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我遇到了一只蛆。
它——或许我该使用她,用着约摸十五六岁少女的音色,向我打招呼,就像真有个青春靓丽的女孩,朝气勃发,在它的皮下与我攀谈。
理所当然的,我被吓傻了,早在她开口之前就是。容我描述一下她饱满的外观,你也就大概能明白原因了。蛆,却不是印象中在泥泞腐臭中汇聚成群,她只有一只,孤零零的,蜷缩在角落,亦或着说是侧躺。她有我的两倍大,我甚至能清楚看到她白嫩表皮里透出的黑色内脏,看到那些无力摆动着的小脚,看到她或因欣喜而伸缩的圈圈凹痕。如果她张大嘴巴,能轻松将我吞下。
“你好,朋友!”她说。
是的,最为纯正的中文,不是咿呀学语的时期,更不是拼凑着生硬模仿。我确信这就是最纯正的中文,并非指发言的标准程度,而是一种感觉。我甚至能对她这句话里蕴含的川渝口音心领神会。
“别担心——我只是在这里休息,我不伤害别人。已经好久没人来这了,我怕他们来,又怕不再有人来。”
少女的声音确实能很好打动我的心房。但也许只是一个单身多年男人短暂放空大脑带走的惊慌,我一时忽略了她可怖的外貌,竟回问起她:“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很高兴我能开口,我这样反常的行为似乎让她谈兴大发。
“为了躲避他们!他们会把我关起来,会把我剥开,会吃了我,用尽手段!”我不知道她应该怎么表现情绪,但从明显抽动得更厉害地小脚们,总归能让我看出点端倪,“在这里他们不会发现我,至少暂时不会来找我。”
我想到了科学家,想到了国家机关,在类似的情境中,人们总是将这联想到切片研究。
“是他们研究出了你吗?或是将你变成了这副模样?”好奇心占据了主导。
她哽咽起来:“不!这和他们无关。我没怎么样,我只是在逃避。我看起来很可怕吗?但明明有人知道我内里是什么样。”
这样的回答毫无用处。于是我发表了自己的疑惑:“我……我不明白。”
“我就在里面,你会知道的。”她回答。
我想离开了。面对这般超自然怪物的恐惧感终于追上我,我意识到自己并不安全。
我开始向后退去。
“别走!”她看出了我的窘迫,“求你了,和我说说话,好久没人和我聊天了。别人都怕我,都会逃跑,或是叫上他们来抓我。我没有朋友,没人愿意和我交朋友。”
“你让我很害怕。”我只好如实坦白。
她很沮丧,脑袋些微向下耷拉,“对不起。我不会伤害你的,请你相信我。”
她的声音过于纯粹了。毫无杂质?尽管只是我主观的判断。我妥协了,同时也是害怕激怒她。我尝试坐下,这才察觉双腿已软,后背被汗水浸湿。
想来,我能不尖叫,不昏厥,反而与她交谈上这么几句,已经是多年混迹网络,被各种怪异内容驯化的结果。
“我该叫你什么?”我试着用最平和的语气,交流更日常的话题。
“文霞。你呢?”
“客从,李客从。”
“李哥!”
如此自然。但我是万万叫不出文霞妹妹的。
好在她也并未奢求我进行如此亲昵的呼唤,“对不起啊,我不想吓到别人。但我真的不想出去,一点也不想。”
我还能说些什么?只能揭过这句话。“文霞。你能让我回去吗?我还有工作,还需要换洗衣物,我不能在这里多待了。”
她犹豫了,但还是答应我:“可以。有空时你还能来找我吗?”
她用她那纯净且娇柔的声线向我祈求,我不敢回绝,只好点头。
我不再去关注她的动态,起身,就这么轻巧离开。
我就不该走进这里!只因为一时兴起的探索欲。废弃小屋,可不就该有些怪异东西嘛!我早该知道。
……
我再次走进了这个偏僻地,但并非鬼使神差。我买了一些零食,一点水果。我不确定她喜不喜欢这个,但我觉得总得带点什么过去。
不知为何,在她确确实实放我离开后的几天里,我莫名怜悯起她。她似乎很无助?似乎的确非常孤独?在她声音的掩盖下,我有那么一些时候,在潜意识里将她具象成一个少女,只不过这幅画像尚且还模糊。我看到,她无助地龟缩在角落,抱住双脚——
我该收收这肆意泛滥的想象力了。
她还在小屋,但不在原地。我努力看明白她的动作,注视着她背部起伏,伴随极细微的吞咽声,我很快意识到,她正背着我咀嚼东西。
印象里的蛆虫进食应该更趋近于吸吮,而非咀嚼。但她确确实实是在咬动着某些东西。果该如此!可怕的念头无法遏制,我似乎已经知道那是什么——
她的转身又立马将这个惊悚的想法打消。我看清楚她嘴里的东西了,一时反而有些失笑。
那被她咀嚼的只是一袋不知从何而来的化肥。
“李哥,你来啦!”
“文霞——”对着蛆虫的脸部喊人名,我竟没觉得别扭,“你怎么在吃这个?”
她松口将化肥吐出,有些羞涩,支支吾吾回答:“我正在种东西,需要它……我等太久了,也不想只是单纯等下去。得有东西消磨时间。”
“这里哪来的化肥,你会被发现的!”我意识到自己开始顾虑她的安危,这比她外貌本身更让我惊惧,但我依旧顺着话头:“你不怕被他们发现吗?”
她有些手足无措,低垂下头,想凑近我好表达什么,但这只能让我向后跌出好几步,“我有办法不被发现!我、我不会有事的。他们发现不了,现在发现不了我。”
我似乎听到啜泣的声音,她声音低沉下来:“对不起,我不该这么大意的。我只是不喜欢一直闷在这里。但你放心,我一直待在里面,他们不会发现我的,至少这次不会。”
“那就不提这个——”我意识到自己可能吓到她了,便赶忙尝试搪塞掉这些,“吃点东西?我带了零食。不过我不确定你能不能吃这些。”
“谢谢你。李哥,我在里面能吃,我很喜欢!你真的很好。谢谢。”
她鼻音很重——我关注去了古怪的方向。
她将身体贴在地面,通过短程冲刺将我所携带的所有一股脑塞入口中。随即蠕动着立起,歪歪扭扭晃荡上身,似乎想行礼,但怎么看怎么古怪。
我开始和她聊去其它。
我问她,会抓她的他们是什么?她说起了基金会、收容之类的字眼。我不曾听过,于是我便好奇起她怎么知道这么个东西。她却不再回答。
我问起她的过去,或许是我的守约与零食让她信任于我,她轻易便告诉了我半生。
从有记忆起,村里的居民就开始供奉她,将她视作神婆,为她送去香火,摆上瓜果贡品。她只需坐在那里,挑拣专门杜撰的经书看,简单过着自己的小日子。再后来就是非常非常多的尸体,火啊,山啊,地动山摇,直到什么都没有了。
她在山里待了很久,等她再一次到外头,就不再被视为吉瑞,她被围追堵截,被捶打甚至是啃咬,似乎所有人都想不惜一切将她虐杀。
她说,她一直躲在里边,因为里边很安全,没人会害到她,一直到现在也是。
可惜我还是不明白她说的里边到底是指什么。
我本是带着猎奇的心态来攀谈,结果愈发觉得她楚楚可怜。心底那个卷缩起身子敏感纯净的少女形象似乎变得更灵动了。
……
她依旧是小屋里,但她身上多了数道深浅不一的伤口。我对她的伤口视若无睹,一来是明白伤口与她说的基金会有关,二来是不想让她因此懊恼。
与她的多次接触倒是让我摸清楚了她的性格。这与她的音色相辅相成,一个经典的涉世未深少女形象。她会有自己的小纠结,偶尔也会对一些敏感问题手足无措。对我这种普通人更是缺乏警惕心,轻易就能将所有托出。
另一方面,在一些很年轻的话题上,我与她能有不少共同话题。我可以和她闲聊电子游戏,剖析魂游魅力,或是点评内购文化,即便在其中穿插时下热梗她也能轻松接下。我也能和她谈起网红,聊聊热点,指点网络文化戾气与抽象,她对此同样乐此不彼。
尽管这和她所说的过去不太能对应,她真实的年龄与她表现的并不一致,她实在谈不上可爱的外观更是无时无刻提醒我这更多是个怪物而非人类。但与她交流的的确确让我很舒心。
不过,她怎么涉猎网络,又怎么触及时下热点,这方面的谜团积压在我心底,反而愈演愈烈。
是有其他人告诉她这些吗?
“你有很多朋友?”于是我问她。
她犹豫了好久,才有些失落地回答我:“他们都怕我。”
但她很快想到了什么,又欣喜起来:“我最好的朋友来里面找我了。”
我不免有些挫败,原来我不是最好的朋友。
她没意识到这点,向我继续介绍起那位我不曾认识的好友:“他是我在这里认识的第一个朋友,那时候我还不住这间小屋。他为我找到了这个安身处,教我怎么和其他人相处——我当时可比现在腼腆多了!他送了我好多好多书,为我准备了非常多我不曾品味过的零食。”
“他告诉了我什么是基金会。”她以这句话作为结尾。
“后来呢?”我忍不住询问。
“他进来里面找我了。”
“他还在吗?”
“一直都在啊。”
这并没有解答我的疑惑。
“是他告诉你网络,告诉你电子游戏,告诉你影视剧、电影的情节?”
轮到她疑惑了。她歪斜着脑袋:“我自己看的呀。”
福至心灵,我突然想到一种可能。
一个蛆虫外壳的小房间?年轻少女坐在电竞椅上,配备食物,电脑,挂上暖色调氛围灯。或许空间还比认知中更大些,有小卧室,她能种点瓜果蔬菜,她有舒舒服服的大床;还有客房,他的好朋友就住在那里,无时无刻陪伴着她。
我被自己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吓了一跳,毫无缘由做出过于童话的幻想,实在不应该。
于是,我选择直白问出最重要的问题。
“文霞,里面到底是什么?”
她给出了回答——
我眼前这只硕大无比,给人直观感受是恶心且惊悚的蛆虫,匍匐下身子,朝着我竭尽全力张大了嘴巴。
我直挺挺注视着她,她的口腔中遍布不规则的牙齿,密密麻麻。胶黏的液体在上下间拉出细丝。顺着腔壁蜿蜒进更深的地方,只能看到漆黑。
我最后听到的依旧是少女娇软音色。
“你要进来看看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