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需忧虑


无需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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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

9月11日

时间线5243-C
Site-43:加拿大,安大略省,兰布顿县


“是幽闭烦躁,”LeClair叹了一口气。“只是禁闭我们的是世界上最大的建筑,里面还有整整一千人。”

“同时这建筑就是整个世界,囊括了我们整个物种。”

“我不理解大家干嘛要一直重复这一点。”LeClair填完库存单,把剪贴板递给Helena,关上橱柜。“我们只知道,有人把我们像台球一样推进了球袋里。全站点完好无损说明这是某种有智慧的东西干的。很可能是某个。而基金会的敌人可比全人类的敌人多多了。”

“还好人类的敌人事实上就是基金会的敌人。”

她们走出兵营的药房。路过的Bosch特工朝她们友好地点头;一般来说,士兵对医生态度都不错。因为你永远没法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需要治疗。他们有自己的药品和物资,但如果遇上更严重的状况,就得仰赖LeClair稳健的双手。

“跟上。”Helena戳了两下女儿的肩膀。Billie坐在双层床上,对着空气摆出一张臭脸。她懒懒地站起来,一言不发地跟上。

LeClair在实验袍上摸来摸去,皱起眉头。Helena递给她剪贴板,得到了一个疲惫的微笑作为回应。“谢了。”

“这几天压力很大吧。”

“确实。”她们路过技术员、特工以及穿着奇怪实验袍的消解专家,走向立交路口。“Ngo说目前压力没那么严重了。说Elstrom早上还夸过她。”

“胡说八道,”Billie咕哝着。Helena决定当做没听见。

“但创伤不是好兆头。焦虑是个问题,但疯狂?那会很快变成灾难。”

“非常快,”Helena重复。“本来就住在地下的人怎么会只过了两天就烦躁起来了?”

“薛定谔的地表。”LeClair喃喃自语。“它存在时你会不意识到它存在,你不需要它时你不会意识到你需要它。”

“我想这和薛定谔没什么关系。”

“可能我记错了。”

她们路过一对初级研究员,他们在一处通讯站里公然亲吻。LeClair拍了拍靠她较近的那个男人的头顶,说:“你有宿舍,去那里。记得用安全套。”

“空间太小了,”那人回应。他的伴侣皱眉赞同。

“我就是不明白,”Helena又叹了一口气。

“我明白,”Billie说,但拥挤的走廊里没人听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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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意味着与同伴们吵架,但那不是什么新鲜事。他们差不多每次谈话都会吵起来。这是他们友谊的基本元素。最终,他们还是让步了。McInnis从一开始就没有反对;Udo的反对几乎可以肯定是出于某些她不愿意在这个紧要关头透露的私人原因;Del只是想抱怨,而Lillian只是想在Harry取胜之前尽量让他难堪。

他并不认为能得以传递这条信息是什么天大的恩赐。告诉别人整个世界都有保质期,这任务相当为难人。不过,他还是觉得她有权知道。如果不告诉她就这样继续下去,他就会觉得自己错得离谱。

他没有想到——尽管现在回想起来倒有几分道理——Karen竟会无声地张开嘴巴大笑,她瞪大眼睛,脸上仍然挂着笑容,盯着他看了整整十秒钟,然后钦慕又宽慰地说:“这可真他妈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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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电梯上行过程中,她都哼着轻快的曲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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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te-43的大部分资源都会定期清点,重新统计只是走个形式。但McInnis想要一切资源最新的精确数字,他在两天内拿到了。花了这么久是因为他要求清点的不仅仅是食物、医疗用品、武器之类,而是设施内一切可数的东西。他必须知道他们手头有什么可以用来工作,精确到每一个细节。

Harold Blank出于某些原因已经恢复了一部分过去的幽默感,他觉得这一点有趣而至关重要。“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我们有机会确切知晓全世界共有多少物体。放在过去,根本不会有人做这么劳民伤财的事,知道吧?”

一切都摆在了McInnis面前,他可以丈量永恒的长度了。也就是仅余的活物还能存活多久。站点会囤积食物和药品,库存全满时最多足够维持一年之久,九十年代中期,原住民抗议者曾占领过上方的伊珀沃什营,把所有人都困在了地下,这项政策便是在那之后制定的。现在库存都是满的,应该撑得到2012年9月8日。当然,这还不够好;他们不希望饥饿引起的骚乱打断5243的收容措施,也不希望因收容失败而被永远困在这里等死。

嗯,可能。可能他们不希望这样。

所以LeClair和Forsythe现在正在合成额外储备,还找上了一个不寻常的帮手:William Wettle,他的化学学位与药理学经验终于派上用场了。他们将会花一段时间复制药品,以确保他们可以应对任何可能的意外情况,因为任何一起本可避免的死亡都意味着社区可持续性的大幅降低。

当然,要是食物储备的增长预期不达标的话,也许早期的几起伤亡都可能让他们更快走向终点。(率先指出这一点的当然是Delfina Ibanez。)站点配备了水培设施,但只是为了对外部输送的食物加以补充,或是用于粮食作物领域的个人研究项目,而非正式的大规模量产。在Muhammad Ghosh——一名草坪管理专家——的监督下,他们开始改造小温室和种植间,将它们变成地下的工业化农场。初步估算显示,他们的土壤、种子和各类复杂有机物储备可以支撑起这些曾经的试点研究,帮助他们挺到十月——假如有必要的话。

但如果要坚持更久,那就是完全不一样的问题了。

大多数日常消耗品都不是问题。他们不会短缺纸张、电池、灯泡、肥皂等东西,反倒是一些更重要的东西会更早耗尽。反正他们将会定量配给这些东西,但不会执行得十分严格;McInnis明白,集体监禁本就已经很压抑,如果继续强化压迫,不愉快很容易就会变得难以忍受。他让Styles编写激励计划和自行聚会之类的方案,以保持士气高涨,减少抗命的可能。Ibanez和Van Rompay均已被告知应当对内部事务采取最宽松的监管。

外部事务则比以往更需顾虑。需要管控的站点以外部分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多得多。环绕站点的空旷洞穴都消失了,原本用于修复替换第一层上方各类保护膜的维修口现在通向一片广阔的屋顶。而在墙壁以内,通向Mishepeshu隧道的出口现在直接向虚无敞开,不过有胆量的洞穴探索者可以沿着它们爬到站点外表面上。显然站点里应该不会有人这样干,但是再小心也不为过,所以他们还是安排了人员巡逻和定期检查这里。他们还在考虑如何处理地铁系统的外部;现在完全可以顺着地铁顶部从主站点走到AAF-A,只不过有极小的可能绊倒、滑落,在黑暗中坠向——大概率是饥饿导致的——死亡。

没人能说得清为什么整个站点还没遭遇这样的结局。

Nascimbeni的初步发现是:电力和饮水系统似乎能够维持。他们还在研究井里的水从哪里来,地热喷口在喷什么,一些科学家认为,这些问题的答案可能最终可以解释大消失究竟代表了什么,但现在最重要的是,目前灯不会灭,水够用,站点还能保温。

宇宙飞船-43,空旷宇宙中的黯淡灰点,将会继续存在。

可能是这样。

如果一切都不出错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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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2日


别去想。

“应该够远了。”要是液压系统的嗡嗡声能干扰他的重重心事就好了。

Vanchev点点头,拨动开关。牵引器开始收回缆绳。“一千米,什么都没有。”

“对。”

他们站在AAF-A最底层,正在把一条长钢缆喂给一个原本的洞穴出入口。既然确定了这是安全的,接下来他们就会送无人机下去;它们已经嗡嗡飞行着探索过站点上方极远处,以确认黑暗是否存在界限,但把它们往下送似乎更危险。掉到站点下面的物体基本就无可挽回了。如果是从上面掉落,至少还会掉到S&C屋顶上。

“刚和Paul聊天,”Vanchev打了个哈欠。“知道他怎么想吗?”

Nascimbeni不知道Paul Nicolescu怎么想。他再也无法集中精神去了解这两人之间的事了。在他原来的所在之处,他们中的一人打死了另一人。而在他现在身处的地方,他们两人比他与自己儿子还亲密。

别去想。

每个人对四周突然出现的虚无反应都很人性化。Site-43现在是他们的全部现实,而他们在干什么?站在边缘,视线远离一切存在之物,看向……

“我们需要更多词来形容‘无’,”Nascimbeni说,他无视了那个几乎被他遗忘的问题。

“很奇怪,对吧?”Vanchev赞同。

他们还不如在圣诞节早晨只玩礼物盒而忽视玩具的小孩。他们玩的是圣诞树下礼物盒原来所在的空间。他觉得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既需要强大的想象力,也需要科学的灵魂。他想起Flora——

别去想。

“抱歉迟到了。”

技术员Charles Carter从楼梯上走来,边走边拉上连体服前面的拉链。他比换班时间早到了五分钟,昨天这样,前天也这样。但他每次都为迟到道歉。也许这是个Nascimbeni本该能理解的内部笑话。他无从知晓。

Eileen Veiksaar跟他在一起,揉着黑框眼镜下红红的眼眶。“想跟你谈谈,”她说。Nascimbeni觉得她是在跟自己说话。在基准线她就没关注过Vanchev(没人关注他),而且他怀疑她和Carter谈得够多了。

“行啊,你想谈什么?”

“我有些东西想问问你。”强调的重音非常微弱,但确实存在。

他维持住脸上的笑容,点点头。“好。去办公室?”他指向这一层的小维修亭。

她赞同地略略点头,接着她踮起脚,亲上Carter的脸颊。他早已向一侧探出身子,以便她能够到。“稍后见,”她柔声说。

他从没听过她柔声说话。

Carter咧嘴一笑。“除非我先——”

“当然是你会先看见我,”她厉声说。“我戴了眼镜。光学原理就是这样。”

她语气里的某种东西让Nascimbeni有了一个想法。他们一起走向维修亭时,他趁机回头看了看Carter——他正在友好地拍着Vanchev的背,他又看了看Veiksaar——她在亲吻之后扶正自己的眼镜。

两人左手无名指上都有金戒指。

他不确定为什么这比看着钢缆降入无尽深渊还要让他心情沉重,但事实就是如此。

他没去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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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ren凝视着虚无。

虚无靠近,蹭着她的裤腿。她伸手触摸虚无,它打起了呼噜。

Karen Elstrom来到他宿舍,就像给毒品窝点添上了一抹洛可可风格。端庄和华丽与这个烂摊子格格不入。与其说她给房间添彩,不如说她让房间自惭形秽。Harry意识到,近十年来,他几乎从未在A&O以外见过她,而在那里,精美的装饰只是略略输给她无懈可击的品味。

猫咪跳上她身旁的坐垫,这坐垫就像桥梁,连接起优雅的两个极端。她伸出手,小黑鼻子谨慎地嗅了嗅她金属光泽的蓝色指甲。

“提问,”Harry说。她低头瞥向沙发上的他,示意他继续。“你对基金会医疗技术了解多少?”

她挠着Scout耳后。猫咪跳上她大腿,吓了她一跳;这团棕黑毛球在她的腿上踩来踩去,她不知所措地举着双手。“呃。不多。具体问什么?”

“抗衰老。”

她再次看向他,这一次是揣测的眼神。“觉得自己老了?”

“是啊。我敢肯定,从你那头都能看到我的白头发。”

她挪近了一点,向他探身。在Karen身上,如此随意的动作也显得像是经过精心编排,她的手从不会错失节拍。那只猫在被爱抚时很放松,它只是翻了个身。“有一点,”她表示赞同。“我还是不知道你想问什么。”

“我没指望得到回答,我只是试探一下。你知道有什么东西可以改变人——基金会里的人——的衰老速率吗?”

“哦,这个嘛。”她摆出她自己版本的耸肩,头向远离他的方向倾斜。“有的。不老泉。”

“那是传说。就是,真正的那种传说。不在数据库里。”

“也许不在数据库里,”她微微一笑,“但算不太上传说。我有内幕消息。”

“为什么你会知道,Elstrom博士。”他用脚趾摩挲着Scout的侧腹。“你永生吗?”

“根据我上次的体检和心理评估,我的身体年轻,脑子老成。我不是在说我。”她的表情阴沉下来。“我在说Falkirk。”

他不该这样问她的。现在他不得不玩起这场一边倒的游戏,以免她意识到他与她没有度过同样的九年。他看过自己的日记和笔记,但那些也只能帮他到这里了。“Falkirk。”

“是的。他当主管那段时间。”她抿紧嘴唇。

“我记得。”他确实记得Falkirk当过主管。假如那老混蛋在每条时间线都当过,他觉得那也说得通;2002年的突破促使他前来调查,这件事在他们经历过的每个现实中都发生了。

“你记得他有多苍白削瘦吧?他看起来多像热乎的死人?”

“是啊。相信我,我记得。”相信我。这些话带着木炭的味道。

“他告诉了我战争期间发生的一件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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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知道是水,”Lillian欢呼着。她戳了戳Del。“我早跟你说过那是水。给钱。”

Nascimbeni还在消化信息。他不喜欢它,但不知道如何表达他为什么不喜欢。像往常一样,其他人兴致勃勃地接过了这一重任。

“首先,”Del怒视着她,“你说的是那是水。其次,你不想回基准线再拿钱吗?那样才算数吧?”

“不是钱的问题。这是要给我这次说对了留个纪念。我会永远记着的。”

他们坐在主管栋深处的密室里,这间客厅曾经时髦而豪华,现在则是现代而舒适。这里只有他们七人。有些话题——尽管不多——只有生还者能听懂。

“你是说他们在给我们注射圣水?”Wettle皱眉。

“不是圣,是魔法。”Harry的语气表明,他还在理清自己对此事有什么感觉。“不老泉的水。Falkirk见过。他在里面洗过澡。它救过他一命。”

“Falkirk博士,”McInnis喃喃自语,“不是什么可靠信息来源。”

Falkirk也是Nascimbeni的痛处,他依然保持沉默,看着其他人争论。他宁愿那老家伙的名字从没被提起。

“Falkirk博士,”Lillian说,“是一坨热气腾腾的。”

“但其实这很合理。”Udo从Harry开始叙述就一直在点头,他明显觉得很烦。在Nascimbeni看来,她赞同他的姿态做得过头了。“他差不多是个老古董了,但却很有活力。我记得听LeClair说过他从不需要体检。”

“他在这里只待了多久,一周?十天?”Nascimbeni指出。

“确实,但在他这个年纪,即使这样也至少得做些粗略检查。肯定有东西维持着他的健康。”

Harry也向她点起了头,也许是希望能让她停下。她停下了。“我想就是这样。”

“那也可能只是标准的延寿治疗。”Nascimbeni不太相信。他很难相信基金会会给人注射真正的异常,而这意味着……

“部长,看看四周。”Udo张开双臂,拢住所有人。“我们每个人在这里都更老。”

“可能是环境因素,”他耸耸肩。“还有,看起来完全没变化。”

Udo显得颇为受挫,但没有回答。

“我们无法证明这是否是真的。”Harry依次与他们对视。“但我们能不能思考一下为什么?为什么这种事有可能发生?我想我们都明白,如果这东西真的存在,大概只有议会会用。”所有人都知道监督者的寿命远超常人,但所有人是怎么知道这事的就不得而知了。显然,再高耸的权力殿堂也封锁不了流言蜚语。“为什么他们会授权给我们用?”

“我知道,”Wettle说。

“我不知道。”Lillian把脚架上茶几,碰散了叠在上面的一小堆平装本《福尔摩斯》。

“我说,我知道。别老是这样。”

“这样什么?”Lillian趿拉着一只鞋,做好了准备。

Wettle本能一缩。“每次我知道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就没人听我说。”

“这种情况发生过不止一次吗?”Harry问他。“这种情况有发生过哪怕一次吗?”

“好啦,坏钟也会准时。”Del说。“我们看看这次是不是你准时的时候。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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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制研究。我就干这事。你们做一次事,而我一次又一次重复做,来确保第一次有意义。为了得到同样的结果,你得有同样的初始条件。你得控制并保持这些条件一致。”

“操,”Lillian说。“我——”

“闭嘴,”Wettle厉声说。她震惊地睁大眼。“让我说完。是因为突破,各位。当然是因为突破。他们想让我们保持第一次那样的健康聪明。”

“你形容你自己健康,有智能。”Harry显然无法接受自己使用“聪明”一词,引用也不行,为了损人也不行。

Wettle挥手驱赶他。“闭嘴。你知道这就是事实真相。他们给我们打针,是为了让我们能一直做这件事,让时间线不分裂。”

“今年这可真是帮了他们大忙啊。”Del叹了一口气。

Nascimbeni感觉另一只鞋子掉了下来。不是Lillian的鞋,而是他们最初看到白头发后就一直悬在他心上的象征性的鞋子。“哦不,”他说。“哦不不不。”

他们一齐盯着他。“部长?”McInnis发问。

“记得那些时间专家吗?Forth和Xyank?他们说他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有循环。为什么时间线会这样。”

“记得,”Udo赞同。

“操他妈的,”Lillian说。

“所以他们要我们保持年轻。”Nascimbeni感觉自己的眼神逐渐空洞。“不仅仅是为了让我们不出错。还要让我们一直不出错。永远永远。”

无人打破随后的沉默,所以他自己补全了这个想法的后半部分。

“他们认为这会不断继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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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3日


Chuck Carter——这个早已死亡的技术员不知为何在每条交替时间线都依然存活——与Eileen亲吻告别。每次Lillian看到自己曾经的恋人接受亲吻,都有种说不出的难受。感觉就像有人在亲她的旧衬衫。

她把这卑劣想法归类到可以用来快速结束与Eileen的谈话的东西。而今天,她得先开启谈话。

“先别激动,”她开口。“你不是我问的第一个人。”

Eileen在她对面坐下,表情一如既往地冷静超然。“好,”她说。“我没激动。继续吧。”

她们坐在改造过的收容室内。所谓改造就是Lillian在门上挂了一个标牌,上面写着“正在询问。别锁门。不是收容室。”她考虑过往门上放认知危害,但不小心让McInnis听到了。他觉得那很坏,他真该看看我最喜欢的衬衫是什么样子。

“我已经问了三个人。不过是一起的,所以你可以当这是第二场或第四场。第三场也行,如果你把双胞胎算作一个人的话,但这——”

“Lillian。”Eileen揉起了太阳穴,像不久前的Du一样;也许动作还更急切些。Lillian为自己的嘴比手更能伤人感到很骄傲。

“好,好。我了解你。机器嗡鸣让你安心,和人打交道让你头痛。你越坦诚,就能越快回到你的隔间,拿代码当大麻使。”

听到谐音梗时,Eileen皱起了眉,但话里暗示的意思让她的眼睛略微睁大了一点。“你觉得我哪里不坦诚了?”

“目前还没有。等我问了那个问题就有了。”

技术部长长出了一口气,比Lillian能做到的长得多。她的小身板很能吸气。“只有一个问题?如果我只用给一个回答,我很确定我能避免说谎。”

“很好。”Lillian拍拍手,声响让Eileen向后缩了缩。“那我问了。你最遗憾的事是什么?”

对方眨眨眼。

“拜托。我以为你想——”

“我最遗憾什么?你就问这个?这个和……什么,有什么关系?”

“你刚刚还保证只会给一个答案。现在你反而问了三个问题,有一个甚至措辞乱七八糟——”

“行!行。”Eileen拉起手术服兜帽盖住耳朵,仿佛想寻找额外加护来躲避Lillian的嘴炮。“我最遗憾的事是吧。行。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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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

8月22日


Right Guard牌除臭剂的刺鼻气味预示着他的到来,她鼓起勇气准备应对。虽然地上铺了地毯,很难真的听见什么,她还是能感觉到他在她身后看不到的地方逗留了片刻,随后才走到她眼前,懒懒地把胳膊搭上她格子间的墙。“Eileen。”

“部长。”她挤出笑容。

Rudolph Marroquin向她的显示屏一挥手。“一切都规划好了?”

她心里一沉。他不可能是认真在问。“当然。正在做着呢。”

“所有这些?”Marroquin面带微笑地追问,除了在动物园里,她从没见过像这样虚伪的笑容。

“所有这些。”她的声音在她自己听来显得很软弱。看他鼻翼张大的样子,她知道他也有同样的感觉。他简直就是嗅探风中血腥味的老虎。

“Lyle?”她喊道。她的男朋友在下一列格子间、与她隔开几个座位远的地方工作。办公室几乎空了,除了他们只剩一位技术员还在埋头苦干。她不知道等他回应了自己要跟他说什么,但那样就可以不用和Marroquin对话了,这一点最重要。

可是Lyle没回应。他就像听都没听见。如果他是猫,那他连耳朵都不会动一下。

这堆动物比喻是从哪来的?

“他很忙。Eileen,你今天一定要把这些都搞定,这真的很重要。对你对我都很重要。你明白的吧。”

她确实明白。她完全明白他在说什么。即使他正伏在她电脑上方窥视,她都手指发痒地渴望打开她正在写的程序,让一切顺其自然地运行。

但不。就算她要那样做,她也要正确地去做。她是程序员。半成品程序约等于没有程序,有时甚至还不如。而且她多少有些抗拒把如此纯净美好的东西用在这种脏活上。Marroquin出现之前,一切都那么优雅……

所以,她点了点头,接着更迫切地喊道:“Lyle。”

他不屑地挥挥手。

“他真的很投入工作,不是吗?”Marroquin轻笑。“你也该学点那样的专注。当然,如果你无法胜任我们约定的任务,我还可以拉他加入我们的小团体。”

她摇了摇头。唯独那个绝对不行。“没关系。能完成的。我说到做到。”

“很好。”技术部长直起身伸了个懒腰,接着拍了拍她的背。即使隔着衣服,他的触碰也让她有种触电般的不适感。“请在今天内完成。也就是说,没做完今天就没结束。你明白的。”

他走开了,没理睬Lyle,走向另一端格子间里的Cassandra Avelina。还没走到她面前,他就停下来,并且……不用说,他在窥视她的屏幕,看她在干什么。Avelina绷紧了肩膀。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并为即将到来的袭击做准备。

现在Lyle看向她了。“你要什么?你要什么对吧?”

她摇摇头。“不用了。这个问题跟你无关。”

他立即回头看着自己的屏幕。“这才是我最喜欢的问题。”

她看着Marroquin纸袋般的手垂入Avelina的隔间,而Avelina畏缩起来……

哦。

原来那些比喻是这么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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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llian看起来很难受。“为什么那是你最遗憾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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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一直持续,”Eileen叹了一口气。

“对我来说没有。我叫你来不是为了让你内疚,所以你不用反过来让我内疚。”

“我不是——”

“我很抱歉,行了吧?我当时没注意。我从来不会注意。但我觉得我也可以说,当时你忽视了我身上的一些变化。不是吗?”

Eileen欲言又止。

“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我认为你也许真的思考过,但却偏离了正确答案。虽然偏得不算多,却没有正中目标。”

“别。”

“大概是从95年开始的,但——”

“我说了。”

“你确定不想再前进几年?比如说,到了新千年后——”

她走向门口,并朝Lillian竖起中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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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llian低头看着工作平板。她思索了一会儿。

“行吧,”最后她对自己说。“大概不是她。”

这绝对是个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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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前那次会议之后,Udo就没见过Laiken。她脱离施法的出神状态时心情十分低落,几乎无法礼貌地告别Laiken回到宿舍,而在那之后,大多数时间她都待在宿舍里。当然她还是去了生还者集会,但也就这样。她联系了ApplOcc,说自己在执行了繁重的奇术任务后需要时间来恢复,无人质疑。也许这条时间线里人人都知道她的控尘术并不强大。她在第一条时间线里就是这样,后一条也一样。她得不断刷新人们的预期;要不是记忆每次都会被抹掉,那大概会很累人。

最后她厌倦了在房间里吃泡面并向Styles的办公室报告自己的进食情况。这会儿他可能已经准备要派LeClair的护士来找她,告诫她适当的营养对于生存的重要性。如果是那样,那她还是得有些能为自己开脱的理由才好。

她就是用这个借口摆脱了忧虑,她穿过走廊,进入了主餐厅。

曾经这里每时每刻都有热乎的饭菜,但现在只在固定时段有了。“剩菜”成了“浪费”的同义词;如果食物不能被当场吃掉的话,就根本不会被做出来。她看过预案,即使水培设备全力工作,他们还是得勒紧裤腰带。

不过现在是下午六点半,餐厅仍在营业。她让老Wyers给她打了一碗蔬菜和鸡肉,闻到那气味时,她身体的反应却像闻到了氨气。它还在恢复。这就是连续吃五顿泡面对一个女人的身体产生的影响。

她环视房间。有几群研究员和技术员,但她都不认识。一般她都是在楼上用餐,在ApplOcc的小餐厅里,但是……

事实上,那里有一个人你是认识的。

是的,她认识,但是……

没什么但是。那不重要了。那从一开始就不该是重要的。过了这么多年,那个人已经死了,她还牵挂着他就很愚蠢。他是个混蛋。他不值得她这样。

而Phil看起来很孤独,尽管这可能只是因为她看惯了他和他的恒常同伴在一起。

她拿起托盘,走向那里,坐到他对面。“嘿。”

他惊讶地抬头。他也许正在做白日梦,或者夜晚的梦,或者随便什么。现在没人知道时间,除非他们正在轮班。“哦。嘿!”

“你不介意吧?”她放下托盘,开始在鸡肉里挑挑拣拣。

“介意?哦。不,我不介意。”他自己托盘上的碟子已经空了,但他还是拿起叉子,漫无目的地戳着碟子。这有种纯真的魅力。

“你最近在忙什么?”与他聊天很简单。太简单了。她好想夺门而逃,但他眼中有什么东西让她留在了座位上。

他看上去——她想——好像他自己也想夺门而逃。

“哦。你知道。”他耸耸肩。“我一直在想。”

“想父母?”这些字词自说自话地钻出了她的嘴。她迅速往嘴里塞进一块鸡肉,防止这种事再次发生。一阵突如其来的恶心袭来,她不知道尝试下咽会怎么样。

“不,他们早就去世了。我只是……”他抬头看向天花板。“我的哥哥。你知道吗?”

她停止咀嚼,凝视着他。

“他之前在外面什么地方。你觉得他还在吗?”

无论其他的事情如何发展,Dougall Deering总是会在突破中死去。他在前两条时间线都死了。他在基准线一遍又一遍死去,到现在已经十次了。除了她自身的能力不足以外,她觉得就只有这个事实在一切情况下是共通的。但是当然还有一件事。

那就是Philip Deering从来没发现他死了。

她咽下食物。“在的吧。他肯定没事的。”

他向她微笑,鸡肉平安无事地进了她肚子。她又吃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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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

11月20日

大西洋城:美国,新泽西州


她躺着一动不动,静止到他差点以为她没有呼吸。但她有呼吸,也不用机器辅助。他想伸手触碰她,但她双手和双臂上的伤口让他停住了。如果他碰了她,她会醒来吗?如果她醒了……又会怎么样?她会高兴见到他吗?她会不会记得发生了什么?她为什么在这里?

她会先记起车祸还是争吵?如果先记起争吵,那应该还行。

要是她完全不记得争吵了呢?

他们说她很快会醒来。他们不用再麻醉她多久。

他想说些什么,但不知道能说什么。或许是找借口。更可能是道歉。

他给她道过的歉已经够多了。她说的。但总会有下一次道歉,再下一次道歉,原因永远不变。

所以他站起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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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么一次,”Wettle非常缓慢地说,似乎尽了极大的努力不说错。“为了避开人潮,我提早离开了瑞格利球场。他们一个满贯本垒打打出了场外,打碎了我的挡风玻璃,当时我就坐在车前排。”他眨眨眼。“真希望我是事后才发现的。我从没见过满贯本垒打,而且我当时在看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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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ren面露纯粹而不加掩饰的厌恶,他不禁笑起来。“不喜欢?”

“不,”她匆匆咽下,“这很好。真的很好。用来洗水管怎么样?”

“肯定是因为伏特加。”Harry喝下一口“血腥凯撒”,细品着味道。它尝起来像番茄和辣酱。很难尝出伏特加,他认为这几乎就是喝烈酒的最好方式。

“伏特加的味道我认得。”她把只抿了一口的饮料放回小桌上,拿回她的金酒。她的手指展开,握住酒杯,像是在参加添加利1的手模试镜。“但这尝起来像坏掉的披萨。”

他在沙发上属于他的那一头蜷着。“不敢相信我把它浪费在了你这种不懂欣赏的人身上。我只能靠剩下四瓶来熬过接下来的一整年了。”

“嗯,你可以喝了我这杯。”

猫咪又跑到她腿上,她用空着的那只手心不在焉地摸着它。Harry很惊讶Scout这么快适应了她,他其实不该惊讶的;这只猫不讨厌任何人,就像与它同名的那个人一样。相对来说更该惊讶的是,Karen回应了这种亲近。据他所知,千年之交后她就没对任何活物这样做过。

这个小想法不足以让他忘记今天的任务,不论他有多想忘记。“你最近和LeClair说过话吗?”

她审慎地抿了一口金酒。甚至可以说很优雅,虽然没那么有趣。“今天下午说过。她说幽闭烦躁更严重了。”

“我就轻松得很。”就像是突如其来的报应,他大声打了个嗝。

她脱下普拉达鞋,在沙发上转身面向他,两人的脚只隔几厘米。她用手和膝盖托着饮料。她的姿态看起来并不悠闲。更像是西尔斯百货目录上模特装出的悠闲。“你不会觉得憋得慌吗?”

他摇摇头。“我很确定我能一辈子不出去,或是一天只与不超过一个人交谈。”

她思考了一会儿。“你知道吗?我也这么觉得。”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相信。

她把头歪向一边。从他的视角看,她像在摆姿势拍照。他想知道她是不是能精确地计算好角度。她撅起嘴,问:“为什么问起LeClair?”

他为此准备了回答,但这一刻他不想这么做。所以他说:“我不知道。你感觉她最近健忘吗?我就有这样的感觉。”这不是真心话,但比他本应给出的谨慎回答更真。

她扬起一边眉毛。“没太觉得。好吧,有一点。她这样时好时坏有好几年了,你知道。但这肯定是性格上的问题,因为她一直都接受着检查。”

“检查什么?”

“痴呆。阿兹海默吧,我猜。”

Harry缓缓点头。“Forsythe让她做的?”

“不是,是Van Rompay。”

“哦。嗯。”他思索着。“说起来,他们两个到底有什么?”

她翻了个白眼。“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在一起几年了,完全没道理。他们毫无共同点。”

“嗯。”

“他们的性格完全相反。”

“是啊。”

“而且她比他好多了。”

他意识到她正盯着他,嘴角一点笑容随时准备扩大。

他摆出若有所思的样子。“也许他有我们不了解的美德。”

“他对自己的个性一直毫不遮掩。我总觉得这很讨厌。”

“她有点冷漠。”

“我就没见过他有什么真正的情绪反应。”

“这个,其实她也是吧。”

“她有很难的工作要做。”

“他也一样。”

她把脚搭到他脚上。“没那么难。”

“这你就不知道了。”

她放声大笑。

他九年没听过她笑了。

“我们真是生活在一个充满奇迹的时代,”他说。

她用脚趾挠挠他的脚尖。“别想太多。是酒让人发笑。”

“白酒?不可能。白酒只会让你有不好的想法。”

这次她扬起两边眉毛。

“我从没跟你说过有思想的饮料吗?就是,有个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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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晚些时候,Karen回了宿舍,而Harry拿起平板,给Lillian发了一条信息。

H_Blank
不止LeClair。Van Rompay也是。

回复立即出现。

L_Lillihammer
好极了。

L_Lillihammer
我得和一对厉害人物作对。

L_Lillihammer
这对厉害人物一个会拿枪打我,一个会不给我治疗。

L_Lillihammer
能有什么好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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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4日


“这恐怕不行。”McInnis坐下,仔细地抚平毛衣背心,拉直工作衬衫的袖子。“他们都同意最后跟你见面,我们得尊重他们,不然会显得很可疑。你没有理由在你的日程表上把他们往前提,除非你真有他们的罪证,而且,要是让他们知道了你了解什么……”

Lillian含糊地咕哝了一句。

“以他们的标准,他们算是很配合了。我们需要尊重他们,主要是因为如果我们表现得太过专横,可能会让某些人起疑心,并且开始更仔细地观察我们的行为——而我们真的有事情要隐瞒。你的其他目标里也有几个人完全拒绝了访谈,对吗?”

“对。”Lillian低头看向平板,其实她并不需要看。人类的交流就是一场使用道具的戏剧。“Laiken说奥秘消解部太忙了她没空,可能是实话。反正她估计也没什么可遗憾的。Holt在F-A守卫禁闭室,警卫里只有她比关在里面的家伙高大。Du和Bremmel忙着拆卸DUDU核心。Daniil说除非我跟他约会,否则他就不同意。以及等等。”

McInnis睁大双眼。“他真那样说了?”

“没有,他只是说‘不’。但我知道他的意思。”

“我想一个字并没有那么多解读空间,但我相信你的判断。不过你明白我要说的重点了吧?如果我命令LeClair和Van Rompay去找你,他们会觉得自己被单独拎出来了。”

她耸耸肩。“那就命令所有人来找我。我不介意成为你偏爱的对象。”

他摇摇头。“这不道德。你肯定也清楚,现在一切都很微妙。不能让他们产生一点点我们在滥用权威的印象。说真的,我对你和我们其他伙伴的偏爱肯定已经引起了注意。”

“你难道要我去想办法精神控制那么多人?这我倒是很肯定我能想出些什么来。”

他皱起眉头。“我知道你在开玩笑,但这不好笑。首先,Wirth研究员可能依然能施展那种能力——”

“我敞开心扉,设好了陷阱,但他还没进来。我觉得他吓到了。”

“——其次,只有靠崇高的意图,靠尽可能保持光明正大,才能抵消我们正在搞阴谋诡计的事实。就算没人在看,我们也得做好表率。”

她突然向前坐了一点,像准备突袭猎物的豹子。他没有畏缩。“我很高兴你这样想,Allan,因为现在就是你做表率的好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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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环视着改造过的收容室,仿佛第一次注意到它。“啊。我明白了。那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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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

12月26日


他有个井井有条的头脑。

他从不欺骗自己,也从不欺骗别人,除非万不得已。习惯说真话意味着不用记着那么多个版本的现实。这使他有了余裕去考虑他人的视角——因为他自己只拥有一个视角,而人类大脑进化出的双重思考能力是惊人的。这种安排让他有了远超常人的共情心和预测他人行为的能力,而这些能力在他的职业生涯中一直都对他很有帮助。

不过有时,他虽然能远远看到问题浮现在地平线上,却没有拖延之外的办法。

也有时,这些问题会突然加速冲出地平线,狠狠撞上他,然后坐在一堆废铁里,等待警察和保险公司降临。

她没有预约,但他还是能认出是Karen Elstrom在敲门。有些人的骨头撞击木头的声音听起来比别人更“生硬”,这说法似乎很荒谬,不过事实摆在这里。

“请进,”他说。

Karen走进他的办公室。她如往常般穿着鲜艳衬衫和深色裤子。她披着头发。她在紧张地微笑。平安夜那出闹剧过后,他预期会看到庄严肃穆的衣着,但也并不会因为看到她另辟蹊径而失望。

“请坐,”他示意。

她依然站着。“长官,我想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整个设施都受到了异常效应影响,”他流利地说。“人们说了、做了一些不符合他们本意的事,这些事不能反映当事人真正的本性。”具体来说就是,Site-43的某种特质与圣诞装饰发生了不良反应,赐予了所有人——只有一人除外——大学生般强烈的性欲。雇佣与监管部大半个假期都在帮人填表,而Ngo的日程一直排到了新年。

“就是这个。”Elstrom的眼神无比柔和。“实际上,我认为有很多事还是能反映的。”

她没说错。有不少笨拙的舞蹈撮合出了好的结局,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有人违背了自身意愿或理智。它更像是一场对自制力的普遍削弱。不过这并没有让这场对话变得轻松。这反而让它更复杂了。

Karen整个圣诞派对上都搭着或试图搭上他胳膊。

以那天的标准看,这根本不算什么。但他知道她很在乎形象,这种脱离常轨的情感表露会让她很煎熬。所以他才以为她会穿着商务装,盘起头发,紧闭着嘴来上班。既然她没有的话……

哦天哪。

他尽量表现出与她相匹配的温柔。“Karen,我很荣幸。真的。但我必须告诉你一些我自己的事情,我与生俱来的天性,会让你需求的事不可能实现。”

他们两人对此都做不了什么。就算可以,他也不会改变这种现状。那是他存在的本质,是他之所以为他的核心。但这并不能使他更轻松地面对她紧张眯起的眼中跃动的光芒。

1995年


他伸手搭上Nimkii的双肩,想到他们之间走到了这一步,他感到一阵沮丧。“我希望这不会改变任何事,”他说,心中暗暗害怕它会。

大个子低头对他悲伤地微笑。“这改变了一切,”他承认,“但真正重要的那些不会变。感谢你的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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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


Ilse笑出了声。“当然了。我怎么会那么傻?”

“傻这个词,”他告诉她,“永远,永远不可能用来形容你。”

“先是Scout,现在又是你。我一定是有问题,Allan。”

现在轮到了他五指张开紧按窗户,象征性地触碰那绝无可能触及的地方。“我们无法控制自己想要什么,Ilse,也无法控制他人能给予什么。”

她收着手,绑着铅笔的绳子从左侧口袋里伸出。“我对‘无法控制’无所不知,All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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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


她看起来像从浪漫喜剧里跑出来的,五月阵雨中,她浑身湿透,哆嗦着站在他家门前。脆弱。像兔子一样颤抖,但不是因为恐惧。

他后退,她走进屋里。“Anjali,”他说。由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实在说不出别的。

然后她紧紧抓住了他,把指甲抠进他的衬衫里,哭了起来。“那个混蛋,“她哭喊着。

他一只手放到她背上,另一只手关上门,掩住将要来临的风暴。“Obi?”

她丈夫的名字像闪电一样击中了她,愤怒、屈辱和伤痛让她全身颤抖。“他怎么能这样?我不明白。我他妈那么担心。那个混蛋。”

他紧紧搂住她,因为这是此类场合他应该做出的反应。也许是靠得太近,也许无论如何这都会发生,总之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她抬起了头——没有抬很高——与他对视,然后她凑得更近,吻上了他的唇。

他曾坚信对话可以解决一切问题,但随后的挣脱过程给他一度完美的信念留下了一条致命的瑕疵。

Karen仿佛突然变矮了几厘米,表情松弛下来。她的头发几秒之前还显得轻飘飘的,现在也变得垂头丧气。“我明白了。是全局主管吗?”

他摇摇头。

“其他人?”

他继续摇头。

她凝视着他。

“哦天哪,”她说。他确定她想说她很遗憾,但她突然背过身去,他知道有其他因素干扰了她。对Karen Elstrom来说,唯一比有人发现她向某人求爱更糟糕的,是有人发现她眼里含着泪水。

他想说他很遗憾,但那会造成误解。他只为她遗憾。

“我为你遗憾,”她说,紧接着她僵硬起来,像是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说了些糟糕的东西。说了些与她本意不符的东西。

无论如何,她离开时,他还是为此感谢了她,但她大概根本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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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现我的遗憾不全属于自己。”他的目光移向一边。他与人交流时从不移开视线。“也许我们应该再聊些别的,来保持体面。”

Lillian耸耸肩。“当然,反正这只是装样子。有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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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emmel的声音顺着管道传上来。他本想在上层通道工作,主要因为这样他就不用爬梯子下到核心底下,但Du坚持要反过来安排。老人十分恼火,都忘了问为什么,这样很好,因为他大概不会满意Du的回答:Bremmel说话会喷口水,Du不希望口水喷到精细的线缆,或是他自己脸上。所以现在Du手持螺丝刀平躺着,而Bremmel的声音从下面飘到了他这里:“那婊子叫你去跟她谈了吗?”

Du思考了一会儿。Bremmel并不厌女,他只是平等地讨厌所有人类;如果他不得不与别人交流,那些人在事后都有很大概率变成“那婊子”或“那混蛋”。很难弄清他到底在讲谁,也许这就是他的目的。

Bremmel喜欢讲话,但讨厌听人讲。Du不得不问出以下的问题:“哪个婊子?”这是工程师让对方主动多说几个字的方式。

“Hammer。”套筒扳手的声音在Du耳边回响。“她叫你去参加催泪访谈了吗?”

“叫了。”Du打开平板上的图表,仔细对照头顶的电路。这对吗?看起来不对。“她叫了。我说我很忙。”

Bremmel哼了一声。“我说让她滚,还说我很忙。”

“你觉得她这么做有什么目的?”除了她曾经拍打他的头赶走了寄生的鬼魂之外,他不确定自己有什么理由怀疑Lillihammer。实际上也许这个理由就足够了。他头上的淤青仍未消散。他简直开始觉得它不会消散了。

“我听说,”老人调好什么东西,咕哝着,“他们都得谈自己最扎心的经历。一切让他们难过的事。大概是Ngo整的什么新时代胡扯,也可能是Styles整的。一股子HR的酸臭味。让我们都联系一下内心的小孩,因为我们落到了如此悲惨的境地。唉,我好命苦啊。”

Du翻身趴着,顺着管道望去。Bremmel正抬头盯着他, LED挡板发出的光把他蓬乱的胡须映得绿莹莹的。“感觉好像没什么意义。”

就是没意义。我听见Mataxas在那儿哭诉他的崽子们需要阳光和清水。我告诉他应该把他们扔进水培设施里。”

Du笑了。“荒唐。在一切消失的时候他们都在站点里,他该感到庆幸才对。”

Bremmel咳了一声。

“荒唐,”Du重复。“他太他的孩子了。”

“他们算不太上是孩子,”Bremmel抱怨着。“都到上大学的年龄了。他们应该在大学。据说是来实习的。换作我的话绝对不会同意。”

“他心太软。不相信严格管教的好处。整天只会夸他们。那样他们怎么能适应得了基金会的生活?”

“没错。没错。”Bremmel向Du挥舞着扳手。“他说他们每天一起吃晚饭。他们聊彼此的生活。你还能想到更无聊的事吗?我老爸就不会在这种狗屁玩意上浪费时间。他从不问我在做什么。他有他的项目,我有我的,我们都喜欢这样。”

“是啊,”Du毫无热情地赞同。他决定改变话题,但是和Bremmel对话时这件事总是很难做到,Bremmel连把独白变为对话都很不情愿。“那么,下面的容差——”

“我不会因为他从没说过他为我骄傲就闷闷不乐的。他当然骄傲。他怎么会不骄傲?还有Joanna——”

他又咳一声,Du往回缩。“你真该去检查一下。”

Bremmel清了清嗓子。“没什么的。”

“你刚说J——”

关键是,”老人打断他,“Lillihammer在浪费时间。她本该在这里和我们一起检查扭矩和公差,而不是拿个剪贴板玩抓人游戏。这很不体面。”

Du点点头,翻回身。Bremmel是对的。

遗憾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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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

8月12日


McInnis边看信边小心保持面无表情,而Nascimbeni在他回答之前就知道了答案。“嗯。”

“是啊,”他赞同。

“嗯。”McInnis用一只手按住纸页,轻轻把它推向桌对面的Nascimbeni。“你应该明白我无法同意。”

Nascimbeni摇摇头。“我明白。”

“你明白。这里需要你。非常需要。”

“不需要。”

需要。不只是因为突破。你的工作只有你做得了。”

Nascimbeni冷笑。“没这回事。Banerjee也行。”

“也许几年后可以。现在不行。”

“拿退休当胡萝卜挂在我眼前?你的创意平时没这么差啊。”Nascimbeni终于重重坐到主管几分钟前就指示过的椅子上。“Allan,我累了。我废掉了。放我走吧。”

“我说过,不能。这样对站点不好。对基金会不好。对你也绝对不好。”

他用尽全力才控制住自己不因愤怒站起来。McInnis会保持冷静,所以如果他想赢得这次争论,他也得冷静。“别装好人了。你对我没那么了解,根本帮不了我。我对我做错的事有我自己的想法,现在是时候看看我想得对不对了。”

McInnis把纸页推得更远,到了Nascimbeni面前。“如果你觉得能找到更同情你的人,可以带着这信去找更高层的管理者。但我怀疑他们也会对你说出我刚刚说的话。这里需要你。请你接受这个事实。”

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用Ngo教他的方法平复呼吸。当他最终开口时,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Allan,如果你强迫我留下,那也要接受这个事实:这早晚会让你完蛋。长期依靠我的人没有一个能活下来。”

“哇,”Lillihammer点点头。“刺激又深刻。我敢打赌,他一定很后悔没在你抹除全人类之前同意那个请求,对吧?”

Nascimbeni点头回应。“我能走了吗?”

Lillian摇摇头。“不能,我做这个不是为了记录你的政治声明。你得给我真正的答案才能走。

天杀的他早该知道的。他不可能让McInnis失去冷静,又怎么可能让Lillian受骗上当?“我给了你一个答案。我本来不想说的,你也听得够多了。而且显然不是造成了——”

“你是说现在的时间线?因为绝对是你创造了现在的时间线。”

“是。这是事实。但我说的是,我——Noè Nascimbeni——不是把Site-43扔进口袋维度里的那个人。你为什么要询问生还者?你知道不可能是我们,这是在浪费时间。”

“有可能是你,至少你可能牵涉到这件事。我是说在我们穿越过来时被替代掉的那个你。”

他能听到自己声音里的咆哮意味,也不打算掩饰。“行,但我没有他的记忆。我只有我自己的。”

“然而这两个版本只有过去九年的经历不同。记忆越久远,就越可能影响你的动机和行为。在重要的方面上,你和Nascimbeni-5243-C是一样的。所以给我说真话。你真正遗憾的那件事是什么,No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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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张开嘴,准备反驳、争辩、拒绝。他说出口的却是:“我冷落我妻子,直到她独自死于用药过量,我儿子为此痛恨我,我却不在乎,因为我更爱我侄子,现在他也死了,一切都完了,所以我还是一直待在这里,一开始就是这导致了问题,而且某人告诉过我会出这种事,我听到了他的话,却还是放任它发生,现在他们可能死了,也是我的错。”他的声音紧张单调,低沉地随着他喉咙里的疙瘩共振,一说完他就粗暴地站起来,带翻了那把本就不太稳固的椅子。他跨过椅子,打开门,回到走廊。

“这好像不止一件事啊,”他甩上门的时候,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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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banez站在世界的屋顶上,抬头仰望。

地面电梯的塔台向上延伸到一千米多的远处,直到观景塔架所在的地方。在它对普通员工开放后的最初几天,这里是个热门的刺激景点,但大部分人很快就开始觉得压抑,并回到了舒适坚实的站点内部。只有几人还会频繁光顾;Harry和Karen Elstrom定期上去,可能有些人会对此好奇,但Ibanez不会,还有……

对,她在那里。Billie Forsythe靠在加固护栏上,从这个距离只能看得见她死人一般苍白的皮肤,因为她的衣服和周围广阔的世界是一个颜色。她没有仰望,而是低着头。不是看Ibanez,也不是看屋顶,而是看着虚无。

“奥茨上尉2在巡逻呢?”

她没听见Ngo靠近。这个女人轻盈又优雅,这对她的职务很有帮助;这里有为数不少的高级人员,她只有靠潜行才能捉到他们,迫使他们接受心理评估,而Ibanez几乎在这个人员列表顶端。她哼了一声回应,继续探索站点坑坑洼洼的广阔上表面。

“你找了个好荒凉的地方来度过下午嘛,”心理学家说。

“没错。”Ibanez转身离开。“荒凉。荒置。荒无人烟。直到你出现为止。”

她能感觉到对方在她背后温暖地微笑。“部长,我知道你不需要很多陪伴,但你应该清楚——”

“我清楚着呢。”她走向门,挥手赶开Ngo。“你的大门永远敞开,不需要很正式,我们可以去喝一杯,还有顺带一提,Lillian正在S&C办枕头派对,想哭的话可以去那里,什么什么的,”她突然转身,“我们共事多久了?”

“十几年了。”

“那为什么你还不了解我?”

Ngo微笑着。

“也许我了解,但你就是看不出来,因为也不了解。”

Ibanez盯了她一会儿,然后抬头继续看着观景台。Billie还在那里,Ibanez猜想她正看着她们的小争执。

“部长,”Ngo穿过广阔的平地走近她,“我了解你曾困在一个类似这样的地方。但这次,你不是独自一人。如果你需要发泄沮丧,你不用独自解决。”

Ibanez嗤之以鼻。“行,下次我在健身馆里的时候你可以过来,让我把你当沙袋用。”她踹开门。

“行吧,”Ngo尖声说。“听起来很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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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banez愣住了,她转过身,眯起眼看着对方,随后带着难以名状的感觉回到了有人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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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遗憾只有。”

她预料到了,也准备好了。“如果你不配合,我准备好加深这份遗憾了。”

Sokolsky向她咧嘴一笑。“我认真的。我在配合。我很遗憾我们从没在一起过。你能想到比我们俩还厉害的组合吗?”

“全站点的人现在突然自发开始做噩梦,同时不知道为什么。”

他身体前倾,双手按到桌上。“想想看,Lillian。世界暂停了。什么都不重要了,你也什么都做不了。那为什么我们不探索一下要干多少次才能把全世界最强大的两个脑子干到宕机?”

她笑了。他跟着一起笑了。

她说,“我们不是来谈论我的遗憾的。”

2003年

11月11日

时间线5243-A


服务器室虽然巨大,而且充满了成排的金属架,还有高挑的天花板,但这里时时刻刻都回响着访问硬盘、光盘写入的咔哒声,以及风扇转动轻柔嗡鸣。这些声音能告诉当值技术员一切正常,他们很少发出比这大的声音——不仅是因为这声音让人心安,还因为加上了任何其他声音都会让音量大到不舒服的程度。因此,不同于AAF-D温暖舒适的兔子洞,记录之中从未有过员工把这片巨大的私密空间用作更为私密的约会场所。他们会很快变得不私密。

——Blank,《混乱中的线条》

天哪,你说得对了,她想,此时她正在明确告知整个服务器室帐篷城里的人她对今晚的感想。

她还在笑,但他已经不笑了。“你会解释刚才那句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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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脑子那么强大,”她咯咯笑着。“我相信你能弄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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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5日


由于没有更好的事可做,Udo提早一小时去了询问室。也许会有其他人在等,那她就能和人聊天了。她正在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社交圈子是如此之窄……

Phil Deering已经在那里了,背对着她。他佝着背,眼睛盯着门,就像当时在Melissa Bradbury病房外……

“嘿,”她说。

他跳起来,猛地回头。在基准线,他早已不会因为突然的声音而受惊。没有镜子怪的生活让他变成了完全不同的人,她发现自己在想……

什么?她到底发现自己在想什么?

他看上去很害羞。“你来这是为了……那个?”

“是的。不过我觉得应该是你先。”

他眨眨眼。“我告诉他们我可能不会来。我觉得……我觉得我不想这样做。传言是真的吗?”

社交圈子问题又来了。“我没听说过什么传言。具体是什么?”

“说她在挖掘大家遗憾的事?”

Udo点点头。“她就在做这个。我也不想来。”

他调整了一下金属框眼镜。“你觉得如果我直接走开会怎样……?”

“我觉得Lillian Lillihammer会追你追到天涯海角。而且现在——”

“天涯海角只有几千米。”

“而且她腿还很长。”

“是啊,说得没错。”他伸手抚平头发,然后突然间……

“你想去喝一杯吗?”她问。“喝点东西,也许我们都能解决我们的遗憾。”她故意用这种措辞,任他目瞪口呆,一秒后才把话修改成本意:“然后我就能去转告她我们到底遗憾什么,我们不用进去冷静清醒地讲述我们的痛苦。听着不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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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都没想就回答:“听着好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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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

4月6日


Dougall在开车。车是Phil的,但这从来就不重要。Dougall更年长。Dougall更成功。就该让Dougall握着方向盘。Phil告诉自己,这其实是因为只有Dougall知道他们要去哪里;这样会让他感觉稍微好一点。

“你确定他们在招人?”周边的常青树和耕地飞速闪过。他们现在肯定在荒郊野外。“我总不能直接走进去问吧。我都没有简历。”这纯粹是实话实说,因为Phil没什么能写到简历上的。

“我确定。”Dougall拍拍方向盘,打出难以分辨的节拍。他似乎心情很好,Phil不想毁了他的心情,但他知道自己必定会。“你在听我说吗?”

他要开演讲模式了。Phil点点头,尽管他知道哥哥不会看见。Dougall开车时只会专注看路。他有目标时绝不会分心,而且无论如何他对道德责任十分认真。“我听着呢。”

“好。你知道我在一个智库工作。”

“是的。”Phil的确知道。在他们两兄弟当中,他哥哥是更擅于思考的那个。他希望他们不是去那里。

“这个智库控制着全世界。”

听起来有点浮夸,但反驳Dougall从来没好事。“哦。”

“你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吗?”

Dougall喜欢这种小问答环节。那能让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自说自话,即使他确实是在自说自话。“不知道。”

“他们拥有大量超常军事力量,能抹除人们的记忆,还掌握着一个数据库,里面有几千个挑战现今科学体系的事物。”

哥哥似乎在等着他发表评论。也许这是个测试。“这是什么隐喻吗?”

Dougall在一个空置的停车标志前停下,这既遵循了法律,又是最明智的行为。Phil从没见过任何人能做到和他完全一样。“不是。这个影子政府的一座设施正在招技术员。不需要有经验。你的工作是帮助那里保持清洁。”

Phil转过头。“那就是清洁工喽。你想让我当,呃,黑山研究所3的清洁工。”

Dougall的眼睛向他的方向闪了一下。“黑山研究所是什么?”

“没什么。”这些不可能是真的。但他说得太像真有这么回事了。“你在这个……设施工作吗?”

“不在。我们不会在一起工作。”这倒像真话。“但我在那里影响力很大。我的工作极其重要。”当然了。“实际上,我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之一,所以我的话很有分量。”他微微一笑,他讲完一个内部笑话时总会这样笑。几乎所有情况下,都只有他一个人明白笑点。“如果你愿意努力一点,这职位就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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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不能只是在,呃,比如保龄球馆当清洁工吗?或者在游戏厅?”

即使望着晴空万里的蓝天,Dougall的笑声还是充满轻蔑。“你可以做得比那更好。”

因为Dougall比那更好。

行吧,我们等着瞧。

他们停在树林里一处大型方块状建筑前。土地向北倾斜,前面一定有水域;他哥哥提到过那附近有个湖。Dougall没有解开安全带。“去吧。他们在等你。”

“你不去?”

“我有别的事要做。”

更好的事,Phil在内心补全。他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我们待会儿还会再见吗?”

“大概吧。”

那就以后再说,一如既往。Phil下了车,关上车门。他走向不知是干什么的“休伦湖水源供应、 控制与净化设施”,回头看向他的车,和里面的哥哥,他挥挥手。

Dougall挥手回应,接着他发动车子,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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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

3月16日


她试的第一个抽屉拉不开。它锁上了。她好奇地看他一眼,而他耸耸肩。“我是个爱保密的人。”

下面的抽屉没锁,是空的。她仔细考虑了一会儿,接着伸手捡起地上她自己的裤子,抽出腰带,放进抽屉。“就这个,”她说。“正式归我了。”

“我会给你钥匙,”Dougall打了个哈欠,把双臂伸到枕头后面。

她跳回到床上,享受着它的弹性。她自己的床比普通宿舍要好,然而Dougall的床又厚又软。“我把腰带锁起来干什么?防腰带小偷?”

他把她拉入怀抱,滚了半圈俯到她上方。“当然是防我的众多情人。”

她朝他的脸哼了一声,正准备狠狠反驳,这时他张开嘴,夺走了她几秒的呼吸。等他摆正头部,露出笑容的时候,她已经差不多忘了要说什么。

所以她说:“再来一次?”

他也朝她哼了一声。“才刚过了不到十分钟。对于能制造人形魔像的女人来说,你的生理学知识漏洞很大。”

她带着他滚了半圈,回到顶上。“那就来点枕边话。你先。告诉我你的秘密,爱保密的人。那个抽屉里有什么?”

“我的内裤。蛇之手试了好几年往里面放痒痒粉,一直没得逞。不让我的胯下发痒对基金会安保十分重要。轮到我——”

她捂住他的嘴。“轮到你。告诉我真相。至少给点提示。”

他含糊地朝她手心说了些什么。她收回手,他无辜地笑了。“——这就是事实真相。”

她作势要扇他,把手停留在他脸颊上,挠了挠他整齐的胡须。“那么我想你也不会告诉别人我们的事吧。”

他点点头。“我的感情生活是帷幕下保守得最严格的秘密。已经有许多人为探知这个秘密而死,还有——”

“我是认真的,”她说,此刻她才意识到自己真的是认真的。

他的表情悲伤而同情。“蛇之手的事只有一半是开玩笑。他们每年至少尝试刺杀我一次。只要我还在从事这份工作,只要另外几件我不能告诉你的事还在继续,那么为了安全起见,最好还是不要让其他人知道谁对我重要,谁对我不重要。”

她轻轻揪着他的胸毛。“我对你重要吗?”

他再次吻她。

她把头歪向一边,从每一个角度端详他。“这不能算是回答。”

“我觉得是。”他又打了个哈欠。“你得快点穿好衣服了,你明白。”

她翻了个白眼。“我们真的得去?”

他笑了。“她是我的搭档。今天是她生日。你是我们的明星员工。我们当然得去,你和我都得去。还得穿好点。”

她挑起一边眉毛。“我没有好衣服。”她看向梳妆台。“你有吗?”

“没有你能穿的。”

她揪得更用力了,他龇牙咧嘴。“Laiken的派对在休息室?”

“我说过的。是的。”

“有小厨房的那个休息室?”

他的笑容把眼睛挤成了缝。“就是那个。”

“我赌你也有那里的钥匙。”

她感觉身下有什么变了位置。

“你知道吗?我想我确实有。”

她还想问别的问题,但他们的十五分钟结束了。Dougall的生物钟准确而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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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故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其间打了几个酒嗝。她则只在昏暗冷清的酒吧里告诉了他一点点——当然完全没把这事和Site-43联系到一起——接着在自己的宿舍里向他展示了其余部分。

有这里钥匙的不止她一个,但假如此时有其他生还者来叫她,他们会发现一层厚厚的红沙堵住了门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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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or Zaman,雇佣与监管部副部长:我花了三年时间跟一个吃小孩的变态好声好气地聊天。我女儿今年一月满十八岁了。每当她度过一个成长的重要节点,我都会想起那个家伙,因为魁北克的一些孩子永远失去了经历这些的机会。


Sandrine Holt,特工:你得保证——


Lewis Bosch,特工:——不告诉她。


Charles Carter,技术员:哦,有很多。我不确定。有一次我不小心把自己锁进了扫把柜,然后106逃出来杀了我们组的所有人。我想这严格来说不算一种遗憾,但你也明白,有时我会感到困扰。哦,你知道几年前有个家伙放出了096吗?后来它杀了那条高速上所有的人?我觉得我早该想到他会那样干。我在那里工作的时候,他一直神经兮兮的,我记得我注意到他像有什么心事。也许我本来可以做点什么。不太想细想。不过他可能不会听技术员的话,但我还是应该试试……哦!我知道是什么了。你见过058吗?当时我本来要去给它喂食,结果我肉毒杆菌中毒了——不知道哪个skip造成的,有一堆可能——我朋友Jack同意替我的班。我以为我跟他说清楚了收容措施,结果他全做反了……唉。它把他撕成了两半,撕得很不整齐。好像是斜着撕的?从脖子的一侧到另一侧大腿。最后他们只好把它移到新收容室去,因为Jack的血一直从墙砖缝里渗出来——什么?我以为这一小时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你确定?


Nhung Ngo,心理学与超心理学部副主席:Scout曾告诉我遗憾只是给将来行动的提示。我每天都因遗憾而行动。说起来,如果你和Ibanez部长能抽出点时间,我们可以补上这十几年落下的咨询……


Roger Pensak,特工:说实话,我对现状挺满意的。


Li O,特工:真希望我对Wirth说了什么。不知道能说什么。但我还是感觉是我的错。

Lillian从神游中苏醒。“再说一遍?”

像大多数有想象力和一定自我意识的人一样,O改变了措辞。“我本可以对Wirth说些什么。给他活下去的理由。我不知道我能说什么,但——”

“你觉得Wirth自杀了?”没人发表过任何相似的言论。

O悲伤地叹了一口气。“我在A&R值勤的时候,有时会跟他聊天。我巡逻的地方在盐矿——不是特指。那时他总是在浏览档案库,那里传声效果很好,所以离远了也能对话。”

“他说了什么?”一天里第一次,她的访谈对象得到了她完全的关注。

“我原以为他说的是他做的项目,没人知道那是什么。结果发现他没在做指派给他的任务——我确信Blank已经跟你说过了——但不论他实际上在做什么,我觉得他都在用很文艺的语言描述它。”她皱了皱鼻子,仿佛在制止自己吸鼻涕。“他一直在说……那个什么,说他在面对深渊。凝视深坑。站在边缘。就像那些科学家为了让自己的工作显得更有深度经常引用的那个哲理狗屁句子。”她抱歉地笑笑。

Lillian点点头。“对。确实有那么一句。”

“但有一天Yancy发现他在‘岩底’,这是特指。”指站点底部。“看着周围黑暗的巨大空洞。那家伙说他只是想独处,想思考一些东西,Yancy把他带了回来。没上报。他告诉我他说了些话鼓励Wirth,我以为这会有用。后来……”

她确实吸了吸鼻子。

“后来他们说Wirth不见了,我就知道一定是这么回事。我跟Yancy说了,他说我疯了。他说Wirth没有自杀倾向,只是沉迷思考罢了。可能像Van Rompay说的那样,他是想跑出去搞什么疯狂的计划。其他人也都这样认为。我填了报告,发表了我的小小看法,但石沉大海。不算太意外;我们不允许送人进那个坑里,‘深坑工头’也不行。他大概还在下面。”

“你填了报告?提交给谁了?”

“还能是谁?这是人员失踪。我提交给Van Rompay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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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6日


Site-43追剿与镇压部部长接下来两天都没预约访谈。Lillian呼叫他的寻呼机,没收到回复。

可能他根本不会出现了。他甚至可能有合理的理由。可能都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她的示意越来越直白。在他们最后一次谈话中——当然是远程通信——她几乎是在明示他要对消除事件负直接责任。然而这说法太荒唐了,根本无法激怒他。他有军人的脾气:只有在需要愤怒来助力他的复仇时,他的怒气才会爆发。他可以无限期地拖下去,直到她放弃。

LeClair的访谈本来在今天,但她取消了。因为她要治疗Billie Forsythe那个疑病症母亲宣称她患有的什么疾病。她可能也会取消再次安排的访谈,因为隔离对每个人都造成了伤害,她有了完美的借口。一次又一次。

“这会让你觉得……”Wettle开口。他们正从ApplOcc走下楼梯,他们来这里是为了邀请Udo和他们一起去食堂吃点有营养的灰色物质。如果Wettle是第三个人,三个人的关系就不算拥挤。他只有在一对一交流的时候才会成为麻烦,比如现在。

他还没说完一句话,就崴到了脚,并尖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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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Clair高高在上地啧了一声。已经很多年没有人用其他语气对他发声了。“你都一把年纪了,不应该不知道怎么走路,Wettle博士。”

“是啊,行吧,你也知道。”他靠到折叠检查台上,让她为他包扎肿胀的脚踝。“地板总是绊我。”

她摇摇头。“你该照顾好你自己。到了你这个年纪,像这样一直受伤对身体可不好。”

确实,他从未感觉如此衰老又脆弱。这是他相信Elstrom的灵丹妙药故事的理由之一。这是那个他能接受的理由。

让他受不了的是,另一个理由是Lillihammer也相信那个故事。

“我不擅长照顾自己。”他上下晃动他的脚,因为脚没有接触到地面,这感觉很新鲜,她向后缩了缩,以免脸被踢到。“其他人都有别人帮他们干这事。”

她微微一笑。“推荐你也这么试试。”

“你想不想偶尔来喝杯咖啡?”

她包扎完,打好结。“我的意思是,”她说着,慢慢站起来,膝盖明显不在最佳状态,“我已经有别人照顾了。而且你说得很对,年纪大了有人照顾确实很重要。”

“我以为你单身,”他说。“你不是应该单身吗?医生不是有什么伦理要求吗?还是说只有真的医生有?我是说基金会之外的医生。”

老妇人的脸蒙上一层阴云。“我不太明白你说的是什么差别。我受希波克拉底誓言约束。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不能和别人交往。只要不影响我提供治疗就行。”

他向她咧嘴一笑。“你的治疗一定好极了。”

她的眼眯成两条细线。“我明白你在转移话题,因为我让你难堪了。但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我和Van Rompay部长的关系……” 她停顿了一下,眨眨眼睛,继续说。“……是公开的秘密,但如果你不耻笑这件事,我会非常感激。我说过,他很照顾我。我对他也是一样。”

“挺好的。”他动了动包扎好的脚踝。“你能给我点止痛药吗?如果有的话,我想要一片布洛芬。”

“来点猛药,嗯?我想我可以给你。”她伸手在水槽上方的药柜里翻了翻,拿出一个蓝瓶盖的白色瓶子。

她停了下来。

“你对布洛芬过敏,”她叹了一口气。“你得用泰诺。William,我们谈过这个问题。”

“对!”他同意。“2010年我撞伤脚趾那次我们谈过,当时你想给我布洛芬,因为你不记得我的病历了。”

她愣住了。

“我们谈了你的记忆力变得多差,说到你应该尽快想办法治一治,你觉得那样真的会有帮助。我想确实有帮助,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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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能动弹了,尽管还是很勉强。但这足以让她拿鼻孔看着他。“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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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要浪费我的时间,”Lillian说,随后有人猛地推开了门。

Van Rompay站在Wettle宿舍门口,举起双拳摆开架势,脸涨得通红。餐厅里,Wettle退得太急,双脚踢到椅子,摔了个屁股墩。他痛苦地大叫,扭伤的脚踝在纱布里笨拙地扭着。

Lillian坐在沙发上挥手。“看起来你腾出了时间,”她轻快地说。“既然你在我们的地盘上,为什么我们不干脆解决了那个烦人的访谈?如果我们效率高一点,你还有足够时间把Willie打得屁滚尿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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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deon Van Rompay自己练成了巨人,但他的先天条件显然也很优越。他的胳膊和腿像梣叶枫的树干一样粗壮,Lillian可以想象,如果敲敲他的胸膛,一定会发出金属般的响声,而他的头和脖子从出生起就壮硕、轮廓分明,充满阳刚之气。他成为了他命中注定要成为的样子,她当然会因此而尊敬他。

她永远无法确定这种感觉是否是相互的。

“你能搞多快?”他问,肌肉发达的两臂交叉着,双下巴向外突出,显然是在挑衅。“因为我还要阻止一帮白痴自相残杀呢。”实际上,他现在还穿着战斗装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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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度取决于你。” 她把一个牛皮纸袋里的东西倒出来,正面朝下放在桌上。“我们本来几天前就能搞定这事。是你在逃避我。”

“你他妈玩阴的,”他咆哮着。“从现在开始,别把Emilié扯进你的阴谋里。听清楚了吗?”

“玩什么?”她轻轻松松摆出无辜的样子。她不知道Wettle是如何靠纯粹的意外按下了正确按钮,但不用撒谎无疑让她的演技更加可信。“你指责草包Willie是个操纵大师?甚至是个有用的同伙?我想你应该没那么傻。”

他移开目光。“随便吧。现在我来了。赶紧把事办完。”

她拿起那一沓光面照片,开始把它们正面朝上一张一张拍在桌上,一共四张。“我们来谈谈这些死掉的白痴吧。”

这个老兵不会轻易发火,但她像这样胡乱形容被他杀死的人,显然激怒了Van Rompay。他低头看着照片,其中三张看上去像犯罪现场,一张是档案照片,他仔细端详着它们,仿佛在向她证明,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没有任何不安。“有什么好谈的?”

“你在报告里说,Mukami、Radcliffe和Gwilherm试图在你的营房里攻击你。”

他点点头。“我不喜欢你的说法,不过没错。这是事实。你有异议吗?”

她耸耸肩。“我又不在现场。LeClair的尸检报告称,他们都有严重的脑部异常,这些异常在突破发生后表现并不明显,”她极力想把“突破”这个词说得好像自从它最初发生以来,她的生活并没有围着它转一样,“但它们很可能是因为突破而产生的。你说他们表现得不像他们自己,你不得不自卫杀死他们。两份报告相互印证。”

Van Rompay有规律地绷紧、放松肌肉,就好像他正在老去的身体需要在清醒时持续保养,所以她并不完全清楚他是否随着问话进程而变得紧张。“那是当然,因为它们都是真的。”

“好。那么这个呢?”她点了点Wirth的大头照。“为什么你放他走了?”

大个子眯起眼睛。“放他走。”

“没错。”

“你也读了那份报告?”

“读了。”报告称,Wirth利用警卫袭击事件带来的混乱,趁机通过地面直达电梯逃离了站点。虽然相关摄像头都莫名其妙地关闭了,但有运转数据可以证明此事。Ibanez查看这些细节时,她指出的第一件事是,在Site-43,只有四个人可以在没有乘客的情况下远程移动电梯,而且在站点日志中不留下记录:主管,还有I&T、S&C、P&S的部长。

P&S部长哼了一声。“你说我撒谎。”

“是的。我说你撒谎。”Lillian交叠双手,向前俯身。“LeClair的电子版病历上有个MTF锁。解释一下?”

“你他妈知道为什么。”他立刻全身都紧张起来。

“别告诉我是因为你们俩在处关系。”她不以为然地咂了咂舌。“这向来都是个垃圾理由。什么额外安保是为了保护无辜。这里没有人是无辜的,Ged,而且每个人受到的保护已经足够了。你锁住她的病历,是因为你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得了老年痴呆症。”

他现在怒火中烧,但不知为何他的语气并未改变。“你是说你闯入了一个MTF锁定的数据库文件?我觉得这有点超出你的权限范围了。”至少他吐字越来越短促了。他已经到了失控的边缘。

“没有。我有自己的信息来源。不过继续吧,否定我。不然就给我解释一下,你的女朋友是如何长期只维持在精神退行性疾病的早期阶段的。你能做到吗?我知道你很会撒谎,但这玩意不在你知识领域里。我已经摸透你了,你觉得你还能骗过我吗?”

他想说一些尖刻的话。他想捏碎她的气管。他想冲出房间。她可以从他虚张声势的五官上看出这一切,一清二楚。他极不想做接下来的事,他最终屈服时,她甚至感到了一丝同情。

“好吧,”他咆哮着。他的语气中终于有了怨恨,她知道他要说出真相了。“你赢了。我确实放他走了。”

“放他去哪里了?”

“我不知道。”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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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


“等等!”

Van Rompay仍然用步枪指着这个满脸雀斑的年轻人。“一动也别动,孩子。哪怕哆嗦一下也不行。你都来不及看到我的手指动弹就会死。”

Reuben Wirth站在武器装备实验室里,双手举在空中,他的两侧各有一个敞开的柜门。地上放着一个麻袋,里面堆放着一些Van Rompay没空辨认的小玩意儿。“我不会动。别开枪。别开枪。”

Van Rompay逼近他,继续保持瞄准。他没有打开这个昏暗房间里的灯。只要他逆时针前进,朝向走廊的窗户就能提供足够的照明。“跟我去S&C。把麻袋留下。”

在远处的灯光照耀下,Wirth显得眼神狂乱。“实际上,你会放我走。事情就这么结了。”

“想得美,”Van Rompay在房间角落里站定,迅速用步枪的枪口比划一下。“去门口。现在就去。”

对方没有照他说的去做。“接下来的发展是这样的:我会为你做件事,而你会放我走。”

Van Rompay哼了一声。“我不知道你以为你在这个袋子里装了什么筹码,但我不买账。去门口,孩子。现在就去。”

Wirth就像一尊雕像。只有嘴巴在动。“不在袋子里。那不是你能拿在手里的东西。好吧,这不是真的。”他冷冷一笑。“我会给你的是你可以抱在怀里的东西,你已经拥有这件东西,但你很快就会失去。如果你帮我就不会。如果你帮我,你将永远拥有。”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而且这无关紧要。”他专注于手头的工作。他拒绝考虑那研究员可能在暗示什么。这是基础训练最基本的原则:不要与受影响的人员交涉。显然有什么东西在影响着Wirth。他休想把这种影响传染给Van Rompay。

“这很重要。我可以帮她,部长。我可以解决那个问题。”

他紧紧握住枪托,努力保持正确的防走火姿势。“动起来。别说话。”

“行吧。”Wirth笑得更灿烂了。“不说了。”

反正这样更直接。

Van Rompay想扣动扳机,却发现自己做不到。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双手。他轻轻放低枪口,手指离开了扳机护圈。

“滚出我的脑袋,”他想这样说,但它却更深入了他的头颅。

我可以把枪指向你的脖子,Wirth的声音说。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对事实的直白陈述。打爆你的头。但我不会。你只是一种更宏大的疾病的症状,而我会治好它。你会帮我。在我表现出诚意之后。

Van Rompay试着闭上眼睛。眼睛没有反应。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我能让你做任何我想做的事。在他们阻止你之前,我能让你制造很大的伤害;而在他们阻止你之后,我能用他们制造更大的伤害。但我不会。因为你活着对我更有用,而且我不是坏人。我不喜欢窥探你的脑灰质。我想给你选择,部长,而不是剥夺你的选择。

分辨Wirth和他自己的内心独白相当困难。话语直接传入他的脑海之后,显得更有说服力了。对方脸上是一片专注的神情。你要给出什么选择?

我会重新排布你爱人的大脑。让她重获自我。我还会提供长期服务,只要你保守我的小秘密,不让别人窥视我的工作。你觉得你能做到吗?你愿意为这么做吗?

他想表明自己的道德立场。不,那不是真的。他是想要“想表明道德立场”。这两者的力量相差甚远。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但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你如何保证在我放你走之后不杀了我们所有人?

枪突然抵住了他的喉咙,手指又扣上了扳机。我想做的话现在就可以这么做。因此,我说的是实话。我告诉你,部长,我只是想帮忙。Wirth突然面露笑容,尽管声音还是只在Van Rompay脑海里。就像我在病房里说的那样,我真的希望你们能有好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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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进入房间,所有人都看向她。当然,一部分是因为她迟到了,她是故意的。但就算她没迟到,他们也知道她带来了答案。这就是她的角色,她演得很好。

她坐倒在选定的躺椅上——她更喜欢Udo宿舍里破旧的家具,主要是因为其中有很多是她自己弄破的——双手合十。“问吧,”她说,“先知会告诉你答案。”

McInnis主持了话题。这是他的角色,而且不完全是因为这是监督者指派给他的角色。“你明白发生了什么吗?”

她本可以故意吊他胃口,但她有些引以为豪的真相,迫不及待想与人分享,所以她没有这么做。“不明白。”

Del站了起来。

Lillian挥手让她坐回去。“我不需要明白发生了什么。我知道了它为什么会发生。因为Wirth。”

Del还是站着。“当然是因为Wirth。你就弄到这些?”

“对于你这个问题,我只能这么回答。”她对McInnis笑了笑。

他思索着。“或许你直接告诉我们你知道什么会简单一些。”

这次,她答得没那么认真了。跟她共事,就得承受点恶作剧。“我知道Polly Mataxas在大学里吸过一次大麻,并为此内疚,这很滑稽;我知道Site-19全年都是血腥狂欢,这人尽皆知;我还知道,我们9号来到这里后出现的虚无,是我们所有人加在一起的错。”

“我以为是他的错。”Wettle指指Nascimbeni,Nascimbeni眉头紧皱。

“只是在他身上表现最明显罢了。啃噬Noè的东西在这里有很多伙伴。每个人身上都有吃脑子的寄生虫,以不快乐的回忆的形式出现。不,Willie,这只是比喻的说法。你会抓破头皮的,快住手。我说的是遗憾。”

“你为什么要说遗憾?”Harry问。“最初你为什么会提起这个话题?你从一开头就一直在说。”

“因为Rydderech告诉我那就是关键,用他一向的晦涩谜语风格告诉我的。所以我不断逼问,发现你们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爬满了虫。Wirth是个敏感的人。容易想得太多。可能他看着你们闷闷不乐,觉得自己可以做点什么。”

“不过Wirth已经死了。”Ibanez坐了回去,但挺直着身体,毫不放松。“他先是发了疯,后来又逃到了外面。”

“他在A线就能附身,”Udo指出,她用他们的内部术语来称呼迄今为止进入过的三条交替时间线。“而且据Lillian所说,我们从没发现过他的尸体。也许他根本不需要躯体。“

“我确信他需要,“Lillian打断。”他们总是需要的。如果你摧毁他们的躯体,遇难者的一部分就会暂时死去。所以他的躯体一定在什么地方,而且我确信那还是一具活的躯体。”

“至于这个‘什么地方’,”全局主管突然发出低沉的声音,“你是指Site-43。”

“最好是这样。”Udo看起来很痛苦。“因为如果他不在这里还能对我们这样做,那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他在做这件事时一并抹除了自己,那他就不可能为我们挽回他所做的事,我们也永远没法知道他是怎么做到这件事的了。要么是他把我们抽离出了现实,而现在他趁着我们不在,正在大肆破坏世界。”

“感谢你列举了一些理论上的风险。”Lillihammer向她竖起大拇指。“但它们不成立。Wirth就在这里,而且他还活着。”

“你怎么知道的?”Nascimbeni问。

“Mataxas会告诉你,鬼魂是群居生物。而他的族群就在这里,找寻了他很多年。”她停顿。“Van Rompay也差不多是这么说的,不过一件一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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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

9月9日


她为了对称,把Tarrow双胞胎安排在了Alis两侧。让她们并排坐感觉真的很瘆人,这种恐怖谷式恐惧很可能是她在大学时看《欢乐满屋》4重播时产生的。

她自己、Ngo和Sokolsky按照身高递增顺序坐下,因为反正他们不可能对称,而且她也更偏好用这种方式展现这场审讯中的权威级别。

“请诚实回答,”Lillian轻快地指示。“除非你们向我证明不是这样,否则我会先假定你们支持世界继续存在,因为你们那个死亡邪教想要的世界毁灭和这个建立在完全不同的前提上,所以如果你们……”

她停下来。

她再次开口。“难道这就是你们的死亡邪教的前提?”她指向Alis。“你告诉过我——你不会记得,但你告诉过我——毒写者想杀了所有人再逃离现实。这是你说的那个吗?这不是,对吧。”

那三人明显听得很费劲。Ngo也同样一脸茫然。Sokolsky一如往常地板着脸。

Alis勉强点点头。“对,不管现在发生了什么,都和我们的计划无关。不过你还没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哦。对。好吧,Site-43之外的一切都消失了。”

三对眼睛纷纷睁大。

“瞧,这就是我说的。这看起来是真实的生理反应。听着,我很擅长判断谎话,但我想告诉你们,你们现在面对着信任危机。Del她不会轻易相信你们的。对吧,Daniil?”

Sokolsky起劲地点头。“她根本不会相信人。她会仔细浏览你们说的每一句话,感觉到一点不对劲,她就会对你们用马斯顿。知道那是什么吗?”

她们点点头,眼睛睁得更大。马斯顿验证程序是个委婉说法,指的是世界上唯一一种实际有效的极端问讯方式。Ngo看起来很不自在。

Lillian嘲弄地比着欢呼的手势。“好极了。所以,世界消失了。我们得弄清楚为什么会这样。首先我想知道:你们为什么会来这里?”

“我们在找他,”一个Tarrow立即说。

Alis轻蔑地白了她一眼。“你至少可以拖延一会儿,做做样子。”

“这个他,”Lillian说,“是指Wirth。”

她们齐齐点头。

“因为你们觉得他是你们教派的领袖。”

“我们认为他是领袖的一部分,”另一个Tarrow纠正她。“他是我们目前探寻我们历史的唯一线索。2002年发生的不知什么变故分裂了我们力量的源头,使它大部分变成了逆模因。我们试图推想自己的起源,但其中唯一确定的部分只有Wirth。”

“显然你们还没找到他。”

“显然,”Alis赞同。

“你们找了多久了?”

“几个月。一切刚刚开始时我们就来过这里,因为我们所有人都变得很难记住Site-43的存在,所以我们觉得这里一定是正在发生的变故的核心地带。后来我们什么都没发现,就离开了。跟着线索走。”

“什么线索?”

第二个Tarrow再次插嘴。“这下是谁不坦诚?你明明早就知道。Zlatá和Del Olmo。”

“嗯。你们试图追踪他们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因为他们是模因学家?”

她们再次点头。

“那你们发现了什么?”

“他妈的什么都没发现,”第一个Tarrow叹了一口气。“他妈的好几年什么都没发现。我们最后都要放弃了,结果突然……”她闭上嘴。

Lillian比了个手势。“继续啊。突然……”

那三人交换着眼神。

“听着,”Sokolsky面露微笑。“我们已经准备好设备了——”

Alis和第二个Tarrow抢着开口。Alis赢了。“有那么一瞬间,就只有一瞬间,我们全都又能记得了。我们能记得我们记得。”

“记得记得什么?”

“源头。起源。一瞬间全都回来了,一切都合理了。接着又都没了。不过我们知道这一阵闪回来自哪里。来自这里。”

“所以你们回来了。”

“但还是什么都没发现。”

“而现在你们没发现的东西让一切变为了虚无。好极了。那么,你们觉得我应该怎么处置你们三个呢?”

“你也许应该杀了我们,”Alis干巴巴地回应。Ngo开始摇头,但没有人看她。

“也许吧。”Lillian赞同。“我们之前也杀过。”她没有解释这句话。“不过呢。如果我们真的找到了Wirth,你们也许能帮上忙。当然不是自愿帮忙,但毕竟是帮忙。你们能接受就这样留在生者的世界,直到我们解决这一切吗?”

第一个Tarrow耸耸肩。“除非你正在打算往我们晚饭里掺氰化物胶囊,我们没什么选择,不是吗?”

“你们两个也太悲观了,”Alis斥责道。“氰化物胶囊,天哪。积极一点。”

“我们有任务,”第二个Tarrow厉声说。

“好吧,如果我没办法把你们拉出你们的任务,我会考虑的。”Lillian起身,敲敲桌子。“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有啊。”Alis平静地看着她。“如果你们找到他了,把他交给我们就好。这样对谁都好。”

Lillian点点头。“当然。显然我相信你们会做对我们好的事。”她推了推Sokolsky。“我刚才没笑出来哦。”

“相当厉害,”他无动于衷地点点头。

“我到底为什么在这里?”Ngo喃喃自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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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do哼了一声。“所以,他就在这里。不过你说Van Rompay怎么了?”

“他一直在干扰调查。我们把LeClair的神志清醒作为最大疑点是正确的。我认为Wirth会时不时地重置她的大脑化学反应,让老年痴呆症处于休眠状态,作为回报,Ged会确保没有人过于深入地调查他的失踪。”

Del皱起眉头。“老年痴呆症的原理是那样的?”

“这是神经退行性疾病。Wirth有头脑的力量,和混沌的力量——混沌和衰退。我肯定他能搞定。”

McInnis在点头。“我注意到在这条时间线上,LeClair博士偶尔会失神。我怀疑她的病只是控制住了,并没有治愈。Wirth博士,或者伪装成他的实体,可能只是在为她模拟一个可用的大脑。提供一个有正常功能的结构。”

“那也太可怕了。”Nascimbeni皱起鼻子。“但确实说得通。”

“确实,”Wettle说,除了McInnis,其他人似乎刚刚才惊愕地注意到他在那里。他总是坐在地板上,在他们的视线范围之外。

“嘿,”Harry用他的钢头靴尖点了点他的肩膀。“我听说你在Van Rompay气冲冲地找上门之前见过LeClair。你做了什么?”

“只是碰上了运气而已,”Lillian说。

“哇,”Harry笑了。“怪不得那家伙那么生气。”

Wettle耸耸肩。“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McInnis清了清嗓子。“那么,你是说Wirth博士在Site-43的某个地方进行某种实验,Van Rompay部长替他掩盖了行踪,而Du博士在不知不觉间为他取得了额外的信息。这些都很好,但我们刚刚全面检查过整个设施,这里已经不存在秘密。在这无处可藏的地方,他到底藏在哪里呢?”

“Allan,”Lillian咧嘴笑了,“你刚刚说出了正确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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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2日



Veiksaar指着AAF-A底层角落里那团不同时代计算技术的奇异混合体,叹了口气。“就是它了。”

“这是什么?”Nascimbeni从没见过它。他从没进过这个房间。只有I&T技术员会来这里,而且仅限权限最高的那些人。他早就习惯了这种分级,所以从来没有大惊小怪过。

嗯,那是一部分原因。自千年之交后不久,他就越来越少大惊小怪了。

“这,”Veiksaar又叹了一口气,仿佛她只能喘着气交代信息,“是辞藻博士的交互界面。”

“那个假的‘超级计算机’,”Nascimbeni附和道。

Veiksaar对他眨眨眼。“你知道?”

他立刻开始后悔起来。当然,Lillian已经向他们所有人解释了整件事情,但是他不应该让Veiksaar知道他知道。第不知多少次,他痛恨着自己必须背负和保守秘密,记着谁被允许知道什么,谁又被允许知道谁知道什么,就这样沿着虚伪程度不断升级的分形曲线前进。“我知道。我们可以稍后再谈为什么我知道。但你可以跳过解释的部分了。”

她叹了第三口气。“很好。好极了。反正我也不喜欢解释这个。我连谈都不想谈起它。这是我在整个站点里最不喜欢的房间。不过没错,就像我刚才说的,这是辞藻博士的交互界面。或者说,本来应该是。现在它只是一个死机的终端。”

“因为站点之下的一切都消失了,”他点点头。“那么Rydderech死了。”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不知道要怎么衡量像他那样的存在。但他确实没有回应。连接中断了。我……抱歉。我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你已经知道了。应该有人先告诉我的。他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分级迟早会害死我们所有人。”

她翻了个白眼。“是啊。当然。行吧。所以,你知道为什么这事关重大吗?”

“Rydderech是一位极其强大的现实扭曲者。”

“对。”

“而且不论发生了什么,这可能把他的存在抹除了。”

“对。”

“这说明我们面对的可能是……他们怎么叫的?半神级,甚至更糟。”

Veiksaar睁大了双眼。“你是说亚神?”

他的内心独白现在只剩下咒骂。“对。就是那个。我搞不清楚术语。我是技术员。但就连我都知道,要消灭Rydderech这样的人,需要非常强的力量。他几乎是无敌的。”

她点点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当然,他可能根本没有被消灭。断开连接也可能意味着我们真的被装进了口袋,而Rydderech和他的工厂还在基准现实,而且那里没有43站来收容他了。”

“这可……不太好,”他说。

“这可糟透了。但这算不上是我们的问题。你的人准备拿无人机去探测工厂原本的位置,对吧?”

“是这样计划的。”

“记得告诉我结果怎么样。”她对他眯起眼睛。“我是认真的。这次请务必让我知情。像这样的破事没被人察觉就会成为秘密。”

“你会第一个知道,”他告诉她。他讨厌自己保证得像真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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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无人机发现的是……?”Lillian问。

“严重的电磁干扰,”Nascimbeni回答,“除此之外空无一物。没有工厂。我们直接穿过了它应该在的地方。”

“嗯哼。”Lillian双臂抱在胸前。她的表情让Harry想起他的猫坐在Karen腿上的样子。心满意足。

Udo撇了几下嘴,然后率先打破沉默。“你是想表达我认为你想表达的事吗?”

“你可以直说你认为我想表达什么,”Lillian说。“这样可以省几个字。”

“直接回答我也一样。”

“我想表达你认为我想表达的事。”

Wettle像是吓了一跳一样咕哝起来。“你认为她想表达什么?”

“Wirth藏在Rydderech的工厂里,”Udo说。

“然而Eileen和Noè刚刚确认那里已经不存在了,”Harry补全。“所以。”

Lillian同情地看了他一眼。“看不见和不存在有很大区别。这你可以相信我。”

Sokolsky一直沉默不语,甚至比Wettle还沉默。Harry坐在他身边,甚至听不到他的呼吸声。现在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几乎是自言自语。“工厂有模因斗篷?电磁干扰只是为了掩盖它?”

Lillian对他打了个响指。“没错。无人机穿过的是可以通过的空间,它们被引导着避免撞上东西。仪器被有选择地关闭,定位数据被改变,以维持假象。它就在下面。”

McInnis看起来很难过。“Rydderech博士永远有做不完的工作。”

“这个现在就难说了。”Lillian用严肃忧郁的神情配合他的悲伤。“我想他不会喜欢收留房客。我不知道Wirth有没有杀了他,但我认为我们必须考虑这种可能性。”

“天哪,”Harry说。他实在没什么别的可说了。

这促使最后一个还没发声的人发出了自己的声音。全局主管站了起来,他们都抬头看向他。“那么,你是要提议组织一次考察吗?”

“我不太确定,”Lillian说。“问题是,就算工厂真的在下面,它也是个被动性的逆模因。我试过以前那些通往深渊的路,结果只会绕回原地。我甚至用了记忆强化剂。没有用。”

Del皱起眉头。“我们可以启动‘日落’协议。”

“老天啊,”Harry说,“你们别老是逼我当圣母角色。”

“‘日落’协议是什么?”Wettle说,只有他不知道。Sokolsky理论上也不知道,但他们都知道他能走到多远。

“是无效化Rydderech的方法。”Harry阴沉着脸。“用膨胀泡沫淹没工厂。Scout曾经有一次想用它,在他认为Rydderech已经无药可救、只求一死的时候。就因为这个,他失去了主管的职位。”

“那只是最直接的原因,”McInnis指出。“其实在那时,他与基金会的关系早就已经差不多破裂了。”

“确实,”Harry同意。“但不论如何,我们用不了那个协议。”

“为什么用不了?”Wettle问,来回打量他们。

“泡沫是靠休伦湖水闸的水激活的,”Harry解释道。“现在已经没有休伦湖了。”

Nascimbeni若有所思。“鬼写者,比方说Alis,能不能帮我们找条路进去?”

“也许吧。”他们都以为Lillian会回答;没想到Wettle回答了。“但逆模因不是她的专长。”

Lillian嗤之以鼻。“她就是逆模因,Willie。”

“是啊,”Wettle点点头,“但她不是。她没有办法控制。这是一种副作用,她只是学会了把它当作武器。我觉得她还没熟练到……怎么了?”

Lillian盯着他。“你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他缓缓眨眼,眨了几秒。“我们聊过天,”他最终说。

“什么时候?”Harry追问。

他耸耸肩。“随便什么时候。”

随便吧,”Lillian厉声说。“我想说的是,虽然我连间接支持Willie都不想,但Alis确实帮不了我们。”

“是啊,”Harry赞同。“她忙着陪Wettle呢。”

Wettle并没有反对。

“那么谁能帮忙呢?”McInnis问。“你吗,Lillian?”

她摇摇头。“我是脑力劳动者。不,这需要外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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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7日


Eileen Veiksaar的办公室并不拥挤,但以她的同行的标准来看,也不算宽敞。办公室里总是摆放着许多计算机设备,大部分都是老古董;从这个意义上说,它与Nascimbeni的宿舍不无相似,老旧的机器在里面续命。最近的全面清点把所有可以重新利用的东西都搬到了J&M的工厂里,但多于两个人挤在这个空间里时,仍然没有多少空间来踱步或做夸张动作。

现在这里可不止两个人——准确来说,是三个人——她们都挤在房间后部,从Eileen身后看向终端。这个场合很私密,而她们正在监控的事也同样如此。

有一个Tarrow正在蹑手蹑脚地穿越设施,而Eileen的CLIOMETRIA正在通过各种电子媒介追踪她。

摄像头是首选的监视工具,但那个giftschreiber当然知道这一点,她选择性地改变了它们的传输线路。她一定掌握了相当程度的技术知识,这是Lillian没有预料到的有趣小麻烦。无论如何,在Tarrow不想被监视的时候通过摄像头监视她是个坏主意,因为有一定的可能她们会突然不再关心这场狩猎,站起来去做别的事情。追踪逆模因威胁对人类来说是几乎不可能办到的事。

但CLIO只是原始代码,它不仅缺少使.aic成为虚拟人的性格驱动程序,还缺少支持它的大部分电子设备。这程序可以跟踪每一处波动、每一处温度或压力的变化、每一次信号改变的来源——Tarrow正强迫摄像头重放旧录像,Lillian不以为然地说这是从《生死时速》直接搬过来的把戏——以近乎精确的方式追踪着这个女人在AAF-A地下层中的行进路线。她盘旋,绕圈,在理论上并不通向任何地方的走廊上以奇怪的角度转向,在只有她自己才能看到的逆模因迷宫中穿梭。

这可能不是通往她目标的最快路径,因为她显然还从来没有真正找到他,但她有的是时间来简化。她已经对昨天走的路线做出了巨大的改进。再过几天,她可能就真的找到入口了。

“前提是真的有出入口,”Eileen指出。“也可能Wirth在想离开的时候,会直接撤下整个逆模因场。”

“有可能,”Lillian同意。“Bremmel在想办法应对这种可能。”

“办法是什么?”

“大型炸弹。”

Eileen按下一个键,屏幕上出现了CLIO正在运行的第二个跟踪程序。另一个Tarrow在上面一层,原地打转,伸出双手,好像在黑暗中摸索着墙壁。据她们所知,姐妹俩都不知道对方的活动。她们之间并无交流。她们在各自寻找。

Udo摇摇头。“看她们互相对着干真奇怪。”

“没多奇怪,”Lillian说。

“是吗?”

“她们有力量。太过强大的力量。”Lillian挥挥手,Eileen把手拍开,把注意力集中到屏幕上。“俗话说得好啊叭叭叭。”

“那句俗话有四个字,”Udo叹了一口气。

“你今天怎么了,到处纠错?”

“我只是……”她站了起来,在狭小的房间容许的范围内里踱来踱去。“这让我有点害怕。我以为我知道界限在哪里。谁站在哪一边。现在边数却比我预想的还要多。这不是硬币,这是多边形。”

“硬币就是多边形,”Eileen喃喃地说。

“是的,但几方之间的空间并不那么清晰。这些利益集团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或者从遇难者那里?我们在这个烂摊子里混了十年,怎么还没搞清楚它是怎么回事?”

Lillian伸了个懒腰,然后走到Udo踱步的区域,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拦停了她。“我们离弄清事实已经近了很多。我们有成吨的细节还没有解释。但解释只占我们制胜法宝的百分之五。我们很快就能解决它。”

“再快一倍都还是太慢了,”Udo皱着眉。

“啊,她找到了,”Eileen突然大叫起来。“追踪,锁定。好。Imogen,带我们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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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4日


健康学与病理学部有一扇通向深渊的门。其实有好几扇,但只有一扇对Billie很重要。

因为那一扇可以用LeClair的钥匙卡打开。

门在她办公室的后面。她的办公室后面有一块墙板,用钥匙卡轻轻敲击,墙板就会滑到一边,露出后面的通道——Billie知道那一定是逃生通道——通道一半的位置有一扇门,可以通过更传统的钥匙卡交互方式来打开,门后面便是虚无。不是她在电梯平台上看到的虚无,也不是环绕着站点巨大的裸露屋顶的虚无,而是只要她想就可以独享的虚无。

每隔一段时间,她就会偷拿上老妇人的钥匙卡,回去看看虚无。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知道这多少有点虚无主义——就这样让黑暗充满整个视野,把细长的手指分别放在门的两侧,把过大的靴子的鞋底卡在永恒边缘的地砖上,把上半身伸到……嗯,只是伸到外面。但她并不确定是不是死亡的呼唤在引诱她这样做。这种姿态也有美丽之处,她可以接触到整个已知的世界,却非要望向唯一一个什么都不存在的方向。面向未知。

她想知道,跳进那黑色池子里会是什么感觉。

知道自己可以依自身意愿这样做,也是一种安慰。这表明她仍然拥有自主权。

“仍然?”她哼了一声。直到这一刻为止,她什么时候拥有过自主权?

她再次关上门,回到LeClair的办公室。虚无会一直存在。在她需要的时候,它还会等着她。

她一边哼着歌,一边关上墙板,幸福地忽视了这一措辞引发的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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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日


两个Tarrow又被拘留了,她们虚幻的自由被取消了,这样一来在生还者采取行动之前,只剩下最后一件事需要解决了。Lillian一点也不确定这会有什么有用结果,但做出决定之前,最好还是掌握一切可用信息。

DUAL核心被建造出来有一个特殊的目的,那就是将“一切可用信息”和“一切可能信息”整合到同一个数据集中。因此,它至少值得稍微参观一下。

她一进控制室,Du就开始说话。“我们弄明白了。”

她做了个你真行的表情。“欢迎加入俱乐部。”

Bremmel已经在胡乱挥手。Du离他远了一步。“不管你们有什么想法,”胖胖的工程师喊道,“都不是那样的。”

“我来告诉她,”Du问,“还是你来——”

“我们并不在口袋维度里,”Bremmel脱口而出。他几乎在咆哮。

Lillian耸耸肩。“好。”

“其余一切都——”

Du拉住挥到他近旁的手,老人中断发言,年轻人接过了他的话。“你这根本不算解释。是弄明白的,你的解释站不住脚。模拟中没有任何东西表明——”

“那你要怎么解释?”

“重组缺失。”

“明明没有区别。”

Lillian打了个响指。“二位。”

Bremmel还在发火,所以Du率先继续解释下去。“我们一直在拿站点外部的各类数据——特别是Okorie博士的微粒探测和无人机遥测数据——跟DUAL核心内运行的模拟相比较。我们仍然可以访问的数据来源还有旧的时间事务部数据库,以及来自本地时间线Site-120的本质促动基准现实读数。”

换了别人,可能就会说出那句老掉牙的“请说人话”。Lillian不会。“行。然后呢?”

“我们几乎可以绝对肯定地说,我们没有与世界分离,世界也没有被抹除。现在是第三种可能。”

“只是换了个说法,”Bremmel吸了吸鼻子。

“什么说法?”Lillian低头看向不再旋转的核心。目前,它的工作完成了。她感到一阵短暂而复杂的羡慕。“第三种可能是什么?”

Du在微笑,但那不是开心的微笑。“我们意识到它与核心本身有相似之处,马上就明白了,也就是你说的在强神秘学压力下它能做的事。不管是什么东西制造了这种效果——”

“——它肯定得是一个生物,或一种机械,而且具有前所未有的非凡力量,”Bremmel插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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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效果是这样的。”Du深深吸了一口气。“现实没有变换,我们没有脱离基准现实,基准现实也没有脱离我们。现实只是从零开始重建了,只有我们仍是原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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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Lillian总结,“显然我得去一趟。”

McInnis手指相抵。“我看不出有这必要。”

生还者们聚集在他的餐厅里,这里已经成了他们的临时会议室。餐桌是擦得锃亮的橡木,非常厚重,但不是很大。这里很挤,但他们都没有特别在意。他们曾在更狭窄的地方共处过,即使他们并不全都记得。

“如果他想跳进我的脑子……”Lillian用双手在额头前比划爆炸的样子。“我可以再杀他一次。”

Harry脸色不好。“只有你放他进去他才能进去。我们对他的控制是免疫的。”

“不然还能是谁?我的资质最合适。”

Del把手枪放到桌上。带锯齿的下沿在恰到好处的灯光照射下,看上去像一排真正的闪亮牙齿。“那要看我们需求的是什么资质。”

McInnis摇摇头。“我们不能简单地一枪打死他。”

“我可以有创意地一枪打死他,”她笑了。

“我想让他做出解释。”McInnis依次看向每一个人,含蓄地寻求他并不需要的同意。这是他从副手那里学来的,副手现在正既赞同又担忧地看着他。“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又是怎么做到的。”

“你觉得他会告诉我们?”Udo问。

“他也许会告诉我。我口才不错。”

全局主管面带微笑,但保持强硬。“我不得不极力反对派你去,长官。”

McInnis点点头。“已记录你的反对意见。”

“你明白,”Harry说,“现在这种情况下,我不太确定现有的权限等级是否对我们还那么有意义。”

任何其他时候,McInnis都可能会心甘情愿地考虑一下这种想法。而现在,他只是假装在考虑。“你有更好的建议吗?”

档案员耸耸肩。“我们可以来一次投票。”

“我不认为有必要。”

Nascimbeni哼了一声。“真不像你。”

“赋予我的权力,”McInnis用他最好的非演讲用声音说,“并不因现实状况而转移。我仍然是主管,这仍然是我的决定。而我决定要去。”他坐直,伸手抚平套头衫上的皱纹;只靠肢体语言告诉他们,一切已经确定。

Del捡起枪。“至少让我跟去,做后援。”

“不行。如果他感觉受到了威胁,他可能会干出什么鲁莽的事。”

Nascimbeni抿了抿嘴。“再干什么都很难比他已经干下的事更糟糕了。”

“鉴于目前我们整个现实的局限性,”McInnis告诉他们,“我还是不愿意冒这个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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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cInnis认为,这是一种不乏乐趣的责任倒置。

他的手下先引领他上路,然后指导他的一举一动。一开始他还努力试图记住最早的步骤、最重要的步骤、两个Tarrow认为绝对是最佳起始位置的步骤,以及之后的许多步骤。但最终这些步骤变得如此复杂,除了Lillian没人记得住,于是由Lillian把这些步骤传达给了他的耳机,他一字不差地按照她的指示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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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来回路过Ilse Reynders面前两次。他不知道是否有人想过问她遗憾什么。他为自己没有问感到遗憾。

不过话说回来,那大概不是什么秘密。

一个多小时后,蜿蜒曲折的路线终于与站点的外表面交汇,然后延伸到了外表面之外。Veiksaar就是从这里开始意识到双胞胎中的一个走上了正确的道路,因为她一直走在没有地面可下脚的地方。McInnis有几分钟的时间来准备好做出他必须做的决定——或者说,准备好去不做决定。当Lillian向他的大脑下达命令的时候,他的身体必须做出在自愿的情况下绝对不会做的动作。

“打开门,走出去,”她说,他照做了。

他不确定他本来期待会发生什么。眩晕感让他以为自己会掉进黑暗的广阔空间,在世界之间的空间里——不,是在笼罩着唯一的世界的空间里翻滚。但这样的事并没有发生。想象力让他以为他的脚趾会在本该没有阻力的地方遇到阻力,他将开始在稀薄的空气中行走。这样的事也没有发生。

实际发生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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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站在一个天花板高达一百英尺的房间里,房间的每一寸都覆盖着闪烁的信号灯和裸露的电线。每一串铜线上都有火焰在噼啪作响。这里有种让他牙疼的音调。虽然非常微弱,但还是能听到平克·弗洛伊德的《Point Me At The Sky》,音质介于摩斯电码和低保真混音之间。

Reuben Wirth就坐在地板上,弯腰操作着一个小小的控制装置。地砖是裂开的石棉瓦,粉红色上刷了一层白色。就像旧时的科学实验室。

就像Wynn Rydderech曾经工作过的地方。

Wirth抬头,眨眨眼,接着又眨眨眼。“谁在那里?!”他问,虽然两人相隔不过十米。

McInnis靠近,摊开双手表明自身既无恶意,也无实现恶意的手段。“McInnis主管。”

这年轻人——其实已经不再那么年轻,他的眼睛非常苍老,非常疲惫——挣扎着站了起来。他的金发现在已经混有一缕缕灰白,乱糟糟地垂在他额头上。他的实验袍脏兮兮的,身上到处都是汗渍。这里的空气非常闷热。“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相当费劲。”McInnis再次抬头看着那台机器。它周身镶着黑色镶板,闪闪发光,打磨得如此精细,以至于他可以看到它自身的反光。“我想这就是你的计划。”

“我的计划本该永远不被发现的。”Wirth转身,把手伸向空中,展示他的伟大创造——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McInnis就是能确信,这不是Rydderech会制造出来的东西。它显得有些熟悉。“我必须修复这一切。我修复。”

“如果我们说的是同一个话题,”McInnis开始在房间里走动,打量每一个插座和插头,“我想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的处境并非有意为之?”

刺耳的笑声,他以前曾多次从不同人身上听到过。“你在开玩笑吗?这当然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要消灭60亿人的!”

“你,或者其他像你一样的人,曾经做过类似的事。”

Wirth不屑地挥挥手。“那只是循环的一部分。而这太突然了。太过了。没有一点意义。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我都弄明白了,但我好像就是,”他突然用一只缠在实验袍里的手捶额头,“很——难——保——持——清——醒!”

“也许是软件/硬件冲突?”McInnis提议。

“是啊。大概是吧。。”对方突然飞奔上前,用油腻腻的手指抓住了McInnis的套头衫。“你知道你现在看到的是什么吗?”

“看上去像是一台非常巨大的机器。”

“‘非常巨大’。”有那么一瞬间,Wirth似乎准备向主管脸上吐口水。“你知道我用的是什么原材料吗?”

“Rydderech博士的整个工厂?”

对方眼中闪过一丝不确定。“一点都没有。但你的思路是对的。这是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本质促动引擎。只要一个念头,你就能改变现实的本质。按你的意象塑造它。连最微小的细节都能改变。”

“测试此等力量似乎无需将一切变为空白。”

“那不是……!我已经告诉你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这样。我不这样。”他快要哭了。“我只是想换墙纸。”

“墙纸?”

“那是我第一次测试。也是唯一一次测试。我想把我宿舍的墙纸变成粉色,就想看看能不能起效。我查阅了Site-43的全部蓝图,在我脑海中塑造了一切——就像一幅剖面图,每处细节都完美无缺——然后我把我的墙纸想象成粉色。”

McInnis挣脱对方的手,向后退。就一步。“你如何同时构想出整个设施?”

“要是有了合适的软件,你的硬件会惊到你。”

“不过是什么出错了?”

Wirth再次转身,拿起了遥控器。遥控器上有很多按钮,还有一对看上去像是医用的导线。“我误解了计划。我搞错了功能。我以为我在具现。我以为它是在帮我具现,但其实我是在定义。”

“所以……你把Site-43之外的一切都构想成了虚无。”

“不,我构想的是我的宿舍墙纸变成粉色的Site-43,整个宇宙就成了我的宿舍墙纸变成粉色的Site-43。”Wirth懊丧地叹了一口气。

McInnis觉得这附带效应温和得令人羡慕。“我想我们应该庆幸你先做了那么多研究。如果你只构想了你的宿舍,而不是整个站点……好吧,谁能想到粉色墙纸会有那么大后果呢?”

“你是来谴责我的。”死去已久的研究员摇摇头,湿漉漉的头发随着动作左右摆动。“我知道你会来。但你来得正是时候。我给自己争取了足够的时间。”

“如果你把机器建在更远的隧道里,也许能隐藏更久。如果它不与站点相连,我们可能永远都不会注意到它。”

“呸。”这次Wirth真的吐了口水,吐在了地板上,然后他瞪大了眼睛,好像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惊愕。“我到这下面来,不是因为我以为你们找不到。当然我确实以为你们找不到,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找到的,”他眯了一会儿眼睛,只是一会儿,“但这不是原因。”

“那原因是什么?”

“你有多经常会想到收购与清算部?”

能让McInnis一下愣住的词语并不多,但这是其中之一。他没有刻意掩饰,因为他知道自己做不到让人信服。“时不时吧。”

“又有多经常会想到你桌子里那包烟?”

“没那么经常。但还是偶尔。”

“有什么事你本可以做得不一样吗?”

他脑中突然浮现出一幅无端暴力的画面。他的人员惊恐地逃离他。碎裂的家具。血。一片血色的迷雾。然后一堵砖墙砌起,Site-43少了一个部门。他以前曾见过这场面,在梦里。而在更久之前,他还曾见过一次,在鲜活的现实中。

“没有,”他承认。“强迫就是强迫。在最好的人身上也会发生。大多数人员只要待得够久,就不得不面对失控的阴影。当然,很少有人失控得像你这样彻底,Wirth博士。我对你深表同情。”

对方笑了。“别转移话题。我没有受到强迫。我只不过不是你认为的那个人罢了,老实说,这让我很尴尬,因为我们以前见过,而且不止一次,你真的早该认出我来。我见过你失败,失败,再失败,Allan。我见过你无法达到你的崇高目标。我见过你走捷径。我见过你犯错。而今天,我能感受到这一切。就在这里。此时此刻。”

“就在这里,”McInnis复述。“在Rydderech工厂的巅峰?”

“在它的心脏。你总是直线思维,不会拐弯。我们站在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Allan。整整半个世纪,他每天都在这里受苦受难。”

“但现在不受苦了?”这话语似乎在回响。

“不受苦了。我已经接替了他的职位。我承担了他的罪责。你知道他有多孤独吗?你以为你知道,其实你不知道。你以为你为自己对他所做的一切感到后悔,但你并不了解哪怕一半。你沉浸在自己无法挽回的错误中。你们所有人都是。你们每一个人都是。你们被羞愧的重负困在同一个浅滩上,你们用羞愧污染了这里的每一寸土地。它渗入墙壁。它浸透石棉。它让你们患上了癌症。但我会把它焚烧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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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烧石棉不可取,”McInnis喃喃地说。

Wirth低头看向控制器,微笑起来。“我是解放者,”他说。“我会向你们展示最美好的自由。”

“那是什么呢?”

“免于愧疚的自由。”他举起遥控器,不是为了使用,而是为了让主管注意。“我就要成功了。”

“就要……?”

“我知道是什么出错了。我知道要如何修复。我已经修复了,我是说机器。”McInnis在Wirth眼中搜寻迟疑、困惑、欺诈。但其中只有狂热的坚定。“现在它会按我本来的想法工作了。”

McInnis转身,查看他最初出现的位置后方的计算机。“为什么设想与构建之间会有如此巨大的差异?你执行的不是你自己的计划吗?”

从声音来判断,Wirth正在皱眉。“我和我自己是两回事,有时还不止两回事。有时有七个我。你明白我的意思。你已经经历过两次了。所以,考虑到这种情况,请原谅我有点混淆。”

“考虑到你的所作所为,”McInnis指尖拂过冰冷的钢铁和聚合物,“原谅完全超出了我的权限。”

“很快就没有什么可原谅的了。一切都将回归常态。一切都会回来。那时你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了。我们可以依我们心意塑造一切。”

McInnis让双手垂落。他开始整理套头衫的衣摆。“现在考虑起我想干什么了?你不是单方面的创造者了?”

“别管我了,”Wirth咒骂着。“让我待在这下面,跟机器一起。让我完成我的事业。你只需要再给我一个机会。”他的声音越来越响。他在靠近。“等我准备好了,我就会让一切恢复正常。只有我能做到这件事。”

McInnis转身再次面对他。“我完全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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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门口找到了他,他一手扶额,一手攥着门框。她靠近时,他没有抬头,但点了点头。“都解决了。”

Lillian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意思是已经解决了。Wirth博士不再是威胁。”他抬起头,她看见他的两眼紧闭。他睁开它们。“你的假设完全正确。Du博士和Bremmel博士也一样。请转告他们,提前谢谢你。”

他沿着走廊走了。

“你要去哪里?”她在他身后叫他。

“我感觉很疲劳。这次互动相当劳神。今晚请不要尝试进入工厂;明天我们将开始正模因处理,使空间更容易进入。”

Nascimbeni正在下一个拐角等着,他听到了这句话的末尾。“容易进入哪里?”他问,主管与他擦身而过。

“嘿,”Lillian喊道。McInnis正在以一个腿很短的人所能做到的最快速度移动。“。下面发生了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你早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Lillian。”他回头瞥了她一眼,他两眼半睁,脚步丝毫没有放慢。“遗憾。让我们尽最大努力不要再留下更多遗憾,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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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ren摇摇头。“就这样了?都解决了?”

“我猜是吧。”Harry在沙发靠背上摊开双臂,抓着布料下的框架。“现在我们得做长远打算了。”

她皱了皱鼻子。"嗯,很高兴我们的计划没有再被破坏的危险。真不知道Allan是怎么做到的。”

Harry耸耸肩。“如果他想,他就很能说服人。”

“嗯。”她用手抚摸着自己的长裤。她的腿很长。

她下巴的姿态让他有些好奇。“今天工作很顺利?”

她微笑起来。眼中真的有笑意。“海滩上的又一天而已。我从来没觉得行政与监督部的管理者任务有多么繁重。”

“是啊,我猜你不想念监督者吧?”

“他们更像是背后监视者,”她伸了个懒腰,让双手搭在框架上。“没有他们,工作就像在管理公寓大楼。”

“听起来还是很残酷。”

“我可以朝九晚五地残酷,不用把它带回家了。”

他感觉自己的左手正在爬上沙发靠背。“听起来你有很多闲暇时光嘛。”

“一点点。”她的右手挪下来与他会和。“你呢?你接下来几个月要忙什么?”

他与她目光交错,他们相互凝视。“实际上我心里有计划。”

“那就说啊。”

他们的手牵到了一起。

“也许我可以做给你看。”

突然,他们同时拉向对方。两人都没有弄坏东西,真是个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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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们可没少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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汇报日志5243-C(续)

对象:Allan J. McInnis(Site-43,主管)

记录员:Nhung T. Ngo(Site-43,心理学与超心理学部副主席)


Ngo博士:那成功了吗?

McInnis主管:第一次事件后,我们的自给能力有所增强。在储备和水培设施的帮助下,即使开放气闸造成了巨大损失,我们也能勉强维持一年。

Ngo博士:我的意思是,Wirth的计划,靠那机器实施的计划,成功了吗?

McInnis主管:不,没有。

Ngo博士:为什么没有?

McInnis主管:因为我一枪击中了他的头,把他的尸体留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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