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的世界很严酷但却合乎情理。狗狗在其中拥有自己的角色,这已经足够了。
有垃圾桶可以翻找,有食物可以从毫无防备的手中抢夺。有通往地下的楼梯,有高耸入云的建筑物。每天,楼梯和建筑物都会将数百万的人吐到街道上。
要避开拿着网和陷阱的人,他们比其他狗群更危险。那些处理食物、切割和烹饪的男人和女人也是一种危险——他们会踢狗,甚至会泼开水。
夏天可以在任何有一点遮蔽的地方睡觉,但冬天就必须在地下隧道里睡觉了。
尽管城市中的事物日复一日地变化着,但总有连贯性的节奏能让这只狗感到安心。
这只狗狗拥有一个,如果称不上是一个朋友的话,至少算是一只她无需警戒的狗。那只狗少了半只耳朵,有着斑驳的黑褐色皮毛。
这两只狗一同狩猎去寻找老鼠和垃圾。它们每日的生存都依靠于寻找食物,两只狗获取食物的本事比一只狗强三倍。它们在一起茁壮成长。
一天,那只半耳狗走进一栋被大火烧毁的大楼。它告诉另一只狗,它看到一只松鼠钻进了一间废弃公寓。另一只狗却退缩了,因为她不喜欢这栋楼的气味。
突然,她听到一声巨响,接着是坍塌声,然后是一声犬吠。她强压下恐惧,冲进这片死寂之地。一段墙壁塌在了那只斑驳的狗身上。除了一条严重弯曲的腿,她看不到它的任何部位。
我受伤了,它哀嚎着,救救我。
那只狗呜咽着,尽全力想把它挖出来,但瓦砾太多,她无法清理干净。
我受伤了,救救我。 它又哀鸣起来。
她一次又一次地尝试,但就是无法救出它。几个小时后,她离开并给它带来一些食物。半根发霉的胡萝卜,但总比没有好。它贪婪地吞食着。
接下来的几天里,她给它带来更多食物,把食物塞进瓦砾的缝隙里。即便如此,她还是能感觉到它越来越虚弱。
我受伤了,它呜咽着, 救救我。
四天后,它的叫声变得太微弱,几乎听不见了。她仍然试着把食物塞进那些能塞进去的洞里。
六天后,她闻到了腐烂的蔬菜味。七天后,是腐烂的肉味。直到九天后,她才永远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这只狗在看到香肠很久之前就闻到了它的味道。她已经独自在街上流浪了两个月。
她上一顿饭已经是两天前了。她在狭窄的小巷和蜿蜒的小街上穿梭,在夏日的酷热中喘着粗气。关于其他狗、汽车、预示着一个悲惨雨夜的乌云的思绪都被抛到了一边。香肠是她唯一能想到的东西。
最后,她找到了它。这正是她梦寐以求的。饱满多汁,几乎要从肠衣里爆出来。不知怎的,它甚至还放在一个盘子里,但这只狗并不介意。
当她开始撕咬香肠时,整个世界都消失了。直到她被一张网兜住,她才意识到出事了。但那时已经太晚了——当她被拖走时,香肠掉在了地上。她朝它猛咬,试图找回那片刻纯粹幸福的感觉。香肠从视线中消失了。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对着抓她的人咆哮、狂吠,但他们根本不理会她。他们把她带走,扔进一个坚固的铁丝笼子里。她试图把嘴伸进笼子的栏杆之间,但无济于事。
穿白衣服的人把她放进一辆货车的后部。这只狗突然感觉到货车里至少还有六只其他动物。当那些人关上车门时,世界陷入了黑暗。
她所能感受到的只有气味、声音和令人窒息的炎热。
我们在哪?
我想回家!
我们要去哪?
她想知道这是不是那只半耳狗现在看世界的方式,如果它还能看见的话。是否像一个空洞的深渊,充满了困惑。
自从那栋楼吞噬了她的同伴后,这只狗就明白了死亡是万物的归宿。总有一天,她将不再动弹,她的尸体要么被轰鸣的街道清扫车带走,要么被那些潜伏在视线之外的老鼠吃掉。她明白所有的动物最终都会变成那只半耳狗。
但她不明白为什么这种事会发生在她身上。就在此时此地。怎么会从一根香肠瞬间变成了死亡。从晴空万里变成一片漆黑。这种困惑,这种因果之间的缺失,几乎和死亡本身一样糟糕。
她低下头,开始哀鸣。
她死了。
她死了。
她死了。
在她周围,困惑的和声仍在继续。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光明又回到了这个世界。有那么一瞬间,她什么也看不见。然后,她看到了那些穿白衣服的人,站在入口处。
她开始大声狂吠,比其他狗叫得都响。光、穿白衣服的人、犬吠声,所有这一切都意味着她没有死。她不是那只斑驳的狗。
他们从货车上取下她的笼子时,她不停地叫着。当一个抽着烟、面无表情的女人用水管冲洗她时,她叫着。当他们把她放进另一个笼子时,她叫着。
她活着。
她活着。
她活着。
她一直叫到声音嘶哑、微弱。然后她稍作休息,又叫了起来。
这只狗在一个小房间里,门上有栏杆。房间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剂味道,那种味道让她的眼睛刺痛。她能听到外面的犬吠声。
她也叫了起来,不是回应,只是为了叫而叫。因为她还活着。
几周后,几个男人来看这只狗。她长胖了,现在她呼吸时肋骨不再那么明显了。他们走近时,她叫了起来。
她从未听过他们这样说话的语气。不是愤怒,不是厌恶,甚至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为缓慢、听起来更加审慎的语气。他们说话的时候,她汪汪叫着,希望他们能注意到她,也许还能给她一点吃的。
几分钟后,那些人离开了。一个穿着笔挺制服的人把她连笼子一起拎起来,带到一辆敞篷卡车的后面。车后面还有几只其他的狗。
要去哪?
我饿了!
这些人是谁?
这只狗知道她没死,这就足够了。
这个新家和原本的家没什么区别,都有消毒水的味道。
这只狗的日子变得很忙碌。每天早上,她都被绑在一把椅子上好几个小时。椅子旋转着,直到她呜呜叫着,感觉自己被往后推,就好像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挡住了一样。
到了晚上,她被关进一个小软垫箱子里。盖子遮住了所有的光。箱子快速摇晃着,这只狗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她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些事,但至少她还活着。
自始至终,她都在叫。对着穿白大褂的人叫。对着世界叫。对着那堵看不见的墙叫。
她活着,她能叫。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开始认出那些穿白大褂的人。那个送食物的女人,有两次还挠了挠她的耳后。还有那个眼睛像猫一样的科学家,总是在一张纸上不停地写着什么。
她听到他们的声音,记住了他们。过了一段时间,她认出了他们谈论她时用的那个词。
莱卡。
每次莱卡回到她的笼子里,她都注意到笼子稍微变小了一点。
男男女女们关切地看她一眼,低声交谈着。
莱卡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天到来了,而她却不知道。
她被从笼子里带出来,每次她呼气的时候,笼子的金属栏杆都会挤压着她。那个站在门外看守的人把她放进另一个箱子里的时候对她笑了笑。她的叫声被厚厚的垫子勉强压住了。
莱卡坐着等待着。她知道摇晃很快就会开始,但摇晃结束后,她会得到一份奖赏。几个小时过去了,她的尾巴满怀期待地摇着。箱子里什么味道也没有,她也什么都听不到。
最后,她感觉到了摇晃。没有什么能让她为这一刻做好准备。
她的整个世界都是震动、轰鸣的雷声和黑暗。突然,一堵巨大的墙把她压在箱子的壁上。
雷声接连不断,把莱卡震得心惊胆战。这一定就是真正纯粹的死亡。
她曾经逃脱过一次,但不知怎么的,它又回来了。她不明白那个拿着步枪的男人或者那个送食物的女人为什么会让这种事发生。她希望这一次会有另一个人打开门,让光照进来。不过,她知道,这个世界已经把那些给她带来食物的人都震走了。
她汪汪叫着,不停地叫着。
在雷声中,她听不到自己的叫声。
在雷声中,她听不到自己的叫声。
最后,过了仿佛无尽的时间,轰鸣声终于停止了。只剩下寂静。莱卡甚至都没有叫一声来打破这片寂静。
她感觉到莫斯科冬天的寒冷慢慢渗进了箱子里。
箱子很窄,她挣扎着,试图咬断束缚她的东西,但箱子仍然紧紧地困住她。
她呜呜叫着,汪汪叫着,但在箱子里没人能听到她的声音。
我受伤了, 她呜咽着,救救我。
她试图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却做不到。她汪汪叫着,不停地叫着,以此确认自己还活着,自己还存在着。但寒冷还是一样渗进了她的身体。
过了一段时间,莱卡没有力气再叫了。
她低下头,死了。
舱外,星海依旧闪耀着。
莱卡死了。
她很确定。她再也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什么都感觉不到了,甚至连箱子里的黑暗都感觉不到了。
突然,她感觉到脑海中有一个存在。它比吞噬着莫斯科人的摩天大楼还要巨大。它很陌生,很广阔。然而,它让她充满了一种温暖的感觉,一种她以前从未有过的感觉。
你是第一个来到这里的。你是第一个被牺牲的。为此,提出一个请求吧。 ”它的思绪像水坑里的油一样闪闪发光。
回到莫斯科,在街上自由地走着。 莱卡想着。
这不可能。这是牺牲的本质。你已经死了。 它回答道。
莱卡思考着,试图拼凑出一些逻辑线索来解释她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那么为了仍然存在的其他人,我不希望这样。我不希望这样,孤独、寒冷、害怕地死去。我要救其他人。请帮帮我。
这个存在沉默许久,很好。
在那短暂的一刻,莱卡的脑海中闪过一丝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看到了火柱。
穿着背带裤的男男女女被困住了。薄薄的金属墙是他们抵御比莫斯科的冬天还要寒冷的无尽黑暗的唯一保护。他们迷失了,无助地飘向虚空。
在她意识的最后一点余烬消散的时候,莱卡看到了自己。
她在夜空中,拯救着那些男男女女,帮助他们回家,成为指引他们回来的灯塔。
太空很严酷但却合乎情理,莱卡在其中拥有自己的角色,这已经足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