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中了该隐的谬论的毒,我是在听任我的兄弟自行毁灭。”
——罗伯特·路易斯·斯蒂文森《化身博士》

身在伊甸园里的她,想要挖出自己的眼睛,戳破自己的耳膜;只因为她无法分清,那向自己连绵不绝诉说着甜言蜜语的,到底是自己心灵相通的爱人,还是那比他更为温柔的果实。
Prologue
冰冷的日光灯,过于空旷的体育场。名为真白的少女忐忑不安的坐在蓝白色灯光的中心。
“放轻松。我们都知道真白是一位文静、小心、不给别人添麻烦的好孩子。只要接下来通过共情测试你能证明自己是人类而不是伪装成她的怪物,你就可以安全离开。”
辅导员老师透着同情的温柔声音从很远之外传来,身边是拿着枪对着自己的模糊身影,赤橙色的能量流在枪和全身之间不断循环。那种枪只要打在自己身上,自己就会粉碎成微尘,她对此再清楚不过了。
“……嗯。”
没什么是可以瞒得过阅历在自己之上的大人们的,能做的只有点点头,这种事情她下意识的明白。
“……在你离开家人之前的最后一个晚上,爸爸和妈妈对你最后嘱咐了一件事。你身为狼人的身份,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去的最大的秘密。只有对你来说命中注定的人,才可以让他知道。……而那个秘密,你没有保守住。他看到了你如同怪物一样的样子。
……他对你这样说着。‘没关系的,真白就是真白。’”
嗡的一声,相机发出咔嚓的声音,一张真白虹膜的照片被拍了下来。
“从情节中感受到触动的模式与你这个年龄的孩子的标准类似。请问你可否理解‘真白就是真白’这句话的含义,可否与之共情?”
“对‘朱丽叶,为什么你是朱丽叶?’的一种化用。简单说就是‘你是人还是怪物对我来说没关系。’”
“好。下一个故事:
伊甸园里的少女,爱着这个世界,世界也爱着她。
她所到的地方,绿色的巨树茁壮生长,向她伸出双手为她遮挡阳光,无色的蜘蛛蹦蹦跳跳,向她伸出双手被她踩得粉碎。
嗡的一声,一张真白虹膜的照片落下。
……那时她啜饮伊甸园的甘露,现在喝下尘灰间的雨水。无数双蜘蛛的手在她头顶搅动,在她心中,在她每次回想到那件事时候所在的地方;被搅碎的不需要的孩子们,毒液在他们身体里流动,让他们的身体失去色彩,把红色的河流用血染成透明。
她在这样的世界里徘徊了十六年,直到除了手和脚以外的部分,都已经失去颜色。她终于看到了那个一直在等她的人——或者她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自己的同类。空洞裂开的眼窝流下剧痛的泪水,无数的裂痕在他的身体各个角落,伤害过他的人何其之多,如若细数,其数甚至可以胜过海砂。而这样的他,依然微笑着向她伸出手来。
‘命运的果实,让我们一起品尝吧。’
她握住了他的手,清脆的声音响起,他的全身多出了无数条深可见骨的伤痕,她从尘灰之间,被他高高提起。”
她小声呢喃道,可是……为什么?没有传出声音,又一张真白虹膜的照片落下。
她所听到的,是震耳欲聋的枪响,和比那枪声还要清晰还要更加沉重的,辅导员老师失望的叹息。那沉重的话语在她心里不断回荡,直到她从梦里醒来。
I
时间是在那个和自己一样,说着没有让他可以活下去的位置的男生,在那个楼顶变成碎片的一段时间之后,大概是一个月吧,她要看眼日历才能知道。
嗡嗡的声音响起,是自己的同班同学,同时也是侦探搭档——来人打来的。她像之前社团里演练的那样,把耳机戴好,把胸前项链摄像机对着外面。
“还记得调查的内容吗,真白?你第一次和调查对象接触,不用紧张或者害怕,我会在电话里给你指示。”
“委托人名叫达也,委托我们调查的内容是:他怀疑他的女朋友若奈被替代了。本来若奈是个离了他什么都干不好因此性格内向胆小的人,现在说话却非常有底气,变成了一个大方到可以用招摇来形容的女孩。我要与她接触,录下她与我对话时候的表现,并试着了解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要太有压力。我们的委托人,他找我们时候的慌张语调是装出来的,真的担心他为什么不自己亲自来?多半是那种对自己身边人到底是什么样子完全不了解的人。这次就当练手就行,多来一两次,你就能像你希望的那样,独自调查了。”
“谢谢你……若奈出来了。我走过去。”
胸前相机实时转播着她的所见所闻,取景框伴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抖动,下午时分噪杂的人群映入眼帘。
“好,我截下来若奈的样子了。先看她的服装,描述一下她给你的感觉。”
“尽管是夏天,她依然穿着很长袖的衣服。看起来像是……影视剧里那种古装吗?头发应该是打理过,她看起来应该是比较注重个人形象的吧。……我要按计划上吗?大概怎么和她说话呢……?”
“先别急,以静待动。你看着她那边的情况,我简单和你说一下。那套衣服是加长过的不正常款,虽然特意选了颜色相近的材料但是细看能看出来。头发不像一直都在用心打理,更像那种为了干什么事情临时改换发型的样子;她不是那种把心里事伪装的很深的人。不用太害怕,把她想成你的同类,能先帮忙就帮忙。对话这种事情,用最概括的说法,就是多用让对方能共情的词,少用会引起敌意的词。……发生什么了吗?你那里的声音。”
“好像她被纠缠住了,发传单的,应该是话剧社团吧,大概是打扮的关系。”
“好,准备好第一次从他人那里获得情报吧,加油呢。”
II
来来往往的行人当中,无数双洞悉人世或至少深具经验的眼睛,带着摄像机与手机,用白平衡的滤镜、心理学的侧写、文学的意象抽提,瞄准可以作为目标的那些看起来一样的同学们。玻璃人偶一样透明的他们身上都有这样那样的裂纹,但每人的位置都不一样,这样同类之间也互相认定不是同类,由此就构成了这个类群。
“请务必拿一张,无论是送男朋友还是闺蜜都是可以的!”
真白正从对面教学楼走过来,沿路感受着发传单人们语言风格的差异。
“……还请务必拿一张,我们话剧社的传单都是有配额的……我已经因为这个被说好几天了。”
“……好的。”
名为若奈的少女低着头,声音有些有气无力,与她衣袖上的色差相映,在心领神会的人们眼中显得非常显眼。她抬起头来把传单接了过去,简单整理的头发压不住平时的散乱。
“谢谢……!诶,请等一下!长袖子的女生!对,就是你!”
一瞬间眼神相接的印象加固了他对自己看法的自信:
“如果可以的话可以拜托来参加我们戏剧社的试镜嘛!你长得这么可爱,我们戏剧社最近一直在愁招人呢……!如果再找不好又要被社长骂从来没成功招到过一个人,又要被骂什么都做不好了,那个,拜托了,至少告诉我你叫什么吧……?”
“……我不适合站在舞台上。让我走吧。”
“拜托了!站在舞台上这种事情没有那么遥远,只要愿意的话我们会全力提供支持的!”
嗡的一声,真白的耳边传来提醒她的声音。「去给她解个围,正好建立第一印象。」她向前走去,一声冷笑传来,却是若奈的声音。
“怎么,你也说全力提供支持?如果我坚持不愿意的话,你是不是要把全力用在说服我身上?我说了不适合难道你听不懂吗?!”
「现在上去解围也不是不行,把戏剧社的轰走就行了。」
“怎么能这样强行招人呢!说的还都是………事先培训的一套!你不用跟他置气,直接走就好了。你们都看什么,让开!”
真白深吸了一口气,把自己认知中可以用来指控他的话都说了出来。随后拽着若奈的衣袖,跑了很远的一段路,才找到一个人不是那么多的地方。可以清晰感受到自己的呼气声以及对方衣袖的触感,这样拉着他人一起奔跑的感觉,上次的记忆竟然已经像是十分久远之前。真白从内心当中佩服搭档告诉自己的策略,只是这样的几句指点,世界的样子就完全为之一变。
“……啊,抱歉,应该没有弄疼你吧……我太着急了,看到你那样一下就想到我自己也像你这样,经常被麻烦人纠缠住的经历了。”
转过头来看到若奈露出些许痛苦的神色,她补了上面一句话,接着问道:
“我叫真白,可以问一下你的名字吗?”
“……我叫有栖。抱歉……给你添麻烦了。我还要上课……有很着急的事情要做,抱歉我想先离开了。谢谢你……”
若奈熟练地编造出一个叫有栖的名字,真白犯难的神情几乎要溢出到脸上。
「说点可以震慑住她的话,像是“虽然你有很重要的事情,但并不着急对吧!”这种,你自己发挥吧,听她怎么说。」
“你的事情虽然很重要,但你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想明白对吧!”
“哈啊?!你在说什么话……不要把我说得像那种想不开的家伙一样……!虽然你替我解了围,但你这样说话不也和那种给人添麻烦的家伙一样吗!接下来要对我做什么?发邪教的传单吗?”
若奈本来就不好的神色变得更阴沉了。“让我走吧,可以吗?”那沉重的话语在真白心里不断回荡,让她只能软弱的蹦出连缀不在一起的话语,“等一下……我没有那个意思……那个……听我解释,那个……”来不及做出反应的真白下意识抓住了她的袖子。若奈突然吃痛地大叫,真白只觉得从她那为了掩盖什么而接上的长袖传来被血液打湿的滑腻触感。……诶。我这是做了什么?……小心的抬起头来,空洞的微笑留在若奈的脸上,临时打理的憔悴的发丝之间。
“……”
若奈一言不发,双手在空中下意识的不知道像是在翻找着什么,只是重复着无意义的应激而已。
“你这么纠缠别人不对吧!”路人们的声音传来,拦在若奈面前的同学进入了她的视线,让她空荡的眼神重新凝聚起来。
“……放我离开吧。”
她的视线重新聚焦到真白身上,灰白色的喃喃声虚弱到像是之前爆发的气力早已耗尽。
III
在侦探社团 "Doppel Syndrome" 的会议室里,两位从来没见过面的同学正在交谈。一位是坐在吹着穿堂风的门边、来这里拜托侦探调查女朋友真实身份的委托人;一位是侦探社团的另一位成员,对演绎法有了解的一位,同时也是真白的搭档——来人,正拿着本子记录重点内容。一个低矮不起眼但两人都能看到的书架摆放在两人对坐的桌子之间,几本周刊杂志胡乱摆在桌面上,摊开一本「周刊文春评选:推理小说TOP10」。
“怀疑你的女朋友是不是被Doppel所替代了,对吗?好,我们这里记下来了。还有其他想问的吗?”
“……侦探先生,有个无关的事情不知道可否问一下。”若奈的男友问道。
“请讲。”
“你也是周刊文春的读者吗?从阅读痕迹来看,不像只是对他主办的推理小说评选感兴趣的那种呢。”
“毕竟他们是自称为堂吉诃德的记者群体。哪怕是不感兴趣的人,也很难说自己从未听说过他们的名字。”
说着,侦探用手指了一下桌子上的一本访谈,「我一直觉得就算是当堂吉诃德,也总得有一个媒体能站出来,不管面对怎样的对手,都敢用事实真相武装自己,敢于正面硬扛到底。」,周刊文春社长的话印在了腰封上。
“正面硬扛到底啊……”,若奈的男友想了一下,笑着回应道:“我一时间竟然想不出来,除了狮子以外,堂吉诃德遇到的哪个敌人不是人心流变出来的一部分。不过说到这里,侦探先生,您觉得堂吉诃德把枪尖刺进风车的扇叶之间的时候,他感觉到的,到底更多的是自己的枪尖终于穿透了什么的喜悦,还是扇叶像一层纸一样轻易就可以刺穿的遗憾呢?”
“你和我是一样的人,所以我相信你能理解。那些骑士们的故事从他脑中溢出来,在枯干衰竭的他周围凭依到风车的形体上;那么我想,既然他挥着满溢出的故事做成的长枪,就要刺向头脑中的故事塑成的血肉。比起虚无缥缈的正义,我想你更能理解这种想法吧。”
“……真的非常感谢你们二位愿意调查若奈的事情。”
“不用谢。”
侦探看着委托人离去的背影,饶有趣味的笑着说道。
* * *
在侦探社团的工作台前,来人正一段一段地看着真白拍回来的影像资料。顺手买过来的薯片堆在会议室桌子上,真白喝着饮料,来人咔嚓咔嚓地吃着。
“第一次从他人那里得到情报吧。感觉怎么样?”
“我后面表现得也不是很好,最后还灰溜溜的逃走了,也是运气成分居多吧。但我拉住她的袖子带着她跑出人群,成功按计划给她装上追踪器的时候,那时候真的感觉我生活的这个世界都换了一面对向我。嗯……或者说感到整个世界的运行方式都仿佛变得更加清晰了吧。”
真白大口喝了一口饮料,碳酸饮料的辛辣感觉给她呛出了眼泪。随后她把瓶子放到桌上,对来人的钦佩几乎要从眼睛中流出来。
“只是每个人都会用对自己来说清晰的方式描述世界而已。没有现代工业的时候,社会中三教九流的运转方式都是隐晦的。那些以传统师徒的方式传下来的演技经验、江湖隐语,比起清晰的理论,不如说师父如何当师父、徒弟怎么当徒弟的模因反而取代了知识本身,成为了师父传授给徒弟的内容主体。”
“所以……那个若奈是真正的若奈吗?”真白疑惑的说道。
“你也靠自己调查到了她没变成元气少女。你遇到的应该就是真正的若奈,委托人形容的那个,应当只是下了某种决心产生的临时状态而已。……你还在想那天晚上的事吗?”
“……没事的,你说吧。”
“两种可能性,一种可能是Doppel若奈另有其人,另一种可能是若奈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Doppel若奈根本不存在。她那个表现很像是一个后天转变成内向的性格,再加上我们的委托人除去第一次之后就没和我们联系过了。”
“你是说达也同学在与若奈同学相处的时候显得非常强势吗?”
“也可能是‘毒性的话语’,谁知道呢。不过她下定决心去干什么这件事,倒不一定是想寻短见。有这么个故事:吉原花街旁边有两个老嫖客,一天年长的跟年轻的传授了这么个话:你看那些突然换了发型的,就是在不堪重负之下,想通过改换发型来刷新自己状态的。我上次就遇到过一位,本来梳着短辫子,我去的那天刚好换成了团子头,你以后就可以留意这种。年轻的那位就去留意了一下,还真让他给找着了,是一位本来梳着短辫子的,改换成了小碎发。那天晚上他们欢饮了半个晚上,那位橱窗里的女孩问他,你说我要是下定决心的话,能不能从这里出去?他也是趁着酒劲,就说,那当然可以啊!于是他们又在欢爱与喜乐中度过了另外半个晚上。第二天起床,他看到她站在窗户旁边,手拿着拧在一起的床单,慌忙把她拉了下来,你这是要干什么,用这个出去不就是死了吗?她说:那你告诉我怎么才能出去啊!从辫子上散下来的碎发在她脸的两边飘动,把她的面容都遮盖在愤怒的镜子之下,他的话语透过只是模糊不清:这种事……怎么说不也得从长计议吗?从当下的工作开始认真对待这种……你用床单跳下去半空中就会断掉,绝对不可能的啊……?她抄起梳妆台上的刀,一刀就扎穿了他的喉咙,嘴里不断高声呢喃着: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告诉我没有可能?!……就是这么个故事了。对我们来说,判断‘团子头’和‘小碎发’可是个很危险的工作,稍有差错就会丢掉性命。不过这也是我才需要担心的事情,对能用那个的你来说,哪怕刀尖就从喉咙边上挥起,也可以很轻易的躲开。其实这也是很令人羡慕的。”
“……唉,可是有什么用呢。”听到来人提及,真白顺手拿着那个用来保护自己安全的小道具转了两下,看着里面流动着的赤橙色光芒出神。
“我连我自己的安全都难以百分百保证,如果要羡慕他人的话,我想我与你也一样。嗯哼,我们的委托人和我们联系了。我对他这种人会说什么还是挺感兴趣的。”
真白重新拿起了饮料,来人重新拿起了电话。冷静的语调从话筒里传来,依然是委托人说话的风格,只是变成了没有底气的冷静。
“我接到若奈给我打来的电话了。她约我在停车场见面,说要和我交代分手的事情。我跟她说话她不回答我。她说话的语气一点波动都没有,完全不像人类。”
“你现在在哪?安全吗?要不要来我们会议室?”来人说道。
“安全的。……我现在怎么办?”
“我让真白护送你去和她见面,或者是你来会议室,让真白一个人去找她。你觉得哪个好一点?”
“……前一个吧。”
“好。”
来人放下电话,看向因为紧张而差点把饮料放洒了的真白。
“还是你的戏份。地图上你给她装的那个监视器正往停车场移动呢。抢在达也之前和若奈接触,与若奈套话,让她在路上截住达也。”
IV
就算有人有感于人与人之间的冷漠而选择在这里搞上一场恐怖袭击,停车场这种地方也不会换上什么有人情味、有温度的设计理念,毕竟设计师本人在停车场下了车也得在人情味的压力下喘不过气的跑去上班。因此,闪着冰冷白光的铝管还是在停车场的天花板上到处都是。
真白赶到这里的时候,若奈身上追踪器的位置显示已经在停车场里固定不动了。从宿舍地下的人行道走进去,若奈站在长方形的车道中间,眼睛直直看着人行道的方向。
“……是你啊。果然你也是怀着目的接近我的。”
“……有栖同学,那个……早上的事对不起……”
听到真白像做错了什么事情一样的语气,若奈笑了出来,笑容的样子叠加在空洞的表情上,让她的神态看上去远远不像与真白同龄的女学生。
“你有什么可对不起的?我早无所谓了。你逛街的时候在橱窗里面,一定见过那种水晶或者玻璃做的透明的小人吧?你说玻璃做的他们,看到自己的同类摔碎成碎片的时候,会有揪心的感觉吗?不会的。因为变成碎片不是人的死法。人的死法是被砍去脑袋,是心脏流出血液。像玻璃而不是人那样变成碎片,看到了只会觉得莫名其妙而已。我的真名,你应该早就知道吧,就直接用作为亲密关系证明的名字来称呼我如何?……嗯?你怎么了,难道你碰巧真摔碎过玩偶?”
真白颤抖着深吸了几口气,对若奈说道:“……若奈同学,我明白的,对你说过要帮助你的人已经多到让你需要用另一个名字才能生活了。我没有摔碎过人偶,我是可以被人当作人偶摔来摔去的那种人。”
“那你毕竟……唉,算了,我向你道歉。所以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如果是他雇佣你过来劝说我的话,那就还是免谈吧。”
“达也同学对你很强势,对吗?哪怕不原谅,也没有关系。我想要知道真相,而不是做那种强行拽着你们的手握在一起的那种事情。……我们边走边聊吧?如果达也想对你做什么过分的事情,我可以保护你。”
“保护我……?”若奈看向了真白腰间,随后恍然大悟:“……你是那种可以夺下刀刃的人。达也雇你过来是为了逼我而不是说服我?我还以为你们的存在是都市传说。”
“……啊……”真白愣了一下,接着话头说了下去:“……嗯,是这个样子的。这个的话,身外之物而已,女生用的武器都是这个样子嘛,没什么特别的。”
两人沿着狭长的车道一路走着,尽头的小门被拉开,真白差点撞上一个神色看起来很慌张的男生。那人看起来好像十分害羞,看到两个女孩有说有笑的走在一起的样子,连忙慌乱地跳开,从腰间举起一把枪对准了她。“啊,没撞到你吧……对不起……
诶……?!”
“……你到底是谁……?!你和我认识的若奈一点都不一样……!真正的若奈在哪里?!”
来找侦探社团调查这一切事情的委托人达也,拿着枪站在二人面前,对她们显露出了平时绝不会显露的另一面。
真白迅速观察了一下达也手上拿的东西,而她已经下意识的把若奈护在身后,随后向前踏了一步,把达也的话呛了回去。
“真正的若奈?真正的若奈是什么样难道你自己不知道吗?”真白拉开若奈的衣袖,将手腕上的绷带露在达也面前。“你难道还不满意?”
“那种事情,我从与她交往的一开始就知道啊!她本来就离了我什么都做不好,哪怕今天安慰完了她做事情的动力还是会流失掉,可我还是会尽力支持她啊!”
“……?”
听到达也说的话之后,真白愣住了。没等她细想,从耳机里传来搭档的声音,震耳欲聋。
「不对,真正的若奈在后面的柱子那里,你身边的不是真正的若奈!!」
真白转过头来,心中预想在柱子的后面找寻到那个女孩的样子,传来的却是沉闷而清晰的一声枪响,她下意识的护住了自己身边的若奈,而被耀眼的赤橙色光芒包裹的却是离自己很远的委托人。只是一个喘息的功夫,达也就彻底被分解成了没人能看出是曾经是人的一摊灰烬。而后,那个人影才从柱子后面走出来,手里流动着赤橙色光芒的手枪还残存着硝烟的,另一个若奈。
灰白的烟雾与她吐出的喃喃声一样失魂落魄:“……终于可以……终于可以得到属于我自己的生活了……”
V
就连若奈也没有想到自己下意识地被真白抱在了怀里,她仰起头来,用她那标志性的略带嘲弄的笑容对着真白惊恐与疑惑的表情。
“想问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吗?居然把事情搞的这么大,看来不解释不行了啊,不过我都无所谓了。我是真正的若奈,而那边的则是想成为我的另一个我。
我第一次遇到达也的时候,你知道他对我说什么吗?他说不可以放任我这样自行毁灭,他说他会与我约定好,慢慢等着我一点点找回前进的动力;那个时候的我每次沉溺在噩梦中,每次从一如往常的梦里醒来的时候,都恨不得把他找到我的时候与我约定的故事,在我心里一遍一遍的默念下去;只要借由回忆而回想起‘哪怕是这样的我,他也愿意把我从尘灰之中高高提起’,我就可以有勇气面对任何事情……!
可是渐渐的,达也就不再想要拯救我了啊,倒不如说,他开始有意让我越陷越深呢,这样他给我鼓什么劲我就去做什么。于是不知道哪一天我就彻底绝望了,我听到有人在敲我的门,看到透过窗户照过来白色的阳光,可是我不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随后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推开门走进来的那个人,居然长得和我一模一样,那副临时鼓起决意才能做什么事的表情分明就是我自己,与我唯一的区别,就是她手里颤抖着,拿着一把枪对着我。
看到她那个样子,我不知道为什么笑出来了,对她说:‘你是另一个我自己啊。……原来我已经是快死的人了,我的二重身都找上我了……可是你拿着那个的话又能做什么呢?有按动扳机的动力吗?’,我抱着与我一样的那个她,握着那个漆黑的枪口把它按在我的胸口上,一边感受着我的心脏一下下撞在那冰冷的空洞时候的触感,一边对她说:‘你看得到我的样子吗,另一个我自己……?你觉得我的样子很不真实,很难以置信对吗……?我比你破碎太多太多了……你知道吗,就算你替代了我,你也会落进那个想控制我的人手里的。不如你替我摆脱他,只要能摆脱他的话我自愿让你替代我的身份,到那个时候你就可以过上完全属于你自己的生活。’我当时是这么说的呢。可是那另一个我自己却不知道为什么当着你的面出手,把事情闹大了,这样不得不把你也灭口了呢,对吧?嗯?怎么啦,另一个我自己,你从刚才开始神情就很奇怪呢……”
“你……你骗了我……你和我不一样,你遇到了明明可以拯救你的人对吗?!可是你居然是这个样子……?为什么?明明我那样忍受着千辛万苦才买来这把枪,没有人类身份的我只能不断不断地忍受那些满怀着目的利用我的人,日日夜夜的忍受着,才终于得到这样一个和你一样过上作为正常女孩的生活的机会,可是你却……那样轻易的就把真心对你的人……?!”
Doppel若奈的眼瞳颤抖着,双手在无意义的应激当中几乎要把手上的枪扔掉。
“什么‘你’和‘我’,你难道不就是我吗?你不敢接受这个事实对吧。自己悲惨的样子并不是没遇到……”
“闭嘴啊!!”
Doppel若奈高喊着扣下开关,力度之大几乎要把手里的枪捏碎。手枪里那些流动的赤橙色光芒扩散到她的全身,一瞬之间就来到了真若奈的面前。
“你这个人渣!去死吧!!”
「真白,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去退治了她啊!Doppel若奈的动机再怎么正当,她也是杀了人的,也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去理解;若奈再怎么扭曲,没遇到Doppel若奈和她的那把枪的话,也不会动杀了达也的想法!」
下一个瞬间,一缕一样的赤橙色光芒从真白腰间先是扩散到她的全身,之后凝聚在她的手上,只用单手就挡下了Doppel若奈足可以把两人一起踢碎的一脚,另一只手把真正的若奈重新推到了无人在意的汽车阴影之间。Doppel若奈的震惊还没化为成型的思考,身体就已经发力拉远距离。
环绕在停车场里迷茫的声音难分难舍,不分彼此,只有使用的词语还显露着真白的痕迹。“为什么必须要怨恨,为什么必须要杀死什么人……一切原因都如来人所说对吧,这一切都是因为Doppel的存在……!”若奈踩地跃起,尝试像眼前人那样把光芒的流向集中到下半身,而几乎是同一瞬间真白把赤橙集中在自己的胸口处,并未对抗,牵动肌肉倾斜身体将那一腿用精准的角度躲过。若奈还没来得及对那些迷茫的字句回复以同样的迷茫,就已在如同话语一样狠狠击中自己的拳头之下,粉碎成了不会回应的微尘。
Epilogue
闪烁着冰冷白光的太阳倒映在厚厚的水底,少年拿出自己写着话语的纸片,把它们一张一张流进水中。
他自己已经记不清这一习惯的缘由了,万幸喜欢编排他故事的同伴们还记得——长辈们说人类很久远以前生活在水中,而课本上说人类是从伊甸园被逐出到尘灰之间的。这样挥之不去的矛盾,让他开始试着写出一封封尝试与水族们接触的信件,再一张张递送进水里。当然,他从来没有收到过什么回信,在这样没有尽头的茫然等待当中,他也就把最初的动机完全忘掉了。
直到有一天,他看到了一个在水里徘徊着的黑影。那黑影的样子看起来十分焦急,就像在漆黑一片的水底四处乱撞。他试着往黑影的方向扔信,那黑影居然往他的方向靠了过来。于是他继续一封封扔下去,给那个黑影指引方向,直到它浮出水面。
是一只看起来好像不太对的海豚,他看着那只海豚些许畸形的肢体,这样嘀咕着。
那海豚举起前肢,抠住头顶往下一抓,哗啦的一声把皮剥了下来,原来不是水族,只是伪装成它们的一个人。那人缓了一下,对少年说道:“我一头沉入没有尽头的水里的时候,会在身后一路留下纸屑。可这次我回头寻找来时方向的时候,却发现那些纸屑都被吃掉了。如果没有你的纸片给我指引方向的话,我就回不到人世了。作为我的救命恩人,我可以满足你的一个愿望。”
少年想了想,回应道:“我想知道与水族交流的正确方式应该是什么样的。”
“先用墨水往水里倒出一个圈,等那一片水里面只剩下黑色的时候,再把白色的纸片扔下去。先扔一两片,之后再逐步增多。”
少年谢过那人,回家拿出墨水瓶来到河边。被染成黑色的影子们逃得出奇的快,让他根本没有机会扔下纸片;他甚至不禁怀疑那人教的方法是否有问题。只有一个影子游得很慢,或者说就没怎么动过。他把纸片扔了下去,那影子朝他接近了过来;欣喜的他把手里所有纸片尽数扔了下去,一条小金鱼被他高高提起。
紧张地回到家里把它安顿好之后,他才得到机会定睛端详了一下:那条金鱼的体态些许有些畸形,身上有几道深可见骨的裂纹,所幸基本上都位于胸鳍处,除了影响运动之外,并没有性命之虞。
就这样,那条小鱼进入了少年的生活,成为了他在自己的房间里秘密独处生活的一部分。每当别人来到他的房间里,他就要手忙脚乱地把鱼缸藏好,藏到其他人看不到的地方。再在焦急当中,等着其他人终于从他的房间离开,之后才把鱼缸重新放回自己的视野里,与自己形影不离。
直到有一天,他困到直接在书桌上睡了过去,忘记把鱼缸藏在角落。于是在梦里,他梦见那条体态有些畸形的小鱼剥开自己的皮,露出一个完整而没有任何裂痕的人体的样子,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对鱼缸的另一侧的那个与它相对的自己伸出手,说道:
“我没有受到过难以忘怀的欺凌,也没有需要治愈的伤痕,请问我可以和你成为朋友吗?”
少年大叫一声,一瞬间从梦中惊醒,只觉屈辱的感情在他心里不断搅动,让他为之愤怒不已。索性他的情绪没有持续多久,因为鱼缸的秘密被来到房间里的他人发现之后,很快他就与金鱼分开了。就这样他的生活又回到了一个新的一如往常的开始。
Doppel Syndrome 第一章 白之街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