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要去的地方离我家很远,我开了四天车才到目的地。
那是个小镇子,街道十分狭窄,又脏又乱,停满了电动车和路边摊;抬头一看,满天都是摊贩的锅里冒出来的蒸汽。我记得前几次任务也都去了类似的偏僻的地方,可是都不记得任务的细节了。最近干的活太多了,这次干完我得请个假。
我小心翼翼地避开路上的行人,向镇北开。这次要找的人就住在镇北的野山上。考虑到这里的居民在白天可能会上山择点野菜,或者带着小孩来玩,为了避人耳目,我决定晚上再来。
有点饿了。我漫步到那个熙熙攘攘的街道,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终于选择了一家看起来不那么脏的面馆。这家店很小,只有三四张桌子,擦得干干净净,地板上也没有什么脏东西。我四周环顾,没见到人,便喊了一声。接着,厨房里走出来一个约莫十八岁的女孩,她戴着一顶裹住头发的毡帽,穿着一身油腻的旧衣服,披着发黄的围裙。虽然手上长了不少老茧,脸上也挂着一副疲倦的面容,但是不知为何,我在她身上感受到了一丝青春的活力。话说回来,年纪这么小就帮家里人干活,也是不容易啊。
“雪菜肉丝面。”我盯着墙上的菜单说。
“十二,扫桌上的码。”她走进了厨房。
一觉醒来,我感觉腰痛无比。下次我会试试躺在后排睡觉的,趴在方向盘上太伤腰了。我揉了揉背后,从手套箱里拿出手电筒,便打开车门,向山上走去。
窸窸窣窣。我踩着落叶,穿过狭窄的林道,一面看着手机上的地图,一面打着手电向目标走去。一刻钟左右就到达目的地了。这是片山林中的空地。不远处就有一座小屋,那就是我要去的地方。这间屋子是用生锈的铁皮搭成的,看起来透风透雨;屋子旁还有几块菜畦,里面种的大概是青菜。一些铁锹,水桶之类的东西被随意地搁在地上。看来他应该住在这里一段时间了。我慢慢移动到屋子门口,叩门。不知道他是怎么把铰链装在这几块破铁皮上的。没过多久,一个蓬头垢面的家伙就来给我开门了。他的衣服简直不能称之为衣服了,应该说是几块缠绕在身体上的发黑的破布;他的脸上沾满了脏东西,眼睛四周糊满了眼屎。应该有许多天都没洗澡了,我闻到了一股恶臭。
“白天你们逗我玩就算了,大半夜还要跑我家来?信不信老子揍你?”
我连忙后退一步:“啊,你误会了,我找你是来问问林韵的事情的。”
他愣住了:“你?”
“嗯,没错。上头派我下来问你一些事情。还请多多配合了。”
他似乎纠结了一会我的“上头”是什么,但是很快做出了反应。“算了,我屋子里太乱了,咱出来聊。”
他绕道屋子后面,搬来两把朽烂的木椅,面对面在空地上摆着。我小心翼翼地坐下,用脚撑着自己,生怕什么时候椅子散架了。
他挠了挠头发。“好吧,和这件事情无关的人不可能来问我林韵的事情的,我猜你肯定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那我只好先说了。”
“我十六岁的时候,正在上高二。寒假的时候,在家写作业写累了,就披了一件外套到天台透透气。当时大半夜正下着大雪,我一从楼梯道出来就踩到了结冰的门槛,滑倒在了地上。我惨叫了一声:‘哎!’。等我爬起来的时候,突然听到前面传来一个声音:‘你不要过来!’我抬头一看,见到一个背影坐在天台的栏杆上。有些奇怪,明明顶楼亮着灯,那个背影却非常暗,看不清是什么样的人,不过听声音是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子。
具体说了什么我已经忘了,多久的事了。总之我把她从天台上劝了下来,让她打消了跳楼的念头。那会儿她还是个高一学生,大概是学习压力太大,又交不到朋友才会想要自杀的。”
“接着说。”我笑着从兜里掏出两根香烟,自己点了一根抽了起来,把另一根烟递给他,但他拒绝了。了解林韵的事情也是任务之一。
“后来我们成了很好的朋友——当时我也没什么可以聊天的熟人。那一整个寒假,我们天天都会见面,在楼道里聊聊天或者在小区里散散步。到了开学的时候,她要走了。她在一个很远的高中住宿。我们依依不舍地分开了。”
“你俩没谈上吗?”我吐出一股烟雾。
“当时对这些恋爱什么的事情不太了解吧。也没想过这些。后来,放暑假了。我在家趴着窗户往外看的时候看到她拉着行李箱往家走。我立刻下楼去找她,可是她只是敷衍了我几句就回家了,之后也没怎么找过我。”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了顿,显得有点不自在。
“怎么了?她谈到男朋友之后不理你了吗?”
他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有些恐惧。
“那之后和她没什么交集了。有一天我很烦闷,又像之前一样上天台透透气。可是,林韵也在……”他喘了一口气,又看了我一眼,似乎是在忖度究竟要不要告诉我。‘我……我看到一大团黑影,就是像化工厂冒出来的那种烟,只不过是纯黑色的,绕、绕着她转。’他喘了一口气,‘我被吓了一跳,躲在远处偷偷地看。那团黑影慢慢汇聚成了人形,然后变成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林韵似乎什么都不知道,她和那团黑影开始聊天,过了一会,那个女孩子跟她告别,然后下楼离开了。林韵笑着看了一会楼下的风景,然后转身也要下楼。我鼓起勇气,走上前挡在她的面前。
‘林韵,对不起,能不能方便告诉我一下,她是谁?’
‘对不起,’她抬头看着我,‘只是……我的同学,正好也住在这里……下次再说可以吗?’林韵推开了我,自己跑下楼了。
几天后,林韵突然在天台上哭。我站在后面远远地看她。
‘我知道你在后面。’林韵头也没回。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林韵转过头来,眼里的泪水已经干涸。她的眼睛空洞无比,虽然瞳孔确实对着我,但看起来并不像是在看我,而是在看着我身后的东西。我回头望了一下,确认她确实是在看我。
‘学校里没有朋友。’林韵颤抖着说。她垂着头,落下的头发挡住了她的眼睛。
‘可是你前几天才和你的同学一块在这里聊天呢。’我尽量保持镇定,说道。
林韵慢慢抬起头,愈发发散的瞳孔最终停留在她的眼珠到我的脸连成的那条直线上。
‘我一直在想象一个同校同班的女生出现在我的面前。她成为了我的朋友。她真的出现了。’
‘真好……’我尽量保持镇定,不去想前几天的那件事。
林韵蹲在地上,像是在数地上砖块裂痕的数量,而非回答我的问题:‘她不见了……不见了。我去她的家里找她,她的家人却说,根本就没有这样的人,他们根本就没有生孩子……’
我想要往前走两步,她抬起头来来,眼泪重新刷掉了干涸的泪痕:‘这一切都是我的幻想罢了,对吗?你问我她是谁,只是为了配合我的想象,其实你早就知道了,对吗,我喜欢上了一个,一个……’
‘不……,”我突然感觉背后凉飕飕的,刚才的同情和无奈,被重新出现的恐惧占据,“你确定,她的家人说,他们没有生孩子……?会不会……只是个恶作剧?’
她依旧在哭:‘真的没有。他们没有骗我。我去了他们家里,她的房间不见了……那里变成了……一堵墙……她的父母也不认识我了……’
我感到一股极深的恐惧。‘可是……可是,我确实看到她了……’我的声音开始发颤。
林韵慢慢抬起了头。
‘白衬衫……高马尾……金丝眼镜……黑色裤子……红色鞋子……’我颤抖着身体慢慢说道。
林韵的瞳孔不再发散。她死死盯着我,然后离开了。我感到心脏的剧烈跳动。我趴到天台的栏杆上看着下面。没过多久,我便看到,林韵拖着行李箱,出门了。”
我把抽了一半的烟扔在地上,踩灭。“有意思的故事。”
他弯腰拔起一株草,一根根地扯断,然后在手上搓动,直到把草挤出青汁。我抽烟,静静地看着他完成这一工序,然后试着继续从他的口中挤出话来。
“之后呢?没见过她?”
“嗯。”他又开始加工另一株草。
我想了一会,终于知道该用什么话来让他丢掉那几株草了。
“小子,知道吗?我以前认识你父亲。”
他丢掉了碾碎的草,猛地抬起头来。
“他现在在哪?”
“我其实也不知道。我也想找你问问,他是怎么失踪的?”
经过一系列诸如“当时我都快崩溃了林韵就这么消失了”的没意义的废话后,他终于进入了主题。
“然后,那之后第三天,我出门去学校报到,因为当时快开学了。我大概是早上九点出去的,当时我爸还在家;中午十二点半就到家了。回来的时候我家门被打开了,我以为是我爸开的,就直接进家了。
我在家里没有发现我爸,家里一个人也没有。其实这也不算什么大事,真正让我感到怀疑的,是我爸的小房间竟然开着门。我家有一个小房间,我爸整天呆在里面锁着门不知道在干什么。他还严禁我进那个房间,出来时也会锁着。有几次我趁他进去的时候,往里面看了几眼,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书房,有一台电脑和一书架的书。没看到什么奇怪的。可是那天不仅我家大门敞开着,那个小房间竟然也虚掩着门。我大喊一声‘爸!’无人应答。我又喊了几声,始终没人回应。我壮着胆子,慢慢打开了门。我想揭开这扇门背后的秘密。
房间里没有人。里面的景观让我十分失望:电脑不见了,书架也变得空空荡荡了。房间里还有几个小柜子,里面什么也没有。我爸天天在这里面干什么呢?我把门关上,以防他回来时发现我进去了。
可是那之后,我爸再也没有出现过。电话无人应答。我简直要疯了。那几天我忘了林韵。我报了警,警察后来也从未找到我爸。他们把我送进了福利院,从此我在那里度过了剩下的高中时光。”
我的烟抽完了。我踩灭烟蒂,开口道:“那还真是……”
“这两件事毁了我,”他打断了我,低头,垂下的打结的头发挡住了他的眼睛,“最后的日子里,我仍然牵挂着林韵。我经常在想,她是不是其实已经回家了?她应该不会一直在外面游荡吧?……诸如此类,这些思念压得我喘不过气来。高考毫无疑问地失利了。我四处流浪,也不好好找工作,靠着乞讨和捡垃圾为生,最后到了这个鸟地方搭棚子住。他妈的,凭什么让我轮上这种事情啊?”
我掏出打火机,点燃他拒绝我的那根烟,吞云吐雾,慢慢地等着他恢复平静。我点了点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找你吗?”
他摇摇头:“不知道。”
我笑了笑。“我也给你讲个故事吧。”
他没什么反应。
“你当我是一个医生吧,或者是大夫,或者是什么你想叫的名字。我们发现了一种异常病毒,它由空气传播。这个病毒呢,非常邪门。如果有人被感染了,并且他碰巧还喜欢想象或者是非常思念一个人,那个人就会在他身边凭空出现。”
他张了张嘴,不过没说什么。
我接着说:“最邪门的一点在于,那个凭空出现的人还会改写世界。你可能听不懂,我给你举个例子吧。
你是个家徒四壁的穷鬼,现在你中头彩了——不知道谁把这个病毒传染给你了。你整日沉浸在意淫之中,幻想着会有一个富婆邻居对自己青睐有加。然后,正因为你被感染,这个富婆真的出现了,就住在你家隔壁。明明你隔壁住着一对老头老太,这老头年轻时就疲软无力,他家香火早就断了。可如今,因为你的想象,这个世界被改写了。这对老头老太突然“拥有”了一个女儿,她一夜暴富,炒股炒了一亿,还偏偏就看上了你这张废脸,跟你领证去了。更邪门的是,不仅仅这个富婆凭空出现了,周围一切与之相关的信息也都被自动调整。所有人,包括你自己,都会毫无疑虑地相信这对老头老太一直以来就有这么一个女儿。从一开始,他们似乎就生下了这个女儿。还有证据呢:家里多了一间她的卧室,手机还是电脑里多了几百张她的自拍照;几十年前户口本和身份证就办好了,放在家里,在你俩去民政局登记的时候还掏了出来。但在你开始意淫之前,这对老头老太的生活中根本没有女儿的存在,这个世界也完全没有这个富婆的任何痕迹,没人知道她的存在。而现在,因为你的想象和病毒的共同作用,整个世界,或者说整个世界的这一部分都围绕着你的意淫进行了重塑,让这个原本不存在的富婆成为了大家共同认知中的现实人物。不过啊,其实这个创造物不一定很稳定,有时候它会变成一团黑烟再重新恢复人形,所以引发了几次‘灵异事件’,网上搜索关键词‘黑影男’‘烟女’之类的就能搜到。”
“你是说,林韵的朋友……”
“呵呵,”我又抽了一口烟,“正是如此。”
“那你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
“我的上头负责研究、控制、以及消灭它们。这是一种异常的存在,我们不能容忍它们存在。它们会改变人类社会。我的工作是四处寻找并捕捉这些黑影聚成的人,把它们带走。”
他直起身子,借口地上有点不平,把椅子往后挪了挪,重新坐下。“那么,那些被创造出来的人……”
我吐出一口烟雾,冲着他笑了起来:“流浪猫不一定会咬人,但是泛滥以后,要捉起来无害化处理。”
他怔住了,深吸一口气,良久,慢慢地重新看向我。
“林韵的朋友……”
我用夹着香烟的手指指着他的脑袋。“你的这里不灵光。”我笑了起来,“为什么林韵会发现她朋友的父母并未生子呢?为什么林韵会发现她朋友的房间变成了墙壁呢?”
我站起身来。该跟他说的都跟他说了,让他了解真相就是最大的怜悯。现在应该开始我要做的事了。我背过身把烟丢在地上,用脚踩灭烟蒂。“你不要记恨于我,林韵的朋友不是我做的;另外,我只是奉命行事,我无权违抗上司。”我又补了一句,“经过研究,我们发现,如果创造者不再牵挂或是思念他创造的那个幻影,那么那个幻影也会自动消失。”
“我无法理解你们的行径。”他的声音在背后传来。他显然在颤抖,因为声音似乎不是以波的形式传来的,而是沿着一条条扭曲的线,缓缓滑进我的耳朵中。“人的价值并非是用他的由来、他的身世甚至是他的物种来衡量的。他的社会价值,他给别人带来的快乐与难过,以及所有情感,才是他的价值所在。”
我慢慢地转过身来,他正在碾碎新的一株草。我看着他身体下方的地面,依然翠绿如故。我突然想到,就算他拔掉再多的草,这个地面上还是充满了草,还会长出新的草来,始终不会减少一点。我开口道:“当你看到哪几个被感染的傻逼造出来几只军队,造出来希特勒,造出来墨索里尼的时候,你就知道为什么了。”
“她给林韵带来了快乐。她不应该这样消逝。你们毁了我们三个。”
我刚想开口说“其实是四个”的时候,听见林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声音正来源于我来时之路。我有些慌,因为这次行动不能让平民发现。我看向他,他也在看着树林,暂时没有管我。我快步到他面前,对他说:“非常抱歉,但是,今晚的事情可不可以保密?”
“我根本不想告诉别人。”
“非常感谢。”
他看着我快步跑开,躲在几棵树组成的掩体后面,便没说什么。我一动也不敢动,顾不得把头探出来监视对话,只好用耳朵去听。脚步声慢慢靠近,最后到达小屋前。
“请问你是?”
“绪……绪……是你吗?绪……”颤抖的女声。
“嗯?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绪!我是韵啊!”
我差点在树后面发出动静来,但我还是忍住没有探头去看。我颤抖着身体,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我真的没有料到,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为了确认是否行动,我打开了手机,打开和上司的联系软件。
“韵?韵??你为什么在这里!”
“你才是呢!你为什么搬走了,也、也不告诉我一声……我真的想你了……绪……”
哭声和笑声,一些无必要关心内容的对话。
我发送了信息。“情况有变,林韵也出现了。”
“原来是这样吗……”一阵寒暄过后,自称林韵的女人说道,“其实我没有离家出走多久。三天后,我就回来了。我想找你,就去了你家。你家的门是大开着的,我便走了进去。绪,你知道的,你的父亲一向很欢迎我,却不给我进那个小房间。你家里什么人都没有,小房间却开着门。我出于好奇,便走了进去。我看到房间里的电脑开着,上面是一份调查报告,大概是一起警方介入调查的灵异事件,不过我不感兴趣;接着我翻开了小房间里的抽屉,竟然看到了一把手枪!”
我无动于衷,等待着上头回复我。
“我出于好奇,把它拿了起来……那个重量,绝对是真家伙……抽屉里散落着许多子弹,还有一张写着‘开枪记录’的小本子……”
“怎么可能!”
“绪,现在没什么好隐瞒的了,你知道你爸爸的工作吗?”
“真的不清楚,韵,为什么会这样……其实我爸已经失踪了……”
林韵没有表现出有多惊讶的样子。她略表安慰后,继续描述。
“我从房间出来,准备离开,却听到有人正在走进家门。我当时感到很害怕,连忙躲到你的卧室里,透过门缝看向外面。
几个彪形大汉走进了你的家里,他们径直走向小房间。
‘这人真是的,捕捉黑影就算了,还敢在公共场合开枪’
‘听说那个黑影意识到自己要被抓住了,就拉住一个小孩,威胁说自己要和他一起跳河。情急之下,他才开的枪。’
‘我觉得他还是太冲动了,当时好几个人跟着,就算小孩落水了也救得起来。’
‘不过上头罚的是太重了,这点小事不至于监禁吧。’
‘好啦,上头的意思,把他这里有关的东西都收走,闲人看到就麻烦了。’
…………”
“检查你身上的录音设备,等他们说完话再行动。”上头回复我。我只好答允。
“……就这样,我偷偷溜走了,你也再也没出现了……原来你就是那天下午回来的,如果我没有那么懦弱,没有因为被这个吓到就又离家出走了好几天的话,我还能见到你的吧……?”啜泣声。
“怎么会这样……好啦,韵,不是你的错。”
“当我意识到我不能沉溺于虚幻的时候,当我意识到你才是最重要的时候,你已经不见了……我一直在因为这件事,担心你爸爸的组织会不会把你牵扯进去,担心你会不会也被人抓走……”
我躲在树后面听着这段对话,思绪回到了多年前的往事。那时,老周是我的同事。他是个老光棍,年纪多大了还没有孩子,天天跟我念叨着要一个孩子。有一天我们得到情报,要去一个小区捕捉一个黑影。那个黑影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看起来太过单纯可爱,我们甚至不舍得下手。可就在这一念之间,她意识到了我们来路不明。她身上没带手机来报警。她只好逃跑。我们把她逼到尽可能人少的地方,防止她呼救。当时是半夜,没什么人目睹我们的疯狂奔跑。她被追到一个河边,她看到旁边坐着一个孩子,担心我们伤害孩子,便大声呼喊着要我们不要伤害那个孩子,她愿意跟着我们走。可是那个孩子被她的呼喊声吓到了,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就要跑,被路上的石头绊了一跤,即将掉进河里。她不顾我们还在旁边,跑了过去,要把孩子拉上来。可是老周以为她要孩子和她陪葬,情况紧急,就先一步拔出手枪,把枪管放在她的脸到他的手连成的那条直线上。我没听到枪管爆发出的巨响,只看见子弹从她那张白皙的脸上——那张写满了天真、纯洁、善良、绝望以及一切小说中正派在死前所拥有的所有神色的脸——掠过,在她长满顺滑黑发的太阳穴上着陆,然后钻了进去。她没发出什么叫喊,因为她落进了水里,像是把一片树叶丢进去,轻飘飘的;不过水花溅了那个孩子一脸,哭声引来了几个夜跑者。事后为了使老周脱罪,我设法让大家相信当时黑影就是要杀死那个孩子,老周在市区贸然开枪是为了救人。可是,他还是被上头关起来了,莫名其妙地。那条河冒了足足三天的黑烟,像是在宣泄,像是在哭泣。
“……那几天我躲在外面,我好怕,我好怕有人会来抓我……”我的思绪回到两人的对话,林韵还在诉说。“我又出幻觉了,那几天我经常感觉轻飘飘的,我的袖口冒出黑色的烟雾,我的双手变成了气态的什么东西……”
周绪不说话了。我猜到了他的脸上写了些什么,我听到椅子倒地和喘息的声音,我知道对他来说,这才是真相大白。我默默地等着对话结束。
“……绪……”又聊了很久,林韵又说,”我一直都担心你,真的,我想象着你四处颠沛流离,最后到了一个小镇里的山林上生活,没想到这是真的,我是不是很厉害?“
“这样啊……那你真是很厉害啊!看到了吧?并不一定需要创造者的牵挂,只要有人关心着你,你就可以一直存在在这世上的。”周绪的后半句提高了声音,我知道那是说给藏在一边的我听的。我并未理解其中的含义,也不想理解。
“是的……我的心中一直都有你,所以我才能坚持到现在……你知道吗,绪?我就住在附近呢。我开了家面馆。”
“这么巧吗?”周绪的语气中并没有讶异,而是早已预料的样子,我觉得很奇怪。“看来这就是思念的力量啊。”
“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吧,我们回到大城市生活吧,我爱你,绪。”
“我也爱你,韵,可是,住在这里,不也好吗?”
“嗯……我一直都担心这种地方你会被你爸爸组织里的那批人盯上呢。我经常幻想,想着是不是会有一个可怕的特工什么的,在半夜来抓走你,他身材魁梧,还在大衣里藏着一把手枪,和你父亲的那把一样!”
“你想多了,韵。”
“哈哈,是我想多了,你看,这么多年一点事都没有呢,是我太爱想象啦。我以后不会再想这些烦人的事了。我们下山去吧,绪。”
当这对刚开始交往的幸福情侣手挽着手,迈向下山之路和幸福之路时,我挡在了他们面前。我喘着粗气,颤抖着打开大衣。我用已经不成形的右手试图拔出手枪,失败了;我用还剩余一点肌肉组织的左手颤抖着把手枪举起,对准林韵。在她旁边,我一开始准备无害化处理的目标正在发出尖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