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几何时,他也想过放弃自己的所信仰的那一套,社会现实在他的眼中不过是那条隧道在思想上的延伸,曾有胆大无畏的先驱试图用光去照亮前方的黑暗,可是他对人类自己又过分高估,毕竟这个物种向来以麻木愚钝而著称。于是理想的光芒未能在前行之中穿透黑暗,反而被泥潭似的现实本身所吞噬。
一声惨叫把他的思绪从平静的水面下拉起,被迫中止的冥想的他并不气恼,这里能给予他的安静环境是战乱地区所不能提供的;Daniels从床上坐起,盘得太久的腿脚有些发麻,刚刚触地就差点因为层层叠叠的刺痛感而差点栽倒在地。迫于形势,他只得从运动裤的口袋里摸出烟盒,朝着底部拍击,被抖出的那条香烟蓝色滤嘴上还写着白海。嘴唇夹住香烟,仅是把脑袋往后一仰,两指合并,从指尖迸裂而出的火花将香烟点燃。他睁开眼睛,从那双蓝色眼睛流露而出的麻木,被浮动的烟雾更添一份阴翳。
出了走廊以后,他对现在发生的事情有了最基础的认识:这些从人豚上取下的“猪肉”有相当一部分流入进了常态社会,所以比起现在门庭若市的医疗部门,更加生不如死的是外勤部门。而设施内得到消息的一众闲杂人等,则纷纷开始了浮夸的表演;对于后勤部门来说压力也如山一般巨大,他走过过道时,清洁工们骂骂咧咧地提着清洁工具从他身边经过,抱怨的内容对于只能听得懂部分北方土话的他来说实在是有些吃力,但还是能听到有些不吃猪肉的回民也跟着汉人特工们一起在过道上呕吐。最后是内务安保部门,由于内部通报的疏漏,让不少人都产生了误会,以为自己所吃的那些猪肉是直接来自于工厂的,于是作为基金会特色之一的示威游行照例还是有人往安保人员的脑袋上丢咖啡机。
“好好,忍一下,上了药就不疼了嗷。”
Daniels在那个安保人员跟前停下脚步,立刻引起了两人的注意,被砸的那个小伙子都还带着杉中附中实习生的标识,显然是怀着一颗赤忱心面对上岗第一天,但至于他的梦有没有被咖啡机砸碎,Daniels一概不知。
他在经过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然后慢慢地走了,因为他还要去吃饭;待他走远了,那个杉中实习生才移开了好奇的目光,继而重新回到了那个安保内务组长身上。
“他是谁?”
“不知道,他是突然来到我们这的,要不是因为我们一起上,都还不一定搞得定他。”他突然回过神来,殊不知连他自己都被那个背影给吸引了。
然而Daniels则是满怀期待的拿起了个餐盘,走到取餐窗口前还迈着小步子蹦哒了两下,虽然猪肉事件闹得沸沸扬扬,但依旧不妨碍食堂雷打不动地按照菜谱出餐,光是11站独有的浓油赤酱的炖排骨就让他给盛了不少,而反观人一直很多的牛肉面窗口此刻更是人满为患。他正想着给自己找个位置,但是他突然想到一件事,这里的肉夹馍用的貌似也是猪肉来着。于是他望着肉夹馍窗口前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在原地踌躇了片刻。
等到他吃了两回才从从人堆里望到脸色煞白的林渡,不过注意力并不在于他本身,他盯着那碗牛肉在碗里堆出山尖的牛肉面。
“为什么我在外面看不到这样的牛肉面?”
林渡瞥了他一眼,无奈地笑了一下。“出了这样的事也就你这人吃得下去,但这么大的事情我们居然一点也不知道,唉……”
“至少那个地方现在被揪出来了,如果没别的事情今天下午就能被清消干净了。你们食堂的排骨味道不错,帮山东人给流动站干活的时候我还得自己带饭。”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跟12站闹掰的?”
“这个嘛,你只需要知道任何属于基金会内部管理人员的黑色产业都动不得就行。因为连内务部都解决不了的事情,当雇佣兵就更没资格去管。”
他往自己的嘴里送了一块排骨,示意话题跳过。此时食堂里已经恢复到了他初来时的人流稀疏,因为人流量过多,这个窗口的供给实在是跟不上需求,在做完林渡那碗以后随即宣告今日售馨。可是众人宁愿选择在外面的大学城也不愿在食堂里吃饭则让Daniels有些疑惑,直到他注意到今天的食堂只有用猪肉做的肉菜。
但事实证明11站的食堂是足够安全的,饮食部门用的东西都是正经的猪肉,只是流进市场的那批次“人造猪肉”会流向何处,Daniels最终也不敢去细想。他想找个地方去放他们发的餐票,但是他找遍了整个食堂都没找到任何一个能够放纸票的盒子,于是他只能把餐票的沿边撕开以后压在餐盘下面。
日后当他找到放餐票的盒子时,他才发现他一直都吃错了食堂。
中午十二点,Aurora结束了他的午餐时光,合上印有44站站标的一次性餐盒并把它扔进可回收垃圾桶以后,他思考着该去什么地方逛一逛,然后再去开始下午的工作。Site-CN-44所处的地理环境就决定了此处并不能像其他站点那样能在休息时间随意离开设施,日复一日的看着那些望不到头的海面,时间一久,压抑感便会油然而生。
过去曾有人闹出过不少受不了站内环境而饮弹自尽的事情,但无论是轮派特工还是高级研究员,能够在这个站点内担任重要职务的往往都是真正能够耐得住寂寞的人。但是也正是因为它过于的孤僻,所以在海上飘摇求生的基金会员工们也不遗余力地拯救着自己的心灵。
“你听说了吗?我们44站的偶像社团今天有演出……”
他刚走过L形过道,迎面走过的两个女性研究员交头接耳着交流着各自所拥有的情报;Aurora自然是认识这对姐妹花,作为后援团的顶流柱,一旦涉及到基金会偶像的事情永远都会活跃在前。他继续向前,经过了贴满各种海报的走廊,广播里无时无刻不在播放着令人身心愉悦的音乐,暖色调的站点照明也使得窗外冰冷的海面也不在凛冽刺骨。
“你好,请给我一杯中杯的黄油拿铁,直接喝。”
他在自动化咖啡贩卖窗口前稍等了片刻,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他收到了珠树恒子在这些日子里跟他谈论多次的演出事宜;组织和管理一个偶像团队并不是Aurora的专业,不过对于能够在闲暇时间为自己的同事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他还是很开心的。嘬饮着新鲜出炉的热咖啡,Aurora继续向前。
绵密细腻的咖啡入口,Aurora感到无比的畅快虽然在基金会的日子不算光彩,平常还是以灰头土脸累得像狗居多,44站待他不薄,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比中科院还要丰厚;他花了八分钟消化完了这杯加糖的热咖啡,刚扔完带盖的纸杯,他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他打开屏息,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熟悉的名字:珠树恒子。
接通电话,他首先看到的是一排的精致礼服,然后才是先声夺人的珠树恒子。对方的身份自然是基金会实体偶像;可能还在休息,于是她的脸上并没有精致的状容。黑色短发里夹杂着左紫右蓝的挑染无比显眼,几乎成了独属于她的防伪标识。
“挺忙的啊,大明星,你们的演出在什么时候啊。”
“是挺忙的哈哈哈,嘛,我们打算在这个月的20号就演出,时间紧任务重,而且么,”珠树恒子喝了一口能量饮料,目光先是光转向别处,但很快又跳了回来,“忘擦嘴了,极光,上了年纪了就更要注意形象了,糟里糟遢是没女孩子要的!”
她笑着戳了一下自己的脸颊,示意Aurora该除掉哪里的污渍,Aurora虽然清理了浮在嘴边的泡沫,但对恒子的意见置若罔闻。
“我还不急,现阶段还是工作最重要。恋爱什么的反正倒头来还是自由恋爱的话那就再缓缓吧,怎么说都至少要给那个她一个安稳的环境对吧。”
“哇哦,体贴的好男人啊,这基金会还有多少啊!哈哈,嘛,那就算先不聊了,我们还得排练,那先挂了哦。加油!”
“恒子加油!”Aurora右手握拳鼓励道。
他挂断电话,发现已是下午一点,虽然根据44站的规定,他的上工时间还差半个小时,但对于处在事业上升期、充满干劲的Aurora来说,那半小时不休息也罢。他正想着要离开时,有人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
“能借一根说话吗?同志。”
多亏面前这个古铜肤色的男人,Aurora得以知道软壳中华烟尝起来是个什么滋味。他看上去不过三十岁出头,然而他眼神中的凛厉却与他的面庞格格不入,虽然他长相清秀,一副剑眉星目颇为的庄严,但长得实在是太普通了些,从漠河到西双版纳,或者塔克拉玛干到厦门,这张略带圆润的尖脸能在中国的任何一个地方看到,天生就是特工的料。
他的额头露在外面,他有意将自己的刘海和头发扎起,所以比起长相,脑后的小辫辫更能吸引Aurora的注意,可是Aurora吃惊地看到他的背后带着把瑞士制造的步枪。
“等等等等,你是怎么进来的——怎么把它带进来的??我们这里可是蓝区。”
对方的表情此时变得值得玩味,他不紧不慢得从肩上摘下枪带,卸掉弹匣,开始时Aurora以为那是把AK步枪,可是长度令他起疑,现在则看清楚了他所用的枪,那是一把重枪管的SG550——只存在于他小时候读的军事刊物的枪。机匣上方的瞄准镜则是一种被特工们戏称为“火车头”的光学四倍镜。
“靠的是特殊通行证和弹药管制制度。”
对方拿起杯子,喝了里面的冰水。他本想给这个造访此处的枪手安利一杯44站的黄油拿铁,但对方意兴阑珊,只是点了一杯冰水,另外多加了一份冰块。
“你认识丹尼尔斯吗?一个在12站工作的雇佣兵,前段时间他还是被他们背刺了,现在下落不明。其他人都向我推荐你,可能只有你知道其中的内幕。”
他的语气冰冷,一股寒意如空灾来风般涌到Aurora身后,虽不足以吓倒他,却也让他开始回忆起这个有耳熟的人名。“丹尼尔斯……是不是那个有点名气的雇佣兵,头发是灰色的?”
“是。”见他冷冷地回答道,Aurora的脑子转得更快了。
“他在12站的职务是不是海外观察员?我在想你要找的那个人是不是我印象里的那个,另外就是,其实我和12站的交流并不算多,仅仅只有学数上的交流,也并没有过多的项目合作之类的,你要不再问问其他人?”
“已经问过了,踢皮球踢来踢去,没一个是有用的。”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锐利的眼神神暂时从Aurora的身上移开;现在轮到Aurora问他问题了。
“你们是和12站有什么矛盾么?”
“主要还是他的。他想得太天真,无论是对待俄罗斯人还是基金会,只要给他一点点认同他就会对对方义无反顾,改不了那工具的样;还是得感谢12站新招的那些牛鬼蛇神,好歹也是让他有些清醒了。我本以为他会对他们的脾气有所防备,只可惜他痴愚麻木。”
“哦……那你现在的打算是不是要去做一些对的事——我的意思是,你接下来要做的是不是要去找那个特工?也许基金会内部有人知道,在SCiPNet内网发个匿名说不定就会有人给出消息呢?等等我在说什么,总之就是,如果你想要点帮助,哪怕是一点点场外援助,我都会帮你与44站进行沟通。虽然我不知道你和他之间是因为什么原因而分道扬镳了,但是有需要,尽管来找我。”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走出了很远,那个穿着基金会教官才有的类似款式的黑色冲锋衣、背着长步枪面容严肃的男人此刻才低下头去苦笑。
“凶多吉少,可是我得跟他死要见尸。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没必要为那个傻卵费心。哪怕是刀兵相见,乌克兰新纳粹弄不死他的,那帮弱智懒逼能不能伤他都够呛。”
他把那盒软壳它装的中华塞到了Aurora手中,动作轻柔到等他的手移开时Aurora才有所察觉。
“不不不,这这,这我可不能收。”
然而Aurora惊讶地发现他推不动对方的手。他自认自己还算健壮,对方细框眼镜下的那双鹰眼向他脸上一瞥,刺得他汗毛竖立。
“就当是交个朋友了,极光。有人直呼过你的名字所以不奇怪,日后再会。”
“那请问你怎么称呼?”
Aurora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沉默背影,一转头却发现自己正站在办公室门前;冒汗的手心里刚刚拆封的崭新香烟盒是能使他不去怀疑梦境的证据。他连忙赶上去,可是他的漫步要自己百米加速跑才能勉强追上。
“喂!怎么称呼你?!”
对方好歹是停下了,微微偏过头去,冷冷地回应道:“徐鹏。”
他甚至都不再多看自己一眼,直直地向着那条对Aurora自己而言十分熟悉的走廊大步向前。
她将保险箱合上,确认了他们今晚要用的筹码状况一切正常。可在她转身的那个瞬间一阵刺痛感从脑后传来,随后便失去了意识。等到她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被捆在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房间;面前的两人里,一个是她从未见过的人,宽额浓眉,唯一能够确认身份的是他所戴着的贝雷帽,以及只有混沌分裂者才会使用的防雨斗篷;而另一个人,是陈卡妮。
这对她的冲击不亚于一次小型核爆,但问题随随之而来。
感谢他们在离开时关上了门,把她独自一人扔在了黑暗里独自面对现实,被现实冷冽打湿后的思绪变得清晰之后,她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如果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样的女人会代替她参加会议,那么在她之后,是不是还有第三个Kanie去接代她的职务?
但此时在另一所城市里,一个戴着卫衣兜帽的人卸下弹匣,确认了他们给的子弹都是她想要的空尖弹之后,紧握在手的CZ-75A随之上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