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祖父是个特别的人,虽然看上去和寻常老绅士一样,总是拿着把黑色的雨伞,鬓发苍苍,谈吐优雅,喜欢踩着晚霞去公园散步,或者摆弄摆弄后院里的猪笼草盆栽。但他有个不一样的秘密。每当我因为把皮球踢进邻居家的窗户而遭到父亲训斥时,祖父就会把我抱起来,放到腿上,温和而慈爱地抚摸我的脑袋:
“小伊凡如果想去月亮上玩,就要做个听话的乖孩子哦。”
祖父告诉我,他是从月亮上来的,总有一天要返回自己的家乡,如果我表现得足够好,回程时他就会把我带上。年幼的我并不觉得这只是为了哄我而编织的谎言,祖父在我心里的形象变得神秘而高大。当他散完步回到家中,又大又圆的月亮刚好爬到了窗口。我总是忍不住思索:是不是祖父偷偷一个人回了趟月亮上的家?月亮上究竟有着怎样的景象?为什么爸爸妈妈从来没有跟我讲过?他们也是从那里来的吗?
看见我又在盯着月亮发呆,玛丽娅太太就会有些恼怒地将窗帘一拉,指着桌上的习题稿纸,批评我太不认真,总喜欢偷偷开小差。
为了成为一个“听话的乖孩子”,我只能嘟着嘴,把脑袋重新埋进无边无际的功课海洋。
这样的日子持续着。每次我问祖父什么时候回月亮,他都会说,不要着急,很快了。还让我不要告诉别人。好奇与期待如霉菌般在我的心底滋长。一天晚上,一节昏昏欲睡的科学课上,玛丽娅太太拿出了一个坑坑洼洼的小球模型。
“这就是月球,”她说,“一颗荒凉但美丽的卫星——伊凡,你知道什么是卫星吗?”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玛丽娅太太。但您一定讲错了一点,月亮肯定不是荒凉的。”
“为什么?”
“因为沙利文爷爷告诉我,他就是从月亮上来的,月亮上有很多金色的小人,很热闹,就像我们这里一样。”
玛丽娅太太瞪大了宝石蓝的眼睛,张大了嘴。我以为她惊讶于我的见识之广,于是有些骄傲地继续说:
“爷爷还告诉我,等他回家那一天,就会把我也带上,到时候我就可以在月亮上踢皮球了,一踢,皮球就会飞很高……”
“闭嘴!”
玛丽娅太太怒冲冲地打断了我,把小球一扔,拉上了窗帘。
“今天不学了,你好好反思反思!”
我委屈地爬上床,盖好被子。她熄了台灯,愤愤地离开了我的卧室,颇有力道地关上了房门。
我缩在被子里,想不清楚自己哪里说错了话。月亮上难道不是祖父说的那样吗?玛丽娅太太肯定说错了,但她不愿意承认……惹她生气的我,是不是不配被称为“乖孩子”?我是不是不能跟祖父一起去月亮上了?
我越想越难过,泪水不自觉地落到了枕头上。擦干眼泪,坐起身,我把窗帘拉开。阴沉的晚风吹到脸上,皎洁无暇的月亮挂在天边。我伸出手来想要触碰它,可只摸到一片黑暗……
……回到被窝里,我悲伤地闭上眼睛。是啊,我摸不到月亮,大家都摸不到月亮,祖父肯定也是。他只是在骗我,只是想让我多上一节无聊的文化课。我永远只能在地上,写作业睡觉,就算变成了和祖父一样弯腰驼背的老爷爷,也还是只能在地上……
我可能睡着了,也可能没有。但等我睁开眼睛,我惊讶地发现祖父居然就坐在我的床边。他和蔼地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该走了,小伊凡。”
祖父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拄着黑雨伞,走到了窗边。月亮微笑着,伸出了两条明亮的胳膊,似乎要将祖父揽进怀里。他回头冲我笑了笑,好像在示意我一起来。
我惊喜地跳下床,披上外衣,牵上祖父宽厚粗糙的大手,一起站到了窗边。
月亮的两根长长的胳膊,像面条一样伸进了狭窄的窗,在我们的腰上缠绕了许多圈。一股奇异的牵引力拉扯着我们。我的身子变得轻飘飘的,像水里的肥皂泡一样,漂游向那深黑的世界里唯一的光亮。我有些紧张,但又相当兴奋。祖父有力的大手给了我安全感。
月亮越来越大,我逐渐看清了它的面目。它的表面确实是坑坑洼洼的。那些深深浅浅的坑底阴影里,藏着一颗颗宝石蓝色的眼睛,眼睛周围是长长的睫毛,每一根都在半空蜷曲着扭动。月亮表面布满了裂隙,裂隙里露出了洁白而巨大的牙齿,齿缝里渗出一些红色的微光。
我和祖父缓缓地降落在一片平地上。一落地,他就扔掉了那根用来当手杖的黑伞,笔直地挺着腰,迈出了轻盈的步子。
“跟我来,小伊凡!”
我欣喜地跟在他的身后,每一步都跨得又高又远。我们飞跃过一座高高的山坡,降落到了环形山的坑底。凑近那些摆来摆去的睫毛,我才发现,每根睫毛底部都生长着祖父那么高的猪笼草,大大的笼子鼓鼓囊囊,不知道藏着什么。在我好奇的目光里,祖父把手伸进了去,捣鼓一阵,居然捞出来一个湿漉漉的皮球。
他把球扔向半空,吹了声口哨。许多金色的小人从猪笼草里露出了脑袋。一看见皮球,他们就兴奋地跳了出来,挣着抢着,想要将之占为己有。
“快和他们一起玩吧!”
听到祖父的话,我毫不犹豫地加入了小人们的游戏,嬉闹着把皮球抢到怀里,又一脚飞踢,把球踢进了猪笼草的笼子里。小人们高声欢呼着,簇拥着我,为我戴上了草叶编成的桂冠。我成了月亮上的明星,轻松赢下了一场场环形山底的踢球大赛。颁奖台下,祖父骄傲地为我鼓掌,代表所有月亮小人,为我端上了精致的金色奖杯。
“接下来,作为冠军的荣耀,小伊凡,我诚挚地邀请你,”祖父笑着摸着胡子说,“加入我们,成为月亮的孩子!”
我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毕竟回到地球上又要写作业,还不如一直待在月亮上。在小人们的欢呼声里,祖父领着我来到了一道月亮裂缝的边缘。月亮的大嘴缓缓张开,露出了牙齿下方深红色的深渊。我脚下的月壤变成了一座悬崖。
“跟我一起吧,孩子。”
祖父整理好脖子上的领带,向我伸出了手。
望着那无底的深渊,我犹豫着,有些害怕,祖父却突然抓住了我的手。那有力的大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冷酷,轻轻一拉,让我失掉了重心,呼地向着深红的世界坠去。
我的下坠相当缓慢,好像被浓粥一点点淹没,眼前渐渐只剩下深红。
我闭上眼睛,耳边传来许多模糊的哭声。哭声像玛丽娅太太的,像母亲的,又像父亲的。我睁开眼睛,眼前是一颗坑坑洼洼的小球模型与无尽的深黑。我知道那是月核,于是伸出手想要触碰它。可它转过身来,露出了一张玛丽娅太太的脸。泪水从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淌下,愤怒地冲我大喊: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感到万分恐慌,惊惶之间挥手拍在了她的脸上。被击中的地方凹陷了下来,不断往外渗漏腥臭的红墨水。我急忙扭动身体想要躲避,却发觉自己已经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红墨扑面而来,钻进眼窝、鼻孔与口腔。我的咳嗽被挤进了脑壳,窒息与眩晕勒住了脖子,疼痛像扎气球一样扎破了肚子,很快就令我失去了意识。
重新睁开眼睛时,我仍然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母亲正坐在床边。我控制不住地大哭起来,抱住了母亲的胳膊。她温柔地拍打着我的后背,把下巴放在我的头顶。
“乖孩子,小伊凡,发生什么了?”
“沙利文……沙利文爷爷,他带我去了月亮上……”
“那只是一场糟糕的噩梦,乖孩子,你的祖父正在房间里睡觉呢。”
“不,不,”我摇着脑袋,哽咽地说,“我们在月亮上踢皮球……他还把我推了下来……”
“真是只不聪明的小浣熊,”母亲宠溺摸了摸我的脑袋,“那么多月亮,他能带你去哪颗呀?”
“哪……哪颗?”
母亲无奈地拉开了窗帘。
我停止了哭泣,颤抖地扭动自己的脑袋,看向窗外。短暂地适应之后,我的眼睛看见数十枚又大又圆的金黄月亮,像贴纸一样,整齐而密集地排布满了整片曾经阴郁、如今明媚如夏日白昼的夜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