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其他人更热衷讨论两个启示中的哪一个,Lillian并不觉得特别意外,因为其中一个充满值得猜测的悬念,另一个则完全是费解的谜语;但考虑到费解的那个是和她自己相关的,她并不介意先谈谈它。
不过她并不怪他们想要讨论站点里可能存在一名giftschreiber卧底的事。她自己也很想。
Del是这个房间里第二自信的人,由于第一自信的就是话题发起者本人,她成了第一个回应的。“那么,”她说。“就是Zlatá了。”
Udo显得很忧虑,但不怎么诧异。“我们不能确定就是Zlatá。”
“我以为我们能,”Lillian说。“他已经在你的黑名单上了。”
“我没有黑名单。我和Del只是有些怀疑他。”
“我一直把黑名单记在脑子里,”Del得意地一笑。“他已经在那个名单的最顶上了。”
每当McInnis想说话时,他总有一些不用出声就吸引大家注意力的手段。领导才能是一种无形的品质。“Zlatá博士现在在哪里?”
“Area-21,”Del回答。从这个话题一开始,她就在查看她的平板电脑了。“帮忙训练新人呢。但是再过几个月他就会回到这里。”
“我们能让他回来?”Nascimbeni大声质疑。“如果他很危险的话?”
“我们也很危险,”Del提醒他。“至少我很危险。”
“但我听说你变得心软了。”Lillian朝她使了个眼色。
McInnis没有叹气。“请别这样。”
“我不需要你为我说话。”Del没有说长官。“生还者”之间的关系正在逐年模糊他们原有的层级体系。
“你觉得那些关于世界毁灭两次的东西又是什么意思?”Harry问。
Lillian耸耸肩。“不知道。也许和我的一个特殊项目有关系。”
McInnis还有一个本事,就是在不眯起眼睛的情况下,让声音显得好像他眯起了眼睛。“我了解这个特殊项目的事吗?”
“我不知道。你了解吗?”他朝她眨眨眼,她让步了。“它是逆模因。它是逆模因部事务。Wheeler也有参与——在她记得有这事的时候。”
“我没有什么要补充的,”坐在地上的Wettle说。“我能走了吗?”
Del已经站了起来。“我们都该走了。感谢你的努力付出,Lil,但这不过是又一堆莫名其妙的胡扯。”
“除了Zlatá之外,”她提醒他们。她已经认定她能独自查清“容器”和“跨越鸿沟的思想”究竟指的是什么。毕竟,她本来就是个独立的女人。而且自我反思这件事别的人也帮不上忙。
“当然,除了Zlatá之外。”Del换上了她较为深思熟虑的那种威胁表情。“如果他跟这事有什么牵连,不等他脑袋探进门,我就会把他的蛋蛋钉到墙上。”

2月1日
“你在调查Pensak?”
Ibanez走进大办公室时,Yancy独自一人镇守着这里。她希望自己显得像一位酷酷的前任老板,不时会回到过去的工作地点看看。她希望这样的东西真的存在。
Harry说她应该去看看英国原版的《办公室风云》。她拒绝了。
“不,”Yancy打了个哈欠。在这个钟点的深夜,已经没多少东西需要看管,但还是有一些不当班的特工在待命,以防万一发生什么事。现在的Yancy充其量只是一个身材特别壮硕的调度员。“Maureen在调查Pensak。”
调查自己的老板是件棘手的事。McTeer是最合理的选择;她是安保特工中最接近于拥有终身职位的人。就算Pensak发现了,他也做不了什么;如果你在基金会工作,你就该默认有人会翻查你的黑历史。为了撇清Ibanez,这命令是由McInnis下达的,这让事情显得更严肃了。
Ibanez躺在他的办公桌上。“她找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了吗?”
他哼了一声。她感觉到气流拂过额头。“我还以为你是来说教我的。不。还没找到。”
“说教你什么时候有用过了?而且我很意外。”
“怎么意外了?”
“我一直以为他是那种只要一查就能挖出大堆黑料的人。”
Yancy耸耸肩。“呃,也许我能挖出来。我想Maureen大概不行。”他戳了戳她的前额。“为什么你不自己查?你不想弄明白吗?”
她皱起眉头。“为什么?”
“你告诉我呀。”
“你是在指责我没做好我的工作吗,Howard?”
“我是在指责你对下属手软了。”
“手软,”她重复道。
他轻轻拍着她的肚子。“是的。”
“软。”
“是的。”
“我软吗,Howard?”
“是的。”
“那你呢?”

他按下办公桌下侧的一个按钮,防盗百叶窗垂了下来。

5月1日
Nascimbeni之前从没注意到他的办公室有这么空。他该往这里再多放些设备。也许他可以从仓库——也就是他的宿舍——拿出一些……
“在你走之前,”他开始在最上层的抽屉里翻来翻去,“我要给你看一件东西。”
Azad Banerjee不穿制服的样子显得很陌生。但其实并不陌生。他身上的实验袍标志着地位的改变。“当然,我有时间。是什么东西?”
“F-B的新调节器。”Nascimbeni抽出那卷蓝图,把它摊开在桌面上。“设计图今天早上刚到的。”
Banerjee匆匆瞄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嗯,看上去不错。”
“你都没怎么仔细看,”Nascimbeni皱眉。
“哦,我没时间从头到尾看完了。那应该是接替我的人干的事才对。”Banerjee狡黠地一笑。“你选了谁?”
“你知道还有什么吗?”Nascimbeni坐在椅子上滑向角落的文件柜,拉开中间那个抽屉。“昨天晚上我把放了很久的F-E提案拿出来了。我知道我们削减了F-D原本的一些功能,但是——”
“老大——”
“在你走之前,我真的还想再听听你的意见——”
“Noè。”
Nascimbeni竭力不让自己瘫倒在座位上。“是。”
“我要走了。”
他转过来,面对即将卸任的副手。“我知道。”
“谁会来接替我?”
Nascimbeni的嘴撇向脸的一边,然后是另一边。“我还没选出人来。”
“什么?”Banerjee半笑半喊道。
“我觉得我不会选了。”Nascimbeni双手紧扣在桌面上。他觉得它们看上去显得疙疙瘩瘩的。那可能是他的指关节。“我不需要副手。”
“你不需要副手,”Banerjee重复道。
“没错。”
他关切的表情立刻变得让人恼火起来。“你一个人承担的事太多了,老大。”
“哦,也许那是因为一直都他妈的有人走,”他厉声说道,对方还来不及反应,他又加了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差不多就是那个意思,”Banerjee说。
“你他妈的就不能让我好好道个歉吗。”他的嗓门又抬高了。
“不用道歉。承认吧。你就是那个意思。”Banerjee脸上浮现出近乎于看着父亲般的同情神色。“我们可以实话实说的。”
“我很抱歉。”Nascimbeni把椅子尽可能滑到最远处,然后站了起来。“忘了这件事吧。你还有直升机要赶。”
“先赶地铁。我要和Phil最后兜一次风。”
Nascimbeni点点头。“那很好。他肯定很难接受。”
Banerjee会意的表情让Nascimbeni觉得自己像是透明的。“我不会只做半吊子的告别,老大。我知道你为什么生气。我们来谈谈这个吧。”

“我们还是握个手算了。”他伸出一只手。
Banerjee握住了他的手。他也许马上就要到半个地球之外的地方接下一份白领工作,但他的手仍是像工人那般有力,而且布满老茧。“我们还是可以谈谈。”
“不了。”Nascimbeni挤出微笑。
“老大,”Banerjee几乎是在哀求。
“我已经不是你的老大了。走吧。”他想再次挤出笑容,但仍然不太成功。“你的人在等着你呢。”

8月12日
伦理委员会的联络人来自Site-88,但他的简历上说他在Site-19也待过一段时间,Ibanez一眼就能看出来。因为每一个从Site-19来的人看上去都像是要去参加一场扮演自己的化装舞会。
Jeremiah Cimmerian穿着芥末黄的套装,打着红领带,他的左脸上有非常严重的烧伤痕迹,从手套来判断,这烧伤似乎一直蔓延到了他的左手。他说话有种南方口音,一开始听着很怪,但最终她觉得这还挺舒心的。
她很好奇这种东西是不是特意的选择。
McInnis从办公桌后走出来,他们三人坐成一个大致的三角形。看上去很民主。“感谢你今天参加我们的会议,博士。”
“我大概不会这么形容它,”Cimmerian皱起眉头。神奇的是,他这样做时脸上的皮肤并不会跟着移动。“这是一场伦理委员会调查。”
“我们欢迎你的调查,”McInnis点点头。
来客用下巴指了指Ibanez。“她欢迎吗?她看上去不是很欢迎。”
“是的,”她用单调平板的语气说。
“‘是的’是指你欢迎,还是不欢迎?”
她摊开双手。“欢迎。调查吧。写你的报告。爱干啥干啥。快点干完。”她叉起双臂。
Cimmerian眨了眨眼。“不好意思。你是跟委员会有什么过节才会这么抗拒吗?”
McInnis向她投来她最痛恨的那种真诚关切的目光。她转头不看他们两人。“我只是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TAD想要这样。他想要这样。这种事还会继续发生下去。”
“哦,”Cimmerian说,“这事还没确定呢。我要访问所有的相关人员,尽可能不带偏见地审视整件事,然后向委员会提出我的报告。”
“然后Roger会再往Deering脑子里打进一颗子弹,就跟去年一样。”
Cimmerian皱起眉头。“Roger是谁?”
“Roger Pensak,”McInnis解释道。“控制与收容部部长。每年的处决由他来执行。”
Cimmerian低头瞥了一眼他的平板电脑。“哦,我这里的一定是旧数据。真糟糕。我的文件上说Ibanez部长……”
“她调到特遣队去了。”
“为了抗议,”她补充道。
“我……明白了。”Cimmerian来回打量他们两人,显然在试图评估他们间的关系。“这很不寻常。”
“是吗?”McInnis问。他总是能让问题听起来很真诚。
“是的。我从没听说过有安保负责人会为抗议道德问题而调职。你一定管理着一个非常特别的站点,主管。”
她哼了一声。“可以这么说。”
“嗯,我很期待弄清这是为什么。”
“如果你弄清楚了,”她对他说,“我希望你能解释给我们其他人听。”

8月14日
伊珀沃什沙滩:加拿大,安大略省,兰布顿县
她非常清楚,Harry安排这次会面只是为了在Cimmerian准备那些看似有用的工作时支开她。但毕竟能呼吸到新鲜空气还是不错的。
Zwist站在多石的湖滩上,望着湖面。她靠近时,他转过身来;她可以不出声地靠近,但她不确定一个四百岁的老人心脏到底结实到什么程度,所以她没这么干。
“Ibanez小姐,”他点点头。他没有伸出手。那样很好。她讨厌假客气。
但他做得还是不够。“是部长。”
他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你们体制里的人。”
她站到他身边。空气很凉爽,湖面吹来的风带来遥远深邃的气息。“你捞了份这样的顾问工作,也挺有趣的。”
他撑着拐杖略微转身,更直接地面对她。“如果你的目标是让我后悔和你们结盟,那你开了个好头。”
她叹了口气。“好吧,看来我留下了不好的印象。让我重来一遍。”她深吸一口气。“你好。”
他点点头。“你好。”
“我想消灭一个邪教。”
他皱起鼻子。“我是个和平主义者。”
她在岩石上坐下。“这是我参加过的最糟的一场约会。”
他俯视着她。反正他不管怎样看她都是俯视,只是现在角度更大了。“Harold告诉我,你最近在和我的写作同行们……打交道。”

她把手支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天空。天空是灰色的。它通常都是。“可能是你的写作同行杀了我全家。”
“听到这个我很难过。”他听起来真的很难过。“这件事我之前已经听过很多遍了。”
“那我们就解决了它,你以后就不用再听了。我该怎么杀掉那些混蛋?”
“你杀不了。”
“实际上我杀得了。你刚才也提过那些‘打交道’了。”
“那只是刮掉了一点死皮。你没有打破表层。表层是不可能打破的。”
这个至少还有希望挖出点情报。“为什么呢?”
Zwist看着云层。Harry提醒过她这老人喜欢长篇大论,这看上去就是其中某一段的前奏。“到了这里,比喻失去了力量。Giftschreiber一点都不像一个单一的有机体。它有左手,有右手,但两者之间却没有多少联系,而从微观层面上看,就连这两只手都只是一堆互相脱节的原子,被所有力量中最弱的一种勉强拉在一起。”
“我敢肯定,如果你在那些科学家面前用这种比喻,他们准会当面嘲笑你。”
他的鼻孔张大了。“那么我们应该一起去传播这种比喻,因为你要问的东西并不好笑。Giftschreiber是一个松散的同盟,它的成员都是热爱实践的混沌理论家。不存在什么等级制度让你打破。他们的走狗看上去可能像有什么实际目的,但那都是幻觉。他们只效忠于他们独一无二的事业。”
“也就是撞翻一切没被固定住的东西。”
“然后开始拆掉固定的钉子。没错。而且因为他们更接近于一种精神而非组织,”她不相信他能即兴胡扯出这些来,“不等你转身离去,就会有新的东西顶替掉刚被你消灭掉的东西。就像和风作战。到了第二天早晨总会有新的微风吹来。”
“所以这就是你答应给我的忠告。”她坐直身子,把沾满砂砾的手掌放在腿上。“你认为我应该放弃。”
“我可没这么说。”
“那你想说什么?你会怎么做?”
“做我已经在做的事。我弥补他们最恶劣的罪行。我一点一点地改变人的共识。”
“为了维持秩序?”
他看上去像尝到了什么酸的东西,不过他蓬松的胡子遮掩了这个表情。“为了维持平衡。秩序从很久以前就失去了它的拥护者,但总会有腿脚不安分的人穿上专为践踏而定做的沉重靴子。你的基金会取代了旧日的schriftsteller,达成了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的成就。他们是在不稳定的世界中寻求稳定,而你们是在早已稳定的世界中寻求控制。随着你们的铁腕越握越紧,giftschreiber的反抗也会越来越强烈。但这铁腕终有一日会松开,而他们则会失去反抗的兴致,然后他们会在每一根手指的间隙找到可发展的空间,并填补进去,整个世界又将再次陷入无序。再然后,你们,或者其他类似你们的人,会再次崛起,反抗他们。这个轮回在吾辈之中已经延续了几百年,甚至几千年。”
她咀嚼了一会这段话。它的口感很复杂。“也就是说,你认为坚持要杀死Crocker是毫无意义的。”
“Lisbet?”他摇了摇头。“不管Harold是怎么认为的,她肯定早就已经死了。”
“她肯定还没有。”他挑起了眉毛。“你不必这么吃惊。你自己都活了四个世纪了。”
“我觉得我是特殊情况。”他叹了口气。“但这不重要。”
“这对我的村子很重要。”
“我是说,就我们这次对话的目的而言,一个或另一个giftschreiber的生死并不重要。她只是这场疾病的症状之一。她并不是疾病的原因。杀死她也不能让疾病就此消失。”
“那么,我想这就是我需要做的事了。”她站起身,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什么事?”
“治愈疾病。”
他同情地望着她,她几乎相信那是发自真心。“很多人都尝试过。其中有个人尝试了很多次,却一次又一次地失败。”
“也许你自己也太过关注那些死皮了,Thilo。你应该考虑的是腐烂的根源。”
Adrijan Zlatá开始怀疑是不是有人故意在整他。
他再次低头看着平板电脑,皱起了眉头。看样子,在他卸任部长之后,应用神秘学部经历了大规模的改造;现在他们在地下三层AAF-D的弃置部分造起了专用宿舍。他的房间安排表附带的地图上说,这里的墙壁中装有斯克兰顿现实稳定锚,大概是为了抵御每年九月八日——也就是今天——发生的结构重组,这里有一排整洁的宿舍,但比起旁边那套即将属于他的新套间来,它们就显得没那么气派了。
一名特工在大本德迎接了他并送他去了地铁站,态度冷淡而不失礼貌。她向他解释了情况,还提出要带他去看看他的新住处。听她的语气,他觉得她把自己看作了一个愚蠢的老年人,一个累赘,所以他回答说,不用了谢谢,他确信自己可以找到该找的。地铁宣称其停靠的是一个特殊的超程车站——这很合理,在那六分钟的混乱结束之前,这个区域会暂停常规服务——他在AAF-D下了车,轻快地走向应该是通往新宿舍的入口。
却发现自己来到了一片陌生的走廊迷宫当中。
最初的几分钟里,他保持住了镇定。当他发现自己走过的地方和手中的地图怎么也对不上号的时候,他感觉另一只手中的手提箱变得异常沉重。当他试图打电话给S&C却打不通,打开I&T的报修系统又发现没了信号,他开始确信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当他听见第一声轰时,他查看了平板上的时间。才刚过六点。这不可能是突破。他在飞机上没看时间,而且那个特工告诉他……
此时此刻,他做了一件他几乎再也不会做的事,尽管在过去这些年里,他曾经做过成千上万次。
他看了他的表。
6:23。
他正站在SCP-5243发生期间的奥秘消解设施AAF-D里。
他拔腿就跑,但他不知道自己在跑向何方。他的平板电脑冒出了火花,他把它扔在地上,它在地砖上融化开来,像一滩油漆。有个声音在空气中回荡,单调地诵读着原版《薄伽梵歌》。“Kaalo asmi loka kshaya kritpraviddho.我成为了死亡,世界的毁灭者。”他很熟悉这个句子。
头顶的灯光从泛蓝的白色变成了荧光橙,然后是红色,然后是紫色。某种巨大的东西从他身边一跃而过,但他看不见它。他身边的走廊墙壁、门和管道和一切都垂直下降了三英尺并停留在那里。远处,某种闪闪发亮的东西正向他蜿蜒爬来,伴随着一阵嘈杂的叫喊。
他不知所措地停在了一个十字路口。每个方向上都有不同的混乱在等着他。他想这次你赢了,不是吗,然后墙上的一条管道射出一道电弧,他再也无法思想。

Chelsea Smits博士这么多年来往冷藏库里送过千奇百怪的东西。目前为止其中最奇怪的,要数Ana Mukami特工的五百七十二份真人大小的二维图像,它们合在一起构成了她的尸体。

但是今天她接收到的四十七枚亮粉色表皮、亮蓝色果肉的半颗柠檬——Adrijan Zlatá博士的尸体——现在成为了前者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所以,”Pensak开口,“这本来不该发生的。”
“你觉得呢?”Ibanez吼道。
Pensak使用这间办公室比Ibanez还是它的主人时多。她后来渐渐转移到了大办公室里,而这位新的安保部长从来不想和人太亲近。
“这到底怎么会发生的?”Udo问。她和Ibanez站在办公桌前。Pensak的终端开着,她们说话时他正在快速打字。
“Zlatá博士定于今天返回岗位,”他念出声。“他的抵达并无标注有安保护送,也没有发布任何通告。这些疏忽都是电脑故障引起的。他被安排到了AAF-D中的宿舍……”
“AAF-D中的宿舍,”Ibanez重复道。
“当然,我也注意到了这个矛盾。”奇怪,升职之后这个人竟变得如此专业和超然。“但是Zlatá可能没注意到。他离开这里有好几年了,而且我们长期以来都在考虑该如何处置F-D占据的这片空间。它就在AO的正下方,所以他完全可能会相信现在那儿造了宿舍。至少为他这种大人物造一个并不奇怪。”
Udo显然不买账。“所以他就在突破发生期间走进那里送死?他肯定知道有突破这回事。他知道这个也已经很久了。”
“他上了年纪。”Pensak邪恶地一笑。“不过到此为止了。他不会再变老了。可能他的脑子已经没有你们印象中那么好。”
在Pensak面前,Ibanez总是忍不住要叉起双臂。有时候她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招募他。也许是第一条死线上那个她的幽灵在她的耳边低语。“也可能是有人告诉他说突破已经被修正了。”
Pensak瞪大了眼睛。“这有点离谱吧。”
“那也比他自己犯蠢撞上那个超灵体什么玩意要说得通些。”
他从终端移开视线,直视着她。“你会这么认为,让我感到很意外。关于这老家伙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他把自己看作一个勉强能跟她旗鼓相当的对手,这样子还挺可爱的。“有几件,但那是仅限MTF的。我会去问主管能不能向你透露。”
他重重点头。“那就拜托了。”
“我想这件事会有一次正式调查吧,”Udo插话。
他的眼珠飞快地向上又向下,做了个社交场合可以接受的翻白眼动作。他总是很清楚底线在哪里。“可能会有不止一次的调查。我,AAG,还有好些基金会的其他部门都会参与。一个这种级别的人物死了,不可能不引起风波的。”
“好吧,”Ibanez叹了口气,“记得给我们通报情况。”
“为什么?”
她眨了眨眼。“什么?”
“你已经不是安保部长了,还有你,”他指着Udo,“我压根就不知道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是Sampi-5243的成员,”Udo几乎是在呵斥。“Del也是。这件事在我们的管辖范围里。”
他发出一声近似大笑的声响。“你们现在都有管辖范围了?我还以为那应该仅限于九月份的六分钟里。根据我的手表,以及没有其他人变成粉色柠檬来看,这六分钟已经过去了。”
她把两手从腋下转移到了腰间。“你知道我可以越过你直接查看进展的,Rog。而且主管会站在我这边。不管怎么样,你随时向我们通报就是了。我们会帮你的。”
他像赶苍蝇似的朝她们挥挥手,然后转回他的键盘前。“好吧。反正我也没时间跟你们争。我还要查清是谁破坏了我们的电脑系统呢。”
“所以你也认为这当中有阴谋,”Udo说。
“当然了,”他冷笑。“我只是觉得你们得出这个结论太快了,就这样。”他评估般地打量着她。“就好像你们早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Ibanez看到Udo努力维持表情不变,而Pensak努力试图解读变化的那部分的含义。“不是?那么也许是你们早就在怀疑Zlatá了?”
她们都没有回答。
他点点头,仿佛已经达成了某种协议。“我觉得信任应该是双向的。女士们,这就留给你们自己讨论了。”他指着门口。“意思就是,你们可以走了。”

她们一言不发地走了好几分钟,看来两人一致认为,开口说话时离Pensak的办公室越远越好。
“你信任他,对吗?”最终周围彻底安全了,Udo这才发问。
“我认为他很有才干,”Ibanez含糊其辞。“很擅长他的工作。”
“这是‘是’的意思吗?”
Ibanez抬起头,怜悯地看着她。“考虑到他的工作是什么,这是真心诚意、可喜可贺的‘不是’。”

也许是他的表情,也许是他站起来的动作里有什么不同,这一次Dougall Deering抬起了头,对他说:“等一下。”
Pensak等着。
得到了这暂时的缓刑之后,对方似乎不太清楚该如何利用它。他拼命眨着眼睛,然后说:“你是要杀了我吗?”
Pensak点点头。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的工作。”既然现在已经不必再掩饰,他解开配枪上的扣子,把它从枪套里拿了出来。
Deering开始语无伦次。“就是这个!我也只是在做我的工作!你不能为这怪罪我!”
“我没怪罪你任何事。”Pensak检查了枪的套筒、保险和扳机的活动性。他打开了保险。“我对你没有私人恩怨。”
“那这是为什么?!”
“这是职责。你和我在为整个世界的安全做出贡献。”
出乎他意料的是,Deering大笑起来。他的笑声高亢又狂躁,但还是包含着一丝幽默感。“我已经在这件事上耗了太多时间。现在轮到它来耗我了。很合理。”
Pensak犹豫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对方眼神狂乱。他已经维持不了太久目光接触。他的注意力从Pensak转移到枪,又转移到门。“有一件大坏事就要发生了。我可以帮上忙。帮你们所有人。我研究了它很多年。我为它付出了我的一切。我以为我能休息一下。为我自己做点什么。也是为……为了他。”
“‘他’是谁?”
Deering低下头。“无所谓了。显然它不管用。这就是为什么你现在要杀了我。”
Pensak看了一眼时间。他仍然可以糊弄过去。这些对话不会被记录下来。“那是为什么?我是说,依你看我杀你的理由是什么?”
死到临头的科学家拨弄着他的衬衫纽扣。他在冒汗。看上去很滑稽。“我搞乱了时间线。那个呼叫就是那么回事。它打破了因果律。现在时间警察想要我的命。”
Pensak放声大笑,Deering吓了一跳,连人带椅子在地砖上朝后挪了一段,发出刺耳的声音。“时间警察!算是说对了一部分吧。但‘呼叫’是什么意思?”
Deering眯起眼看着他。他眼里的泪水被挤出来,顺着泛红的脸颊流淌。“你不知道?他们没告诉你?”
Pensak摇了摇头。
Deering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几近微笑。“那我想我也不该说。”
“就算是为了多活一秒也不想?”
对方彻底闭上了眼睛。“就像你说的。这是职责的问题。”
Pensak耸耸肩。
他甚至懒得站起来走到Deering身后。他只是在对方真正开始抽泣时抬起手,一枪穿透了他的头颅。

他想,职责这东西有点被过于推崇了。

9月14日
Harry没读完整篇文章,但他绝对读完了摘要,而且故意在每一页上都停留了好几秒。Wettle的胸中涌起了自豪,只要有空间它就能一直膨胀下去。
“我都不知道你还在发论文,”终于,档案员把期刊放回柜台上,说道。“我都不知道你发过论文。复制研究一般会有论文可发吗?”
“当然有,”Wettle哼了一声。“是你太缺乏常识了。因为你这空洞无物的特性是不可复制的。”当他们在他的实验室里时,他总觉得自己占了上风。Harry可能也这么认为,这就是为什么他通常会在他自己的办公室和Wettle见面。
“我也不知道你能念对这么复杂的词,”Harry微微一笑。“你今天在我心里真是加了不少分,Willie。”出乎Wettle的意料,他再次拿起了那本期刊,并翻到那篇文章。“这是篇有趣的文章。当然,其中百分之九十的结论是由你之外的人得出的……”
“我当时也在场,”Wettle抗议道。“你们都有基金会出版的永久许可,而这东西属于我的领域。还有,我觉得你应该感激才对。是我把这些辛辛苦苦写下来,努力理解当中的含义。”
Harry朝他挑起眉毛。“我不确定会有人选择你来解读那个含义。无意冒犯。”
“这哪里无意冒犯了?”
这句话显然不值得回应,因为Harry继续往下说着,仿佛Wettle从未打断过他。“但是文章看上去暂且还行。等我完整看过一遍,我肯定能提出点意见的。”
Wettle叹了口气。“它已经发表出来了,Harry。已经不会改了。”
“也许我可以让他们把它撤了。”
“去你的。”
Harry把这小册子翻过来,看着它的封面。“说起来这是什么期刊?我以前从没见过。”
“我们唯一的一份。”
“《复制测试与研究杂志》。”他看着Wettle,脸上挂着那种Wettle不喜欢的表情。它意味着马上要出点什么事了。“复制测试?”
“电脑那套狗屁,”Wettle叹了口气。“他们非要挤进来。我觉得他们应该去弄个自己的——”
“等一下。”Harry现在一脸奸笑。Wettle讨厌看到他奸笑。“复制测试与研究杂志Journal of Replication Tests and Studies。JORTS牛仔短裤?”
“别管它了。”Wettle从Harry手中夺过期刊,把它塞进身边最近的抽屉里。
“JORTS,Willie?当真?”Harry看上去随时会爆笑出声。“哦天,是你给它起的名字,是不是。”
Wettle讨厌在自己的实验室里还得维护自己的尊严。这里本不该存在任何翻盘的余地。“我们有基金会最大的复制研究实验室。我当然有权给它起名。”
“你就没想过先让别人给这名字把把关?”
“哦,当然没有。那样的话起名字的说不定就变成他们了。”
“说得对。”Harry庄严地点点头。“万一他们给它起了个蠢爆了的名字,那可就太惨了。”

9月15日
这一次,他们在Ibanez位于AAF-A的办公室里碰头。因为S&C和P&S之间实在没有合适的中立区域。Udo意识到,这可能意味着某种更为广泛的组织问题,但不论是Pensak还是Ibanez都无意在这次会议中谈及此事。
“我们决定坦白交代,”Del告诉他。她坐在她的办公桌后,而Udo站在她身后。她们都没有McInnis那种寻求平衡的本能。
“这不是实话,”Pensak靠在门上观察着她们,“不过但说无妨。”
“呃,”Del说,“很显然我们不会把我们知道的全部都告诉你。不过Zlatá的事我会开诚布公。这是我了解到的事实:他是giftschreiber的人。”
“我可不这么认为,”Udo咕哝道。
Pensak没有理会她。“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事的?”
“从另一个giftschreiber那里。”Del也没有理会她。统一战线也不过如此嘛。“那个人告诉了Lillian。”
“她就这么相信那个……那是个什么人?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Udo更为强硬地插话。“是,她相信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认为那不是真的。”她攥住Del的椅背。“Adrijan Zlatá还当过我的导师呢。”
Del不耐烦地朝身后摆摆手。“哦,你给他说好话只是因为他已经死了。他只是个很少露面的学术头目。大多数时候都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你不欠他什么。为什么你觉得不能怀疑他?”
“这感觉不像他会干的事,”她回答。“他是个奇术师,不是密语术士。为什么他会和那些语言下毒者扯上关系?”
“但这确实构成谋杀他的动机,”Del说。
Pensak一开始没跟上话题,但突然间他似乎明白了。“是吗?你是说,是我们自己人下的手?因为被遗忘的战争?难道是什么隐秘行动?”
他们并不经常谈论“被遗忘的战争”——也就是giftschreiber与Site-43的长期冲突。考虑到它的名字,这显然很合乎情理。
“不,”Del断然否认。“giftschreiber发生过分裂。它有两个派系。它们在对抗我们的同时,自己也在互相争斗。不论他是哪个派系的人,完全有可能是另一个派系杀死了他。他们弄坏了我们的电脑,说不定还下了药把Zlatá变糊涂,让他走进那场灯光秀,一场谋杀在基金会设施里看上去最自然也就是这个程度了。”
Pensak在点头。“我是第一次听说这些,这让人不太爽,但听着确实有点道理。”
“什么意思?”Udo问。
“Zlatá之前在Area-21培训新人。那地方有gift问题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了。你们应该很清楚吧。”
Del略微转动椅子,回头朝着Udo微笑。“是的,上一次就是这位神童解决的。”
Udo也朝她微笑。这才像话嘛。“你也枪毙了不少人。”
“他妈的当然了!”Del举起手跟她击掌,Udo配合了她。“我们是最棒的搭档。”
Pensak看上去不为所动,但他对此确实很好奇。“有可能Zlatá一直在拉人加入他那个邪教。我们需要跟21区联合调查,弄清事实真相。”
Udo皱起眉头。她仍然有些疑虑,但她无法很好地表达出来。“这一步走得太快了。”
“我的站点里有人被谋杀了,”Pensak提醒她。“在得出结论之前需要尽快行动,不是吗?”
“对,”Del赞同。“那么问题来了,Zlatá在这里到底是在搞什么事?”
“问题根本不在这,”Udo说。
“不是吗?”
“不是。真正的问题是,如果Zlatá像你们说的那样是个giftschreiber,他怎么可能在这里搞得出事。只有geistschreiber那帮人能记住Site-43。他们其他人对我们的关注只能维持几秒,然后他们会立刻忘记一切——Pensak部长刚刚也说了被遗忘的战争,记得吗?而Zlatá却在这里工作了很多年。要我说,这证明了他不是你们想的那个样子。”
“或者,”Pensak沉思道,“这证明了他是geistschreiber的人。”
门突然被推开了,他向前一踉跄。
“你好啊。”Lillian从他身边掠过。他在Del的书柜上稳住身体,怒视着她。
“这是个秘密会议,”他吼道。
她指着敞开的门。“现在不是了。”她走向办公桌,站在他和她们之间。“你们在谈Zlatá的事?”
“是的。”Del看上去被逗乐了。她总是很爱看Pensak吃瘪,即使是在他们的意见并无冲突的时候。他有那么一点点Wettle般的气质,让人总想偶尔看看他受挫的样子。“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我当时没告诉你们,”Lillian说,“因为我自己还在消化这消息,是这样的,我在Site-06遇到的那个人还告诉我,Bernie也是giftschreiber的人。”
Udo皱起眉头。“这太荒谬了。”
“是吗?”Del反问。“我是说,反正他现在是‘遇难者’了。本质上就是giftie的核心。”
“但那是在他死了之后,”Udo说。“从来没有证据表明他曾经为敌人——不论是哪一派——效力。他还是Lillian的导师呢。”
“也许现在她也很可疑,”Pensak在Lillian背后说道。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她回过头对他说,“所以我才要花更多时间消化。主要是为了自我保护。”
“这完全就是违反规定的,”他咕哝道。
“你就从没违反过规定吗?”他坏笑起来,她转回头看着Del。“是啊,我就说嘛。不过言归正传。一个崇拜混沌的邪教搞内战到底有什么意义?他们真的有那种凝聚力吗?他们可是无政府主义者。他们用言语把一切炸得稀巴烂。他们本来已经无法无天了。什么样的理由能在意识形态领域分裂他们,让原本的一个整体变成两个不同的派系?”
“轮回,”Udo立刻答道。
Del愣住了。“轮回?哦,见鬼了。”
Pensak走过来站在Lillian身边。“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Lillian拿出她最像样的演讲腔调,理所当然,那听起来极度傲慢又烦躁。“Giftschreiber相信人类在每一个时代都在经历秩序和混沌的轮回。曾经也有一个秩序教,但他们在几百年前就灭亡了。混沌教占据了上风。但问题是,当他们崛起时,他们应该会毁灭这个世界,然后以某种方式进入下一个世界。”
“下一个世界,”Pensak重复道。
“我们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所以别问了。但是我很确定,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们需要先修复这个世界。他们需要把他们的老大找回来。就是那个赐予他们力量的存在。没被突破抹掉的文档里似乎都称它为‘不羁者’。”
“它被彻彻底底地抹销了存在,”Udo补充道,“我们也只能用我们自创的词来称呼它。”
Del凝视着她的吸墨纸。“所以你认为……他们陷入了僵局?一半人想阻止混沌,让世界稳定下来,另一半人则想尽快解决,接下来纯看运气?”
Lillian的笑容变得促狭起来。“是不是有点让你想起我们大家对抗Noè?”
“这不公平,”Del怒斥道,然后她显然为自己提高了嗓门尴尬起来。
Udo把手搭在她肩上。“你说过更糟的话。”
“对,但我就是这么个人。”
“所以,”Pensak说,“现在我们可以这么认为:来自两个对立教派的两名特工一直在Site-43工作,两人都在这里待了很久,直到他们死后我们才发现。这……让调查有了一些新的方向。”
“比如?”Udo问。
回答的是Del。“比如这里有两个他们的人,那么还有没有更多?那些人会是他们的人,还是被他们培养成像他们一样的人?”
Pensak准备开口,但Lillian抢在了他前面。“我之前就说过,这一点我已经考虑过了。Bernie教我的东西不是强迫性的。他从来没有逼我做过任何事。我不是他们的人,也不是什么被洗脑的特工。实际上我认为他们并没有在这里招揽新人的打算。我认为,他们只是把这里当作行动基地,为搭建世界的舞台做准备。”
安保部长终于插上了一句话:“你是说,你认为Del Olmo既是敌对邪教的成员又是基金会的朋友?这怎么可能?”
她耸耸肩。“他的任务是保密的。在我看来,那就是‘双重间谍’的意思。也许Zlatá也是双重间谍。也许我们一直以来都坐拥着一个对抗密语邪教的间谍网络。”
“那它是由谁管理的呢?”Del问。
没有人回答,但他们四个显然都在努力想成为第一个回答的。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Pensak赢得了这场比赛的胜利。“还有哪个人的死是明确跟突破有关的呢?”

Udo往她们为Dougall写的文档里增添了一个新的问题,然后再把它锁回保险箱里。

目前问题和答案的比值是六比零。
也许下个九月她们就明白了。

9月19日
Phil工作了大概十分钟,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他转向窗口,不好意思地笑了。“对不起,没看见你在这。”他察觉自己刚刚说了什么,笑容立刻消失了。“这么说是不是很伤人?可能是……”
“她也没注意到你,”ADDC窗户对面的镜子上,Doug低声嘶吼。
“没错。”Phil自己点点头。“是的,这太伤人了,对不起。”
Reynders在微笑,那是个悲伤的微笑,但他觉得她的微笑永远是悲伤的。“连续两个‘对不起’,这差不多等于一个‘你好’了。”她举起一只手,按在她那一侧的玻璃上。
他见到过她这样做,知道要模仿她的姿态。“你好,”他说。“我很快就不会再打扰你了。”

“你打扰不到我。你连我的一根头发都动不了。”她拉扯自己的刘海示意。“我有一次想自己动它来着。用螺丝起子想把它弄卷。大概维持了一个小时吧。”
“呃,你的头发这样就很好。很复古。”他眨眨眼。“我又错了。我知道。我知道。闭嘴。”Doug甚至没有说话,只是发出谴责的叹息。
Reynders似乎并不会因为被排挤在另一段对话之外而烦恼。也许她已经习惯了。别说出来。
“我会接受这份好意的赞美,”她微微一笑。“最近没怎么见你来嘛。”
“是的,他们不喜欢派我来这里。担心Doug会跳到玻璃上。”Phil毫无必要地指着镜子。“我一直告诉他们不会的,但是……”
“不知道他要是真这么做了会怎样,”她思忖着。
他打了个冷战。他不喜欢去想这件事。“没人知道。他会跳到有人看着的玻璃上,但从不会跳进别人的视线。如果他们朝他那边看了,他就会跳到别的地方去。如果你想拍摄他,他就不会出现。所以只要在你那边放台摄像机,就……呃。”
“是啊,恐怕我没法搞到一台摄像机。玻璃这一边的一切都是1942年的东西。”她苦笑。“别说对不起。”
“对……好吧。好吧。但这真的太可惜了。对……呃。”他把两手摁在额头上,仿佛只要足够用力,就能挤出一切愚蠢的想法。
“什么太可惜了?你可以说出来的。我又不是没听过。”
他尽力摆出同情的表情,但从玻璃上的映像来看,他只是显得像在便秘。“你要是能出来看看这里就好了。看看一切都变成了什么样。你改变了这里的很多东西。”
她的眉毛在向上抬。“是吗?”
“当然。大家时时刻刻都在谈起你。你的发明。你研究的成果。你是这里的一个传奇。”
她显然听到了他的话,但很难说这对她产生了什么影响。她看上去总是一副礼貌的关心表情,可能是因为这样能吸引人回来再见她。
Doug在她回答的同时开口。他说:“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又自私又唯利是图,Philip。”而她说:“这很好。但我宁愿拿它换别的东西。”
他花了一秒钟来把两段话区分开。她想拿什么去换别的东西?她想换掉自己传奇的一生。好吧。“换什么?”
“换一个在那里做普通人的机会。”她指指走廊,又很快收回了手。“不,实际上这不是真的。我不会换的。”
“不会?”
“不会。”她的两颊向两侧扩张,露出近似满意的表情,但也很有节制。“我知道我帮助了很多人。我做了很多重要的事。”
“那一定很棒,”他思索着。
“拖地板一定也很棒。”
他笑了。“你这么认为?”
“是的。在一条漂亮的长走廊上。这里就没有足够的空间让我好好走动。我其实并不需要活动腿脚,但我的脑子总觉得我需要。”她反复踮着脚。在那扇巨大的窗户后面,她显得格外娇小,不过在她看来那窗户可能没有那么大。“你明白吗?”
“大概吧,”他说。他低下头,沿着拖把柄望向桶中的水,那水已经太过浑浊,Doug无法显现在它的表面。“我也常常出不去,我总在想要是能到地面上去跑几圈就好了。”
“那你为什么不去呢?”
他朝着泡沫皱起眉。“我也不知道。”
“他们允许你去吗?”
他猛地抬起头。“呃,当然允许啊。为什么不允许我去?”

看镜子怪下巴上那条缝隙振动的样子,她知道它正在说话。
“不是那样的,Doug。”Phil用咒骂的语气说出那个名字。“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又没被关在这里。”
然后他看向她,嘴巴变成漫画般的惊恐的“O”。
她再次勉强微笑。“别说对不起。”
“可我真的很抱歉。”他垂下头,她注意到他的发际线正在渐渐后移。“我总是说错话。”
“我们都有各自的问题。”她敲敲玻璃,当他抬头时,她指着他身后的镜子。“你有没有想过他有什么问题?”
“他……?”Phil看看镜子,又回过头看她。“他的问题?”他再次垂下头。“哦,你是说我。”
她笑了。“不是。好吧,也能算是。他每天都不得不跟着你。他被困在镜子里。你觉得那会是怎样一种感觉?”
“我其实不太在意?”他试探般地说道。“我不知道他是不得不这样。我以为他只是自己想跟着我。”
“他说了什么,让你这么觉得?”
他皱起眉头。“这他倒没说什么。但他从来不会闭嘴,永远在我耳边说个不停。要不是他自己想,他干嘛非要待在这儿?哦。”
她没有叫他不要道歉,他也没有道歉,但她几乎感觉他们俩都应该那样做。他现在应该随时能制止自己失言才对。
但是一如往常,她会试着从他的视角看问题。
“我觉得这是两回事,”Phil说。“你在做你的工作。你在帮助别人。而他……”
她耸耸肩。“是啊。”
“这是两回事。”
“当然。”
他突然露出笑容。“等你出来了,我保证让你帮我拖一次这条走廊的地板。”
她笑出了声。他能知道,这不是勉强的笑。“真是值得期待。”

9月23日
他们是她社交圈的延伸,而与她的主要社交圈少有交集,所以她与他们见面远没有那么频繁。当然Stacey是例外,不过那是另一回事了。她仍然感到内疚,尤其是因为现在她只是需要他们才找上他们。
但她确实需要他们,所以就这样。
“所以,”她说,此刻她站在AO休息室的一张沙发后面,像她见过的Harry在A&R会议上那样抓着沙发靠背,“我有一件又怪又讨厌的事需要跟你们谈谈。”
“从来没人找我有好事的,”Imrich说。这不是抱怨,只是陈述事实。

“这真的还不算是你的个人招牌,”Rozálie朝他微笑。他们分别坐在Udo用作讲台的沙发的两端。
她的女朋友坐在他们俩中间。“我确定我们全都很乐意帮忙,”Stacey朝她微笑。“是什么事呢?”
她深吸了一口气。“是关于Dougall的。”从Stacey到Roz再到Imrich,他们依次面露诧异。“你们大概以为会是Adrijan的事吧。这确实也和他有关。有点关吧。我想跟你们谈谈2002年发生的事,也许还有那之前几年的。关于Dougall在做什么。关于他跟我们一起做了什么。”
Stacey露出Udo从未见到过的矛盾神情。她通常不会陷入如此复杂的情绪。“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能谈这个。我能吗?”
“我在跟Del和Pensak部长合作,”Udo安抚道。“我们有主管的授权。不信可以查。”
Stacey摇了摇头,至少已经恢复了一部分的冷静。要让她长时间心慌意乱是很难的。过去几个月里她们已经多次验证了这一点……“不,我当然相信你。”
Imrich已经拿出他的平板电脑。“我这就去查。”
“你当然会去了,”Roz叹息。
Udo并不是在虚张声势。“你的SCiPnet账号上应该会收到通知。”
“但是你为什么要谈Dougall?”Stacey问,她的声音仍然带着不止一点的无助,“都过了这么多年了?”
“是啊,”Imrich平淡地说。“为什么。”
Stacey迷惑地望着他。“Imrich?”
他在平板上翻阅着,没有看她。“没什么。”
“是因为他也是死于突破吗?”Roz问。
“他死于突破期间,”Udo纠正道。“我不确定那是不是一回事。”
Stacey金色的眉毛现在紧紧拧成了一团。“我从没听说这件事有什么疑点。”
内疚感再次袭来。“我们认为这当中可能有阴谋。但只有一小部分人知道这个。非常小的一部分。”
她女朋友的脸阴沉下来。“我明白了。”
“Stace……”Udo叹了口气。“这事很复杂。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们不想告诉任何不必要知道的人,因为这可能是很危险的情报。”
Stacey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这种说辞我以前也听过。
“而现在,你准备好让我们大家面对危险了,”Roz总结道。
“还是主管授权的!”Imrich把平板电脑放回茶几上,大声宣布。“看来确实是真的。那么我们从哪里开始呢。你想知道什么,你觉得我们有什么能帮得上你的?”
“先从Stacey开始,”Udo指了指她。“你是Dougall的研究搭档。我一直都不知道你们到底在研究什么。你能告诉我吗?”
“本质稳定。”她现在语气变得十分冷静务实,她紧紧抿住了嘴唇。
Roz皱眉看着她。“什么?”
“我们在设法稳固住现实,”Stacey解释道,“以及实存物体之间的联系。那需要交汇我们俩的天赋能力来完成。”
Imrich也皱起了眉。“Deering博士也有天赋能力?我怎么不知道。”
“那是机密,”Stacey告诉他。“现在也还是机密。我不知道我能不能透露那个,即便是在现在。”
“我对此倒是有些猜测,”Udo说。
Stacey警告地瞪她一眼。“我想你最好还是暂时不要说出来。”
“好吧。那你的能力是什么?”这个问题不知为何从来没被提起过。
“我……”Stacey咽了口唾沫。“这个也是不说为好。”
“真是一段信息丰富的讨论,”Imrich说。
Udo把坐垫攥得更紧。它们是人造革的,开始嘎吱作响,于是另外三人都看向了她,等着她发言。也许把沙发当作讲台真的有可取之处。“有什么事是你可以放心告诉我的,Stace?我们就从那儿开始。”
“好。”Stacey把两手放在腿上,她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它们。“我们发现现实稳定性有波动,本地和全球范围内都有,Dougall很担心。他认为那是因为,哦。”她一阵哆嗦,紧紧闭上了左眼。“哦哦哦。”
Udo举起一只手。“没事的。我知道这是什么。你刚刚碰上了精神屏障,那段记忆已经不在了。”
“是啊。”Stacey睁开了眼睛,但她整张脸仍然恼怒地皱成一团。看上去非常可爱。“这是什么鬼。”
“不用担心,”Udo说。“我知道那是因为什么。是跟突破有关的那些东西造成了大范围的稳定问题。”
“但是那时突破还没发生,”Roz提出反对。“我是说,在Deering博士死的时候。”
“突破只是某个更宏大的问题最初显现出来的症状,至于那个问题是什么,我们现在还在研究,”Udo说。“现在我不明白的是Dougall在这件事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但是你说他……哦。哦,嗯嗯嗯。”
“怎么了?”Roz催促道。
“Bernabé Del Olmo和Adrijan Zlatá有没有参加过这个项目?”Udo问。
Stacey眨了眨眼。“据我所知没有。”
“我知道,”Imrich说。
Udo向他示意。“说来听听?”
“好。当时我私下里在帮Zlatá做一件事,我以为这最后会写进我的论文里。是他的主意。我们在研究如何追踪流动现实干扰个体。”
Roz好奇地打量着他。“流动……”
“不完全能算现实扭曲者,不过也很接近了。有些人——特别是时间旅行者和来自异宇宙的人,但也有很多本时间线原生的异常个体——与现实构造的相性很差。现实会在他们周围崩解。他们不是有意要这样的,只是他们自带的规则与我们互相冲突,造成了不好的结果。他们大致上就是斯克兰顿现实稳定锚的反义词,只不过是人类。”
“而你们认为你们能追踪那样的人?”Udo问。
“显然,总体上我的项目的目的是找到我的能力最适合的应用方向,”他用惯常的傲慢语调慢慢说道,“然后应用到基金会的收容计划当中。只要有合适的准则和大量复杂的运算,我很确定我能做到他要求的事。”
Stacey若有所思。“Adrijan特意要求你这么做的?”
“是啊。整件事都是他的主意。”他眨眨眼。“所以现在听起来,他好像是在想办法追捕与这场灾难有牵连的怪人。有可能是giftschreiber。非常有可能是geistschreiber。”
“这样的情报要是早些了解一定会很有用处,”Udo指出。“为什么它不在记录里?”
“因为我刚一完成它,收容部就来了,说这些情报是特许保密的超级机密,把我论文删了整整一章。我最终还是通过了答辩,但只有Zlatá知道那篇论文原本的样子。”他咬着腮帮。“不过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他坚决不许我在Site-43把我的能力用到这方面。”
Stacey的痛苦表情减缓到了仅仅是皱眉。“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真没想到你真的没有这么做,”Roz说,“也没有发现什么。”
他朝她得意地一笑。“别人不许我做的事,我从来不会做。我只做他们没说我不许做的事。结果都一样。”
“什么结果?”Udo问。“你做了什么?”
“普通的路径测绘而已。我查清了Zlatá把我的数据都送到了哪里,因为我知道他一定在干什么大事。”他停顿了片刻,显然是为了给发言增添戏剧性的强调意味。“他把它交给了Dougall Deering。”
“当然了,”Udo叹了口气。
Stacey来回打量着他们俩。“我不明白。Dougall难道也以某种形式牵扯在这件事里?”
“以某种形式,”Udo表示赞同。“我只是不知道具体的形式。Roz,你回想一下,当时你有没有觉得Dougall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什么都行?”
“只有一个,”她的朋友说。
“是什么?”
“他的灵气不对劲。”
Imrich翻了个白眼。“哦,得了吧。”
Stacey严肃地瞪着他。“有几十个测试案例可以证明Astrauskas博士的灵气阅读是准确的,Imrich。她的论文跟你的一样可信。”
“嗯哼。”
“哪里不对劲,Roz?”Udo追问。“他的灵气?”
“我不知道是哪里。我只知道不对劲。”瘦小的女子抬起眼开始回忆。“当时我没想太多,因为他是——应该是——奇术师,所以我以为那肯定是奇术的原因。但是现在我已经能分离出人的灵气中的关键元素——奇术波段和奇术半径——但我在他身上看到的不是那个。我不记得是什么了。如果我当时看仔细些,说不定能看出来。我有很多年没想起过这件事了。那东西有点眼熟……”
“再好好想想,”Udo鼓励她。“这都是很有用的情报。我们也许还能破解这个谜。”
“但那又怎么样?”Stacey问,她的声音非常微弱,带着哭腔。“Dougall还是会死。”
“你们的那个项目可能从来没这么重要过,”Udo告诉她。“如果我们能搞清楚他没有告诉我们的到底是什么,并加以利用,也许我们可以让其他所有人免于死亡。”

9月30日
Ngo选择了站着。不知为何,在背叛他人的信任时,站着比坐着感觉要好一些。
“那么。”Anoki看上去……很厌倦?那是厌倦吗?“今年你有什么要报告的?”
她低头看着她的记录板。“他们都在忙自己的项目。Blank跟平常一样整天泡在档案室,他看的东西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全都没有违背CLIO的指导原则。Ibanez和Okorie经常在一起,不过她们俩本来就是团体内关系最亲近的,所以那也不算太奇怪。Okorie最近和她的好几个同事谈过话——”
“哪几个?”他插话。
“她的上级Laiken博士,还有她的两个同级生,Astrauskas和Sýkora。”
“有隐患吗?”
“他们全都非常可靠。Laiken之外的两人都是我的病人,从心理评估来看,他们对我们的理念非常忠心。而Laiken显然是你的病人,因为她是部门负责人。”
“显然。”她留下暗示让他谈谈Laiken是否可靠,但他没有接话。“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吗?”
“不知道。”
“你确定你仔细观察了?”
“当然。我也同样忠于我们的理念。我猜你能从我的评估里看出来。”她的声音变得很生硬,她没有尝试去软化它。
“你就猜吧。Wettle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他在做复制研究。很多项。大概正在筹备一篇没人会看的论文,只有被他引用过的人会引用他。”即使说的是Wettle,即使这是事实,说出这件事仍然感觉很残酷。“研究范围很广,没什么重要的。他可能指望从中挑点好东西出来换一个升职的机会吧。”她讨厌这样说自己的病人,即使她说的这些坏话和他们为数不多的会面并无关系。
“Nascimbeni呢?”
她叹了口气。“我还是很担心他。他不应该留在这个职位上。他对其他人来说很危险,但是主管……我不该说的。”
“你当然该说。”Anoki微微一笑,却并无笑意。“我对你的要求是有话直说。我很看重你的洞察力。”
她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好。是你逼我的。嗯哼。“主管认为把他留在这里的好处大于危险。他信任Nascimbeni部长。而我信任主管,所以我也应该信任他。”
“那可未必,但我很欣赏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主管本人呢?”
她皱起眉头。“我有种感觉,我只是在调查McInnis主管一个人,因为他的行为和Sampi-5243这个整体密切相关。”
“如果这能让你舒服点,我们可以这么说。你都知道些什么?”
她没有准备这方面的笔记,所以她直接说了自己的心里话。也许她从一开始就该这样做。“他是一位模范领导。他把所有的时间都奉献给了事业。”
“哪个事业?”Anoki问。“我们的,还是他们的?”
“我没看出这有什么区别,长官。”
“嗯。”他眯起眼睛。“也许你观察得确实没有你以为的那样仔细。”

Forsythe扯下导线——动作并不轻柔,Nascimbeni惨叫起来——然后哼了一声示意他可以穿上衣服了。“差不多就那样。”
“你就直说吧,”他一边抚平胸毛一边说。
“没什么好说的。”Forsythe往她的平板电脑上输入着什么,她已经在向门口走去。“你健康得就像一匹马,精神也很好。”
“对一匹马来说大概算是吧。我听某位权威人士说,马是人类已知的动物中最愚蠢的。”
她在门前停下脚步,回过头怜悯地看着他。“说这话的人后来发了疯,抠掉了自己的一颗眼珠子,所以我不确定是不是该称他为权威人士。”她点了点头,主要是替代标点而非额外强调。“好了,就这样。下个月再见吧。”
他坐在检查台上,并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有问题吗?”
“我不适合再做这份工作。”
她翻了个白眼。“你适合的。”
“我不适合。我……就是不适合。”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子。“你应该报告说我不适合。”
“我看不出我有必要这样。”
“我是认真的。”他看着地砖,开始背诵他事先准备好的说辞。“我对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一种危险。如果他们不让我退役的话,要不了多久我就会闹出大乱子的。替换掉我吧。这事谁都能干。反正这个地方现在差不多是全自动运行的了。”
“那些自动化系统都是你设计的。”
“为了消除不必要的人为因素!”他抬头望着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做出一副哀求的样子。“比如我!我是不必要的因素。我是个故障点。我过去也出过故障,还不止一次。将来一定还会再出故障。会有人因为我受到伤害。”
她摇了摇头。“我认为这不是事实。”
“我想多陪陪我的家人。我想辅导我孙女做作业。我想跟我儿子一起去钓鱼。”
她嗤之以鼻。“不,你不想。你只想在你那间小房子里一个人孤独地等死。”他瞪着她。“我可不傻。‘不能伤害病人’,不是吗?把你送出这里就是对你最大的伤害。不出一年你就会死。”
“你怎么知道会那样。”
“我就是知道。你现在还活着,全靠工作和我给你打的那些针。”
“那就别再给我打针了。”
她怒视着他。“你知道我不能那样的。”
“那里面是什么药?”
“我不能告诉你。”
“你自己知道吗?”
“不知道!”她两手叉着腰,看上去简直像Del的亲姐妹,只是身材更高,也没那么凶悍。
“我知道!”他说,他的声音像虚张声势的咆哮。
“你怎么知道?”
“我不能告诉你,”他唱歌般地模仿她。
她拿实验袍的后背对着他。“下个月再见了,部长。”

10月2日
这些年里她时常想起他,但他们很少联系。他们的共同点反而阻挡在他们之间,把他们分隔开来。所以当Ilse看到他走向她的窗口时,她以为这是幻觉,要不就是又有geistschreiber潜入了站点里。
但并非如此。
那个笑容她不可能认错。那就是他,即使多了那么多皱纹和老年斑。
“你好,Ilse,”Euler说。
“Arik?”她简直不敢相信。
“可能比之前旧了点,”他微微一笑。他的西服显得有些过大。他开始变得和Falkirk很像,尽管只是外表上。
“很抱歉,我没有……哇哦。哇哦。”她摇了摇头,视线模糊了。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真是好久不见了。”
“我想对你来说应该更久。”他知道不该拿同情的眼光看她。自从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尊重,自从她赢得这份尊重,它就一直持续地停留在那里。“对我来说只是一眨眼功夫。”
“我真希望我能体验一下时间膨胀。我要扩张……哦。也许最近的快十年吧。”她想了想。“或者二十年。或者六十年?”
他把手按在玻璃上。通常总是她先摆出这个特定的姿态。“我不是个合格的朋友。”
她伸出手与他掌心相抵,赞叹着他凸起的指关节。“友谊不是一种责任,而是一份礼物。你收到它时就要回赠。你最近怎么样?我听说了不少事。”
他转移了话题。“我本想问是不是一切都好,但我知道还是不问为妙。”
“我会说一切都很好。你一直在控制着损害……”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门面。他们共同对理念圈实施的歪曲。“我们直接造成的损害,和因我们而起的损害,没错。”
“我们这样做有充分的理由。但这仍然是错的。”
“也仍然是对的。我认为直到现在都是。”
她摇了摇头,动作非常轻微。“现在我不确定。但在当时肯定是。”
他垂下了手。她的手仍在原地。“你不觉得从当时到现在我们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路吗?”
“也许是我的视野有限。我只有这么小的一扇窗户。”她抬起手敲了敲玻璃,然后任它垂落到身侧。“但在我看来,我们本可以做得更好。我被困在这里是在一场世界大战期间。但如果现在我出来的话,我将会面对又一场世界大战。”
Euler点点头。“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把它归类为又一场超自然大战。我们早该这样做了。”
“不知道我们会是好人那一方,还是坏人。”
他的嘴在鼻子底下嘟了起来。“好人,毫无疑问。敌人想要动摇我们建造的一切,而我们建造的东西有很多都是为了全人类的利益。”
“有很多,”她赞同,“但不是全部。”
“不,不是全部。但他们没建造过任何东西。他们没有做出过任何贡献。”
“我们又有什么贡献?我是说对社会。除了……允许它存在之外。”这不是个反问句。如果他有答案的话,她真的很想听听。
“有不少。”他的眼睛皱纹更深了。“我本来想说‘那还不够吗?’,但我意识到这只是在敷衍,在替魔鬼辩护。”
“你能把自己的事业和撒旦联系到一起,那可不是什么好事,”她说。
她很高兴看到他仍然保有一些过去的火爆脾气,即使现在它正在把他烧尽。“这样说并不贴切。撒旦是个叛逆者。撒旦攻击既定秩序。撒旦很大程度上是个讨喜的角色。”
“你说的是《失乐园》的撒旦吧。我想《圣经》描写他可不会这么热心。”
他轻笑起来。“有时我会忘了你还有文学学位。”
“是啊,在那一大堆文凭的某个角落里。我想撒旦更接近混沌分裂者,对吗?”
“他们倒是用了他的一句话作为格言。”
难道那间歇的复仇者应该再次用祂那红右手来折磨我们吗?
“我很确定那是彼列1说的。那是个更坏的榜样。”她挪了挪位置。“但我们还是说正题吧。我们分开太久了,不能像这样浪费时间。我们是魔鬼吗?我们是侵略者吗?还是说和圆形监狱危机时一样,我们只是想保证自己和其他人的生存?我说不清。我只看得到别人允许我看到的东西。”
他仍然对她有足够的尊重,会花时间思考该怎么回答。“这很难做类比。我认为现在的我们比当时更坏,时机也比当时更晚。局势更加严峻。我们纠正某种困境做得过了头。也许反而使它变得更糟。”他的目光失去了焦点,她很好奇他现在透过玻璃和她看到了什么。“半辈子之前我们抱着善意做的事,事到如今已经带来了无数的死亡。他们将它武器化……不。是我们给了他们武器。它被当作武器来使用。我们攻击了人类的心灵,在我们退下之后,其他人继续着这种攻击。我没理由认为他们会停手。”
“也许等再也没有敌人了就会停,”她指出。
他的笑容是冰冷的。“我想起了猎巫,Ilse。永远都会有新的敌人。他们会自己冒出来,要不就是我们会发明出他们。”然后暖意回到了他身上,他再次举起手。“其实我是来慰问你的。我知道你一直……不太好受。”
她像往常一样举起手迎合他。“一切都是互相联系的。所有的东西。除了我。”她给他一个灿烂的微笑,阻止他说出安慰的话语。“多亏我有观察长期趋势的长期经验,我能看出一切即将走到尽头。但我对时间的感知是扭曲的。它可能会发生在今天,也可能会发生在十年后。或者十五年。二十年。我也不知道。但是这场闹剧不会永远继续下去。”
“你认为它会怎样完结?”这一次他看上去是真心希望她知道。
某种意义上她确实知道。“我认为这取决于我们。”
他点了点头,然后略略挺直了身体。“那么我们应该把这段时间用在重新定义自己上。”他眨了眨眼。“对于我们俩这么年轻的人来说真是轻而易举啊。”

和她们俩一起站在这里感觉奇怪极了。Euler知道他无法掩饰表情,但也许这些皱纹可以遮挡住他的尴尬。
“嗨!”Udo挥着手。
Euler看向窗户里。“看到她时你会不会想起他?”
“我有一次对着她喊了他的名字,”Ilse说。
“哦。”他抿起嘴唇。“在我看来他们还没像到那个程度。她没有胡子。”
“那滑稽的小胡子,”Ilse微微一笑。
“我觉得它看上去很帅呀。”
“哦,我的审美一定已经过时了。你好,Udo。”
“你们在说我爷爷。”从她的表情看,这并不是个敏感话题。甚至可以说只是纯粹的空谈。
Euler点点头。“是的。实际上,我希望我们能多谈谈他。”
“你对他有多了解?”Ilse问。
Udo耸耸肩。“差不多完全不了解。他死的时候我还没出生。”
“但你肯定听过他的故事吧,”Euler追问。
她板着脸。“我爸爸不跟我说。说了也不多。我觉得他们不太亲近。我记得爸爸说他很封闭。很冷淡。”她注意到了他眼中的诧异,慌忙试图安抚。“Harry给我看了档案库里所有关于他的文档。我知道他是个远程感应者,也知道他和你们两位一起开发了‘门面’。”
“是他让一切成为可能,”Euler说。“理论主要由他和Ilse完成。我只是负责实际应用那部分。”Euler的天赋能力是分解和重塑物质。
Ilse发出微弱的不赞同的声音。Euler惊异于麦克风连这样小的声音都能捕捉到。“Arik总是这么谦虚。不过你的祖父确实是个天才,Udo,也是个好人。我为他的死感到非常遗憾。”
她点点头。“你们对那件事了解多少?”
“是Elizabeth Crocker枪杀了他,”Euler说。
Udo橙色的眼睛一下瞪大了。“什么?”
“这有些唐突了,”Ilse喃喃道。
“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好避讳的,”Euler说。
“Elizabeth Crocker,”Udo重复道。“好家伙。我看的文档里可没提这个。”
“大多数关于‘门面’的功能和它的创造者的情报,”Euler解释,“保密等级都是非常高的。”
奇术师一脸的震惊。“这……早点知道的话会是有用的情报。”
“为什么?”Ilse问。
“因为Elizabeth Crocker还活着。”
Euler感到肩上突然变得无比沉重……不对。不,更确切地说,是他直到现在才刚刚察觉到这个早已存在的重担。“我早有怀疑。但是你能确定吗?”
“能。她直到九十年代中期还在活动。就是她烧了Del的村子。”
“我的天,”他小声说。
“如果死线上的事也算数的话,她至少活到了2000年代初。可能现在还活着呢。Del费尽力气想找到她。”
Ilse的声音非常轻。“我想问她找到那个女人之后打算干什么,但……”
“是啊,”Udo附和。
“真有意思,”Euler沉吟。
“什么有意思?”
“我们三个,站在这里,讨论着Elizabeth Crocker这个迫近的威胁。我上了年纪,你顶替了Izaak,只有Ilse永远不会变。”
“感觉我们能做点大动作,”Ilse赞同。
“只是我们上一次这么做时,带来的麻烦几乎比好处还要多。”Euler没法往这句话里加入任何调侃的成分。这就是事实,而且它并不好笑。
“几乎,”Ilse赞同,“但还是没那么多。”
Udo皱着眉。“‘门面’带来了什么麻烦?”
Euler第一个回答,当初他们的团体刚刚解散时,也是他第一个着手处理这个问题。“它让基金会能随意行动而不受惩罚。在我们完全无法行动的时候,这显然很重要,但在几十年后的今天,我没法认同它对组织的内部诚信有多大帮助。”
“如果你在黑暗中的所作所为代表了你的性格,”Ilse补充道,“那么我不想太仔细研读基金会的性格。”
“但是仔细研读也许是必要的。”Euler总结道。“据我所知,我们陷入了一场意识形态的战争。我们不是自愿参战;我们是被卷进来的。我们的敌人发表了看似高尚的宣言:他们说自己是自由和选择权的捍卫者,而我们是狱卒和小偷。但我们远不止如此,他们当然也绝不是看上去那个样子。他们到底还有什么隐瞒着我们?”
Udo答得毫不犹豫。“你应该试着和他们谈谈。”
Euler和Ilse异口同声地说:“什么?”
奇术师面带严峻的笑容。“他们差不多是在求着我们去弄清那个。就好像他们给全人类准备了一场生日惊喜派对,而且在蛋糕里掺了毒药。”

10月3日
没多少人来参加Zlatá的葬礼。
当然,主席和部长们都来了,不了解情况的人可能会觉得这个出席人数已经不错了。不幸的是,这场葬礼上的所有人都了解情况。ApplOcc来的研究员不是太年轻就是太老,大多数和这位老人密切合作过的人早就已经不在。Udo原以为他们如果需要人发言应该会联系她,由于没收到联系,她也就没做准备;但在葬礼当天,只有主管致了一番通用的悼词,现场还有一个显得极为尴尬的开放麦克风,没有一个人上去发言。
Udo对Zlatá没多少感情。她当然没理由不喜欢他,他们只是从来没那么亲近。所以这场冷淡的追思会对她的困扰主要是在原则方面。
她觉得,没人应该在能让别人对他们的一生做出有意义的评价之前死去。

11月18日
Euler第一次缺席了与Wheeler的电话会议。这不是什么大问题;Lillian不久前还跟他说过话,他们聊了一会Del Olmo的调查情况。老人显得出奇淡漠;这很奇怪,因为Euler在接替Del Olmo教导她之前,曾经也是Del Olmo的导师,她以为他会像自己一样急切地渴望了解真相。
可能他只是累了。毕竟他已经上了岁数。
Wheeler听起来也很累,但在会议结束时她显得精神多了。在她们的事业里,一点点鼓励总是能起到很大的作用。
毕竟,意志力能战胜一切。

12月24日
莫诺莫伊国家野生动物保护区:美国,马萨诸塞州
热信号携带着很多信息。
她能看见的十二个营地卫兵中的头两个躲在树上;Ibanez事后会得知他们披着魔法迷彩。他们没有时间去纳闷它为何不管用,至少这辈子没有了。此时的她已经抛弃了狙击步枪;自从在第一条死线上使用Bremmel枪凑巧地学会远距离击中目标后,她就掌握了这项技能,但是她的头两个受害者是围栏之外仅有的两人,而她不想挑战铁丝网。Ana Mukami可能会这么做,不过那女人是个使枪的天才。
接下来的两个人就靠在门边,向外张望着。她迅捷无声地拉近距离,连雪地上都没留下多少痕迹。这些本领有的是在泽瓦拉学会的,有的则是在原本的伊珀沃什公园、现在的地面禁区里通过实战训练掌握。那两个卫兵全副武装,可能是分裂者的人,所以她在击倒他们之后,还往他们的眉心各补了一枪。
庭院里有五个人。其中一个在她的手榴弹轰飞大门时倒下,另外四个各吃到了一些她从门的裂口处喷射进来的霰弹枪子弹。
又有两个人从小屋里走出来,她放下霰弹枪,任它垂在腰间,把手枪里剩余的子弹全部倾泻到他们身上。然后她把手枪扔到地上,用霰弹枪的下一击炸碎了小屋的窗户,她满意地听到了一声痛苦的惨叫,然后她转过身解决了第十三个卫兵,这个人之前一直潜伏在营地中正在运转的便携发电机后面。
热信号携带着很多信息,但也有很多办法能遮蔽它们。Ibanez从来不会太过依赖单一的信息源。
Ibanez踢开小屋的门时,屋里那个刚刚挨了炸的giftschreiber还在试图说什么,于是她让他的脑浆喷了一地。这样一来营地里只剩下了第十四个居民,她蜷缩在角落里,如同Ibanez早已知道的那样。她也有热信号,因为热信号携带的信息和geistschreiber所能操控的那些信息并无交集。

Ibanez用霰弹枪指着她的俘虏。“又见面啦,Imogen。给我闭上你的臭嘴。”
Nascimbeni直到快离开派对时才注意到Blank。
他几小时后就要去Gallo家,给孙女一个圣诞惊喜,所以他准备趁早离开。隔着一整个挤满醉醺醺的研究员的餐厅,他是凑巧才看见了这邋遢的档案员靠在墙上。Harry拿着他的素描本,正在画着什么。
直觉告诉他不去为妙,但Nascimbeni还是走向了他。“圣诞快乐!”他不需要大喊来让对方听到,但他确实需要提高嗓门。
Harry朝他点点头。“圣诞快乐。”他把头歪向一边,在本子上翻了一页,开始画一幅新的素描。
“你在画我吗?”Nascimbeni有点想笑。
“我在画所有的人。”
“为什么?”
Harry眨了眨眼。“总得有人把这些都记录下来。”
Nascimbeni皱着眉微笑起来。“那你还有时间庆祝吗?其他人在哪里?”
Harry耸耸肩。“这附近吧。有几个人在。”他的额头上挤出了皱纹。“我从来搞不清该怎么画好这件马甲。”
Nascimbeni穿着他那件旧的J&M人造革马甲。这是他最接近于休闲服的一身衣服了。Harry有时会把它画得像《星际迷航》里舰长才能穿的那种独特的制服。他不需要太多提示就能把任何东西联想到《星际迷航》去。
Nascimbeni回头看着人群。有些人成双结对。有些人小群小群地聚在桌边,吃饭,喝酒,大笑,争吵。他承认,他并不介意让这样的情景留在他的记忆中。
但即便如此……“你今晚有一起过的人了吗?在派对之后?”
Harry朝他微笑。“替我跟Flora问个好。”

然后他低头看着新素描,没有再抬头。
Tarrow低头看看手上的手铐,又抬头看看收容室光秃秃的墙壁,目光最终回到了他们两人身上。“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真是有趣,”Ibanez说。
Pensak配合她表演。“哪里有趣?”
“她以为是她在问我们话。”
“确实有趣。”他把注意力完全转到囚徒身上。“这甚至不是问话。这是审讯。你很懂怎么用词,对吗?语言大师。你大概知道这两个词的差别中蕴含了多少肮脏的内涵,多少有趣的可能性。”
Ibanez露齿而笑。
“这是拷问吗?”Tarrow面无表情地问。“现在就开始了?”
“根本不需要开始,”Ibanez告诉她。“它其实没什么作用,你知道吗?痛苦只会让人不惜一切地设法停止痛苦。你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你嘴里没一句真话,你们这帮人就是撒谎成性的混蛋当中最恶劣的那种,所以,要是我们拷问你,你只会告诉我们你想让我们认为的东西。然后我们就得费尽力气弄清你在这些谎言后面隐藏了什么真相,哼,那就只是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变得无法沟通,不能从那些干扰中读出言外之意,说真的,我觉得我们这里没人想要对付这个。所以不如这样,我们交换各自愿意交换的信息,等谈完了所有的方方面面,我们就各走各的,你看怎么样?”
“然后我们回43站,”Pensak说,“而你回Site-06。”
“哦,已经有新的Site-06了?真不错。”她把手铐锁链甩在钢质桌面上。“我有点不太明白,你们俩怎么都是扮好人的。你们要不要先合计一下谁扮哪个角色?”
“Imogen。”Ibanez知道自己的目光很犀利,她试着用它刺向Tarrow的双眼。“是不是你杀了Adrijan Zlatá?”
她听明白了,但不像Ibanez期盼的那么明白。“我不这么认为。他死了?”
“所以你确实知道他是谁?”Pensak问。“这个你承认?”
Tarrow耸耸肩。“当然。那个无聊的老家伙嘛。好像是个巫师。这是免费的情报,我以为我们现在是要开诚布公呢。”
Ibanez很容易就适应了这种来来回回的分工。“你说‘我不这么认为’是什么意思?”
“我做过很多事,它们并不全都是我自己的主意。这有点像关系网,你明白吗?这整个混沌大业,大多就是互相帮来帮去。有的时候事情的结果在意料之外。但我们会这样当然也很正常。”
“当然,”Pensak冷漠地附和道。“所以,你觉得giftschreiber有可能杀了Zlatá博士?”
“有可能,但可能性不大。”
“为什么?”Ibanez问。
“因为他自己就是个giftschreiber。”她露出笑容,发现他们俩表情毫无变化,她又皱起了眉。“哦,哇,你们已经知道这件事了。我本来指望着这会是条大新闻呢。该死。”
“你需要拿出点别的东西来换更敞亮的牢房。”Ibanez伸着懒腰。她绝对需要更多像刚才在小屋里那样的锻炼。“我们聊点别的吧。Alis在哪里?”
“我不知道。”
“没保持联系?”Pensak冷笑。“逢年过节不会互相寄贺卡?”
“我只当她已经死了。”Tarrow的表情和声音里没有一丝说谎的迹象。
“这是头一次听说。”Ibanez把它记录在平板电脑上。“为什么你只当她死了?”
“她放弃了我们的事业。”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燃烧着真正的怒火。
“她转投了另一边?”Pensak问。
“不。就是放弃了。她扔下我们一块做的所有项目跑了。我以为她在你们这边呢。”
Ibanez戳了戳Pensak。“她在我们这边吗?”
“据我所知不在。但愿不在吧。”要不是Ibanez认识了他这么久,她说不定会漏看他额头的轻微抽动,那意味着他的思绪正在飘散。“这是不是表示giftschreiber还有第三个派系?”
“我真的希望没有,”她告诉他。“两个已经太多了。”
“她现在什么也不信仰了,”Tarrow唾骂道。“她失去了目标。这非常可笑,因为我们只差一点点就要达成目标了。我们已经清除了大多数的障碍。”
“所以你愿意随便透露信息,”Ibanez评论道。“你认为事情已成定局了。”
那女人甜甜地笑了。至少是很接近甜甜的笑。她是一个训练有素的演员。“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在用直白的语言掩盖你仍然在说谎的事实,”Ibanez说。
“真敢说呐。”
“我还觉得,等我把你所有的兄弟姐妹都抓来了,你也许会变得坦诚一点。”
Tarrow不以为然地咳嗽一声。“你这次只是运气好。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
Ibanez把两手撑在桌子上,向前探身。她必须站上椅子才能完成这一壮举。“这你就错了。这件事没有任何运气成分,等我们这里完了事,我就会回到外面,去给我的鬼后宫再多拉点人。事实上……”她瞥了一眼过去的搭档。“你能一个人继续审下去吗,Rog?我已经受够原地踏步了。”
Tarrow举起一只手。“等等。”
“没问题,”Pensak点点头。
Ibanez指着囚徒。“别让她扯到那个大逃亡计划的事上去,她能讲到你耳朵起老茧。”
“等一下!”那geistschreiber现在看上去几乎有点恐慌了。
Ibanez等了。“干嘛?”
恐惧的表情瞬间消失,一切不过是做戏。“如果你找到了Alis,帮我个忙。帮我杀了她。”
Ibanez耸耸肩。“我会把她交给Wettle。那比死更惨。”

到目前为止他一无所获,但Pensak并不觉得困扰。Site-55的人很同情他,因为他圣诞夜还得工作,他告诉他们没关系,因为他是犹太人。这样他们似乎满意了,最终,拘留区里只留下了他和他的敌对证人。
在审问的间隙,Pensak拿起塑料水瓶长饮一口,这时那个geistschreiber问道:“他们给你多少工资?”
他放下瓶子。“这也太老套了。这对本次审问的发展没有多少好处。”
“我是认真的。这工作对你来说值多少?因为在我看来,你坐在那个位置上好像并不舒服。甚至可以说很惨。”
他扯了扯他的拉链。“是因为连体服,对吗?”
“什么?”
“你觉得疑惑,是因为我们都穿着连体服,你和我。让我解释一下。我的连体服带给我一把枪、一份薪水、一份养老金、人类已知最棒的医疗福利,还有比这些差得远的……第几点来着,第四?第五?我知道我正在向全人类的目标迈进。”
Tarrow哼了一声。“全人类的目标瞄准着它自己的蛋蛋,老弟。事情总是会这么结束。我们会把它们打下来。”
他斜眼看着她。“这就是她警告我不要让你谈起的话题。我已经看出是为什么了。”
她在桌面上伸出被铐住的手,仿佛在赌他敢不敢放了她。“你知道我一生最大的遗憾是什么吗?”
“替别人写他们的故事?”他说。
“什么?”她吃了一惊。
“你是个鬼写者ghostwriter/代笔者。这不仅仅是句玩笑话。你没法掌控你自己的命运。你是一个服从指挥的无政府主义者。有什么能比这更丢人的?”

她很快恢复了冷静。毕竟他没触到什么痛处。“不过这是事实。无政府主义并不等同于每个人朝任意的方向拉扯。我们有一个目标,那是我们所共有的。我唯一的遗憾是当它到来时,我没法当面嘲笑你们所有人。”
“因为它不会发生在你身上。”
她点点头。“对。我们不是一个自杀邪教。”
“你们是一个灭绝邪教。”
她微微一笑。“你偶尔也试试吧。你说不定会喜欢的。”
“免了。”
她的手越过桌子的中线,从属于她的那一侧进入他那边。“你想谈福利?这个怎么样:在你所知的一切湮灭的时候,你可以躲到别的地方。我看你不像那种多愁善感的人,Roger。你看起来很讲求实际。现在你在为出价最高的人工作;但是如果我们转换到无货币经济会怎么样?因为所有的钱都被烧光了,所有的政府都不复存在,巨大的黑洞在你脚下张开。在这种事发生时你会怎么做?”
他保持面无表情。“我敢肯定我能想出点办法的。”
她朝他摇手指。“也许你现在就该提前想。你知道,未雨绸缪嘛。”
这是她们从Ilse Reynders那儿学来的一个组织技巧。Lillian和Udo躺在后者宿舍房间的地板上,周围是与两项调查有关的所有文件。它们事先被标上了不同颜色,并打了标签,因为现在它们完全成了一团乱,它们散落在地毯和茶几上,互相交叠。她们俩正在一张一张地随意抓起这些文件,试图用全新的眼光来审视它们。
这不管用,但不管用的方式很新鲜,感觉几乎像是有了进展。
她们都没有听到Harry进来,但突然间他的靴子已经在她们眼前。他跪了下来。“还以为不会找到你们了。”
“不好意思,”Lillian翻了个身,把一份解剖报告扔向空调,“忙着干特别帅的事呢。”
“没时间陪老年人,”Udo赞同。
Lillian假装生气地吼她。“我跟他一个年纪。”
“是的,可是他看上去像。我是说老年人。”她指着他——他确实显得很苍老——然后她又指向Lillian。“而你不像。”
“嘿,”Harry说。他声音非常轻微。
“你听到这位女士说的了。”Lillian驱赶他。“没时间陪发胖的老年人。”
“我可没说他胖,”Udo笑了。
“你没说,但我多少能从气氛里感觉到那个意思。”
“嘿,”Harry重复。突然间Lillian意识到他的憔悴实际上不是因为显老,至少不完全是。
而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出什么事了?”Udo问,几乎就在同时,Lillian说:“不。”
Harry没有伸手触碰她。他太了解她了。但他一直维持着目光接触,开始了惯常的演说。“是的。我们接到了Site-87的来电。我觉得应该让你们第一个知道。你们俩都是。”
“我们俩不可能同时第一个知道,”Lillian厉声说。她好想拔腿就跑,逃离这个危险的地方。“你就没从那个天杀的密码那儿学到一点教训吗?”
他看上去像快要哭了。“我很抱歉,Lil。”
“你能不能有话直说?”她几乎是在吼叫。“我们能不能快点解决这件事?”
“Arik Euler昨晚在睡梦中去世了。”
“他们到底他妈怎么知道的?”她喊道。
Udo一脸震惊地坐了起来。“哦,天啊。”
“难道他们装了个摄像头对着他的枕头?‘在睡梦中去世’。他说不定醒来过,喘不上气,非常害怕。”
Udo惊恐地瞪着她。“Lillian。”
“在睡梦中去世。扯淡。”
“他……”另一个女人艰难地咽了咽口水。“他年纪很大了。”
“九十三岁,”Harry赞同。
Lillian从躺卧的姿势直接跳起身来,完全不顾随之而来的晕眩感。“这在基金会算不了什么。Scout活到了——差点活到了——一百一十二岁。他死在生日当天。他们可以让Euler活得更长的。只是他们选择了不去那样做。”她在瞎扯。她必须继续瞎扯下去。她无法忍受哪怕一秒钟的沉默。
“确实,”他再次赞同。
“你这根本没帮上忙,Harry。”Udo已经在毫不掩饰地哭泣。
Lillian差一点踢到她的头。“不,他帮上忙了。他同意我的看法,认为这是胡闹。他们可以让他活下去,但他们不想,因为他是个老人,他对我们该如何利用我们的天赋、课题和资源有着一些老人的过时看法。他认为我们可以把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他实在太他妈老了,他比这句老生常谈还要老,所以他都不知道它已经成了老生常谈。他只是以为那是我们该做的事。”
“这不公平,”Harry说。
Udo的眉毛快要碰到一起了。“不该用这种方式纪念他。”
“你当然不会用这种方式,”Lillian厉声说。“你差不多不认识他。可我认识他。这就是我的方式。愤怒就是我纪念他的方式。”
“我觉得他会理解的,”Harry说。“实际上我觉得他甚至会喜欢。”
Udo瞪着他。“为什么?”
“Euler也曾经是个愤怒的青年。他在纳粹大屠杀中失去了所有的亲人。”
“他给我看过他的编号刺青。”Lillian拍拍她的手臂以示强调。她的手臂向来都比他纤细。
“我认为他怀疑过基金会究竟是在勇敢地走向革新,”Harry说,“还是倒退回了四十年代那套法西斯做派。”
“他一点怀疑都没有过。”Lillian在这个小房间里用过大的步伐踱来踱去。“他就他妈痛恨基金会。”
“我从没……”Udo深吸了一口气。“我从没听说过这个。他从没跟我提过。”
“你不需要听说。”Lillian突然朝空气打出一拳,差点把自己晃倒。“他没提过。他不需要提。他为他们做了一件他痛恨的事,因为他们需要他这样做,当他们不需要的时候,他们还在继续做下去。而且更糟。我也帮了忙。我帮忙把它变得更糟。”
Harry全程都紧紧盯着她。“但他并不恨你。”
“他不恨,”她赞同。“你恨不了人。你恨不了人是因为人是会变的。”
“组织也是会变的,”Udo反驳。“组织也不过是人聚在一起。”
“这个组织不会。人不可能永远活着。但上头那些混蛋?他们就能永远活着。”现在她几乎是狂怒地口沫横飞。“就算他们给他泉水,Euler也不会接受的。他不想变得像他们一样。他想做个人。”
“他们也是人,”Udo轻声说。“他们有他们的理由。如果有必要,他们也能被说服并改变。”
Lillian几乎没听到她说话。“我们本该有更多时间。他本该有更多时间。他还有事可做。”

“什么样的事?”Harry问。
她站在原地凝视着天花板,沮丧和某种她不愿细想的情绪让她全身颤抖。“像‘门面’那样的。他应该在战斗中倒下。应该为修复一个问题而牺牲。‘在睡梦中去世’。我宁愿死也不要那样。”
“他们在露天影院放《百货战警2》呢,”Harry说。
她们俩过了好一会才听到他说了什么。
“什么?”Udo一脸困惑地说。
Lillian已经在穿上她的炫彩外套。“什么狗屁露天影院。他们在百货中心放那个?”
Harry点点头。“如果你确定你要在挤满人的剧场里对着屏幕大喊大叫的话。”
“我他妈当然要。”她抓住门把手,猛地将门拉开,它说不定撞碎了墙砖。她没有回头查看。她不在乎。“你去电影院看这种东西,就活该听后座的傻逼大喊大叫两小时。还是一个半小时?”
“一个半小时,”Harry确认。
“谢天谢地。”她已经来到了走廊里,但她知道他们还能听见她说话。她的声音能传很远。向来如此。“看两小时的凯文·詹姆斯,我会在睡梦中去世的。”
她没有等他。
她知道他会跟上的。

没人知道其他的观众怎么看待那个头发渐白的男人和那个有着火一般的红发的女人,后者在前者的肩头哭得一塌糊涂。这电影确实糟透了,但这种反应好像还是有点过头。

12月31日
OSAT Station 11:加拿大,魁北克省,蒙特利尔
Station 11是OSAT在加拿大最大的设施。不知情的观察者可能会认为这和Site-19是基金会最大的设施是同样的原因——在多年的优先权更替和既成事实的基础上自然变成了这样——但McInnis知道事情并非如此。OSAT积极地模仿着基金会,错把意外当作了惯例。这并不能使他了解他们到他所需的程度,但也帮上了不少忙。
护送的骑警把他带到一个能算是收容室的地方,实际上它不过是一间没有栅栏的小牢房。门从内侧打开了,他看到的第二件东西是Morwen Couch。
“欢迎来我的客厅一坐,”她微微一笑。作为这一姿态的专家,他讨厌她微笑的样子。

McInnis克制住自己,没去评论这句话中的隐喻,这位总警司对他们各自角色的判断大错特错。“谢谢你邀请我。”
“哦,呃,你知道的。”Couch耸耸肩。“我也去过你家了。我觉得回请你一次才公平。”
护卫们在他身后关上了门。
“这两者之间相隔有点长啊,不是吗?”他和气地说。她上次造访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
“需要先收拾收拾。”Couch指了指门打开后他看到的第一件东西。“把一切都整理好。你应该最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了。”
“大概吧。”他低头看着那喘息、可憎的生物,然后把目光转回Couch那张显得更加可憎的脸上。“今天我何以如此有幸受邀参加这场……这到底是什么?参观?揭幕?研讨?”
“一场平等的对话,”她提议。
“当然了。”他没暴露出一丁点讽刺之意。“好吧。我本来希望能预习一下主题的,但我知道你是那种喜欢即兴发言的人,所以我们不如开门见山吧?”
“这有点操之过急了,”她责备他。“你是我的客人。你就不想先夸夸我的房子吗?”
他友善地点点头。“你们的安保让人叹为观止。”
“你说谎说得真熟练,”她笑起来。“这是你们的第二天性。但我很欣赏这种表态。技术员告诉我说,我们需要替换掉你一路上经过的所有的安保设备,因为你肯定已经在脑子里逆向工程它们了。你说是吗?”
“我想你们应该有几天的余裕,”他诚实地告诉她。“我不是个工程师,我需要先给我们的工程师讲解一遍我都看到了什么,这样他们才能开始想办法给你们添堵。”其实真没什么需要讲解的。他怀疑Couch是不是真的像她装出来的那样消息不灵通。
“终于开始实话实说了啊。好,那么我们也许该谈谈房间里的大象了。”
当然,房间里的并不是大象,而是一头狼人。过了十几年,它看上去愈发寒碜了,原本稀稀拉拉的毛发现在几乎一点不剩。它的身体干枯消瘦,一根管子插在它的食道里。但是它并没有散发异味,也没有被束缚起来。他知道Couch为什么要如此人道地对待这个生物,尽管她可能并不知道他知道。
“没想到它活得到现在,”最终他开口。
“他很坚强。”她咬紧了牙齿。“他一直都很坚强。”
“你知道这个个体是谁?”McInnis佯装不知地问道。“在他变成这样之前?”
“我生来就认识他。”Couch身体前倾,两手紧紧攥住医疗台的边缘。“他是我的祖父。”
“Raynard Watts。”他撅起下嘴唇,假装沉思。“你确定?”
“我说了,他是我的祖父。”她的眼睛绽放寒光。“是的,我很确定。在他变成这样之前没多久,他刚刚和上一任Site-43主管大吵过一架。你跟那个人很熟,对吧。”
“在他生前很熟,”他纠正道。“Vivian Scout十多年前就过世了,很遗憾。”
“很遗憾,”她重复道。“你知道你我最大的共同点是什么吗,主管?”
“恐怕我并没有威尔士血统,如果你说的是那个的话。”
“我说的是伴随权力而来的责任——明智地行使权力。只在必要时动用武力。只取走你需要的东西,只向能承受损失的人索取。你明白我意思吗?”
“概念上很明白。但讲到具体细节就有点不确定了。”
“正是这样。”她直起身,低头看着躺在他们之间的这头可悲的生物。“我知道是你的前辈害我爷爷变成这样的,Allan。我也知道你只要觉得有好处就会对我做同样的事。”
他点点头。“你是想要我忏悔吗?因为我没什么好说的。”
“我只要你承认,”她吼道。“我要你承认你和Scout一样,为了自己的利益什么都做得出。而我也和我爷爷一样,有本事打上你们的家门。”
“Watts从来没能到得了门口。”他微微一笑。“OSAT唯一一次未受邀请就进入Site-43,是被某个更为强大的相关组织操纵着来的。恕我直言,Morwen,我认为你只凭自己不可能再次踏进我的大门。”
“意思就是,如果我跟你们作对,我的下场就会像这样,或者更糟。”
“意思很直白,就是你根本没有力量像样地跟我们作对。”
她摇了摇头,动作急促又慌乱。“你太自大了,听不得警告,是吗?我一直试着警告你,你却一直回避,好像我是要打你一拳似的。你真的这么没安全感,连一点点友好的忠告都接受不了吗?”
“什么样的忠告,总警司?我向你保证,我会洗耳恭听。”
她与他对视。不论如何,她的外表还是很有威慑力的。“现在你们的地位并不稳固。联邦政府对你们恨之入骨。四十年代你们能得到想要的东西,是因为当时加拿大东部控制着政治气候。现在已经不是这样了。我的权力范围很广,我还有一些你肯定不愿意碰上的朋友。但这些都不重要,因为你和我,我们是站在同一边的。正确的一边。”
“不好意思,”他说,“是什么东西的同一边?”
“你知道的。”
一时间,房间里一片寂静,只能听见那头不死的狼粗哑的喘息。
“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他说,“大致上,我……没理解你的意思,确切的意思。在什么事上我们是在同一边的?”
“我们都想要秩序。”她用拳头捶了一下病床。那头狼顺势晃动,没有任何反应。“你我双方都身负维持秩序的责任。我们不可能和Scout合作,因为他追求的就不是这个。他敞开怀抱走向那些印第安人,一会跟这个握手,一会把我们的国家遗产递给那个。他给自己造了一片煽动者和异见人士的飞地。给你们下命令的监督者议会看到他滚蛋肯定高兴得不得了。他死了以后,我们全都得到了第二次机会。但你却从未伸出手把握住它,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他几乎可怜起她来。“你觉得那是怎么样的机会,Morwen?”
“Falkirk我能理解。他想要控制权。他知道如何获得它。但你呢?”她哼了一声。“你站在一小批反传统者头上,但你却没在砸碎偶像。你只是无所事事地站在那里。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难道你跟规矩比我们想象中更合拍?你这浮夸的英式优雅下面隐藏的到底是革命的激情,还是保守的倾向?我愿意赌是后者。”
他不玩扑克牌,但他对它的基本功倒是很擅长。“那么你赌这个是想赢什么呢?”
“我想在桌上留得更久,因为赌注正在加大。我敢肯定你们在这方面有你们的资源,而我也有我的。我只是觉得我们也许可以……啊,互相看一看彼此的底牌。交换意见。看看有没有双赢的余地。”
“你当着你敬爱的祖父的面向我提出这个邀请,”他指着那生物,如果它现在突然复苏的话,可以轻易地咬掉他的手。“但你刚才还把他这半死不活的状态间接归罪于我。我该怎么理解这种前后矛盾的态度?”
“我知道你干过什么。”她的脸色如同死人。“我知道你能干什么。现在你也知道我知道了。这就是过去带给我们的东西。而你现在有机会把未来变得更好。你会抓住这个机会吗?”
“我会抓住这个机会,”他非常缓慢地说道,“去思考。感谢你的建议,总警司。我会考虑这件事,并与我的顾问商讨。”
“我的大门为你敞开,”她说,他身后传来咔哒一声,门确实敞开了。“但只是暂时的。它不会一直开着。”
从背景音的变化能听出Zwist正在摇头,如果他们是直接见面的话,Harry大概会忍不住想摇晃这老人的身体,因为他回答说:“我很抱歉,但这件事我不会改变主意。”
他坐在一片黑暗的办公室里,手里握着电话。他感觉一阵偏头痛正在袭来,它很大程度是来源于同情。“她很痛苦,Thilo,而我帮不上忙。”
“我也帮不上。我真希望我能。”
“不,你不希望,”Harry反驳。“因为你能的。你只是不想。”
他听到深吸气的声音,提早知道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不是你的同事,Harold。我没有参与过你们组织的荒唐行动。我和你见面是看在一位亲密老友的份上,而你也渐渐变成了我的朋友,所以我帮过你几次忙,因为我认为我是在偿还旧债。你也知道,Vivian对你评价很高,而我总是相信他的判断。但那不代表我会相信你的判断,而且我已经提供了太多次这样的……我们就说是‘上门服务’吧。”
“别这么说。你只是在公园里和人见面,帮助他们想出正确的行动方案。你又没有带着安全凭证真的走进站点。”
“确实没有,那永远不会发生。但即使是这种程度的亲近,我也觉得对我们双方都不好。你们会渐渐开始依赖我,而我会失去我的道德准则。我们都不想要这样的结果。”
“你觉得我介绍给你的人是坏人吗?”
暂时的停顿。“本质上不是,但他们从事着道德观非常可疑的事业。至少Okorie博士是个聪明的年轻姑娘,但是不久之前——是对我来说的不久之前,不是对你——我也是这么看待她祖父的,他的背叛至今仍让我感到刺痛。我不会再那样敞开心扉了,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
“这是对你来说的很长一段时间,还是对我?”
“那要由我来决定,而且我会对此保持沉默。至于年轻的Ibanez小姐,她的灵魂受过伤害,而她企图把这种伤害传递给其他人。她感到痛苦,就想让每一个她认为欺侮过她的人都尝尝这种痛苦。”
Harry揉着太阳穴。“你不觉得她确实受了欺侮吗?”
“她当然受过。但我很久以前就明白,以暴制暴并不能治愈最初的伤口。不论我为这个世界做过多少好事,我永远不会忘记我夺走过的生命。在赫布斯豪森烧死那些giftschreiber时,我失去了一部分自我,所以我知道Ibanez小姐总有一天也会后悔自己夺走过那么多生命。”
“请原谅我难以相信。”
“那我就更有理由不和她扯上关系了。另外据我所知,我对Okorie博士的担忧更适用在Lillihammer博士身上。她正是那种投机取巧、不讲道德的人——”
“我不会坐在这里——”他发现自己真的站了起来,电话线随之延展,“——任凭你这样侮辱她。她最近几年干过的好事比你一辈子干的都多。”
Zwist说话的节奏丝毫不乱。也许漫长的距离削弱了Harry的怒意。“也许吧,但她是以不正义的名义干这些事的,这玷污了她的每一项成就。你们在填着一笔黑账,Blank博士。你们不是什么圣徒。”
“她是这个时代最杰出的模因学家。甚至可能是史上最强的。”
“模因学只不过是我一时糊涂给你们展示的那门技艺的歪曲版本。它是一门早该从地球上消失的技艺。我应该让它,不,确保它消失。我曾经犯过一次错。我不会再犯更严重的错了!”老人终于激动起来。Harry突然很好奇:如果这就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次对话,它会对他有什么样的影响?
他把语气从愤怒换成了沮丧。“你过去又不是没收过徒弟。我看过一些零零散散的资料。伍迪——”
“我偶尔会判断失误,”Zwist说。“我为此感到痛苦。我现在仍在痛苦。我把人类的灵魂拉扯到了原本长度的五倍,而那个灵魂本来就有漏洞。每个漏洞都代表一个被我害死、或者我没能拯救的人。我的灵魂破烂不堪,而且已经被扯得很薄,但它是我的一切。而且还有人需要我。我不会冒着进一步伤害到自己的风险,去安抚你的朋友一时的失落。”
“一时的失落”。天啊,我希望我在成为不朽之前就死去。“她失去的是一位导师。一位朋友。甚至可以说是父亲般的存在。”
“我无法代替那些东西,”Zwist叹了口气。“我才刚开始习惯这种……你我之间的这种安排。你却又让我对它起了疑心。不要成为我的负担,Harold。因为我有更重要的担子要背负,有必要的话,我随时可以把你扔下。”
Harry再次坐下,他已经精疲力尽。“我们已经合作快二十年了。”
“是的。一眨眼的功夫而已。也许再过二十年,你可以再提这个试试。”
他差点在这里就狠狠挂下电话。“算了。她可不像你这么有时间。”
“我已经道过歉了,Harold。我真的没办法再道一次歉。”Zwist的声音里是不是有一丝恳求理解的意味?
“你不用道歉,”Harry说。“你才是受伤害的那一方。”
“我很高兴你能理解——”
“因为等她不靠你的帮助就轻松超越你的时候,你就会真正明白悔恨的痛苦是什么滋味。”

他还是挂了电话。
但动作很轻柔。

2016年
1月9日
Udo战战兢兢地端详着那台终端。作为一件刑具,它看上去并不起眼。
Veiksaar坐到椅子上,让Udo站着。“好了。你只要输入你的访问代码,就像这样。”她敲击键盘,一串星号出现在老旧的CRT显示屏上。她按下回车,“辞藻博士”的界面出现了。它很简陋;看上去像DOS提示符。“然后就是简单的你来我往。你把你想告诉他的事告诉他,最好不要加入太多解析器需要解析的东西——比如私人信息,跟你的研究无关的现实世界状况,还有行行好不要把话题扯到他的人生经历上去——输入完了按下‘发送’就好。你按的时候,系统会过滤掉一切有问题的内容,然后把它传递出去。辞藻博士——”
“Rydderech博士,”Udo纠正道。
Veiksaar皱起眉头。“最好不要那样想。辞藻博士回复你的时候,回复内容也要经过一道过滤,去除私人信息,因为我们时不时也会允许权限较低的人来问他问题,而我们不希望他们……呃,问他问题。”Veiksaar转过身站了起来,她的膝盖咯吱作响。“轮到你了。消解的资料带来了吗?”
Udo一直无意识地紧紧攥着那份文件,现在它都皱成了一团。她点了点头。Veiksaar指指椅子,Udo坐下了。
她按了按指关节。
她抻了抻脖子。
她深吸一口气。
“快打字吧,”Veiksaar客客气气地说。
Udo输入:
你好,Rydderech博士
不等Veiksaar说什么,她就按下了“发送”键。不过Veiksaar本来也没打算说什么。
几秒之后回复就来了。
你好,Okorie博士。
Udo听见身后急促的吸气声,她回了过头,只见Veiksaar脸色惨白如纸。“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她指着屏幕。“还有,你们什么时候搞的这个升级?手册里可没提过这个。”
“升级,”Veiksaar重复道。
“是啊。我以为它应该会叫我‘朋友’,而不是我的真名。”
Veiksaar点点头。“是的。没错。但是只有在他叫你Vivian时会这样。系统只会把‘Vivian’替换成‘朋友’罢了。而这,”她摇着头,两眼圆睁。“这是另一回事。”
“另一回事……什么意思?”
“这就表示辞藻博士……”Veiksaar重重叹了一口气。“Rydderech博士,真的知道你是谁。”
Udo耸耸肩。“他基本等于神。那有什么好奇怪的?”
Veiksaar缓缓后退,最后坐倒在她撞上的第一把椅子上。“因为他自从二十年前Scout去世以后,就再也认不出任何人了。”

1月19日
她们抵达健身房时,里面还有几个人在锻炼,现在则是完全没有了。又有一小群新的围观者挤了进来。Ibanez很想叫他们都滚蛋,可是她实在匀不出气息来叫喊。
她的对手动作太流畅了。这已经成了一个严肃的问题。Ibanez看惯了动作与动作之间的过渡,不论是在她自己还是在与她交手的人身上。她会后退一步为出拳蓄势,或者两脚开立来调整重心位置。而现在这个对手虽然会对Ibanez的一招一式做出回应,却能把每个动作融入下一个动作当中,无需任何过渡调整,这就意味着她的攻击完全是连绵不绝。
也意味着Ibanez在挡下一击的同时就得应付下一击了。
她挥拳,对手压低身体侧步绕到她身后。她回旋踢,对手早有预料地一个滚翻。她俯身再次出脚,但对手已经旋转着准备踢出自己的一击。Ibanez两手抓住她的鞋子,用力一推,对手仿佛一开始就计划好了一样来了个后空翻,她的双臂伸展开来,像个战斗的芭蕾舞者。
“这他妈不公平,”Ibanez喘着粗气。“你感觉像只有五磅重。”

“我的腿也很长,”Ngo赞同道,她以蹲姿落地。“好了,让我看看你怎么利用你的优势。”
Ibanez怒吼着冲过垫子,冲向对方,使出浑身解数踢出一记足以打碎肋骨的飞踢。她的脸感觉很疼,尽管她并不记得Ngo有击中过那里。就在颧骨附近,或者更低的地方。

2月8日
Eileen进门时,Okorie正坐在办公桌前,周围是成堆的文件。Eileen敲了敲敞开的门。“在忙吗?”
她抬起头,有一瞬间Eileen觉得看见厌恶和失望混杂的神情在她脸上一闪而过,然后被微笑接替。“我总是很忙的,不过请进吧。”
Eileen关上门,走向这个假格子间。它与真的格子间唯一的区别是墙壁的成分和坚固度。“他又在找你。”
这一次,那个神情停留得稍久了些。“本周我托了别人去消解咨询。”
Eileen点点头。“他不想跟Pulaski谈。他都不愿意叫她‘朋友’。他要你,指名要你。”
Okorie垂下了头。“我不想去,”她说。
Eileen探身倚在办公桌侧面。“我知道你不想。但你必须去。”Site-43的奥秘消解部每天要处理十多项独立的手动消解工作,此外还有一些消解是随着三个活跃的精炼厂里奥秘流质的循环自动运行。这些工作中有整整四分之一只有借助辞藻博士的智慧才能实现,他是世界第一的非线性思想来源,但他也会产生一些别的东西。Okorie现在显然正在思考那些别的东西。
奇术师在座位上微微挪动,像是想要尽量躲开她又不想让动作太过明显,Eileen突然感觉像在看着一头伤痕累累的笼中老虎。那么Rydderech又算是什么?不也是一头野兽,同样被困在精心设计的牢笼中……
或者围场里。

Okorie说了句什么,但Eileen已经冲向了门口,她拉开门,沿着走廊奔向最近的洗手间,喉头涌起的胆汁烧灼掉了她一切其他的感知。

2月9日
Eileen不知道伦理审查是干什么的,但最近一年里Cimmerian为此十多次回到Site-43。这场调查似乎没有什么结果,她猜他查的事最终会被掩盖起来,就像基金会里大多数的事一样。但是当她查看调度系统,发现他的日程里有空档的时候,她纯粹出于一时冲动地约了他见面。
他来到了她的办公室,因为他没有自己的办公室,她给他腾出了一把空椅子,那里平时放的是她的——或者确切地说,是Marroquin的旧LC III。
不等他开口寒暄,她就脱口而出:“你是干什么的?”
他眨了眨眼。“是指哪方面?”
“在伦理委员会。”
“哦,”他在椅子上挪动着身体,明黄色的西服大腿附近皱了起来,“现在我是个联络人。也就是说,我来往于各个站点和区域之间,处理可能困扰他们的各种突发道德问题。我是解决纷争的人。”
“你怎么看待你去过的其他设施?”
她连珠炮般的提问似乎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但她不能退缩。“各有不同吧。大多数的细节我都不便透露,但只要在一个地方待上一段时间,你就会有个大体的印象,而每个地方给我的印象无疑是不同的。”他显然正在脑子里搜刮着合适的例证。“比如Site-19,地方很大,人也很浮夸,所以文件很容易在日常的混乱中遗失,导致恶行得不到惩罚。17站是个大型战争坟墓,他们把暴力狂都往那个地洞里扔,别说是我告诉你的。87站从人道主义的角度来看很不错,但是他们的问题一个比一个诡异。你知道他们有一个山羊人吗?”
这让她一时分了心。“在站点里工作的?”
“不,在森林里闲逛。吓唬孩子。他们对那种事习以为常。”Cimmerian摘下眼镜,她发现那副眼镜连着链子,挂在他脖子上。对一个男人来说,这是一种近乎迷人的奇怪矫饰。“我想说的是,你不能用其他地方的标准来评价某一个地方。它们都有不同的情况要应对,有不同的领导方式和不同的员工构成。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她现在还不能被这个问题吸引过去。“你觉得43站在什么位置?简单点说。从好到坏。”
他皱起眉头。“我总是尽量不用非黑即白的眼光看问题。”
“我不会强迫你。我只是……好奇。”
“好吧,”他思考着,“你们没有D级人员,据我所知你们的主管当初对此做出过很强硬的表态——监督者至今都在为此头疼——这一点很了不起。你们的人际冲突发生率很低,而且我几乎从没见过43站的实验申请被打上标记,送到我的办公桌上来。你们的近邻全都对你们评价很高,心理报告显示现在的基金会里大概不会有哪个团体比你们精神更稳定。这些有的是因为你们相对偏僻的位置,有的是因为你们工作的类型;如果给你们17站的职权范围,也许一切就不会显得那么美好了。但是总体来说,我认为你们道德行为方面的水平是基金会里名列前茅的——除了我正在调查的那件事之外,当然,那个我也不便透露。”
“我明白了。”
他用审计员的眼光打量着她的脸。“你看上去……很失望。你希望我认为这个地方是人间地狱还是怎么样?”
她摇了摇头,摇得太过急切。“不,而且我也没有失望什么的。我只是……”
“如果你有什么担忧的事,我很乐意听你说。”
她叹了口气。“我不确定我现在能说得清楚。”
“我没说一定要现在说。”他戴上眼镜。“如果你有——或者本来没有现在有——担忧的事,我很乐意在你能说清楚的时候听你说。”
“谢谢你。”她站了起来,他也跟着起立。
“不过在此期间,我可以给你个忠告。”
“请讲。”
“如果你认为有什么事在困扰你,不要一直等到确定了才告诉我。那样通常都为时已晚了。”
她苦恼地点点头。“我会牢记在心。”
“说到要做到哦。”

2月14日
Udo早就知道,像这样的对话迟早会来的,但她希望能尽量拖延它。但是现在其他的人早已上床睡觉,ApplOcc的休息室里只有她和Roz两个人,显然她已经再无拖延的余地。
它的开头跟她预想的不太一样。“我真的为你感到难过,”另一个女人说道。
Udo望着茶几对面的她。她们躺在面对面的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正在翻看Stacey的实验报告。“谢谢。”
“你还好吧?”
Udo叹了口气,把平板搁在胸前。“想听实话?”
“只要你愿意说。”
“我从没见过我爷爷。所有的人听说这个都会说他们为我感到难过,因为他死了。现在我没法真正去认识他,只能从别人口中了解他的故事。但问题是……其实大多数人都是这样。”
Roz皱着眉。“什么意思?”
“大多数曾经存在过的人,认识他们的人也都已经不复存在。当然,这里还是有不少年纪很大的异常的,但他们最多也就认识几百个人。绝大多数人类最好也只不过是历史记录上的一条,最差就完全等于零。我的爷爷也没有什么不同。我小的时候并不明白我失去了什么,而现在就算我明白了,感觉也只是……理论上的。明白吗?”
Roz点点头。“明白。”
“Euler的不同之处在于我们合作过一段时间。但没有合作得太多。Lillian肯定比我更难受。我虽然也难受,但我的脑子的某个部分却对我说……他只是去了我爷爷本来就在的地方,为什么你不能像看待爷爷那样看待他呢?把他当作一个活在传说而非现实中的人。”
“但你确实喜欢他。也尊敬他。”
“他对我感情也很深。我让他想起他死去的朋友,我从未谋面的爷爷。我不知道我是哪里像他了。我都不知道我哪里像我的父母。人人都能看得出来,就我不能。因为我生来就这样。我只是我自己。”
Roz坐直了身体。“你永远不可能只是你自己。你还活着就已经是个传说。”
Udo微微一笑。“谢谢你的支持。”
“这不仅仅是支持。”
气氛变了。
“我知道。”
“你知道?”

Udo也坐直了,平板电脑滑落到坐垫之间。
“你知道?”Roz重复了一遍。“那我想我可以说出来了。最近人人都在做这种事,为什么不呢?”她清了清嗓子。“我喜欢你,Udo Okorie。”
这让她很痛苦。“我也很喜欢你,Roz。”
“我说的是……比这更强烈的那种喜欢。”她小麦色的皮肤正在快速发红。
“我知道。”
“你知道,”Roz重复道。
“是的。”
“那么?”
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好吧,意料之中。但至少我试过了。”Roz深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
“我们应该谈谈这件事,”Udo说,她并不真心这么认为,但她知道这是应该说的。
“不用了,这样就好。”Roz伸了个懒腰;她全身的骨骼轮廓清晰可辨。“这几句话背后的事足够写一部小说,而且是压抑的那种。别管它了。”
“Roz……”
“那么,我要回Area-21了。”她拾起她的平板电脑和外套。“看样子他们那儿有geistschreiber的问题,不知道他们需不需要阅读灵气的人。”
“我们这里需要你。”
“你们不需要。我在奥地利能做出更多贡献。这不仅仅是加拿大的事。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你没必要一遇到问题就逃走。”
Roz摇了摇头。“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么样?”
“我没必要一以为自己有机会就回来。”她的朋友朝她微笑,那个笑容比哭泣更绝望。“你偶尔也善待下自己吧,Udo。我也会试着做同样的事。”

2月21日
Wettle实验室的门边有一面镜子,那是给SCP-5056准备的众多镜子之一,但那怪物不在时,Wettle也被允许使用它。所以现在,在看着门外的陌生人的同时,他也能看到自己的脸,一想到他们俩属于同一物种,甚至是同一性别,他简直觉得荒诞。那个人高大健硕,衣冠楚楚,长相英俊。而Wettle就只是Wettle。他差一点因为嫉恨而不愿开门。
还好只是差一点。
“嗨,”他对陌生人说。他没有让开。
陌生人举起他的ID卡。看样子他的名字叫Imrich Sýkora。“主管让我来找你。他说你在等着我来。”
“他该更了解我才对,”Wettle咕哝道。他让到一边——在敞开的门上撞到了后脑勺——示意Sýkora进来。“我从来不会等着任何事,除非是坏事。”
“呃,这事也挺坏的。”这位帅哥坐在实验室台子边的一个凳子上,扭了扭身子,从后口袋里掏出一个记事本。“事情是这样的。我是一个奇术师。”
Wettle点点头。“可你没穿你的巫师袍。”
“因为巫师袍太傻了。”Sýkora朝Wettle挥舞着记事本。“利用数学和我的天赋能力,我可以精确地预测各种事件和行为。我听说你会想看证据。”
Wettle有些生气。“呃,我不需要。如果你是个巫师,你应该清楚你自己的法术。”
Sýkora微微一笑。这笑容并不友善。“实际上我听说,如果我告诉你我听说你会想看证据,你就会故意唱反调说你不需要,这样就能节省我的时间。”
Wettle思考了一会。“你真的这么听说过?”
“没有。”
“呃,那还真是……谢谢你了。希望我说清楚我的意思了。我的表达真的,真的很糟。”
Sýkora在凳子上换了个姿势。“那么,言归正传。我完全掌握我这份能力也有不少年了。它就像机械一样精准,或者说像……呃,数学。它本身就是数学。但是最近,虽然我到最后还是能得出正确的结果,我的表现却……”他那张漂亮的嘴扭曲起来,好像尝到了什么酸的东西。“有些力不从心。”
“我可没有治阳痿的药。”Wettle想叉起手臂,由于起步失误最终只是让双拳碰到了一起。“我不是那方面的化学家。”
Sýkora装作没听见。“我知道我没有犯错。我做了EVE测试,确认了我的设备也没有问题。”生命力能量Elan-Vital Energy是大多数奇术的能量来源,健康学与病理学部每月都小心地监控着它。“但是现在我需要做不止一次的测试才能得到正确的结果,做什么都变得很费劲。”
Wettle明白他想干什么了。“我明白你想干什么了。你想让我给你的魔法数学把戏做复制研究。”
“那不是把戏,”Sýkora哼了一声,“除此之外,你说对了。是主管建议我来的,考虑到我们在同一篇论文里都有署名……”
Wettle眨了眨眼。“什么论文?”
Sýkora也在朝他眨眼。“那个试点研究?跟Zlatá博士一块搞的那个?Geistschreiber探测技术?”
“哦!”Wettle大笑起来。“原来那是你?你怎么不早说!”
“我以为我不用说?你知道这个站点里有几个人会算术占卜吗?”
“不知道。”Wettle走向他的办公桌,在坐下打开电脑的过程中就撞到了两次膝盖。“我很少跟巫师聊天。那么,在开始之前,我们需要提出一个假设。别问我为什么,因为我也不知道。呃,你认为可能是什么引起了你的……力不从心?”
Sýkora叹了口气。“哦,说到我的奇术生效的原理,主流的推论是它和宇宙法则的基础代码库直接相关。所以如果现在我的占卜结果有很大的波动……”
Wettle瞪着他。
“就是那意思。”
“不,我……我还在等你继续说下去。”
Sýkora再次眨了眨眼,然后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Wettle惊奇地发现世界上竟然还有东西能让他感到害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