area-21,但是如果这里的情况不一样的话……
……不,那不可能。她最初会去21区是因为Udo勾搭了Dougall Deering,后来又着魔般地调查他的死亡,这些事都没有改变。还是已经改变了?思考这个让她有点头痛。她需要一张流程表。
多亏了宽阔的玻璃窗,在到达公共休息室之前,她已经看清了坐在里面的是谁。她迟疑起来。
那个女人也看见了她,朝她挥着手。
Udo也朝她挥挥手,然后向另一个方向走去。Stacey Laiken是她现在最不想撞上的——
她撞上了另一个人。
“对不起!”这个人喊了一声,踮着工作靴的脚尖向后跳动。“我想避开你的,但是你没在……我是说,这不怪……总之,对不起。”
是Dougall Deering。
是Philip Deering。Dougall宁愿死也不会穿J&M制服的。Dougall已经穿着实验袍、丝绸衬衫、西裤和马丁靴死去了。这只是他的弟弟,看上去忸怩又羞愧,因为她刚才走路时脑袋转了九十度看着另一个方向。
他们仍然在ApplOcc的休息室门前。Laiken现在已经一脸关切地站了起来。Udo再次朝她挥挥手,咕哝着向Phil道了歉,然后沿着她来时的路走了回去。
然后她停下了脚步。
她回头看着Phil。他的眼珠正在飞速扫视着墙上的一张安全海报,看得出来他此前一直在目送她离去。也许是因为你像个白痴一样撞翻了他。别想太多。
别想太多。
他在看墙上的一张安全海报。
那张海报刚好就在收容镜子怪的某一面镜子本该在的位置。
“‘欢迎回到基准线’,”她小声嘀咕,“个屁。”

Lillihammer很清楚自己要去哪里,而Wettle发现除了McInnis之外的所有人似乎都有事要干,他又不能跟主管去他的私人办公室看他处理主管的私人事宜,于是他决定跟着Lillihammer。最初的几分钟,他只是远远地跟着,试图搞清她身上到底哪部分特别短,让她有空间长出这么长的腿;就在他确定其他地方也一样很长、只是腿特别长的时候,她一个转身,用同样很长的手指指着他。“如果你想和我一起去,就和我一起去。不要尾随我,William Wettle。我不是你的拖车,我们永远不会栓到一起hitched。”
“我已经结hitched过两次婚了,”他一边告诉她,一边追赶上去。这不是件容易事;虽然他的腿也不算短,但跟她不同的是,它们并不太擅长同时把他往同一个方向带。
“跨越时间线已经让我胃很难受了,”她低声说。“别搞得我中午饭都吐出来。不管我在这里到底吃了什么午饭。”
“我以为这里就是……这里?”
她从鼻子上方俯视着他,尽管他们俩的身高差远小于他们中的任意一个与其他人的。她只是天生擅于俯视别人罢了。“你当然会这样想。”
他们到达量子超力学部的时候,Lillihammer显得很紧张。她踮着脚走路,小声地咕哝着什么。每当他俩周围没有别的人时(并不经常发生)她就会开始咕哝;他猜她是在和自己对话,以避免和他对话。
他们在DUAL核心的顶端找到了Xinyi Du,巨大的量子计算机就在他们脚下,周围是一连串的空中走廊和维修通道,无人机在通道中来来往往,几十个闪烁的指示灯将这里照亮。核心在旋转;Wettle从没弄明白过一台计算机究竟有何实际理由需要旋转,但也许其中的理由根本不实际。基金会大多数最优秀的科学家都会一定程度地屈服于“不惜一切耍酷”的诱惑。
“你好,Lillian,”他们走近时,Du露出微笑。“William。我能为你们做什么吗?”
Lillihammer皱起眉头。“我本来想问你最近都做了什么测试。”
身穿灰色实验袍的物理学家耸耸肩。“可多了!核心正在加班加点地工作。我们已经验证了一些非常神奇的新理论,当然你肯定早就知道了。”他抻了抻脖子。“老实说,我一直盼着你过来。当然,我已经把初步报告发给全局主管了,但后续的工作要是你能帮上忙就太好了。还有你!”Wettle花了一秒钟才反应过来后面这半句指的是他自己。“初步的结论让人松了口气,这是肯定的,但我需要了解我的其他发现能不能同样被复现。当然我们只有一个核心,但是实验的步骤——”
“我说,”Lillihammer厉声说,“我本来想问。”她朝他的方向弹射出某种东西,Wettle本能地一躲;他已经见识过她扔出的纸牌的威力,或者确切地说是感受过,并且在此后一星期内每天早上都能看见它留下的淤青。
Du以惊人的敏捷接住了这枚迷你导弹,将它塞进自己的实验袍口袋。“我们可以等会再交换名片。现在我——”
Lillihammer用两手重重拍击他的两侧太阳穴,他瘫倒在格栅地板上。她从他的实验袍里掏出那张卡片,说:“以防万一,”然后在他无神的双眼前将卡片一晃。
“什么情况?”Wettle说。
“这个人,”她告诉他,“是Reuben Wirth。”
“哦不,”他喊道。“那是谁?”

Nascimbeni瞥了一眼他的数据库,已经了解到了一切他需要了解的东西。所有的检修报告都很正常,填写得正确无误,和他昨天看到的略有不同。不管这里的人以为发生了什么,他们一定弄错了。这里不是基准线。
但这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吃惊地发现,AAF-D的入口通道处仍然有一幅壁画。画上现在只有三个人:Bernabé Del Olmo、David Markey和Romolo Ambrogi。要创造一个他侄子仍然活着的世界,Nascimbeni不仅需要阻止气闸门关闭,还要让那孩子冲出监控室,再穿越一片危机四伏的走廊迷宫——而且要在六分钟内完成。
又或者,他可以彻底阻止突破,就像第一次时他们无意中做到的那样。
那一次的结果可真是妙极了。
他感到一阵沮丧。
他看了看表。7:22。他的轮班时间已经正式结束,但就算他再活动一会儿也不会显得太可疑,人人都知道Nascimbeni像爱自己的妻子一样热爱工作。
他向北走去,前往健康学与病理学部。他没有看到任何本不该还活着的人,但这并不表示他们不存在。他认识的人纷纷向他点头,他也点头回应。Azad Banerjee。Nîpisiy Maskwa。Sherali Ismail。他意识到自己忘了查看一个非常重要的细节,不禁暗骂了一句。Gallo Nascimbeni在哪里?在基准线,他一直没有胆量把他的儿子带到这里来。但是也许……
站点的首席医疗官正在医院门厅里和机动特遣队指挥官聊天。Emilié LeClair倚靠在护士站的柜台上,一边笑一边拨弄着自己的银发。Gedeon Van Rompay两手插在战术背心里,这是Nascimbeni认识他以来第一次看见他大笑。他的笑声意外地浑厚亲切。Nascimbeni从他们身边走过时,粗犷的老人朝他轻轻点头致意,而LeClair伸手把他的贝雷帽拉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Nascimbeni绕过拐角走向心理学与超心理学部,已经脱离他视线的两人仍然在笑。
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已经有很久没来H&P检查身体了。首席医疗官要见他的时候,总是会直接来他办公室找他,他并不鼓励她这样做。如果他的身体出了什么致命的问题,他还是更希望它能猝不及防地带走自己。正因为如此,他没有第一时间就察觉眼前的矛盾,尽管就在去年,有人相当于用大号的霓虹字体把它拼写出来给他看过。
Site-43现任的首席医疗官应该是一个名叫Helena Forsythe的阴郁女人。
Emilié LeClair从2010年起就住进了大本德的一家养老院。
因为她患上了阿尔兹海默症。

正如我们已经证实的那样,Site-43建立在辛勤的大型猫科奇美拉无数次踩踏形成的道路上。很多这样的地下通道充当了湖与湖之间的的中转,还有一些通往地热源,或是将地下世界与地面的人类世界连接起来。但是也有很多通道只是在原地绕圈,盘旋着逐渐深入阴暗的深渊,在我们的设施相对合理的规划中,仍然能看到它们的痕迹。岩壁中有无数很久很久以前开凿出的拐角、凹陷和裂隙,只是在近期才被堵死、涂上灰泥并砌上瓷砖。因此,在Site-43中避人耳目从来不是一件难事,这里有大量的断头路和死胡同能满足你的需求,不论你需要的是屏住呼吸还是相反。
——Harold Blank博士,《混乱中的线条:Site-43文化史》
Harry发现自己正在走向原本属于Melissa Bradbury的那间办公室,他在到达之前就制止了自己。不论那里会有什么等待揭示的真相,他都还没准备好。关于这个新的现状,他每多了解到一点细节,就感觉距离可能性分支的巨树被砍倒成为木桩的时刻更靠近了一步。他还没准备好迎接这个,尤其是在刚刚对Udo干了那么丢人现眼的事之后。
哦,现在我们自己也觉得自己丢人了吗?
也许就是因为这,他转而走向了围绕着行政与监督部的彩带般的走廊,然后走进了行政与监督部本身,直至来到一套几乎不会有人使用的洗手间。Site-43任期最短、最少被人惦念的主管Edwin Falkirk就是在这里撞上了Philip Deering的“另一半”。Harry至今都很好奇那次遭遇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许Delfina的档案里会有点东西?但是,这同样会是一场令人不快的揭示。他同样没有准备好去了解他们的洗手间里有没有装监控摄像头。
他推开了门,立刻了解到,至少他们肯定没装烟雾侦测器。
Karen Elstrom弓着身子站在角落里,纤瘦的手指把一根抽了一半的烟按在薄薄的双唇间。她转身面对着他,张大了鼻孔,怒意翻滚的双眼里闪过一丝心虚。

“不好意思,”他说。他举起了双手,仿佛她随时会扑上来一样。
她把烟摁灭在近旁的洗手池里。“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我不知道这里有人。”
“这又不是私人洗手间,Harry。”
他感觉她还在期待着别的什么,但他不清楚究竟是什么。她看着他的眼神倒是充满了期待……“哦。”他挡住了门,不是吗?他让到一边,她从他身边走过。他们互换了位置,现在她在门口,而他在暗绿色的瓷砖地中央,微微倾斜的地面会让拖把上的水和污水一起流入闪亮的灰色地漏里。
但她没有推开门,只是背对着他站在那里。病恹恹的日光灯把她涤纶马甲的后背照得黑得发蓝。她的肩膀拱了起来。她的发髻紧紧地束在头上,紧到让他感觉她开口说话都会疼。当然了,她从来都无法露出微笑。
“只是最近发生了太多事,”她对着洗手间的门说。“我他妈的不需要你来评判。”
然后她走了。

就像她对其他“生还者”宣称的那样,Ibanez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前往控制与收容部。不仅是因为这里是她的辖区,也不仅是因为她的记录都在这里,不过这两条确实是非常好的理由。她的职责就是了解Site-43发生的每一件事,生活在前两条交替时间线上的她也没有什么不同。但是也许她根本用不着走到办公室;她第一次跨越时间线时,几乎是立刻就遭遇了两名在基准现实已经惨死的特工。如果她能在这走廊里见到Sandy Holt或者Lew Bosch,她就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结果她甚至都用不着走到S&C。
就在她经过AAF-D门外的四叶式立交走廊时,两名J&M技术员从他们那米色的混凝土堡垒里走了出来。由于他们穿着2003年改版后的制服,而且又不是她的手下,她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他们都在大笑,其中一人捶打着另一人的肩膀,经过她身边时,两人都模仿出敬礼的姿势。
“晚上好啊,部长!”Paul Nicolescu停下来拉伸他的双腿。“我们正要去酒吧呢。要一起吗?”
“好耶!”Sergey Vanchev面带笑容地俯视着她。“能换一个喝得过我的酒友真是太好了。”
“喂!”Nicolescu再一次嬉闹地捶打他,他们都大笑起来。
她上一次见到他们俩还是在停尸房,他们穿的还是即将退役的制服。Vanchev的头被Nicolescu砸扁,而Nicolescu随后在自责中以身饲狼。

“下次吧,”她勉强开口。
“随便你。”Vanchev伸出胳膊勾住Nicolescu,拽着他沿走廊走远。“但是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

上一条死亡时间线之后的几年间,他们为上千种可能发生的状况做了计划。McInnis有数不尽的选项,很多东西可以调查,很多地方可以去。但是,差不多在所有情况下,他发现自己都会做出同一个决定。每一个版本的全局主管都是完全值得信任的。其他人去完成他们各自的任务了,真相应该很快就会大白。现在是时候对他的副手实话实说了。
但是当他再次进入指挥中心时,这位副手却把他送了出去。
“她的车就停在封锁区外面。”换作别人肯定会因为这个消息而叹气。但全局主管从不叹气。“他们把她拦在上面了。但她坚持要和你谈谈,长官。”
“她就非这样不可吗?”Karen Elstrom在部长的高台边属于她的位置上发问。她看上去正在忍受好几种不同的痛苦。“这种事我们也允许她做?”McInnis真想知道这位Falkirk曾经的秘书跟眼下的不速之客有什么过节。
“没这种规定,”他承认。“但大概算是种礼节。”这其实应该是A&O部长的工作,但他不知道Mitchum上哪去了,在这里直接问好像又不太好。据他所知,很可能是他自己派那个人去执行什么任务了。他确信他可以信赖全局主管,在危急关头也可以信赖Elstrom,这个房间里所有其他人也都是他可以放心交托自己性命的。但是要把地球上所有男人、女人、小孩和其他东西的性命交托给他们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我去吧,”他说,然后他举起手来制止Elstrom必然到来的抗议——自从他们初次见面那天他救了她一命,她就一直很关心他的安全。“当然,会有保镖护送我。”他快速环顾整个房间。“Pensak特工,O特工,拜托你们了。”
瘦高的以色列男人和矮壮的韩国女人按照规定流程检查了他们的武器,然后走过来站到他的两侧。尽管现在没时间去细想,但Pensak会在这里是件耐人寻味的事。此人是在第一条死亡时间线过后被招募的,理由是他在死亡时间线中表现突出。真是怪了。
“我不在时可别丢了站点,”McInnis对副手说道,然后他走向宜居性与生命维持保障部,前往地面直达电梯。
虽然加拿大皇家骑警神秘学及超自然活动特遣队的警司活该在那干等,甚至活该永远等下去,但至少可以想象的是,她也许会对究竟发生了什么略有了解。

他们在一片静默中上升。Pensak拉长着脸,两颊都凹了进去,不过他本来也很少面露欢颜。O就像所有站到开阔场合的狙击手一样显得浑身不自在,但McInnis知道她在关键时刻会很冷静。他受到了周全的保护,尽管他并不觉得自己需要保护。骑警对潜伏在地下的东西了解得既可以说太多也可以说不够,这两种原因都阻止了他们暴力闯入。在基准线,他们从六十年代起就只会在受邀的情况下进入Site-43。
他今天并不打算发出邀请。不管Morwen Couch想要谈什么,他们都能在她的车上、或者伊珀沃什营的营房里谈。考虑到她上次来到这里时发生的事,他愿意见她她都应该感到庆幸才对。
电梯颤抖着刹住了车,停在了地面,电梯门滑向两边。

门外是一片彻底的虚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