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所依傍


无所依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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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

9月9日

时间线5243-C
Site-43:加拿大,安大略省,兰布顿县


当然,他本来就预期某些事会发生,或者某些事已经发生,只是他和其他“生还者”以外的所有人都对它习以为常,或是早已接受了它的存在。但他没预料到这个,也不确定该对它做出怎样的反应。但是这都不重要了,因为电梯里的另两个人反应太过强烈,根本不可能注意到他吃了多大的一惊。

Pensak发出一声口齿不清的惊叫,O猛地从突然出现的绝壁前退开,撞在了电梯后壁上,痛呼起来。他们俩都抽出了自己的武器,因为他们接受的训练要求他们在面对未知事物时必须这样做,这简直天真得有点感人——举枪瞄准一片空荡荡的虚无。

电梯之外的世界就只是单纯的不存在了。

McInnis转向O。“你的无线电呢?”

那女人朝他缓缓眨眼,然后从衣领上摘下麦克风,将大拇指挪到通话键上。“谁?我该呼叫谁?说什么……”

他摇了摇头。“我们不是要呼叫谁。请把你的无线电摘下来交给我。只要你的就行,”见她的眼睛恐慌地瞪大,他补充了一句。“我只是需要一件连着线的东西,你懂的。就这样。”

她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在刚才那一瞬的盲目恐惧中,她大概以为他是想绞死她来守住这个秘密。

她干脆利落地解下无线电,交到他的手里。他把卷曲的缆线略微放长,抡起无线电,将它甩向门外的黑暗之中。它进入了那片不像空间的空间,没有受到什么明显的损坏。电梯的灯光只能照到电梯内部,以及无线电和缆线的塑胶外壳,而黑暗只到轿厢的边缘为止,存在与不存在完美地和谐并立。他突然想到,如果事情不是这样,如果它们之间的关系更接近物质和反物质的话……

……那么他们呼出的气体、电梯的空气循环中的微粒,以及电梯门打开时卷起的他们的皮屑早就该毁灭掉一切,而一切现在仍然存在。不,他做这个测试的直觉是正确的。他把O的无线电还给她,然后转向了这场小小会议中的另一个人,Pensak。这个瘦削的特工现在看上去活像一头随时会拔腿就跑的鹿。“你们俩有多余的零钱吗?”

Pensak哼了一声。“我从不带零钱。”

O摇了摇头,她凝视着黑暗,嘴变成了和她的姓氏一模一样的形状。

McInnis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只找到了零星的几撮线头。显然今天早上他穿衣服穿得比较匆忙。他尽可能多地收集起它们,一边暗中庆幸只有这条注定毁灭的交替时间线上的人会知道他的口袋里有线头,一边把它们投向了虚空。

它们像雨点般轻飘飘地落下,落下,落下,越过电梯门的边界,从视线中消失了。

“至少重力还存在,”O悄声说。然后她补充道:“不知为什么。”

他克制住了向外探头的冲动,按下关门的按钮。不知怎么的,一旦知道了外面什么也没有,电梯里的封闭感就更恐怖了。他再次转向那两人。“在我下令解散之前,你们都不可以离开我身边。不要跟任何人说起我们刚才看到的东西。我会通知高层人员,然后我们会弄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以及我们该怎么办。我可能会需要你们的帮助,当然我肯定会需要你们的配合。明白了吗?”

O立刻点了点头。Pensak迟疑了不到一秒,看见O在点头后,他才跟着点头。意料之中的反应。“很好。Pensak特工,能拜托你帮我联系身份信息与技术密码学部的部长吗?接她的私人频道。”

Pensak拨弄着他的麦克风,没把它从衣领上取下来。他说话时一直和McInnis维持着目光接触。“PTF Omega-43呼叫I&T部长。”Pensak用的是主管私人保镖的呼号,这只是一支临时特遣队,因为主管只有在离开站点时才需要保镖。或者确切地说,只是在通常情况下是这样;现在他需要安保队伍,却是为了确保他们这个小秘密不被自己人知道。还好他现在没时间去思考这样是否道德。

“Veiksaar,”Pensak的无线电里传来回复。

McInnis深吸了一口气。“封锁全站,部长。”

一阵沉默。Veiksaar没有质疑这个命令。她从不质疑。“安全停运已完成。系统现在没有载客,长官。”她指的是内部地铁系统,所有列车现在已经在隧道中平安地刹住了车。

“很好。”

“所有出入口已封锁,接下来——与设施之外的通信已完全切断。我们安全了。”

“好极了。”现在他说什么Veiksaar都不会吃惊了。“地面直达电梯很快就会到达地下三层。等电梯门关上,内部感知器确认了没人留在里面之后,我要以5级权限下令锁死电梯轿厢。明白了吗?”

“我已经做好准备,正在监控中。”

“谢谢你。”

McInnis朝Pensak点点头。“现在请接通Ibanez部长。”

特工呼叫了她。“S&C部长,”Ibanez立刻回复了。也许她一直在偷听。而且McInnis早已非常熟悉她的音调,能听出她此时已经有了什么心事。不过没关系。他们很快就能好好再次谈一谈了。

Pensak再次按下通话键让主管回答,他回答了。“部长。封锁所有通往地面直达电梯、停机坪、地铁和AAF-A的道路。请在所有出入口都派驻警卫;有另行通知前谁也不许离开Site-43。完成之后到门厅来见我。”

收到Roger。”

“我在这儿呢,”Pensak说,他仍然按着通话键。没有任何回应。他嘲弄地一笑,松开了手指。“还有什么人需要我呼叫吗,长官?”

“Van Rompay部长。”

O现在已经过度换气了。Pensak的胸口也在起伏。他呼叫的声音几近破碎。“PTF Omega-43呼叫P&S部长。”

追剿与镇压部部长在喇叭的另一头咆哮:“如果你是主管的保镖的话,告诉他我已经在联系指挥中心了。”

“那真是太好了。我想你一定看了窗外吧,部长?”

“是的,这对健康可没什么好处。”

McInnis闭上了眼睛。O开始发抖。Pensak像是想要砸碎什么东西。所以问题并不仅仅局限于伊珀沃什营;奥秘消解设施AAF-A——机动特遣队在地面上的集结地——距离这里超过了一千米。“我猜你跟你的部下正在加固封锁。”

“当然。”

“继续加固,直到我另有命令,不要尝试去调查这种新现象。任何人都不许以任何手段离开AAF-A。明白了吗?”

“明白。”

“很好。”

老兵挂掉了他的无线电。

Pensak朝他挑了挑眉毛,McInnis摇摇头。不,没有其他需要通知的人了。至少不能在紧急频道里通知。“我们到了下面先和Ibanez部长碰头,然后就去指挥中心。提前谢谢你们两位的专业协助。我们会尽快查明事情真相的。”

O显得心事重重,这并不意外。“你说这会不会是OSAT搞的鬼?某种屏障,或者……我也不知道。口袋维度牢房……?”

Pensak冷笑。“更像是他们干了什么蠢事,把自己炸死了,顺便把我们也炸进了太空。”

“猜疑帮不上我们什么忙,”McInnis和善地提醒他们。“我们的职责就是精准有序地应对异常现象。只不过这种事很少发生在我们自己家门口。”

“有快十年没发生过了,”O赞同道。

他发现自己有点羡慕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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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到达门厅后,Ibanez把他拉到一边,告诉了他自己的所见所闻。得知她已确认时间线的分岔,他朝她严肃地点了点头;严格来说,这件事他还没有亲眼看到任何证据。他暂时隐瞒了他确实看到了的东西,但他还是指示她暗中找到其他人,把他们都带到他的宿舍。

“你的宿舍?”

“我的宿舍。”

她耸耸肩走开了。他开始走回不远处的行政与监督部,一路都在头脑中摆弄着各种选项。当他回到指挥中心的时候,他已经知道该做什么了。

“Nim,”他说,伏在控制台前的全局主管抬头看着他。“你接到通知了吗?”

对方点点头。不管他内心是否好奇,脸上都没有表现出来。“Van Rompay部长立刻联系了我们,Ibanez部长和Veiksaar部长在执行了你的指令后也按规定向我们报告过了。消息还没传出这个房间。我是否有权了解我们的系统究竟出了什么问题,或者你在地面上跟Couch发生了什么事?”

“你有权了解。接下来我会直接前往主管栋。希望你也能同去。”他环顾房间,看到了Elstrom一丝不乱的金色发髻,她正在以一种全局主管所没有的眼神公然打量着他。“Elstrom博士,因为Mitchum部长不在,我希望你来接管这里,直到我们回来为止。我们遭遇了紧急状况,但如果我们暂时不公开,我相信事情不会很难解决。你能发一份公告,找个合理的威胁来解释这次封锁吗?Ibanez部长可以通过她的加密频道给你提供可能的袭击者人选。”

Elstrom点点头,蓝眼睛半睁着,表情与其说是关切,不如说只是顺从。

“很好。我们很快会详细汇报此事。但是现在,请保持无线电静默,并且确保所有人都留在设施里。”

没有人提出疑问,至少没有公开提出。Pensak和Elstrom看上去很想这么做。

等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时你们就会知道了,他们四人回到走廊上时,他想。大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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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到达主管栋时,Sampi-5243的大多数成员已经到了。他看见Wettle的蓝色实验袍消失在会客厅里,听见Harry和Udo在里面语气生硬地说着什么,Ibanez在走廊尽头,显然在留神是否有偷窥者。Lillian站在敞开的大门前,一只手抵在Nascimbeni的胸口。

“不是我不相信你,”她说,“是没人相信你。”

“别闹了,”他吼道。“不管发生了什么,它影响到的是我们所有人。”

“没错,”Ibanez赞同道,她正在走向门口,一只手搁在枪套里的武器上。“不管你闹出了什么乱子,它影响到的是我们所有人。等我们了解完了这场乱子的细节,我们就会出来感谢你的。”

McInnis伸出手搭在Nascimbeni肩上,向两个板着脸的女人微笑致意。“你们可以相信我,”他说。“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拜托,各位,请全体进门集合。”

Ibanez似乎还想争辩,但McInnis已经开始引着Nascimbeni进门,她不情愿地让到了一边。她自己是最后一个进来的,边走边用明显的疑惑眼神打量着O和Pensak。差不多从来没有高层人员之外的人穿透过主管私人安保系统的哪怕第一层。

进门之后,他带领着他们走过一排舒适的椅子和他秘书的书桌,来到他的私人会议室,这是他的工作和私人空间的分界线。而这个问题至少也是两个层面上的问题。他示意这五花八门的一群人随便坐下;房间各处散布着许多沙发、躺椅、桌子和椅子,呈现出一种非常奢侈的休闲装潢风格。全局主管找到了他最喜欢的座位,其他人坐得横七竖八,但也足够听到他要传达的信息了。

“哇哦,”Harry说。“真不敢相信我们以前是在一间宿舍里碰头的。”

“‘我们’是谁?”Pensak厉声问道。

McInnis举起一只手。“大家都安静点,我会把事情说清楚的。我们需要快速高效地得出结论。我们面对的是一场存在威胁,或者该说是存在失效,而我在几小时内就必须就它的性质发表公告。”

这让他们全都闭上了嘴。就连Wettle都显得全神贯注,不过那可能只是他的椅子朝向无意间造成的错觉。

“地面直达电梯,”McInnis告诉他们,“现在通往一片开阔的虚空。AAF-A也被同样的虚空包围了。我认为,Site-43现在代表了基准现实的全部。让我重申一遍,现在Site-43的边界就是基准现实的边界。”

一阵理所当然的沉默,然后Nascimbeni大喊道:“什么?!”

“一切都没了,”Pensak说。他的语气比说出来的话显得冷静得多。“全没了。”

“不存在了,”O徒劳地补充道。

“怎么会?”Harry和Nascimbeni同时脱口而出。Udo看上去吓呆了,而Lillian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Wettle正在来回打量所有人,可能正在判断是不是该惊慌。Ibanez脸上的表情让McInnis想起了电梯上的Pensak。相比之下,全局主管只沮丧了一瞬间。那个表情飞快地掠过他的脸,谁也没有注意到,因为他们全都沉浸在各自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当中,一眨眼功夫,那个表情已经不见了。

“我不知道,”McInnis承认。“我甚至不确定实际发生的到底是不是那种事。但是我们会需要彻查整个设施,确认我们和外面的虚空之间的边界究竟在哪里,以及是否真的没有其他东西存在了,”Harry听到这话脸上突然闪过一道异样的神情,“然后我们要立即展开全方位的审计和物资盘点。”

“我记得你说过我们可以很快解决这个问题,而且……随你怎么说吧。”Pensak愤怒地捏紧了拳头。

“我确实说过,”McInnis同意。“考虑到问题的严重程度,假如我没有认错的话,我认为我的时间线是完全合理的。我们应该能在一年之后让一切受损的东西恢复原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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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an解散了他们,准备在主会议厅召开主席与部长(与来宾,Harry在内心补充道)会议。Del第一个走出去,她的特工们紧随其后,其他人也结伴快步离开。Lillian仍然在痛骂Nascimbeni,仿佛根本没听说地面世界消失的事。主管和他的副手落在后面——估计Allan是要解释明年九月到底会发生什么,以及他为什么如此确信这能纠正现在的问题——吓傻了的Wettle也晃悠着走出去寻找同伴。这样一来留给Harry的就只有Udo了,而Harry只想一个人待着。

如果地面世界消失了,那大本德也消失了。如果大本德消失了——

一双纤细的手抓住他的肩膀,拉着正往前走的他转过了身。他低头看着Udo怒火中烧的双眼,然后她伸手拔下了他的一根胡子。

“嗷!”他惨叫。在此之前他从不知道人类真的可以喊出“嗷!”这种声音来。“你他妈搞什么?!”

她把战利品举到他眼前。那根胡须是浅灰色的,带点半透明,像一小截光纤缆线。“你有白胡子了。”

他粗暴地挥挥手,眼泪涌进了眼里。“真是谢谢关心。但这已经不关你的事了。”

她的下巴向前挺了几厘米,然后她再次走了起来。“在基准线,你脸上可没有白胡子。”

“Noè也没有这么多胡子,”他指出。首席技术员正在和发怒的模因学家争吵,而且发挥得显然不够理想,他不断开合的下巴上,原本青灰的胡茬已经变成了一片深灰。“还有Lillian……”

他皱起眉头。Lillian闭上了嘴,她眯起眼睛,从猎物身上移开视线。“我怎么了?”

他走过去,举起手轻轻地撩起一根白发,让它垂到她面前。她死死盯着它,眼睛都成了斗鸡眼。

“我们在这里更老一些,”Udo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呢。”Harry从她身边走过,任由早已不复存在的大猫引领他走向某个随机的方向。“但是不许再碰我的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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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席与部长总结会

2011年9月9日


主持人:
McInnis,Allan J.主管(Site-43)

出席并参与表决:
全局主管
Blank,Harold R.博士(文献与修缮部主席)
Bremmel,Trevor博士(武器装备部部长)
Du,Xinyi博士(量子超力学部主席)
Ibanez,Delfina M.(控制与收容部部长)
Elstrom,Karen T.博士(行政与监督部代理部长)
Laiken,Stacey博士(应用神秘学部部长)
LeClair,Emilié博士(健康学与病理学部主席)
Lillihammer,Lillian S.博士(模因与反模因部代理主席)
Mataxas,Anastasios博士(研究与实验部主席)
Nascimbeni,Noè(保洁与维修部部长)
Nass,Michael D.博士(神学与目的论部主席)
Ngo,Nhung T.博士(心理学与超心理学部副主席)
Styles,Gennady(雇佣与监管部部长)
Veiksaar,Eileen K.博士(身份信息与技术密码学部部长)

远程出席并参与表决:
Van Rompay,Gedeon(追剿与镇压部部长)

出席,无表决权:
O,Ji(控制与收容部特工)
Okorie,Udo A.博士(应用神秘学部研究员)
Pensak,Roger(控制与收容部特工)
Wettle,William W.博士(研究与实验部复制研究分部副主席)

这不是最完美的会议安排,但也很接近了。他本来想让Ilse Reynders也参与进来,但他们还是没有位置合适的系统能让她有效地远程出席,而且她毕竟不是主席也不是部长。不过当然了,他的临时特遣队里也有好几个人不是,而McInnis不能以特遣队成员的身份邀请他们,因为在这个现实里他们的任务目标从未出现,特遣队也从未成立。他不得不行使主管的特权使他们能正当地加入,这让他的一部分高层人员相当紧张,他还没致开场白,他们已经显得坐立不安了。

但是,就像往常一样,他的开场白起到了重置按钮的作用。随着他的话语在坐满人的会议室里渐渐沉淀,之前发生的一切仿佛都不重要了。

Du是第一个发言的。“不是我干的。”说话似乎让他头痛,他伸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LeClair支持地把手搭到他肩上。“我们已经确认过,Du博士现在是清白的——不论是生理、模因还是心理上。”Ngo和Lillihammer都点了点头,后者面带一丝坏笑。“他是他本人了。”

“等一下,”Bremmel说。他几乎是在喊叫。“你是说,你认为有人抹销了站点之外的全世界?”他无神的双眼一反常态地瞪得滚圆。“全部?外面的东西全部都没了?”

“这还有待观察,”McInnis低声说。“我们的应对措施之一就是——”

“而且你觉得这事跟他有关系?”Bremmel站了起来,用一根颤抖的粗短手指指着Du。“是不是那台该死的怪物电脑,Du?是不是那玩意搞的鬼?!”

Styles试图劝这位矮胖的工程师坐下,但他粗暴地一耸肩甩开了比自己高大的同事。他就这样站在原地,全身颤抖,泪水让他的眼睛显得更加迷离。Nascimbeni盯着他,惊恐地张大了嘴。Harry盯着桌面。Wettle盯着天花板,难得的是,这次他似乎真的在担心。

“有可能会,”Du承认。“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做到,但确实有可能会。有人……有东西在我脑子里。但那不是我。”他咬住嘴唇,压住不合时宜的嘴角上翘;他是平克·弗洛伊德的狂热粉丝,一定是刚察觉到这个笑点1

“他被附体了,”Lillian解释道。“Reuben Wirth的鬼魂附了他的体。”

桌上的扬声器突然爆发出一阵静电噪声,房间里有一半人吓得跳了起来。“不好意思,”Van Rompay的声音响起。“我这儿太忙,不小心碰到麦克风了。”

“你说鬼魂?”Anastasios Mataxas是站点的头号鬼魂专家,他多年来一直在连哄带骗地乞求同事们资助他为站点建立一个捉鬼部门,却始终没有成功。“Reuben Wirth的鬼魂。我都不知道我们已经宣布他死亡了。”

“Bremmel博士,”全局主管平静地说。“请你坐下。”

Bremmel重重地坐了回去,他的椅子发出一声响亮的抗议。

Ibanez把一份报告扔在桌上。“按官方说法,”她说,“Wirth只是失踪。”McInnis很佩服她还能有功夫去查看数据库;她得知DUAL核心处发生冲突的事应该只是在会议召开的仅仅几分钟前。“由于这是正在进行的调查的内容,我现在还不能透露太多,但我们有理由相信他目前仍然在逃。而且他非常、非常危险。现在全站点都面临着遭到夺舍的风险。”

“因此,Nascimbeni部长的技术员们已经在安装心灵遮断缓冲层,用服务器机房的护罩改造的,我们会把所有人集中到它们附近的集合点。”Ngo用她的记录板挠了挠脸颊。

“但它们不能放太久,”LeClair补充。“我们还没有完全弄清那种东西对健康的潜在危害。”

“就在上个月还有篇论文呢,Em,”Mataxas提醒她。她迟疑地点了点头。

全局主管顺畅地接过了话题。“不论如何,现在这是一种必要的预防措施。Du博士对站点各处发生的时间偏差现象很担忧,所以他此前一直在用DUAL核心运行测试。他想确认现实的边界仍然在它们该在的地方。”

“什么样的偏差现象?”Lillian问。没有人对她不知道感到意外。Lillian常常会注意不到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我实验室的休谟读数不稳定,”Bremmel咕哝。

“层与层之间的外膜上莫名其妙地出现了一些漏洞,”Veiksaar继续道。

“还有记忆中的时间缺失,”Mataxas总结道。“也就是说,要么我们——这里的总共一千多人——集体被外星人绑架了,要么就是这里正在发生什么棘手的本质促动现象。Du博士在现存现实的基础上,测试了DUAL核心按站点的神秘学参数模拟的基准现实模型,然后利用斯克兰顿现实稳定锚做局部调整,把我们向上或向下拉回基准。这个测试在消失事件发生前刚刚运行完,就像你说的一样,长官。”

“所以你是这么个意思。”Ibanez向全局主管发难。“‘欢迎回到基准线’指的是这个。”

全局主管点点头。“没错。请原谅我浮夸的措辞。”

一阵死一般的寂静。全局主管已经在努力打圆场了,但Ibanez当着大家的面问出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严重的失误。从她脸上狂怒的表情来看,McInnis知道她自己也明白这一点。

“我们最近工作都很辛苦,”他圆滑地介入。“也许从今往后,我们应该学会使用精确严谨的表达,而非艺术加工。这都是为了更清楚地交流。无意冒犯,Nim。”

“没关系,”全局主管赞同道。

“这是一次非常高效的紧急行动,”Styles评论道。“我们对发生这种状况是早有准备的吗?”作为高层中为数不多的只有本科学历的人员之一,这位人力资源部长不太喜欢在这样的对话当中被排除在外。

“我们本来就在准备迎接某种袭击,”全局主管回答。“但你说得对,各部门之间的协调完成得非常出色。这个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都非常机警地做出了回应。”

比起小鸟般瘦弱的Ilse Reynders,拥抱这位体格巨大的副手对于McInnis来说要困难得多,但是看到对方如此自然地替他们每个人打掩护,他一时间真的很想试试。基金会里的任何其他人都比不上他的员工。这一点在今天显得格外幸运。

“我刚才听说这是蛇之手的袭击,这是怎么回事?”Van Rompay问。

“因为我们拿混沌分裂者做借口次数太多了,”Ibanez回答。“反正现在这已经没有意义了。我们不知道是谁袭击了我们,甚至连它是不是一场袭击都不确定。”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应对?”Elstrom问。她接替了Mitchum的席位。Mitchum去多伦多走亲戚了;不论那些亲戚到底在哪里,现在他大概率还在他们那边。

好几张脸同时转向了McInnis,都是他意料之外的面孔,于是他指了指其中的第一个。Eileen Veiksaar点了点头。“现在我已经控制了设施里的所有网络,正在运行诊断。再过几分钟,我应该就能告诉你站点的各系统的确切有效范围。”她瞥了一眼她的平板电脑,再次点头确认她刚才所说的话。“等做完了这个,我的手下——”

“拜托你,”McInnis插话。“尽量把这件事保密。先不要让跟你同一领域的人牵扯进来。在我发表公告之前,这件事只允许骨干团队的人知道。”

她皱起眉头。“你能保证很快就会发表公告?”

“我有这个打算,”他没有明确地回答这个问题。她看上去不太满意。她有太多理由不满意。

McInnis指向Stacey Laiken,她是高层人员中唯一一个仿佛完全没被这末日情景吓到的。“我们会进行远程感应和降灵会,”她轻快地说,“来确定站点和地铁的边界之外是否还存在其他智能生物。”地铁仍然存在这件事到现在还让McInnis相当震惊。这就表示有谁把Site-43的全部家当一丝不漏地选中,毫发无伤地转移到了这个负空间……或者是有谁以字面意义的外科手术般的精准从现实中切除了Site-43之外的一切。

“我来帮忙吧,”Mataxas告诉她。这不是个问句,她微笑着表示接受。

“Nascimbeni部长?”McInnis敦促道。

老技术员之前没有看向他,现在也没有。他开口时,声音显得沉重又焦虑。“我们会做结构审查。确认稳定性。等物资清点完了……”他看着Styles——此人负责的不仅是HR,还有供应管理——Styles点了点头。“……等他那边完了,我会看看有什么东西是我们需要但是没有的,然后试着在工厂里把它造出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成节拍地反复屈伸着手指。“我还要弄清我们的空气是从哪儿来的,水又会流到哪儿去。”

“Du博士?”

“我已经在构想实验计划了。如果DUAL核心经审查能继续使用——”

“诊断报告出来后,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个,”Veiksaar插话。

“——那我们就能做一些新的模拟,也许可以让我们早点找到真相。”

“Bremmel博士?”

“干嘛?”Bremmel吼道。

McInnis朝他微笑。这是个警告用意的微笑。见对方眉头皱起,他知道他要传达的信息已经传达到了。“Bremmel博士,你要跟Du博士和Mataxas博士以及他们的人合作,展开实验来研究我们的新……邻居。”

老人愁眉苦脸地点点头。

“邻居,”Blank咕哝。

“你在说什么,Harry?”McInnis追问。

“总共有多少亿人?”

心事重重的档案员没有详述也没有精简他的问题,只是任由它破碎地摊开在桌上,供他们所有人思考。就像一条死狗躺在路中央。一个死去的世界。亿万被抹去的生命。

“我们还不知道事情是否真的就是这样,”McInnis提醒他。“如果我们不开始工作,就永远不会知道。”他挺直身体,调整了一下衬衫袖口,暗示会议即将结束。“你们其他人会在今天结束前得到指示,主要是以下两方面:一是确保我们的工作可以在这种困境下持续开展,二是进一步查明这一困境的性质和成因。请抓紧时间,但今晚还是先好好休息——有需要的话,LeClair博士可以提供麻醉剂助眠。明天将会是艰难的一天,因为最迟明天下午我就必须给其他所有员工拿出某种解释来。但愿到那时我们已经找到了一些值得告诉他们的东西。”

“那我们其余的人该干什么?”Pensak问。他和另外三名“来宾”坐在房间后侧角落的一张桌子旁边,恭敬地静静观察着会议的进行。要说他们中有谁会在这个高处不胜寒的地方大胆发言,这个人一定会是他。

同样是整场会议没说过一句话的Michael Nass回过头,用忧愁的双眼望着他。“祈祷?”他建议道。“不行的话,就照老大说的,先好好睡一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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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确认某个变量的值,Lillian就无法入睡。Wirth将会是个长期问题,除非她能再次把他骗进自己头脑里来一波抹杀触媒,如果可以那样的话,她随时都能解决他,但现在还不急。反正她给Du的那一击已经够他受的了。记录显示那三名安保特工已经死亡,这件事有待进一步调查,但那个问题一看就是Ibanez的形状,而Lillian的问题更高,更苗条,也许还更刻薄,于是她转而专注于它们。这时其他人已经散去,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这个小团体——其中有好几个人目送着此前什么也不知道的高层人员们,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妒忌——而她自告奋勇提出要去追踪那几颗特殊的棋子。Ibanez和Wettle都表示反对,但McInnis批准了。“如果他们抱有敌意的话,”他说,“我认为也许只有Lillihammer博士能制服他们。”

Ibanez不情愿地认同了这一判断。Wettle的胡子里传出咕哝声,但没人要求他重复他说的话。

Lillian启动平板电脑,打开Eileen还未彻底完工的站点AI框架。她输入了几条简短的指令,CLIOMETRIA.EXE给出了一个不算太意外的答案:有一位名叫Alis Lane的博士正在武器装备部的集合点等待警报解除。她只花了几分钟赶到那里,更是毫不费力就找到了那个身穿蓝色工程师实验袍、一头鲜艳绿发的女人。

她正在和Bremmel的几个助手聊天,他们的老板还在从会场回到这里的路上,所有人都因为他不在而显得一派轻松,Lillian把她从人群里拽出来,拉着她钻到近旁的拐角后面。“喂,”Alis抗议道。“我们不该走出集合点的!”

“你不会有事的。”Lillian把她推进近旁的一间办公室里,自己也跟着走了进去,看都不看这是谁的办公室。“我也不会。我们免疫这个。”

“免疫什么?”Alis看上去真的很困惑。甚至有可能真的是真的。

Lillian轻轻关上了门,然后把那女人按在近旁的墙上。“Lane博士,是吧?‘memory lane回忆心路’的Lane?你做得过头了。我知道你需要做过头,否则别人会忘记你的存在,但这还是夸张了。我都比你更擅长做你自己。你做自己做得很烂。我已经见你爱上William他妈的Wettle整整他妈的三次了,Alis。你在起名字和找男人方面差劲的品味,是多元宇宙中唯一不变的常量。”Alis的嘴张到了和她的眼睛一样大,Lillian把手指关节抵在她唇间。“是我在说话。你给我听着就行。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我知道geistschreiber,我知道你所属的那个邪教,我知道你在找什么,也知道你为了得到它干得出什么。我有好几种办法能把你立刻变成一坨死肉,而不是一个会思考、有感受的人,而且我的权力大到这样做了也不会受惩罚。但我却没这么做,反而还请求你帮我。想想另一个选项,你愿不愿意帮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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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is透过Lillian的指缝说:“愿意。”

“那就告诉我另外三个人在哪里,不要装糊涂问我这是什么意思。”

那女人胸口起伏,发出一声长叹,然后她贴着墙从Lillian身边挪开。“双胞胎在H&P。Oscar在地面上,有时会发报告回来。”

“啊。节哀吧。”Lillian再次拉开门,不耐烦地示意Alis跟上。“那就去医院,就你和我。快点。”

“你刚才说的免疫到底是免疫什么?”她们走向通往行政部门的走廊时,Alis问道。她们将会从后门进入H&P;最好不要让她的目标发现她。

“那个偷人意识的疯子。”她朝北部集合点聚集的人群点了点头;有几个研究员盯着她们看,有一个甚至在指指点点。Lillian也指点了回去。“我们躯壳中的鬼魂。但是就像我说的,这个‘我们’不包括你和我。因为我是无法被占有的——对于这里所有的寂寞心灵来说可真是个巨大的损失——而和我是一路人,宝贝。”

随着Lillian说出每一个字——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有意的东拉西扯——那个geistschreiber显得越来越摸不着头脑。她们在沉默中走过了A&O的门厅;在穿越办公室后侧的途中,她们经过了指挥中心,Karen Elstrom和Lillian对上了眼神,疑问的蓝色火光在她的黑框眼镜后方燃烧。Lillian没有回答她。

在那之后,她们很快通过了西北部的安检站,然后就进入了健康学与病理学部。Lillian推着模因学家对手兼工程师走在前面,自己跟着她走向医生和护士位于北侧病房区休息厅的集合点。Forsythe在那里,她那个讨人厌的哥特风女儿也在。后者在角落里像往常一样生着闷气,她母亲倒是一副很想知道出了什么事的样子。但Forsythe在这里已经工作了很久,知道Lillian非自愿提供的信息往往都带着倒刺,所以她没有追问。

Lillian一瞬间就找到了她的下一个目标,或者该说下两个:一对瘦高的女人,有着一模一样的金发和一模一样的蓝白制服,正靠在一台饮水机两侧,低声聊着什么。可能是什么狗屁双胞胎语言,走向她们的时候,她心里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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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Imogen Tarrow——她们大概都不叫这个名字,但这是她知道的唯一一个与她们有关的名字——没有看见她靠近,但绝对感受到了纤长的手指抓住她的头发拉扯的力量。另一个还算有头脑,在她们靠近时就一脸迷惑地开始退缩,Lillian趁此机会将她一把推进邻近的洗手间,随后把她的姐妹也扔进门内。

她回过头看着Alis,朝仍在晃动的门做了个手势。“来吧,”她厉声说。“我们可以交换香烟,聊聊男孩子们。”

那个女人还在犹豫,Lillian已经拽住她的衣领,把她也拖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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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_Blank
在吗?

系统
信息无法发送。

H_Blank
Melissa?

系统
信息无法发送。

H_Blank
我会继续发下去的。

系统
信息无法发送。

H_Blank
我希望你还在什么地方。

系统
信息无法发送。

H_Blank
对不起。

H_Blank
Melissa?!

系统
信息无法发送。

系统
信息无法发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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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没有了天上的太阳和月亮,Site-43还是入睡了。当然仅限白班员工,但是大多数部门没有其他的工作安排。警卫们仍然按着路线巡逻,或是注视着监控器,技术员们仍然在走廊里游荡,或是检查着代码,寻找着损坏与故障之处,而懒洋洋的奥秘消解设施在一个世代以来第一次真正取得进展的机会面前,仍然懒洋洋地吞吐着发光的污泥,它们的看管者看管着它们度过了这个只存在于在象征意义上的夜晚。

Sampi特遣队的成员和他们的同伴们一个接一个回到了各自的床铺,抓紧这可贵的几小时休息片刻,直到最后,只剩下一个人还醒着,思考着不可思量之事。当其他人迎来所谓的黎明时,她也依然会在努力工作,她向来如此,未来很可能也将一直如此。

“不好意思,”Ilse Reynders一边告诉Allan McInnis的幽灵,一边不动手地读着真正的他钉在她窗上的文件。“我真的需要看一看这个。我会回来找你的,等我……”

但是,当然,他并不真的存在。

她仍然很高兴有他作陪。在做梦的时段保持清醒的感觉真的很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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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


一切尚不存在的东西都是美丽的。

当然,那些框架很丑陋,龙门吊也完全是实用主义风格。没有哪怕一丁点的艺术气息。它们不过是暴露在外的钢、铆钉、电容器和线圈。这里看上去就像科幻惊悚片中最终决战的场景。但是这些设备正在勾勒出某种东西的轮廓,它将包含每一个包含它自身的宇宙中的每一种可能性……Xinyi Du仰望着那片空白,他知道空白也可以升华到艺术的境界。

“完全符合标准,”Nascimbeni宣告。他手持一个平板电脑,等待着签字。他们现在来到了危险的第一步的最后、最关键的门槛上。Xinyi微微一笑,向平板电脑伸出手去。

他父亲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从Nascimbeni手中夺过平板,像扇扇子一样朝老技术员挥舞着它。“拘束!我们不是讨论过这个了吗?那些支撑结构太拘束了。这样一来它要更多的能量才能转起来。那么留给模拟的能量就少了。你搞砸了这个项目。

Nascimbeni咬着自己的腮帮内侧,过了好一会才回答。“Qiang,我们确实讨论过这个。要是按你想要的那种方式来建造的话,不经常维护它就会把自己摇散架。你也看到空间的限制了。等这东西造好了,保养起来会非常麻烦。你又不肯让我们给它停转维修,那我就只好——”

“呸!”老Du在平板上划拉了几下。“你要的签字在这。现在给我滚。”

出乎Xinyi意料的是,Nascimbeni竟露出了微笑。“跟你合作总是这么愉快。”

Qiang又怒视了他一会儿,然后就像往常一样,他脸上的阴云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拍打着Nascimbeni的人造革马甲后背,两人一同仰望着有朝一日将会插上DUAL核心的复杂接口。“Noè,你知道吗?我现在差不多都能看见它的样子了。”

Xinyi走到Nascimbeni身后,与父亲并肩站着。“一定会很神奇的。”

Qiang笑起来。“只是神奇?孩子,你都很难理解它。我们会需要花几十年才开始弄懂它告诉我们的东西。一旦我们弄懂了,它就会让你失业。”

他说的话一如既往地让人不知该怎么接。但Xinyi还是尝试了一下。“只有我吗?你不也是?”

怒视的表情似乎又要回归,但Nascimbeni的笑声驱散了它。“他都学会回嘴喽,Qi。你可要小心。”

“我不需要这种人指点我怎么教育孩子,”量子超力学部的主席厉声说道。

Xinyi想说些什么来缓和接下来几秒中的尴尬,修复被打破的友好氛围,但是就算有这样的妙语,他也没能及时想出来。部长的脸颊凹陷下去,下嘴唇皱缩在上嘴唇下方,他点了点头。“那就随你的便吧。要是还需要装什么东西,你知道我电话号码的。”

然后他走了。

“美好的一刻又让你毁了,”Xinyi对父亲说。“你为什么总是要扫兴呢?”

Qiang哼了一声,举手比向他们尚不存在的作品。“我教了你那么久,你还是不懂。这,”他将一根手指刺向空荡荡的半空中,“会让每一刻都变成你想要的样子。这,就是未来的方向。不要低头,孩子。眼光要放得更高。这样在它取代你之前,也许你还有机会看一看它看到过的世界。”

“将会,”Xinyi咕哝道。“将会看到的。这事还没发生呢。”

“那我还站在这里干什么?”Qiang问道,这与其说是一种回应不如说只是自言自语,他沿着Nascimbeni离去的方向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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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沙漠里。

沙子不热,凉冰冰的。但是没关系,因为她的身体是热的。Udo能感觉到一团火焰在她的胸中、眼中和灵魂中燃烧,它的热量辐射到她周围大片闪闪发光的二氧化硅晶体上。她知道,只要轻轻一挥手,她就能沉入这片冰凉的沙中,把它们都吸到自己四周,她体内的热量会把它们熔铸到一起,她可以成为沙漠本身,同时让沙漠变得不止是沙漠。她知道自己有一天必然会做这件事。就像月亮必然会升上天空一样。

疾风从她裸露的皮肤上掠过,她的头发如同红褐色的飘带随风飘散。她回头望去,看见的是远处地平线上正在逼近的风暴。

她正被注视着。空气里充满紧张的期待。在那逐渐变暗的云层里,某种东西正在翻腾。

一只鸟抗议般地尖叫起来,然后雷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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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东西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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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

Site-43:加拿大,安大略省,兰布顿县


他正要请她有话直说的时候,她开了口:“我已经尽力了。对不起。”

Emilié LeClair在病床前总是态度绝佳。SCP基金会是世界上最高效的磨平善意的机器,她在这里工作了几十年,却仍然是一位善良、体贴、充满同情心的医者。也许正是因为这份同情心,这种对患者及其亲人性格的洞察力,她才会明白直接告诉他这个消息才是最好的。

又或者她单纯只是累了。这些天她看上去总是很累。

Gedeon Van Rompay低头看着他妻子。她仰躺在病床上,蓝白相间的被单盖到了她的下巴处,她闭着眼睛,呼吸很浅但有规律。她显得很安详。他感觉他应该再追问下去,就好像他应该抗议Diana Van Rompay的人生故事被唐突地切去了所有分支,只剩下死路一条,但他做不到。他也累了,而且如果一位医学博士兼Site-43部门主席告诉你她已经尽力了,那么大概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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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一天前,Diana还在他们位于大本德的花园里挖土。她打算种一片杜鹃花。据他所知,她过去从来没搞过园艺。据他所知,她讨厌艳丽的颜色,而杜鹃花就没有不艳丽的。他没有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现在他再也没机会问了。

“好吧,”最终他说道。他注视着LeClair的眼睛。“接下来会怎么样?”

医生深蓝色的眼睛里现在充满了同情;不是共鸣——因为她自己从未经历过类似的事——而是一种仁慈的感同身受。“我们可以让她留在这里,需要留多久就留多久,”她简短地说道。

Van Rompay是在厨房里发现Diana的,她当时倒在地上,手里握着小铲子,牛仔裤上沾着泥土,口水滴落到他从来没空去更换的石棉地砖上。只要釉面不裂开它就是安全的。我可以明年再换。这事没那么严重。你想太多了。慌乱之下,他呼叫了43站的特工,而非本地的医院,这既是出于习惯也是因为大本德没有大型医疗设施。他亲自开车带妻子前往他的秘密设施,扛着她乘上地面直达电梯一路向下,把她放到前来迎接的担架床上。他滥用了他的职权,但到目前为止还没造成什么明显的后果。现在他才刚刚意识到,他只是确保了他的妻子会死在一千米深的地下。

活着被埋葬,然后在埋葬中死去。

“需要留多久就留多久,”他重复道。“也就是,一直到最后?”

“没错。”这一次LeClair没对他说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但他不用问就知道。

“你能腾个单人间出来吗?”他机械地问。仿佛只是在完成任务。

“这里不就是……”LeClair眨了眨眼,然后突然举起手,在靠近头部的中途又停下了,就好像她认真在考虑要拍一下额头一样。“对哦。”她望着四周拉上的帘子,仿佛第一次注意到它们。“她不会有太多姑息治疗方面的需求,而且坦白说她已经没多少时间了。她在病房里只是因为我们本来以为可能需要抢救。”

“我真的为你感到很难过,”帘子后面有个男声说道。Van Rompay不知道那是谁,也不在乎。

他叹了口气。“好吧。我们先把她安顿下来。然后我需要跟我的人谈谈。”

出乎他意料的是,医生伸出一只细长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你不会有事吧?今晚你有地方可去吗?”

他笑起来。不是他平常那种洪亮的笑声。“我有的是地方可去,Emilié。没人的宿舍,挤满人的营房,还有没人的家。”

她的手指捏紧了。“我说的是,有没有人可以照看你?你不该一个人待着。”

他感觉这越界了。不是她该说的话。她很了解他,像Site-43的所有人一样,她应该很清楚他可以独自挺过一切难关。但是现在,她疲惫的眼里有了某种不止是关心的东西。

他张开嘴,想告诉她会有人陪他,他会没事的,但他发现自己在说“没有”。

她紧紧抓住他的肩膀。“今晚你就住宿舍。等轮班结束了我会过来的。”

他发现自己在点头。他发现自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发现自己抓住她的手指,笨拙地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松开了它。他发现自己在走向门口,离开他生命中唯一专属于他的东西,在他走出病房的路上,他看见了隔壁病床那个脸上有雀斑、腿上打着石膏的年轻研究员。

“嘿,”这孩子怯怯地说。“我真的,真的替你难过。希望一切会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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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

大湾:加拿大,安大略省,兰布顿县,大本德


“你害她白开心了一场。”

Nascimbeni哼了一声。“我说我会考虑的。那应该就是表示‘不行’。”

他儿子喝了一大口啤酒。只有在Nascimbeni说了惹毛他的话时他才会喝酒,这能给他几秒时间来酝酿一个不那么刻薄的回复。此时他的酒瓶已经喝得快要见底。“她才十二岁,爸爸。对她来说除了‘不行’所有的话都表示‘行’。”

他们坐在Gallo在大本德的小屋的后院里,看着他孙女在草坪上追逐着她的拉布拉多犬。这两个小动物哪个会先玩腻还是个未知数。现在看起来她们像是能永远玩下去。

“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大不了的。”Gallo差不多每说一句就要叹一口气。“不过是个水处理厂嘛。别的小孩都能去参观工厂的。她有个朋友的爸爸在肉类加工厂工作,他都一点不紧张。你紧张个什么?”

每当Gallo说了什么而他不想回答的时候,Nascimbeni也会喝酒。他的酒瓶已经彻底空了。“那里不安全。”

Gallo用酒瓶的底敲了敲玻璃台面。“解释一下。说说清楚你工作的地方到底怎么不安全了。”

“就是不安全。好了吗?这个你相信我就是了。”

院子里的Flora尖叫起来。Nascimbeni吓了一跳,探出身去试图保护她,但她只是在逗狗玩。Gallo动都没动一下;作为父亲,他分得清她的尖叫意味着快乐还是痛苦。

不,并不完全是这样。不仅仅是因为他是她父亲。也因为才是十二年来与她朝夕相伴的人。

“我真搞不懂你。”Gallo再次敲击玻璃,吸引父亲的注意。“是什么让你这么紧张?”

“没什么。”Nascimbeni再次把酒瓶凑到嘴边,只是为了防备。只是为了有事可做。瓶里早就一滴不剩了。“听着。我会去看看我能不能想点办法,好吗?也许会有办法。”

Gallo微微一笑。“不,你不会的。”

“我会的!”

“我认得这个语气。你告诉我Romo不能来陪我们过圣诞夜的时候也是这样子。”

Nascimbeni僵住了。

Gallo皱起眉头。“老天,是因为这吗?别告诉我是因为这个。”

Nascimbeni放下酒瓶,在牛仔裤上擦掉手上沾到的水汽。

“他是洗澡时自己滑倒的,爸爸。这不是你的错。这是件无关的事。”

Nascimbeni站起身。“我该走了。”

“我能告诉她你会重新考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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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他无法控制的力量让他撞上了桌子,酒瓶摔碎在石板路上,不算太久之前,在一个和今天不算区别太大的晴朗夏日里,他和Gallo和Romolo Ambrogi一块亲手铺下了这些石板,而此时,他朝他的儿子大喊:“不行就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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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

Site-43:加拿大,安大略省,兰布顿县


“不,没关系,”Karen露出假笑。“今年的报告可以先等等。现在我想跟你谈谈Philip Deering的事。”

心理学家的脸拉得更长了。“Philip Deering。”

“我对他的收容措施有点不放心。”

大多数当代建筑是依据它们的基本原则来设计的。它们的形态取决于它们预计的功能。但是只要它们存在得足够久,它们几乎全都会逐渐被调整,变得更适应它们所容纳的那些小小的行动力与意志的聚合体:它们的人类使用者。Site-43也不例外。

保洁与维修部二级技术员Philip Deering对Site-43的内部构造产生了微小但一望而知的影响。他自己并不知晓,他在基金会的数据库里被编号为SCP-5056-B。SCP-5056-A就是那个永远死死跟着他的镜子怪,只有他听得到它的声音。这个联合异常的收容措施非常简单:只要不让Deering离开Site-43就行了。由于他从未主动表现出想要离开,实际上这些措施有的像是繁琐的官方程序,让安排休假显得太过麻烦,有的像是工作场所内的休闲设施,让换工作显得没那么有吸引力。收容他本身所使用的设备比大多数收容设备都便宜,但却无处不在:全站点各处装上了大量的镜子,确保-A永远有地方可以现身——因为如果没有的话,它就会发出足以撕裂耳膜的尖叫——这样,问题基本上得到了解决。

某个人的需求——或者确切地说,处理某个人的私人怪癖的需求——可能会对共享这片空间的所有人产生连锁的影响。现在,Site-43的员工在日常工作中看见自己面孔的频率远高于其他设施里的同事。幸运的是,他们大多数人也更为擅长大大方方地面对自己的倒影。

——Blank,《混乱中的线条》

“哪里不放心?”

Karen从橙色紧身马甲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展开它并递了过去。纸条上是手写的文字,从Ngo脸上的表情来看,她已经认出了这是谁的字迹。

你好,Elstrom博士,
你不认识我,我的名字叫Philip Deering。我在想你是不是能
我真的很希望你能
你觉得我们俩是不是

Ngo阅读这张简短的字条时,Karen感到自己的鼻孔在扭曲。当心理学家面带疑惑地抬头看着她时,Karen说:“他越来越懒了,你不觉得吗?该划掉的地方都懒得划掉。”

Ngo显然很困惑。“他把这个交给你了?这明显没写完啊。”

“没错,”Karen赞同道,她在礼节允许的范围内尽量往语气里加入了高傲的冷笑,“这明显没写完。但问题在于,他完全有可能写完它。他会试图约我出去,Ngo博士——就凭一张字条。

Ngo的嘴巴张合了几秒,像在酝酿接下来要说的话。“我想,是控制与收容部打扫他的宿舍时发现了这个吧。”

“当然。他是个永久性的安全隐患。我们需要第一时间了解到我们是不是需要升级收容手段,或者把收容措施变得更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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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要我干什么?这感觉更像HR的工作,而不是心理医生的。”

Karen把双手搁在对方的办公桌上,指尖相抵。“我要你好好翻一翻其他人的心理档案,找块别的石头让这只牡蛎吸在上面。我身上堆的垃圾已经够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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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rrestall泻湖:加拿大,安大略省,休伦湖,乔治亚湾


Harry站在湖滩上,凝望着。

他们的小帆船在水面上摇晃,尽管这个隐蔽的小湖湾里没有多少波浪。他在多石的湖滩高处,从他的角度看,小船扁平得出奇的甲板几乎与地平线混为一体;他微笑着回想起曾有多少人对着这艘小小的S22帆船指指点点,惊异于它这洗衣板一般的形状,不过肯定不如他和他父母在它低矮的天花板上撞到头的次数多。“当心头上”是他们去大湖度假时彼此间最经常说的一句话,通常是对一次剧烈颠簸的讽刺性评论。

水很清澈,如水晶般透明,像一层亮光漆覆盖在加拿大地盾的这个小凹陷上,他们就在这里抛锚。他追随着锚链向下,向下,向下,深入湖底,来到锚头安顿之处——那艘巨型沉船的前甲板,温暖的阳光令他全身颤抖。

它端坐在湖底,桅杆完好无损,索具仍在原位。他不擅长判断距离,但它至少在水下一百英尺了;沉船的瞭望台距离S2粗短的龙骨尚有一段安全的距离,但也不算太远。隔着几乎和空气一样透明的水体,扁平的小船在硕大无朋的西班牙大帆船——它是西班牙大帆船吗?怎么才算是?——上方轻轻摇晃,这画面让他晕眩得几乎作呕。仿佛重力随时可能重新生效,较小的船会跌入较大的船,然后迷失在其中。

他走到水边,窥视着下方那个飘忽的幻影。水给它蒙上了一层蓝色调,让它显得像一艘幽灵船,但他可以分辨出每一个细节。船头斜桁和船首像,前甲板和后甲板,他从头到尾地搜索着这艘船,试图找到它为何可以存在的线索。船的高度和他与它的距离让它看上去像是正在远离他,他眯起眼睛,想看清它的船腹在岩石上搁得有多稳当,仿佛这样他就有可能找到某个致命的缺陷,并且……怎么样?能做什么呢?他又不能潜入水底稳住这东西,哪怕它没有这么大,他也根本不会潜水。他连游泳都只是勉强会一点。他从来没有勇气把头探进水里然后睁开眼睛,更不可能在耸立在脚下的维特号面前这样做。

那片被淹没的空间。究竟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漂浮,腐烂,随着这沉没的摇篮轻轻摇晃?它属于谁?谁该为它负责?

在他身边,她轻声说道:“是我,”但他感觉这话语出自他自己的唇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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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

阿根廷,泽瓦拉村,████████-██


Fina轻抚着光滑的黑色手套,然后试探着把手臂伸了进去。它一点也不合身,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但是如果她看到的手册说得没错的话,这根本无关紧要。她抓住腕部一扭;随着几不可辨的嘶的一声,手套的形状完美贴合上了她手臂的肌肉。她活动着手臂,又试了试手指血流是否通畅。这东西的灵活程度是她前所未见的。

她点了点头走开了,把装甲的其他部分留在桌上。暂时留着。

████████-██的走廊光秃秃的,没有窗户,也没有告示板之类的东西来打破单调的瓷砖墙循环,她不止一次地发现自己怀念起了她所生长的那间舒适又通风的小屋。她怀念它跟着气温热胀冷缩的样子,她怀念它随着风吹出的口哨,随着地面晃动发出的呻吟,还有它的气味。空气的味道。在这里,空气只有金属味……不过这里有空气她都该偷笑了,毕竟这个地方被遗弃了那么久。

那具体是多久?

她不知道。这里散落着大量的记录,她在这个简朴的空间里已经度过了漫长的████,期间她一次次地查阅着它们。她选择有条理地解决问题,就像她拆掉被蹂躏的村庄中那座分裂者要塞时那样;在过去的生活中,她一向很喜欢解谜,这套办法也很适合现在的场合。一张门禁卡也许能打开某处的某扇门,门内的一台电脑也许能解锁别的某处的一个隐藏区域,在那个隐藏区域里,她也许会找到一串钥匙或是一叠文件,又或者,在她尝试了█ ████才打开的上锁房间里,她会发现某种真的能够用来平息外面局势的东西。

但既然现在她不在,那边的情况应该不会变得更糟或更紧急了。██ ██████ ███ ████ ███ ████,他们仍然会等着她。

她还是得回去。这里稀薄的空气让她的鼻子发酸,缺乏弹性的瓷砖地面让她脚痛,她发现自己无比思念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感觉。她是在沙滩和海湾、山丘和丛林里长大的。她的一生都在那里度过,虽然有很大一部分的她也是在那里死去,但剩下来的那部分……

她漫无目的地磨着牙齿。在最初的几████里她试过唱歌来安抚自己,但却一个字也唱不出来。哼歌也没好到哪儿去。看来她的音乐生涯已经走到了尽头。她花了不止█ ████尝试自言自语,同样毫无效果。她仍然无法吐字。不知为何她觉得说话对死者有些不敬。亡魂本就不应该说话。它们该做的是复仇。

她完成了今天最后一个搜索目标。找到能打开这个保险库的4级门禁卡就花了她███████ █????? █████。她在别处找到的图纸上说这个保险库里有某个被废弃、被遗忘的研究项目,但是她在这瓷砖地狱里的经验告诉她,有关█████████ ████ ██ ██████████ ██████的东西很少会真的像它们外表看上去那样。她在读卡器上扫了卡,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那个大绿按钮。

尽管她现在还无法想象,但再过一个█████,她就会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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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

Site-169:美国,亚利桑那州,亚瓦派县,格拉斯福德山


Vincent Bohart就像一堆衣服。 是干净的还是脏的都无所谓。

但大概率是脏的。

Wettle总是很讨厌把衣服放回衣柜,或是放进洗衣机。他在心里给自己订下的目标是把它们拿出洗衣篮,一口气全都塞进它们该去的地方——比如他的衣柜,他的身体和性格上皱巴巴的地方已经很多,衣服皱一点也无所谓了——但不论他怎么做,总是会有衣服在途中掉下来。

一切事情对他来说都是这样。确切地说,是一切他不想发生的事。如果他不想碰翻自己的酒杯,他就一定会碰翻。如果他不想说错话……

专心点。Vincent Bohart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就像一堆脏衣服,注定会掉在你干净的新鞋上。或者是一只苍蝇,把登陆你的眼珠当作自己一生的终极目标。如果你试图回避他,他就会像一颗巡航导弹一样飞向你,即使他看上去压根不是故意冲你来的。

“比尔博!”他欢叫一声,伸出胳膊揽住Wettle的肩膀。“我最亲爱的……”他任由这个形容词悬在半空,没有再做调整。

“Vince。”

“这酒会真不错,哦?”

Wettle耸耸肩。基金会利用Site-169举行社交活动,他总觉得这根本不符合基金会的影子政府形象,他自己也尽量回避此类活动的邀约。但他终究不可能一直回避下去;有不止一个部门致力于监控每个员工距离最终崩溃有多远,并且尽可能阻止它的到来,所以他是被他们礼貌而坚决地“请”到这里来的。不为别的,只为参加联谊。

从呼吸的气味来看,Bohart显然已经好好联谊过了。“知道吗,比尔博,”他一脸故作高深地打了个酒嗝,“自从你走后,好多人都问起过你。比如那个谁。还有那个谁。还有长得最丑的那个。”

Wettle点点头。

“你后来都去干什么了呀,老弟?!”

他随便说什么都可以。Bohart到了明天早上肯定什么也不记得。但他什么也没说。

“看好了。”这秃顶的老滑头不知从哪儿抽出了一叠纸牌,在Wettle眼前把玩。“看这些小美人。知道我们——你和我——接下来要拿它们干什么吗?现在,在居住区有一场4级人员牌局,我们要混进去。你知道那些主管能捞到多少钱吗?”他眨了眨眼,一丝近乎真切的痛苦从他眼中闪过。“你知道吗?我都不知道。但肯定很多。现在,就要靠你带我过关了。我有正适合你这种天赋的工作要交给你。还记得你以前偷的那些薯片吗?一样的道理。在扑克牌局里,他们会用一种塑料小圆片,叫做——”

“我一直在拯救世界,”Wettle打断他。“在我工作的地方,有一场魔法爆炸每年都会发生,我需要确保它会发生。这就是我在做的事。”

Bohart的额头皱了起来。他把牌放回了之前的不知道哪儿。他放开了揽住Wettle肩膀的手臂,动作彷如倒放的菲尔·西尔弗斯3录像带。“魔法爆炸。在你工作的地方。”

“对。”

“每年。”

“没错。”

Bohart痛心地摇着头。“我的老天,你怎么还是这么败事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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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

漫步山庄:联合王国,英格兰,西米德兰,赫里福德郡


当线路纠缠成一团混乱——这是常有的事——
当断点离你有一英里之遥,有时两英里都不止,
当你必须理清每一条故障,边跑边解决难题,
还好你知道,在一切完成之后你有个容身之地,

那个温暖的小防空壕(也是这首诗歌颂的对象)
只是 — 路上一个舒适的小避风港,
沙袋加固的隐蔽门洞门帘大开,
你走进门中,朋友笑着向你走来。

“这个破折号是什么意思?”Allan问他的父亲。

“哪个?”Malcolm McInnis俯身看着书上儿子指着的地方。“哦。实际上,那是半个破折号。”

“真是帮了大忙,”Allan叹了口气。

他父亲已经进入准备长篇大论的状态,像没听见他的话一样。“呃,有两种可能。维多利亚时代晚期和那之后的一小段时间里,有时他们出于种种原因会对某些名词这样做。差不多就等于把它们划掉。这是一种可能。当然了,这还是一首战场诗,所以那条路的名字也许被审查人员删去了。军事机密嘛。还有别忘了,有可能他只是怎么也想不出一个称心的名字,就这么忘了把句子写全。但不管怎么样,这并不重要。”

“嗯。”Allan皱起鼻子。“但它的确破坏了诗的韵律。”

他简直能听见父亲翻白眼的声音。“这不是我希望你关注的那种细节,Allan。”

当天气坏得要命——冰天雪地或雨水泛滥——
当电线杆像火柴般折裂,线路又一次中断,
当你修理着不听话的线路,冻僵的手指伤痕累累,
还好你能回家,在火边烘干全身的疲惫。

在那个快乐的小防空壕(你知道我说的是哪种类型)
炉中火焰烧得通红,地面不会太过干净,
已经填好的烟斗在等待,还有早就想看的书,
还有一杯热腾腾的咖啡,是你晚归时的专属。

“你希望我关注什么,爸爸?”

Malcolm坐到抛光的橡木桌子边,强调地拍拍那本诗集。“告诉我,他想表现怎么样的氛围。”

“舒适。”

“没错。但是通过对比来表现的。和什么做对比?”

“战争。他做出了一个独一无二的睿智发现:战争是让人不适的。”

Malcolm也皱起了鼻子。Allan在心里提醒自己要戒掉这种矫揉造作。“接着读。”

它看起来有一点拥挤,房顶也略微低垂,
但外形并不重要,而且它——几乎——完全防水,
当毛毛虫4开始炸裂,漫天碎片四散,
而你躲在地下,便有了更多的安全感。

在那防鼠、防雨的防空壕(同样也是防弹的防空壕)
我不能说出我们从哪里弄来建造它所需要的材料,
但我们已将它铸造得牢固而可靠,
不论晴雨,我们都舒适地栖居在这前线上快乐的小防空壕。

Allan阖上书。“还有,团结。”

“对。”

“坚忍。”

“对。”

“家的温暖能治愈在外受到的创伤。”

“完全正确。”

Allan思考着。“这跟我的大学申请有关。”

他申请了欧陆的许多院校,暗中盼望英国最好的大学不会看上他。当然,运气不会这么好;牛津和剑桥差不多立刻就向他发出了邀请,还有国王学院、伦敦大学和曼彻斯特大学。赫尔辛基、哥本哈根和乌德勒支以及其他地方的邀请稍后才纷至沓来,他试图在他父母看到那份邮件之前截住它,但不幸失败了。他父亲的反应可以说是典型的McInnis风格:他走进他们宽敞的庄园里的图书馆,找到了这本书之后才出来,将书递给儿子,要他仔细阅读并谈谈感想。

“明白我意思了吗?”

Allan又思考了一会。“赫尔辛基很冷?”

Malcolm叹了口气。“Allan,要读懂那首诗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有的人需要经历巨大的艰辛才会发觉家的价值。也有些人需要,因为他们能从别人的错误中吸取教训。战争差不多总是错的。把自己人扔下也差不多总是错的。”

“唔。”Allan一下就把书再次摊开到了正确的那一页。他的手指就是这么灵巧。“这里写着它的作者叫埃德加·麦金尼斯Edgar McInnis5。是亲戚吗?”

“挺远的。”

“哪种远法?”

“两种都算。远方的一个远亲。据我所知,他现在在加拿大的哪个大学里教书。”

“啊。‘别人’中的一个。”

听到这种影射,他父亲的脸色阴沉下来,肢体语言也变得更封闭。“你想表达什么?”

“一个加拿大人的诗句教导了我英式壁炉和家的价值,而他学到这些大概是在……我想是法国?远行确实能拓宽人的眼界。”

Malcolm拿起那本书,站起身来。“看来你是铁了心要倔到底了。”

“我以为这两个是同义词。”

“很好,我只希望有一天,当你在哪个地方又冷又孤独的时候,你会想起《我们的防空壕》。”

“我想我会的,”他点点头。“我完全同意,温暖、庇护和好的伙伴确实非常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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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

Site-43:加拿大,安大略省,兰布顿县


“请进,技术员。”

McInnis完全可以不加上最后那个词,而她也不会知道他是否分得清十点来的人和十一点(或者十点半,或者十点十五;因为在秘书放她进门时,她真的不清楚她会占用他多长的时间)来的人。他附加上了她的头衔,这样她就能知道他知道是她,她对此很赞赏。

但也许他连这也知道。也许他现在心情不错。也许他们能够达成共识。

也许你该停止胡思乱想,开始走起来,开始起来。

Eileen走进了主管办公室。McInnis坐在Scout的办公桌后——至少她到现在还觉得那是Scout的办公桌——两手交叠,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微笑。 他朝访客的座位歪了歪头。“请坐。”

她试图尽快穿过空旷的办公室,但是这里地方很大,而她的腿并不特别长。这片宽阔的空间让McInnis和他的一小撮家具成为了房间的焦点,也让他看上去格外渺小——他本来个子就不算高,但在这么远的距离和那张巨型办公桌的反衬下,他简直显得小巧玲珑。她发现不知为什么这能让她冷静下来;随后她意识到了这是为什么,因为这样他在外表上会和他的前任有些相似——Scout在担任主管的最后几年里身材缩水了不少。也许,这也是个好兆头。

她坐下了。

“今天你有什么事需要帮忙,Veiksaar博士?”

他专门提了“今天”。假如她需要的话,说不定他明天还可以帮她别的忙。这也许是她慌张之下的过虑,但他毕竟是有传播学学位的人。毫无疑问,他也在反复思虑自己的言辞。她只希望自己能同样谨慎地发言,就像排练时那样。“长官,我对‘辞藻博士’有些道德上的顾虑。”

他点点头。他的脸上波澜不惊,笑容也没有消退。“我知道了。请继续吧。”

“辞藻博士”是一个昂贵而又复杂的谎言。Site-43声称正在开发一种拥有超凡智慧的预言机器,它能解答各方面的科学难题,尤其是奥秘消解这个黏糊糊的领域。Eileen和她的技术员同僚们花了好几年开发AI算法和自我修复装置,足以使人相信确实有这么一个电子智能体存在,但是这有很大一部分只是个幌子。“辞藻博士”程序真正的功能只不过是过滤它的核心处理元件——Wynn Rydderech——发出的那些难以理解的噪音:Wynn Rydderech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类,一名现实扭曲者,正在他亲手构建的无尽地下工厂里被他自己无尽的力量渐渐逼疯。Eileen的团队从站点侧腹的外壳向下引出光纤缆线,建立起他们不光彩的人-人交互界面,然后发布了这个谎言,换来些许礼貌的掌声。这个系统行之有效。Rydderech博士再一次为Scout所说的“有益的事业”做出了贡献,不论他是不是真的还能理解它的意义。

“我一直在看噪音报告。”辞藻博士能解析出Rydderech试图传达的一切私密的或是费解的信息,将它们写入一个垃圾文件,以供审查和删除。为了瞒住他。为了让他继续不知情地任人利用。你真该把这话大声地说出来。但是她说的却是:“他变得越来越让人摸不清了。我确信他正在承受痛苦,长官。”

McInnis再次点头。平静的友善表情分毫未变。“根据你的判定,辞藻博士作为一项工程的效率是不是受到了这种变化的影响?”

如此明确,如此慎重,她简直怀疑在听到她的意见之前就已经排练过要怎么回答。但他到目前为止对她一直很坦诚——考虑到他们各自的职位和权限,至少可以说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很坦诚——所以她理当告诉他事实。毕竟,这和事实多少还是有一点关联的。“不,长官。效率一直在提升。有可能……我是听分析师这么说的,”那是少数几个有权了解这些数据真正来历的人,“他们说,他在不安的状态下能给出更多更好的数据,但是……”她无奈地摊开双手。他必须让步,否则这番恳求就毫无意义了。

“但是你认为,折磨一个精神有问题的老人是不正确的,哪怕他的胡言乱语会给我们的组织带来好处。”

她吐出一口气。她一直没注意到自己已经屏住呼吸好一会了。“就是这样,长官。”

他又一次点头。“我了解了。今天还有什么别的烦心事吗,Eileen?”

他此前从没叫过她Eileen。他一一列出她的身份——技术员,Veiksaar博士,Eileen——以此驾驭着这个话题,逐步让互动人性化起来,同时引导着对话的进行。但他还没有真正触及这场对话的主题,不是吗?“我……呃,这个……”

他把双手放在桌面的吸墨纸上,手心朝天。这个动作像极了Scout。“你可以放心,你担忧的事将被纳入考虑。这件事上还有一些考虑因素你还无权了解,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始终都致力于守护Rydderech博士的安康,从未改变。如果你今天还有别的需要我帮忙的事,请务必告知我。”

她咽了咽口水。她的身体又一次不自觉地紧绷了起来;她这才发觉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随着吞咽轻轻起伏。“没有了,长官,”她嘶哑无力地轻声说道。“就这样了,长官。”

他的手再次叠到一起。“谢谢你。你的工作完成得非常出色,技术员。Briggs部长一定会很满意的。”

她点点头。她站起来。她低头看着吸墨纸,然后鼓起勇气抬眼看着他。“出色,长官?”

“是的。”

“但它有益吗,长官?”

就在此时,她觉得她看到了那双灰色眼睛里有什么一闪而过,但这也可能是她不死心的想象力在作祟。她对Allan McInnis有过不少想象,她以为自己在他身上看到了很多,但看来她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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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离开了办公室,在轻轻关上他们间的大门之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他看上去仍然很像Scout。但在她内心的眼睛里,她只能看到Rudolph Marroquin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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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有齿轮的碾压声和微弱的脚步声,每个角落里都有黑色狭长瞳孔的黄眼睛在窥视。

Rydderech几乎毫不在意。“七件事,因为你是七人中的一人。今天我只能告诉你一件,而这,是遗憾之事。”他微微一笑,笑容里有种纯粹而深重的悲哀,在漫长的岁月中酝酿出了极致的感染力,即使是在这段回忆的梦中,她都能感觉到眼泪从她自己眼中涌出。“它是关键,它是主题,是这场连锁失败网络的中心节点。是记忆之子,是耻辱之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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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她说。“它是什么?”

“我们正在打破宇宙的规律,Lillian,”他责备她。“你至少应该观察得更仔细些。”

她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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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

9月9日


他们现在人可真不少,Nascimbeni心想。McInnis让所有跟这场危机牵连比较深的非特遣队成员在他秘书的工作间和私人宿舍里留宿——Zulfikar强装大度地容忍了这种屈辱,自己住进了走廊尽头的单间——现在那里到处是睡袋和生存背包。在公告正式发布前的几小时里,他们不希望任何知道太多而不够值得信任的人离开视线。

Pensak和O奉命看守着那三个geistschreiber,这让体面的谎言得以维持,仿佛这两名特工自己不是知道太多的人一样。Ibanez特别强调不要去打扰他们;如果她显得太过关注的话,这个谎言就站不住脚了。在一切彻底公开之前,不应该有任何人感觉自己受到了不公平的对待。

没有人看见全局主管是在哪里过的夜。可能主管栋更深处还隐藏着额外的卧室;毕竟,这里曾经是两名主管的联合主管栋。

“我有条线索,”Lillian正在说话。“现在先别问我是什么,万一不成功呢。”

“为什么这会成为你不肯告诉我们的原因?”Udo问。

Lillian望向Harry,通常他会用挖苦的语气向大家解释他的朋友的一些古怪之举。但他现在已经不跟Udo说话了,所以他回望着她,不屑地耸了耸肩。“因为,”Lillian叹了口气,“我讨厌犯错。就这样吧。”

“我看了Veiksaar的报告,”Nascimbeni咕哝道,“还整理了我自己的报告。简而言之,我们当前应该可以维生。所有系统都不缺资源,不管是水还是空气还是电力。我们的电力来自地热管道,我们能看见的部分全都完好无损;不知道它们延伸到基岩里多深的地方。因为奥秘消解需要,我们一直都囤了过量的水,蓄水池跟管道一样,也仍然可以用。至于空气,我真的搞不懂这是怎么回事,但我们好像不缺空气。站点周围的空间里充满了可呼吸的氮氧混合气体。”他滔滔不绝地说着,仿佛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事,因为在他心里这确实不是。他昨晚哭着睡着,又在冰冷的枕头上醒来,泪痕已经干涸,他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AAF-A差不多所有人都已经知道外面的世界完蛋了,”Del说。“但Gedeon控制住了他们。Allan,我们会在你发表公告的时候向他们广播,但我还是希望通过地铁多派些警卫过去,以防那里局势恶化。”

“假如地铁里还能呼吸的话,”McInnis沉思着,“我觉得我们最好还是接他们回来听公告。我们应该以一个团结的整体的姿态面对这场危机。”

她赞同地耸耸肩。

“档案库里还没找到什么东西能解释现在发生的事。”Harry的声音低沉又无力,他睡觉时可能说过梦话。他没有和任何人目光接触。

“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Wettle毫无必要地补充了一句。

“Okorie博士?”McInnis提醒道。

从声音来判断,她肯定也哭过。那副眼镜掩盖了大部分的痕迹。“远程感应没有发现站点边界之外存在任何人类。降灵会只对死在这里的人生效。”她皱起鼻子。“我想试试联系死在基准线,而非这条时间线的人。当然我没解释得太清楚,不过Mataxas可是跃跃欲试。”

“他肯定是,”主管微微一笑。

“我们损失了三十四名地面人员,”全局主管在McInnis转向他时立刻开口。他们俩总是这么合拍。“包括Mitchum部长,营地巡逻队,当然,还有Nexus-94保留地里的人。”

他们庄重地沉默了片刻。大个子刚刚宣告他多年来尽力守护的同胞可能已经全灭。他的表情让人捉摸不透;McInnis已经向他简要介绍了交替时间线的事,这也许对他有点安慰,但安慰得也有限。

Nascimbeni对此再清楚不过。

他想起一些他应该说却还没说的事,于是等这一刻过去后他立刻插话进来。“外部测量已经在做了,技术员、警卫和无人机一起做的。到目前为止,看起来站点和它的周围部分像是被有意地保留了下来。”

“或者是被仿造,”Du说,“被复制。”他的太阳穴现在一片深紫。

“关在后屋的那几位朋友说她们什么也不知道。”Lillian突然露出笑容。“我认为她们说的是实话。但我还是要好好盘问盘问她们,以及其他所有人。Harry可以继续挖掘他的旧文档,我要制造些新文档出来。”

“制造多少?”McInnis问她。

“你说我们损失了三十四个人,主管?”全局主管点点头。“那么大概是一千减去三十四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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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堂里坐满了人。McInnis在中央舞台上望着他的员工,差不多所有人都在这里,他不时改变姿势,在小小的方形地毯上踱步,朝各个方向的人致以关注和关切。他放弃了讲台,把两手插在口袋里。这不是一场对话,他们的地位也并不全都对等,但他还是希望他们明白,现在他们所有人都平等地受到了这场灾难的影响。

骚动像夏季的风暴一样很快涌起又平息。几声惊呼,零星慌乱的咳嗽和哭泣,一阵困惑的喊叫,声音像风刮过树梢,最终渐渐归于目瞪口呆的寂静。他耐心地等待最后的低语声消散,然后才继续他的演讲。

“我已经直截了当地宣布了这件事,这样你们也许能理解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有多重要。在往后的十二个月里,这座设施的一举一动都可能有助于人类的复兴——假如我们真的是最后的人类的话,或者至少可以让我们回到其他人类身边,不论他们或我们现在究竟在何处游荡。但假如我们没有正确应对这个挑战,我们同样有可能永远留在这片黑暗之中,成为一个关于组织纪律的重要性的教训,或者反过来彻底灭绝我们这个物种。一千个男男女女也许足够繁衍出一个稳定的人类族群,但我个人还是宁愿我们不用碰这个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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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四面八方俯视他的痛苦面容中,他能看到希望与幽默的微弱闪光。有些人至少还能领会到这个被他打磨得只剩一点近乎顺势疗法意味的笑话。其他人也能看到他们的领袖毫无畏惧和动摇,像往常一样轻松健谈,并从他表面上的坚定中获取力量。

“我不能透露初步调查的结果,调查结束时我也很可能不会通知你们。你们也许永远无法看清是什么让我们陷入了这样的困境。你们将会看到的,是你们早已见过的东西,那就是我们下落不明的朋友、家人和邻居的温暖怀抱。因为我可以向大家保证,只要你们能和平时一样,毫不迟疑地服从命令,履行你们的职责,你们所熟悉的那个现状一定会回归。我们在这个牢笼中——在我们的家园里——所付出的汗水和辛劳,将会让我们所有人最终重聚。”

“朋友们,为了找回光明,我们必须暂时栖身于黑暗当中。紧密团结,相信自己吧,就像我一直以来都相信你们一样。”

“散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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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ensak在讲话期间仍然担当了主管的荣誉护卫,所以在其他人四散回到各自的集合点时,他还留在台上。Ibanez一直等到礼堂里差不多空了,只剩几个主席和部长还在向McInnis报告,这才从后排座位上站起身,示意这个瘦高的特工到自己这边来。多亏了地形上的优势,他很快注意到了她,并立刻走了过来。

“我有事要问你,”当他踏上他们之间的台阶时,她说。他停下脚步,现在他们差不多可以互相平视。她暗暗告诉自己以后要多在这里跟人谈话。

“问吧。”即使是在最大的悲剧可能即将降临到他们这个物种身上时,Pensak也还是这么傲慢无礼。

“我的副手在帷幕落下时正好去地面上看他老婆了。”在之前的两条时间线里,Howard Yancy都是她求助的第一个不属于他们这个小团体的人,她用他和他的消失来给自己左侧胸口的隐隐作痛命了名。“所以现在我没有副手了。你的资历不太够,但你确实很有本事。想要这份工作吗?”

自从她在大本德的一间没有空调、天花板上的五叶电扇缺一片叶片的廉租房里找到他到现在,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微笑的样子。不是嘲笑,不是冷笑,也不是假装出来的那种,而是真正的笑容。他真的为这个邀请感到很高兴。“他妈的当然了。”

“很好。我们接下来就去我的办公室,聊聊军事管制应该是什么样的。”

那个笑容变得邪恶起来。“现在我们有共同语言了。”

“我们要聊它该是什么样子,因为我们需要确保它在这里看上去不像那样。这些人在可预见的未来都会吓得半死。要从这场危机里生存下来,也许他们确实应该害怕。但我不想枪毙不需要枪毙的人,这就需要期望值管理了。你懂我意思吗?”

他歪了歪头。

她也朝他歪了歪头。“Roger。我需要了解你是不是听懂了。”

“当然。我懂你意思。现在弹药是有限的物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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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llian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躲了一小会,确认了它不论从哪一方面来说都还是她的办公室,然后回到主管栋继续她的审讯interrogations

审她咯Intarrowgations

这不在她的预期之中,但是由于绕了远路又为自己这个冷笑话偷笑了好一会,现在她面对着一个不算太意外的局面:当她到达McInnis的宿舍门口时,Daniil Sokolsky已经站在那里。Nhung Ngo也站在他身边,不过这不重要。

“怎么了?”她慢吞吞地问道,仿佛她不知道答案一样。

“你知不知道,”Sokolsky问她,“我在礼堂听那个无聊的演讲时干了什么?”

“在座位上打飞机?”

Ngo摆出一个比她的年龄老两倍的表情。

“清点人头。我看了一下都有什么人在。我一直在关注着每个部门里有多少人,所以我试着把他们每一个都点数出来。通常我记不住别人的名字,因为我可不像不朽的Lillian Lillihammer那样有天赋——”

“我才不是不朽,看到没?”她再次把白发拽到脸前,向他展示。“而且我也不会去记别人的名字。为什么我要记?他们应该自己记才对。”

“——但是我擅长记人脸,而且我非常擅长模式识别,而且我简直是超级无敌擅长人脸模式识别,我想说的是:那个失踪的工程师在哪里,Lillian?还有那对金发双胞胎医生?还有,你为什么把她们关在这里面?”

她叹了口气。“Nhung,离开礼堂后你就一直跟他在一起吗?”

心理学家点点头。“怎么了?”

Lillian用大拇指朝她比了比。“她的举止有什么不对劲吗?”

Sokolsky摇摇头。

“很好。”她给了Ngo一个毫无笑意的微笑。“那么你是清白的。否则他一定会注意到。”

“注意到什么?”

“注意到你是否被附身。而他不会被附身,就这样。”

“我不会?”Sokolsky一脸无辜地问。

“不会。”

“你怎么知道?”

“你要是真那么聪明,就自己琢磨吧。好了。你叫上了Nhung到这里来,这说明你不但知道我们把她们关在里面,还知道我要进去跟她们谈谈,而且你也想加入,对吗?”

“对。我带她来,是为了防止我们不小心伤害了她们。”

“好主意。”

Ngo眨了眨眼。“你说什么?”

“我们也许真的很擅长审讯。”Lillian的目光从Sokolsky转向了Ngo,一部分是因为她现在是在对后者说话,但主要是因为前者现在明显正在做出审她咯的口形。哦,她真的很喜欢他。“我是说,擅长得可怕。我们两个一起上的话,我们有可能发现某种GOC明年就会禁掉的新的非常规问讯方式。”

“假如还有明年,”Sokolsky冷笑。“或者还有GOC的话。”

“他已经琢磨出来啦。真不错。好一位勇士。”Lillian拍拍Ngo的肩膀。“你来这里是为了确保我们真的能从这几个妞身上打听到东西,而不是把她们逼疯。”

“所以你可以接受和别人一起审问了?”Sokolsky抬起一侧眉毛,问道。

“这总比我不知道你在哪里又在干什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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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哪些人不论在怎样的临时现实中都可以信赖,“生还者”们有一个长期的共识。那份名单上大多是被他们认为最终自己也会推断出真相的人;其中包括了Ngo,因为她擅于精神分析,也包括了Sokolsky,因为他擅于过度解读。由于这可能会很关键,Lillian在审讯开始之前给他们俩简短地交了底。

Sokolsky看上去并不惊讶,却显然很兴奋,这可能不是好事。

而Ngo在听完解释后明显意识到了什么,并大笑起来。“怪不得,”她说。“我昨晚梦见了一件从没发生过的事。”

实际上,这感觉并没有什么关联,Lillian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思考梦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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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eiksaar摇了摇头。“我真的不明白。”

“我也是。”Du撕下手册的复印件,将它与屏幕上的内容对比。“这根本说不通。”

“哪里说不通?”Nascimbeni坐在DUAL核心控制室的一个监控操作台上,看着他们两人工作。他是个硬件专家,而且他至今以为“软件”是他那位当电视制作人的妹夫用来称呼重播的行话。

“我不记得我做过这些事。”Du朝他挥舞着复印件。“但是原始数据和程序对得上号。除了基准检测之外,我还运行了没有上报的模拟——很多没有上报的模拟。”

“很多很多没有上报的模拟。”Veiksaar阖上她刚才在看的面板,关掉迷你手电。“我看你大概用掉了三套元件来干这事。”她走向后侧墙边的备用品柜,将它打开。“呃,四套。我猜你至少把所有接口都更换过一遍。”

这个Nascimbeni倒是多少懂一些。“他用光了那些零件? 它们大概每套够应付……一年的工作量吧?”

繁忙的一年的工作量,”Du纠正道。“据我所知,我们给它的工作量没那么大。一场大型模拟的消耗比同时进行许多小型模拟要少得多,因为代码重叠的关系。工作日志上说,核心从上个月开始就一直在不间断地运转。真奇怪怎么会没人来看一下能耗。”

Veiksaar跪在一个控制台下,再次打开了手电,并把它叼在嘴里。“转换表呃读素四多扫,Dini?”

Du凑近核心顶部,查看一个比的他视线位置略高的刻度盘。“十兆瓦。”

“休年荡态?!”

“休眠状态。”

“搞森么啊。”

“我也这么觉得。下面有什么有趣的东西吗?”

“端了它。”

“你确定?”

“现在就关了它。”她已经钻了出来,手电又回到了她手里。她熄灭了它。“线路出血了。”

Du坐到主控制台前,开始疯狂敲击键盘。房间里嗡嗡的背景音消失了,只剩排风扇的声响,在他们下方,旋转不休的中央处理单元转速正在渐渐减慢。“关掉了。”

“哪里的管线漏了?”Nascimbeni站起身来。“是液压,冷却,还是——”

“是电源线,Noè。它们出的是真正的血。

“他肯定把它连到奥秘流质那儿了。”Du吹了声口哨。“混蛋,这也能行?这也能行。我想我们欠他一次检测。”

Nascimbeni知道,由于陨铜晶隔层和内部的灵质体之间的摩擦,奥秘消解设施AAF-D的奥秘流质管道会产生一定的电荷。但那些电荷都会流入超灵体导管,因为奥秘流质和一般的电源不同,它们很容易纠缠在它们接入的一切东西上。“你是想告诉我,Wirth是靠鬼魂发电运行了这些多出来的模拟?”

Du点点头。“Lillian确实说过他是个鬼魂。我觉得这还挺贴切。”

“那么肯定是这样没错了。”Nascimbeni摘下鸭舌帽,挠了挠汗津津的头皮;使核心保持凉爽的系统没在正常运转。他很想知道风扇现在是不是已经变成了蝙蝠翅膀,或者镶满了人类牙齿。“这就是他干的事。他用核心制造了一个新的现实,覆盖了旧现实。”

那两人一齐哼了一声。“是什么让你觉得核心有这能耐?”Du呵斥道。

“那也太可笑了,”Veiksaar赞同。“你可以用更多的电力运行更多的模拟,但在你真的到达本质促动那种程度之前,CPU性能就会卡住你。它毕竟只是一台电脑。

“是史上最强的电脑,”Du眯着眼睛纠正她,“但你说得对,大部分我都同意。”

Nascimbeni回想起基准线上因异常原因被复制成双的DUAL二重核心,Lillian称那起事件为“QUAD四重核心事件”。在那起事件中,奥秘流质管线也是关键。显然这两件事并不完全是一回事,无疑他是在班门弄斧。但这很容易就能掩饰过去,因为“我又不是电脑专家。不服告我啊。但是如果核心没法重塑现实,他到底拿它来干什么呢?”

Du耸耸肩。“用来练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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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就是化神咯。”

Ibanez瞪着她。Michael Nass在做同样的事。T&T的主席办公室里大大小小的神像们也俯视着他们,有的眼神慈祥,有的目露凶光,仿佛在谴责他们此刻头脑中浮现的一切不纯洁的想法。比如Brenda Corbin刚刚随口说出的异端邪说。

“化神,”Nass重复道。

Corbin捻着指间的空烟卷。“你们俩都是第一次听说?Mike,真想不到连你也是。”

“我听说过神,”Ibanez说。

“那么半神呢?”

“Brenda,”Nass叹了口气。“我看不出这到底有什么用处。”

瘦小的神学家在椅子上身体前倾,用空烟卷的屁股叩了叩自己的脑门。“我们如何看待这些东西是很重要的。这你应该明白。我们需要确保我们用对了词,构建对了框架。我们所描述的东西很可能真的会应和这些描述。你看过全局主管的那篇文章吧。”

“当然,但那是关于原住民神话角色的。我们没理由相信它和这里的状况相关。”

Ibanez举起一只手打断了他们,这看来不像是在她面前初次爆发的争执,而是一场未决的嘴战隔了一段时间的后续。“你们谁能给我讲讲那是什么?”

Nass的目光略略上移,开始回想那篇文章的细节。“他提出这么一个看法:原住民文化即使在经历了殖民统治后,可能仍然保有强于殖民文化的连贯性,使原住民与他们的神明之间的联系保持完好。所以他的同胞即使在人口萎缩的情况下,也仍然能看见自己的信仰映射在身边的世界中。他们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就能真正地看见它。”他再次看着她的眼睛,然后是Corbin的。“但我认为他对欧洲神话体系的形容跟现状更相关些。好像是说‘信仰可以造就神’什么的。”

“全人类,”Corbin喃喃道。“‘一个人可以有所作为。而全人类可以造出一个神。’”

“没错。就是那个。所以如果我们现在面对的是较为常见的那种神——假设那真的是神的话——我们说不定可以光靠祈愿就抹销它的存在,而不用费力去让我们的描述和它的本质相符。”

“而它的本质看来是‘化神’,”Ibanez说。“不管那到底是什么。”

“这是我刚刚造出来的词,”Brenda承认。她挤了挤眼。“但是它似乎跟你说的状况很符合。多年前的那次突破炸掉了某个大家伙,它的碎片嵌进了当时不巧正好在设施里的那些人身上。融入了他们。使他们局部神化了。化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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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吧。”Ibanez耸耸肩。“那半神是什么?”

“半人半神,对半开那种。而亚神是次一级的意思。”

“如果Wirth是个化神,你觉得另外六个后来怎么样了?”

“在外面的以太里?”Corbin抿起嘴唇,瞪大眼睛,以一种青蛙般的表情表示不知道。“也许已经不存在了。关键在于,他不是真正的神。他只是个小角色。那就要好控制得多。如果我们能更准确地识别他的本质,我们应该就可以开发出一种比心灵遮断合金和祈祷更有效的应对方式。”

“别小看祈祷,”Nass微微一笑。“神可是很需要它的,你不知道吗。”

“现在的我们跟神一样需要它,”Ibanez提醒他们。

Corbin没来由地又朝她挤了挤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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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cey Laiken坐在人造革沙发上,周围散放着几个活页夹,她正在敲打笔记本电脑的键盘。她喜欢在公共区域做她的文书工作,因为她本质上是个热爱社交的人。Udo找了个附近的角度合适的座位,花了几秒钟整理自己的实验袍、兜帽和乱糟糟的卷发。

“基准线就这么完了。”Laiken放下笔记本。“真是一团糟。”

“可不是。”Udo打了个哈欠。“但至少我们在采取措施了。Allan——主管要我做几个测试。”

Laiken抬起一条金黄色的眉毛。“是吗?看来通灵板还满足不了他,呵。什么测试?”

Udo取下她的试剂袋,举到Laiken可以看到的地方。“我要去到处转转,确保空气里没有奇怪的东西。想来监督吗?”

另一个女人笑容满面。“我可以为一位女巫姐妹干任何事。”

Udo大笑起来。她伸手向后,把头发挽成马尾——Harry称之为高头大马尾,因为大多数马尾辫并没有三英尺那么长——然后她把兜帽拉起来罩住头。“我不在时别让他们烧了我。”

“保证不会。”出乎Udo的意料,Laiken伸出自己的手,握住了她的左手。她的皮肤非常柔软。

Udo解开束带,把手伸进袋子里,跟随着一粒粒沙子将自己抽离出去。没过多久,她已经成了一片硅晶体的星系,在钢铁和高分子聚合体的管道里飞掠而过,但不知为何,Laiken的指尖划过她掌心的触感始终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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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cInnis向其他的“生还者”和少数管理人员分发了地面直达电梯的访问代码。“我不希望有人到上面去时没有我们中的某个人作陪,”他告诉Harry。“我们知道一些他们不知道的事。我们可能会注意到一些他们不会注意到的东西。而他们也可能会看到一些我们不希望所有人都知道的东西。”

Del脱口而出:“如果他们看到了不该看到的,我可以把他们推出去吗?”

McInnis没有回答她,她也没有澄清自己是不是在开玩笑。

Harry是位鉴赏氛围式恐怖的行家。他对惊吓镜头没什么兴趣,他觉得大多数血腥画面让人恶心,但他很喜欢时不时体验一下瘆人的感觉。这也正是档案考据和超常研究融汇的魅力之一。侦探工作,再加上一点背脊发凉的感觉作为奖励。因此,他一直等到第二天的午夜时分,才行使了这份前往永恒边缘的特权。在Bremmel和Nascimbeni的监督下,他们已经在原本军营的位置上建起了塔架,它能承载二十人,从各个方向包围住了电梯的出口,伸入黑暗两米之深,既然他本来也睡不着,他觉得不妨独自去享受一点点廉价的刺激。

但是当门打开时,他看到了意想不到的画面。

Karen Elstrom倚靠在闪亮的钢制栏杆上,凝望着虚无。他靠近时她没有回头看,电梯门在他身后阖上时她一点反应也没有。Harry深吸了一口气;他不确定他本来的期望是什么,若是在基准线,这里现在应该充满了Site-43人造的凉爽秋风,但是虚空中温暖而无味的空气显然跟那是两回事。

他抬头仰望,但只看了一小会。这让人头晕目眩。他向下看去,透过紧凑的格栅,他看见了铆接在坚固的电梯井上的工业支架,不觉一阵哆嗦。某种意义上来说,现在只有一个方向是安全的,而他已经到达了它的位置。

当他靠上她身边的栏杆时,Karen总算看了他一眼。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他们一起凝望虚无,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再接下来她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包香烟,转而凝望着它。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训斥她。为了阻止她做她明知不该做的事。这并不使人快乐,但这样做才是正确的。是道德义务。有的时候同侪压力会——

她把烟盒扔向栏杆之外。塑料包装纸还缠在她的指尖,随着纸盒的下坠被撕扯开来,随后它自己也滑落下去,拖着一道螺旋状的细带,在塔架上的工作灯的映照下,过了好久仍然清晰可见。Harry从栏杆边探出身,看到了昨日之前从未有任何人类看到过的东西:一千米下方,Site-43地下一层的上表面。灯光将它照得通明,有些灯光还在移动。就像一座远处的城市,只不过横向的距离换成了纵向。

外部极限,他想,他几乎笑出声来。

他们身后的电梯通风口发出微弱的的一声,他们都抬起头来,看着一片发光粒子的云雾升向他们上方的虚空,就像细小的光点漂浮在无云的夜空中。他收回眼光时,发现她在仰视着他。她摘掉了眼镜,他看着虚假的星星在她眼中舞动。

她通常总把头抬得很高,并且向后仰,这样她就能用鼻孔看人,但现在她没在这么做。他们互相注视着对方的眼睛,注视了很久很久——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她的眼睛睁得这样大,目光这样温暖——然后,他们又一同把目光转向虚空,她再次戴上眼镜。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不太确定有多久——她换了个姿势,将她的大腿抵住他的腿,用他的体重作为支撑。他等了一会儿,不去看她,以防这只是个误会。见她并不退开,他试探着伸出手臂,揽住她的腰,将手放在她的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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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肯定比什么也没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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