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时分

梦境中出现真实人物总是令人不安,尤其是梦到那些他在清醒世界中认识的人。这感觉有些变态,像是自己在放大镜下偷窥一个毫无遮掩、裸露颤抖的无助生命。这比普通梦境中的人物和布景还要糟糕,因为那些梦或多或少都接近现实,而这个梦中人却似乎和他一样感到困惑和惊恐。她转过身,目瞪口呆地四处张望,那种迷茫如果放在其他情境下或许有些滑稽,但在此刻却因为太过出人意料而显得并不好笑。梦境背景是典型的房间,模糊不清,只有在需要时才会变得清晰。这种场景在睡梦中很容易被接受……但显然,并非所有的梦都如此。

“我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叹了口气。这话或许不够文雅,但却足够简洁。

“女士,我想我应该认识你,对吗?”

她猛地转身,眼睛圆瞪,凝视着他。记忆终于从她那双被淡红色头发包围的明亮蓝眼睛中浮现出来。在课堂上的某个位置,左上角,靠近过道。她安静、不显眼……甚至不是他喜欢的类型。为什么会梦到她——

“Dr. Parks?是您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他摇了摇头,试图回忆起她的名字……可能是Trish、Dia或者其他什么单音节的名字。他坐了下来,椅子刚好凝聚成形,足以应对眼前的场景。她一定给他留下了比想象中更深刻的印象。

“年轻的女士,我很遗憾地告诉你,这是一个梦。你只是一个梦中人,是大脑里的一团棉花糖,没有更多的实质——”

“你在说什么?一个梦?你疯了吗?”

他皱了皱眉,向前倾身,看着她愤怒的样子。她的形象过于清晰……但他几乎记不起现实中的那个女孩。很可能是从无数次的日常通勤和擦肩而过中拼凑出来的一个玩偶,头部被粘贴在身体上。他自认为是一个善于表达的梦者,看到这么多细节被投入到这样一个随意的时刻,不知怎的令人不安。就像是在固定厕所门的螺栓上镀金雕花一样。尽管如此,他还是微笑了……毕竟,即使是在梦中,多样性也是生活的一剂调味品。

“对他人来说,把做梦视为疯狂有几分道理,但我不这么想,我相当清醒,至少在清醒的世界里。这种‘元’梦境即便对我来说也是相当罕见的,我现在更多的是一个参与者。”

她睁大眼睛,喘着粗气。漂亮的演出,但对梦来说稍显无聊。他想,这是心灵的无常。

“哦,天哪……你……你做了什么?你到底做了什么?!我……我开车回家,然后觉得有点困……你……你给我下药了吗?是这样吗?”

他轻声笑了笑,可焦虑感却逐渐上升。这感觉很奇怪。甚至像是出了差错。他已经过了夜惊1的年龄,但并不能免疫于那种有毒的怪异意愿的转变。在安全的环境中,大脑会主动消化威胁和恐惧,就像接种疫苗,用于预防随后的恐惧。今晚他并不需要太强烈的疫苗。

“亲爱的,我很抱歉,不管你是怎么被如此详细地塑造出来的,但我没有对你做任何事情,也没有这样的计划或设计。我想我现在要梦到海洋了。”

“你疯了,你疯了,你疯了,你这个混蛋——”

她的侮辱被水淹没了,大量的海水像雾一样从空气中凝结,光线透过波浪。他转过身,不再理会她咒骂的样子,而是寻找游动的鱼,它们在水里像在空中一样漂浮呼吸。也许今晚是暗礁,甚或是一些芳草萋萋的浅滩……今晚没有洞穴或深潜。他感到怪异的不安,努力形成鱼和暗礁的闪亮形状,让滚滚的波涛上升。他真有那么敏感吗,以至于一个熟悉的面孔就能让他如此不安?别胡说了。他轻轻地集中注意力,将那些像笔刷一样飘动的想法,绘制成更清晰的形态。

突然,抓着他的脸和喉咙的手变得异常真实。

他喘息着,然后嘶哑地说。水对呼吸没有阻碍,怎么可能?为什么会这样?他的思绪在惊慌中飞速转动,试图理解这突如其来的窒息。他转过身,她就在那里。圆瞪的眼睛滚动着,头发像雾一样围绕着她,双手伸出,抓住他的脸和喉咙,一串缩小的气泡从她的嘴和鼻子里流出。她的脸变得铁青,静脉鼓起,身体在她身后伸展。

疼痛。深深的疼痛,恐惧,氧气。

他挥动拳头,力量被梦中常见的那种泥泞般的虚弱所淹没,以至于连她那惊慌失措充满指责的脸都无法推开。他抓住她的手,将那些致命的手指从他身上掰开,她挣扎的四肢每秒都在变慢。气泡停止了,她的扭动结束了,脸定格在一声张大嘴巴的恐怖尖叫中。她开始慢慢飘远,下沉,翻滚着进入更深的黑暗。这一切感觉如此真实,所有的一切,喉咙上的指甲,那双疯狂抓握的手。恐惧侵蚀着理智的边缘,一条缝被掀起,光和——

Dr. Parks醒来了,一声呻吟在嘴唇上消失了,四肢纠缠在床单中。他眨了眨眼,重重地喘息着,只有窗户边的一片星光和他的时钟打破了房间里的黑暗。距离黎明还有好几个小时。他一边安慰自己,一边摆脱了噩梦的朦胧雾气。疯了。真是太疯狂了。天哪,感觉太真实了!他摸了摸脖子,觉得自己很蠢,发现它果然完好无损。他深呼一口气,闭上双眼,懒洋洋地从床单中解脱出来。也许他妹妹是对的,也许他确实需要更多地出去走走。真蠢。只是一场噩梦。梦境对他的生活总是更添彩,而非更添乱。也就这样。他叹了口气,又靠在枕头上。

他在睡眠和梦境的边缘徘徊,犹豫不决,焦虑不安,就像迷信的人在死人家门口颤抖。

昏暗的日光。上课,讲话,像顽固的钉子一样敲打着头。他喜欢这样,是的,但这不过是漫长折磨中片刻的脆弱光明。心不在焉的思绪,死记硬背的信息,就像他自己的家一样熟悉。钓鱼的想法,开阔的海洋,被不愉快的记忆破坏了。如此奇怪的梦。没有理由停留,特别是今天。周末就要来了,有足够的时间去做白日梦。也许他真的会打电话给旅行社。至少得看看当地的水族馆。

一张空荡荡的桌子像缺失的牙齿一样吸引了他的目光。

Dr. Parks凝视着空座位,眨了两次眼,除此之外面无表情,座位附近的人忙于看笔记或翻背包。什么都没有。完全没有。这压根没什么。最好的情况是,这仅仅是一种奇怪的预兆,像是被清醒大脑忽略的咳嗽或是奇怪的姿势,只是为梦境提供了素材。他迅速恢复过来,抑制住随意询问是否有人见过失踪女孩的冲动。每次他看向空座位时,她的脸,溺水的惨状,那片铁青和喘息声,似乎都浮现在他面前。继续前进,不用复习,快乐的课堂。音乐和文书工作,忙碌心灵的慰藉。

她的名字是Eleanore,警察说。人们叫她Ell。如果没有被恐惧和困惑所麻痹,他也许至少会为之前的猜测接近她的本名而祝贺自己。

他们那天晚上来了,就在他下班的时候。通常这不是什么问题,孩子们是会去闲逛,但她的情况很奇怪。从回家晚了到从男友家里离开都没有问题。车子撞毁了,被扔到路边的树上,但没有尸体。没有血迹,什么都没有。钱包之类的还在车里,只是很奇怪,就像她只是从车里消失了一样。他坐在那里,脸上带着关切和困惑的面具,而内心却在蜷缩和摇晃,被她在梦中的指责和恐慌的尖叫所冲击。没办法,这肯定是某种病态的疯狂巧合。不可能。即使是,又能怎么办呢?为什么会这样?

不,他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只是为这个普通的学生悲伤。不,他不知道她朋友或家人,他不知道任何关系。他们之间互动最多是课堂讨论和偶尔的课后提问。很抱歉没法提供更多的帮助。当然,他一听到任何消息就会告诉他们。希望只是与酒精有关的不幸事件,一两天就会破案。礼貌,温和的威胁。

他走回家,感觉好像巨大而鲜红的“杀人犯”被印在背上,燃烧着发光。

她仍然在那里。上帝啊,她仍然在那里。为什么她仍然在那里?

她躺在梦中的地板上,湿透而铁青,如此清晰而尖锐地真实,就像雪地中央的多雷2的插画。除此之外别无他物,整个梦只有她,松散而冰冷,周围有几小滩水,头发散乱且紧贴在她身上,就像异国的海草。他能闻到湿润和咸味,以及下面那诡异的鱼腥味……甚至可能是腐烂的尸臭。水滴还在从她的鼻子里滴下来,在她铁青的脸颊上汇聚成水坑。

错位的罪恶感,压力,恐慌,不,不,不,滚开,滚开!

没有水,现在,森林,绿色的田野,宁静的花朵和昏昏欲睡的太阳,阳光和温暖的记忆。一个年轻人,在田野里,自由地开始一天的探索,追逐蚱蜢和六月虫穿过高高的草丛,旁边是一片摇曳的玉米田。前方是树林,田野之间的一片木材,堆满了堡垒和旧罐头,偶尔还有鹿或狐狸。他远远地走回去,一个不超过十岁的男孩,眼睛闪烁着怀旧之情,当他绊倒时,向前扑到在冷湿的团块上。他用手支撑着站起,感觉到手掌和身体上的潮湿,手指间粘着一张网。他低头一看,红色的头发缠绕在手指间。

她仍然在那里。

梦境像地狱中的肥皂泡一样消失了。她仍在那里,仍然处于死亡中,仍然湿透而腥臭。她的身体现在沾上了草屑和泥土。他退缩了,手和身体仍然湿漉漉的。他希望她离开。活着离开,远离他,去任何地方。她拒绝了。无论力量如何,她都无动于衷,没有改变。他用无形的力量把她推开,尸体被扔到一边,落地时发出刺耳的湿透的声响,四肢和头部令人厌恶的无限摇晃着,震散了田野和太阳,很快就剩下了一个朦胧的虚无之地……尸体在不远处,像钉子钉在了罪恶上。他的手仍然能感觉到湿润,闻到那湿漉漉的一团,就像堵塞的排水管里的腐烂,就像他清醒的生活一样真实。

他开始挣扎,试尽了一切方法。把她装进盒子和金库,直到他的注意力滑落,结果她又该死地出现在那里,潮湿而铁青。用太阳的核心来一场盛大的火葬,似乎是个解决方案……但最终却剩下一具烧焦的恶臭残骸,双眼爆裂,冒着青烟,即使在梦中也让他窒息呕吐。接着是用刀剐,但撕裂的肉体的声音和骨头碎裂的景象使他几乎刚开始就结束了尝试。这是他自青年时代以来第一次渴望突然醒来,或者有某种监管的善良魂灵能醒来安慰他。在强烈的恐慌中,他甚至没有注意到那个困惑的年轻男人从后面接近,直到他抓住他的肩膀。

在强烈恐慌中,他过激的行为也许可以被谅解。

他转过身来,脑海中涌现出早已遗忘的壁橱和走廊里的怪物,出于在与噩梦的长期战斗中建立起来的纯粹的反射,他猛烈地反击。一道驱散邪恶的耀眼白光吞噬了一切。白色的冲击波甚至在年轻人发出喊叫之前就吞噬了他,光柱烧掉了头发和衣服,他的肉体在被撕裂时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尖啸。光芒消散,Dr. Parks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但已经太晚了。碎裂的紫黑皮肤和赤裸的骨头向他伸出,倒在裸露的膝盖上。一个扭曲的洞,周围是牙齿的残桩,默默地恳求着,剥光的指骨从枯萎的手臂上伸出。然后他倒下了,瘫倒成一堆燃烧的柴堆,他的背几乎完好无损。闻起来像是烧焦的猪肉和尿液。

Dr. Parks不认识他,也没做任何处理,只是惊慌失措地逃离了两具尸体,在残余的梦境中猛烈的抽泣着。直到第二天他停下来喝咖啡,看到柜台后面来了个新店员,他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愧疚与恐惧是强烈的驱动力。但就像死亡一样,尽管人们可以抗争睡眠一段时间,终究难以逃离它的魔爪。随之入梦而来的是其他人,无论他与他们是否相识。他们困惑、悲伤、愤怒……而且都被困在了梦里。像小龙虾被诱捕进陷阱一样,他们既来了,便留了下来。不论生死,他们都被困在了那不断增长的恶臭与恐惧之中。痛苦和伤害似乎可以被带出梦境,当醒来时,居然还带着被愤怒的梦中囚徒所留下的野蛮伤痕。这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它逐渐侵蚀着他的生活。他不得不自卫,不是吗?即使简单地醒来也不是解脱,因为睡眠揭示了先前囚徒的惨状:因窒息而死,眼睛和舌头从青紫的脸上突出。他退缩的越来越多,先是失去了小东西,然后是大物件,但睡眠和那些新的哀求、狂怒的恐怖却从未消失。

当Dr.Parks突然从学院消失时,已经有数十人死去或被困。他的家被发现被洗劫一空,人们怀疑有犯罪行为,但这件事最终也被遗忘了。人们有时就这样消失了,这不过是生活中的一件小事。


护林员Washington眨了眨眼,拍了拍自己的脸。有些不对劲。他一直在巡逻一条偏僻的小径,眼睛警觉地寻找着熊或美洲狮的踪迹,虽然它们很少见。他刚转过身,准备扫视一片位于树林瞭望点的小块空地,那里有长凳和低矮的石头,可以俯瞰一片树梢的海洋。那里有一个人,一个他几天前曾遭遇的流浪汉。这并不罕见,可悲的是,但这个人却很奇怪。明显精神错乱,但与那些尖叫或喃喃自语来骚扰徒步旅行者的流浪汉不同,这个人似乎对人有恐惧症。他会跑、会尖叫,并且会竭尽全力与他人保持距离。一些徒步旅行者已经抱怨过,Washington几天前终于追上了他。他语无伦次,呻吟着说要远离,否则他最终会死。他把他带回了护林站,把他作为流浪汉交给了警察。他伸手去拿他的无线电,准备叫人来重新逮捕那个迷路的流浪汉,突然……发生了什么?一片突如其来的黑暗……是那个流浪汉袭击了他吗?他拍打着自己,感觉不到任何伤痛……当他走近时,他正睡在长凳上。

突然,一股强烈的腐烂气味打断了他的思绪。

这股气味让他作呕,比任何腐烂的动物或垃圾坑都要糟糕,当他转身,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恶心,他看到了更多。一个雾气蒙蒙的朦胧地带,泥土地面上……有尸体。天哪,有多少尸体!它们散落在地上,处于各种腐烂状态,完整或破碎。这就像战争地带的景象,数量之多,伤害形式之多样。华盛顿捂住口鼻,试图遮挡这股恶臭。当他看去时,数不清的死尸堆积成了一个小山丘,中心有尊高耸的巨石。上面坐着那个流浪汉,摇晃着,发出颤抖的短暂抽泣。Washington摇摇晃晃的挪动,他的嘴巴无声地开合,纯粹是出于本能地拔出枪。当他突然闪烁……无声地分解成慢慢飘落的花瓣时,他吓的大叫出声来。

Dr.Parks抬起头,模糊的眼睛盯着死亡领域的边缘,看着他的困惑和恐惧慢慢变成纯粹的恐怖。他呻吟着,双手伸出,无助地恳求。

“我求你不要被我认识!我求你了!我告诉过你我会梦见你死的!”

沉睡的坟墓似乎吞没了他的呼喊,未被注意,未被哀悼,就像护林员开始尖叫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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