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笔的指示灯规律地闪动着,热气从杯中黑色液体上方盘旋飘起。我望向坐在对面的男人:约莫三十的年纪,不太规整的头发,银色的细边眼镜,衬衣口袋里还插着一支笔,倒像是个文化人。时间在我们沉默的对坐中流逝,看着白色的水雾在空调的阵阵冷风里散去,一如飘飞的细雪,转瞬即逝。终于,他开口了:
“贵姓?”
“张。”
“张先生,我也不拐弯抹角了,正如前些天电话里所说,我是一名记者。今天约您出来,就是想聊一聊二十多年前二屯村的事。”
沉默。我摩挲着瓷杯的把手,光洁如玉,却没有一丝温暖。
“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整整一个村子就那么没了,这么多年却没人提过,如今您可能是唯一一个能告诉大家当年实情的人。”男人继续说着,但后面的话我已经没心思听了。
二十三年前,二屯的那场雪,彻底地烙进了我的脑海,成为一个发黑的火印,侵入每一个夜晚,在每一个梦境里反复跳脸折磨着我。我试着告诉别人我的所见,得到的不过寥寥几句应和,再不过付之一笑,我也试过说服自己那不过是一场瘟疫,但每晚合眼之时,梦魇便像急着勾魂的无常从虚空中悄然来临,时刻提醒我当年的惨剧并非虚幻。
空气安静下来。我扶着发胀的脑袋,心脏在胸腔里挣扎着,炽热的感觉几乎要涌上喉咙,回忆当年的事时总是这样。再看一眼对面的男人,他依然耐心等待着我的回答。熬过了这些年,我已经有些累了,但可能,我还抱着一丝希望,或许整件事情能有个结果,终能水落石出。
“那你权当个故事听,有些离奇的地方,真假你来判断,我只说我记得的。”
男人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我抿了一口黑咖啡,苦涩的味道逼迫我将注意力从头疼转移到故事上,叙述起所知的一切。
我叫张宇杰,安徽人,老家二屯村。事情发生在冬天,那年我才十来岁。漫天的大雪压下来,连着下了三天三夜,覆住一切可见的东西,这在我们这种偏南的地方可不多见。雪刚一停,村里的孩子们就一哄地跑出来扎进雪地里。半大的孩子没心没肺的,不管被雪压断的如蜘蛛网一样杂乱的电线和滴答滴答漏水的房子,只顾着自己在雪地里拱着玩。那时候没有手机和电脑,我们就漫山遍野的跑。躲开拿着棍子的家长,我们几个小孩拽了几根屋檐下的冰溜子,一溜烟跑上了村子后山。
说是山,其实就是顶很平的土丘,零星散落着几棵树。此时山顶雪积了厚厚一层,把我们几个小屁孩高兴坏了,说要打雪仗,撅着屁股就刨起了雪。雪球还没弄好呢,就听见有人叫了一声。我们围过去一看,白色的雪层下,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那东西和雪没什么两样,但它仿佛能吸收世界所有光线一般,有着最浓厚的黑色,我仅仅是看了一眼,就难以移开视线,头晕目眩,太阳穴一阵阵痛。但那诡异的感觉一瞬间就消失了,孩子玩心重,哪管那东西和正常的雪有没有区别,继续搓起了雪球。随着刨开的雪越来越多,这黑色的雪也逐渐显露出来,漫山遍野都是,开始我们还有意避开,后来数量一多,也就无所谓了。只是大片连在一起,日光都弱了几分,雪地里的坑坑洼洼都看得模糊,绊倒了好几个人。
过了饭点,孩子们饿得不行了才想起来回家,约着下午继续。吃完饭,我在村里喊了好几嗓子,回应的人却是寥寥无几。仅剩的两三个人聚在一起挨家挨户问,都说发烧了没办法去。人太少了玩不起来我也只得作罢。
“刚开始我还想,可能是天冷,孩子身体又弱,玩起来忘了冷暖就生了病。但后面发生的一切,才是真正颠覆了我的认知,也是我一生的梦魇。”我略停了一会,太阳穴又开始突突跳痛,只好端起手边已经微凉的咖啡喝了一口。空调凉风习习,吹在身上却感觉有几分寒意。对面的男人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回应我一下,笔记本摊开在圆木桌上,淡黄色的纸张已经已经记下了不少东西,虫行蚁走。我还是头一遭见对这事如此上心的人。
第二天一早,村里传来一个坏消息,村里九成的孩子,全都出了病症。弄这么一出大人也急了,孩子烧的厉害,连带着咳嗽呕吐,最严重的几个连着日夜说胡话,似乎出现了幻觉。一群人急忙去找村医,哪知道诊所早关门了,医生也不在家,任凭众人把门擂得震天响。一合计,我和父亲打算去隔壁村子找人,没走几步,附近便传来人群的尖叫声,赶到场一看,空地上一具能勉强辨认出人形的尸体半埋在雪里,他的腹部像是融化了一样,腥红的肠子翻出来,几根长短不协调的骨头裸露着,与一堆黑红色的粘稠液体混合在一起,还不时咕嘟嘟往外冒泡;四肢仿佛被一层透明薄膜覆盖着,里面则是流动着暗红色液体,如同灌水的气球一般,有些地方还透着光。而他的脸上却挂着诡异的笑容,似乎相当满足。四处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通过那张还算完整的清瘦面容勉强能辨认出他医生的身份,而村医的身下,一片黑色的雪不怀好意地摊在那里,正如那天我们所见。
村民哪见过这般惨烈场面,个个都好似见了鬼,可能真见了鬼还强点。突如其来的腥红冲击着我的意识,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魂,我瞬间呆立在原地,最后被爹拉着退到人群最外围。他让我先回家,作为村里少数几个有文化的人,他的话语权无疑是最重的,得留下来报警和维持秩序。我只是愣愣地点头,银白色的世界此刻在我眼中也只是虚幻地悬浮着,耳朵里嗡嗡作响,爹说了什么也都没注意,意识有些模糊,太阳穴也隐隐地疼了起来。我失魂落魄地走在小道上,往日的黄土现在被积雪完全覆盖,踩上去一脚深一脚浅,中间我感觉自己摔了几次,或许没摔,也不知道最后是怎么推开家门进屋的。
回到家后,我也不敢乱跑,一直缩在炉子旁边等着,或许过一会我会发现自己在做梦,从温暖的被褥中醒来,然后哭几下鼻子,等着爹娘跑来安慰我,告诉梦里的都是假的。到了深夜,父亲终于回来,颧骨那里被冻得泛紫。顾不上休息,他进门就急匆匆地拉着母亲说了些什么。我没有一点听的心思,呆呆地坐在母亲的木制梳妆台边上,盯着那面镜子看,白炽灯上满是黑斑,昏黄的背景里,一张困惑的小脸望着外面的世界。只言片语中,我大概是听到了“传染病”“瘟疫”几个词。没多久,两人收拾起值钱的物件,带上衣物,一副要搬家的样子。那时候生活简单,家里没什么东西,很快就收拾地七七八八。父亲找到我,说明天去城里住一阵子。爷爷本来是城里人,还上过大学,文革时候拖家带口躲到了二屯村,好在还有几个亲戚在城里,平时也有往来,可以去投奔他们。
我一只手揉着太阳穴,另一只手敲着木制的桌面,头疼越来越厉害了,空调吹得我双手冰凉。杯子里的咖啡已经彻底凉透,但我还是拿起来猛灌一大口,任由那苦涩流入喉咙。我望了一眼窗外,九月初的太阳高高悬在天上,日光透过落地窗照在身上,却感受不到丝毫的暖意。二十三年,蹒跚学步不谙世事的孩子早已变成面色疲惫的大人,但我的一部分永远埋葬在了那场雪里。“我变得怕冷,怕雪,甚至害怕一切出乎意料的恶劣自然天气。”我自嘲地笑了笑:“我确实活了下来,代价是丢了很多东西。”
好不容易躺下,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一回忆起白天见到的尸体,就感觉有些昏沉,身子直往下坠。几个孩子玩过雪就发烧,医生正好死在了黑雪上……而那黑雪也好像无声无息地落在了我的思绪上,变成黑色的水渗透进去,睁眼闭眼,都是那一片死水一样的黑雪。迷迷糊糊的时候,突然听见敲门声。一开门就看见隔壁李家夫妻俩,李阿姨眼睛红红的,像是哭了很久。进门就说自己家孩子疯了,求父亲去帮帮忙。看见父亲急急忙忙过去,我也穿好衣服跟上。尽管是夜里,李家门前却是灯火通明,一群人早已面色凝重地聚在那里,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又哭又笑的尖锐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那声音每响起一次人群就跟着颤抖一下。我有些发怵,但还是跟了进去。只见小李半跪在床上,面朝着墙,身体时不时剧烈抽搐几下,身上的棉袄已经被染成暗红色,就像是衣服里面在往外渗血。听到我们进门的动静,他猛得回过头来,五官扭曲在一起,仅仅过了一天,小李的脸明显瘦了,脸上全是血迹。看见来的是父母,他似乎想要咧嘴笑,但是还没笑出声来,剧烈的咳嗽就迫使他低下头,几声咳嗽,他一下子吐到了床上,一滩黑色血水混着内脏碎片流了满床,腐臭的气味瞬间填满整个屋子。没等我们反应过来,他就抓起不知道是什么器官的肉块,带着血水和黑色的粘稠物塞进嘴里咀嚼起来,吧嗒吧嗒,发出嚼橡胶般的声音……而那红色的血,黑色的雪,在我眼前飘荡起来,刺骨的寒意笼罩了我。我瑟缩地蜷起身子,拉紧衣服,但依然挡不住那从内到外的寒冷。我头疼欲裂,脑袋像是被门前的劈柴斧砍开一样,心脏疯狂地跳动着,意识在严寒里渐渐模糊。
再次清醒过来,我们一家已经在村外了。看着父亲心有余悸的样子,我能猜到大概发生了什么。不清楚具体的时间,也不知道方向,我们只能沿着通过村里的公路不停地走,提着大包小包长途跋涉。
夜里能见度极差,乡下的夜也静的可怕,黑暗中时间空间被压缩成一团。我们也不知走了多久,感觉到皮肤上一抹冰凉的触感,才意识到雪又开始下了。暗淡的星光下,我只感觉漫山遍野的雪花,黑压压的朝我扑了过来,遮蔽视线剥夺听觉。我避无可避,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而我的前方,走在路中间的父母似乎意识到我停了下来,回头看了过来——那应该是我见到他们的最后一面,而我宁愿此时没有看见他们:被透明薄膜包裹着的,已经不能称之为脸的部分,能看到乳白色的眼球,露出两条通道的鼻子,里面盘盘绕绕的耳朵,在腥红色的浑浊液体中翻腾着,点点黑色的雪花掺杂其间,像是工艺水晶球一样,在雪中纷纷扬扬地落下。与此同时,那漫天的黑雪终于朝我压了下来,我感觉着那黑色的雪花将我包裹,将我埋葬。
“等我恢复意识已是白天,有路过的人救了我,将我送到了城里。我找到亲戚,被他们收养并在他们的资助下完成学业,找了一份工作。生活至今,我无数次试图寻找我的父母,但毫无音讯,警方根本不承认有二屯村,这个地方仿佛一夜之间从地图上抹去,找人自然也无从说起,我试过按当年的路线去找我曾经生活的村子,但那里什么都没有,询问我仅剩的几个亲戚,他们也有些说不明白,因为每年都是我们一家去拜访他们。”
“大学毕业以后,我收集了大量超自然方面的文献,读了不少相关的书籍,尽管大部分都是瞎扯,但我还是总结出来几点,那黑雪多半是有着制造幻象的能力,一旦沾染了,就会沉浸其中,最后被黑雪吞噬殆尽。时至今日,我实在没办法把当年发生的事情和那年诡异的黑雪分开来看。死里逃生后,黑雪就时常出现在我的梦境里。它们伴着风,无声地扑过来,吞噬我。我父母的幻像也偶尔会出现,那是我的梦魇,每次从这种梦中醒来,我都头疼欲裂,意识昏沉。也就是这样,我喝起了黑咖啡,为了就是能保持清醒,减少沉浸在那可怕的梦境里的次数。”
一时间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最终,笔帽合上,男人抬起头。空调吹出的寒风,吹得他的笔记本一页一页的往前翻着,如同我一页一页回溯自己的年华。无意中,我瞥见他笔记本的扉页。
“很抱歉听到您的遭遇,这件事情的始末我已经详细记录了,我会尽可能还原事件本貌地去报道……”
我没有听下去,因为我看见了一些东西。
在这九月天里,再一次的,我感觉到了那年的寒冷,那是透彻心扉的冷,深入骨髓。我下意识地去抓咖啡杯,想要用咖啡再一次压制幻像,但陶瓷的触感是同样刺骨的冰凉。杯中黑色的一片,那是仿佛能将一切光线都吸过去的黑。
那是黑雪。
再一次,我的意识模糊了起来,趁自己还能行动,头脑中尚保持一丝清醒,我伸出手想去夺那个男人的笔记本。我一定要确定这件事情——
为什么当年在村子里唯独我没有被感染?
为什么我的父亲会选择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进城?
以及,大学毕业后,我的工作是什么?
我好像……是一名记者?
棕色的扉页,姓名那一栏里,赫然写着张宇杰三个字。
我终究是没能拿到那本笔记,在我和男人之间,手指摸到了一个冰凉而光滑的平面,那个分隔了我过去和未来的屏障。
一面镜子。
周遭的一切,逐渐破碎着,扭曲着,旋转着,漫天飞舞着,如幻像,潮水般褪去。
我坐在母亲的梳妆台前,盯着眼前的那面镜子。镜子里的孩子和我相对而坐,趴在木制的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如雪一般逐渐融化的自己,我笑了。我知道的,我将和它一样,黑色的身姿在天空中飞舞,融化。
最终埋葬在皑皑白雪下,如同黑雪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