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计划书 1976-526:“我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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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我存在(Je suis)

需要材料:

  • 梅斯基希(Messkirch)黑森林木杯
  • 安静无声的空荡房间
  • 从溪流舀来的水
  • 匕首或任何尖锐物品
  • 摄像机(用以记录)
  • 参与者(年龄在 18 ~ 27 之间)

概要:

《我存在》是一个具有认知危害效应的艺术项目。在特定操作下,参与者将短暂进入意识模糊状态。醒来后,参与者将丧失对外界事物间联系的感受能力,即其将无法认识到存在与存在之间的联系与作用效果,或称其失去了对「共在(Mitsein)」的感知。同时,参与者将逐步丧失对自我存在的感知能力。

为完成此项目,艺术家需提前准备好梅斯基希木杯,并拉上窗帘确保室内昏暗。随后,参与者将被要求坐下放松神经。期间艺术家需用匕首划破手指,令血液滴入水中以制成溶液,并令参与者服用。在其醒来后,艺术项目的准备工作完毕。参与者主观视角构成了艺作核心部分,在此视角看来,一切事物间不存在任何联系。任何事物的变化都是自发的,一切存在都在不断远离参与者。而后者则产生类似「局外人」的感受,即无法真正感受自己存在于世。这一认知危害并不会改变其客观认知,即参与者客观上知晓事物间的如何相互作用,但其将无法感受到这种相互作用的表现。

由于本项目需在昏暗条件下进行,以便于参与者受到更稳定的影响,因此本项目不适合直接暴露在公共环境。目前的解决方案是,观众可预约进入特殊展示房间内参与。同时,艺术家应当确定其所饮试剂乃现场配制而成,因其静置过长时间会导致效果衰减。擅自进行此艺术项目可能引发难以预知的副作用,因此参与者不应在无艺术家帮助的情况下进行本项目。若干次表演已经证明,这一影响仅在十八至二十七岁之间有效,并往往在参与项目几天后停止存在

含义:

那年我九岁,随母亲搬弗莱堡的乡下,以躲避生父的穷追不舍与病态的家暴。

梅斯基希中心的教堂深邃而悠远,红砖白墙簇拥在草地上,都一齐阴翳在午后那群不愿睡觉的孩童的嬉笑声中。我穿着母亲那件对我极不合身的裙子,沿着街道奔跑,抬头便是一望无际的衰老的黑森林,正以亘古不变的目光凝视着,并还要沿着同样亘古不变的轨迹继续衰老下去。

从那时开始,九岁的我突然意识到,这个世界向我经验所呈现的方式,与其他人并不相同。那时候我已经可以从儿童读物里了解到,水会逐渐汽化飘走,或是光会被遮挡形成阴影。但我却无法真正理解街边的雨后积水如何突然逝去,也无法理解那个与我时刻随行,只有在阴影中才会谢幕而离的黑色身形。整个世界似乎以一种无人折返的形式为我敞开大门,一切已知与未知的,在我面前都变得如此难以真正理解和感受。

被火燃尽的蜡烛,一片栖居山脉之上的黑森林。我的理性告诉我蜡烛炽热地渴求分离,烈火才腾空而起,黑森林如热恋一般,只有扎根群山才能生存。但对那一年九岁的我来说,那时是一团终会冷却的温热气流,明亮而短促的红光,以及蜿蜒卧在大地乳房之上的一片阴影。我不能理解母亲用来打扫灰尘积落的木柜的敲钉子的铁锤,因为在我看来,钉子自己弯下了腰,以致于身首异处,而锤子则在不知为何摇晃,从那里又偶尔传来叮叮咣的响声。但我却不能将它们联系在一起,不能感受锤子砸弯钉子,发出响声这件事。

辨认出水是可以喝的透明的凉爽,对我而言很简单,但我不能即时反应出森林边的溪流是「水」,因为它们对我而言只是哗啦啦的响声。或者将教堂震耳的钟声与家里的铜柜联系到一起,尽管他们是相同的材质。直到现在,我仍然需要在说出「这样的天气你必须带上雨伞」时卡顿片刻,因为雨水对我只是凉丝丝的润滑,衣服则逐渐给我以刺骨的拥抱,而我很难将这下雨、浇湿和撑伞这三件事联系到一起。

在我度过那段岁月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始终是一个局外人,以一种旁观的异样视角观察这个荒诞的世界,并永远不可能再赋予什么事物以因果和联系。一切存在都是独立而整齐的光滑方块,彼此之间并不是黏稠的相关,而是分崩离析,绝对的排斥与远离,而且还要继续远离下去。在局外人的视角里,一切事物都割裂开来,并离我这个观察者渐行渐远。就像九岁那年,终于梅斯基希的父亲扔出锤子,砸碎厨房里正在劳作的母亲的头骨,血液蛇行一般,像小溪一样流离我的视野,但对九岁的我来说,则是那副躯体不知怎么就忽然倒下,与一旁水槽里还未清洗干净的死鱼别无二致,而她的头顶则像断裂的钉子一样碎开,发出同样的响声。

这响声宣告着那段岁月的结束,然后是警笛声与晃得双眼生疼的灯光,以及哭喊和嘶哑的嗓子。多年以后,当我将鲜花像奥兰的人们一样放在母亲的坟墓上时,我才意识到那个童年模糊而勤劳的身影已经不复存在。我不曾因此而痛哭过,一方面我深知,她的死亡宣告了一切的终结,所有已发生的和未发生的,都一同随着她的倒下而消散了,即使有一日我也走向坟墓,也并不会在某个彼方世界与之重逢。而另一方面,我也在意识到自己作为局外人或许也不曾存在过,她已经不能再真切的感受到任何一个存在,也不能再真切地理解两个存在之间的交互到底意味着什么。在她面前的一切都是破碎、混乱且不能理解的。她的每一个梦境都是无休止的下落,逐渐掉出整个世界,坠落到不可知的深渊当中。

艺术不曾拯救我脱离反复困扰我的一切,但它的确将这种局外人的视角让其他人也能品尝一二,让他们见到那座感受与知晓之间的高墙,从一个远离世界的孤独的彼方回头审视一切,并痛苦地感受所有事物远离自己。

当然,直到现在我都不认为我是一个默尔索那样的局外人。我关心我周围的一切,但又感受不到我周围一切的存在。它们甚至根本不曾被抛入这个世界中,花店包好的一簇簇芳香的鲜花对我而言只是一种欢愉的味道,而并不是某种真实的存在,尽管我的理性告诉我一切的确存在,尽管我的触觉给我以无可质疑的最终审判,但我仍然将之视为虚浮的身影,雨后散尽的滩水,蜿蜒的黑森林与碎裂的头骨。

我和其他人都生活在同样的世界里,同样地过着自己的生活。但我的生活中却空无一物,因为一切对我而言都并不存在。而局外人也在随着荒诞世界中的一切走向不存在的结局,一如那晚过度惊吓的九岁女孩的哭喊,消失在飓风来临前掠过梅斯基希的呼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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