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作信息
Joey Fucknuts Believes In Himself
Author: CadaverCommander
Image Credit: https://www.pexels.com/photo/nature-forest-trees-fog-4827/

乔伊·操蛋,亲朋好友们现在叫他乔伊·铁翼,此刻正坐在这架由他双拳亲手打造出的飞机内,凝视着驾驶舱前窗若有所思。自从到达巡航高度后(或是他自认为至少接近了巡航高度,因为高度计在他这只显示“在地面”与“非常高”),乔伊的飞机和思绪便一直处在自动驾驶状态。
他一时还难以接受自己飞上天空的事实。仅仅想到自己的身份,他的脑袋便已处在过热磨损的状态,变得一团乱麻。
太美妙了。
他的双手原本有些紧张地握着操纵杆,而当乔伊松开手时,这才确信自动驾驶状态不会立马以极具冲击力的壮观方式让他和地面来个亲密接触。他盯着眼前的一切,目瞪口呆。然后他大概哭了一个钟头,不太确定他这样的角色居然能感受到如此强烈的幸福与敬畏感。接着他想弄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已经死了,这搞得他魂不守舍起来,还是说这就是人死后会发生的事。然后他得出结论,自己也许还活着,于是便又哭了起来。所有人当中只有他有幸经历了这一切,他还是没法全然接受。
而接下来他看到了云。
这太重要了,这就是他上天的原因。他得作一些观察。是时候去了解它们了。
乔伊掏出螺旋装订笔记本和笔,眯起眼睛看向那不远不近处的白色事物。他依旧无法完全信任它们,不过还是愿意假定它们没有恶意。他将自动驾驶保持在碰撞航向上,想看看云到底是会攻击(倘若如此,乔伊就得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些紧急修复)还是会避让,乔伊觉得后者是符合常理且不失礼貌的唯一选择。
他直直地飞了过去。云没有丝毫移动,但却变得越来越大。
这让乔伊困惑不已。它既没有改变形状,也没有移动位置,只是突然间变大了,大到匪夷所思,难以形容。然后它还带了朋友一起,没一个有退让的意思,就这样一同构成一堵白墙。
它们冲他过来了,它们想拦住他。乔伊知道它们会这样干,他知道一开始它们就没安好心。
乔伊放下笔记本。
他轻哼一声,眉头紧蹙,果断而又决然。没有云朵魔法可以吓退他,想都别想。他付出了那么多,工作得那么拼命。云应该待人友善,学会和他一起分享这片天空。即便它们耍什么花招,将他的旅途就此终结,乔伊之后也会重整旗鼓,再度飞行。他做到过一次,那么他就能一次又一次一直做下去。他向云表明自己不会害怕,也不会回头,他绝不会这样做。
现在云已是大得不得了。乔伊已经无法看见湛蓝的天空,占据全部视线是一片白色。
他拉低护目镜,露出牙齿,喉间发出不屈的低吼声。航向仍保持不变。
我不会就此停下。
他准备好迎来撞击。
然后云包裹住了他。
乔伊睁开眼睛,发现所有窗户前后左右都变得白茫茫一片。他眨了眨几次眼,确信自己的眼睛没出问题。很显然不是眼睛的问题。
要么是云把他吃掉了,要么就是它们根本不是他所想的那样。
乔伊等待了一会儿,觉得自己铁定没有被那愤怒的白色拳头砸出天空之外。随后他架起护目镜,拿上笔记本,一边在窗外与纸间快速交替着视线,一边奋笔疾书着。
现在有不少东西可以了解。


几个小时后,乔伊盯着的不再是云,而是一棵树。
他以前只在照片上看到过树,这就是为什么他知道它们的名称叫作“树”。
乔伊周围全是树,多到他数不过来,他试了45分钟左右,但能想到的数字都数完了。于是他放弃下来,转而只是盯着其中一棵看,想弄清楚它是什么做的。
奇怪的是,它们似乎全身上下都是由木头构成的。乔伊被惊到了。他不知道是谁来到这儿用木头雕刻出这些树,甚至不知道他们是从哪搞来这些木头的,但他十分钦佩他们的职业道德。这一定花了很久很久。
着陆则是一次奇妙的经历。
乔伊从未着陆过飞机,但是从空中看着底下的树木,他敢说落到它们头上肯定是个糟糕的主意。因而他盘旋片刻,直到发现了一处宽敞空地,接着便降落到草丛上。期间他一直紧咬着牙关,希望他安在起落架上的宽胎能经受住那些蓬乱横生的杂草。他最后稍稍撞到树木组成的林墙上,不过机身上多出了几道凹痕。从各方面来看,乔伊觉得自己做得还算不错。
现在是日落时分,乔伊飞了整整一天,也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
不过这些树可真好看。无论是谁把这些雕刻放在这的,一定都是些友善的家伙。他惬意地端详着它们,由衷赞叹起其中巧夺天工的手艺。他甚至看不到树枝粘合处的缝隙。
过了一会儿,他到飞机里拿了点东西来抽。因为现在是特殊场合,乔伊拿的是雪茄。是时候庆祝一番了。他用喷灯点起两根,然后坐在弹舱门上,看着外边杂草丛生的宽旷空地上几道飞机落地时滑出的土印子。
真是太美了。太阳此刻正照在树梢上,所到之处尽洒落下一片紫、橙与粉色。太阳有些不大聪明的样子,乔伊想,它干吗要摸那些看上去很尖的东西。
他抽着烟,看着眼前的景象,试图不去想要再怎么起飞。
乔伊想到他现在的所在之处,不知道这地方有没有名字。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思忖着,自己是第一个到来此地的人。周围没有看到任何人。没有人,也没有建筑。不过有几只鸟儿。他还看到一匹头顶上长着钉子的小马,一下子有金属那味儿了。他试着跟它交谈,但小马跑开了,也许是因为脑袋长钉子的动物太有威迫力了,不愿随意露面也不愿同乔伊这样的人说话。乔伊理解这一点。如果乔伊头上也长钉子的话,那么他看待事物的方式或许会完全不同。
他决定将此地称为树木之地Treeland,这是最合理的名字。在这里树看上去最多,而且也能向那些辛勤雕刻者致敬。他好奇他们现在会在哪。他想和他们握手,感谢他们做出如此美妙的作品。
不久后,天色渐暗。树木之地开始嘈杂起来,周围不断发出似如警报般的声响。但听起来不惊不乱——这是一种有韵律,欣然自得的声音。乔伊猜测会不会是雕刻者在树里造了放音乐的音箱。虽说不太金属,但他还是蛮喜欢的。
乔伊觉得爱上了这个地方,等再次天亮,他打算骑摩托去兜一阵子,看看树到底能有多远。
轰。
一声巨响叫停了音乐。鸟儿从树上成群飞逃,树木之地安静了下来。
轰隆。
轰隆。
这声响节奏分明,震耳欲聋,直撼大地。
乔伊从口中取下雪茄,抬手挥散去烟雾。他瞋目看向空地边上的另一道林墙,声音就是从那发出的。
他不喜欢这样。不管是什么东西,他不喜欢树木之地被它吓得鸦雀无声。感觉不妙。
乔伊灭掉烟,随即进到机库里边,他从架子上取下一把跟自己等身高的喷火器斧头,燃料筒和斧刃均检查完备。他将这把沉甸甸的武器扛上肩头,走到外边的草地上开始观望察看。
轰隆。
轰隆。
轰隆隆。
紧随其后是一阵崩裂破碎的声音。他看见树木在开阔地远处纷纷倒下,就像火柴棍似的被推到两侧。那东西移动得并不快,但步伐沉重,且强劲有力。
林墙弯倒下来,那个巨物就这样在昏黑的星空下来到草地上。
光线已经足够,乔伊的眼睛在昏暗中也能看得一清二楚,他确信那边的任何东西都躲不过自己的眼睛,特别是个头大的东西。那东西就在那,体型也不见得小。
但他还是看不到它。
乔伊的视线对它不起作用,就像水从打蜡的防风玻璃上滑落一般,只能隐约感受到它那扭曲变化的身形,一个笨重无比的庞然大物。似乎脑袋长长的,有一只鼻子,还有四条腿,一根尾巴,但具体细节毫无头绪。他的眼睛看不清它身上任何东西。这是一只由风与细语构成的巨兽,像烛光灯影般在视线外时而消失,时而起舞。
而它现在正在摧残着树木。
乔伊为此感到非常不满。这些树是那些不知名的雕刻者辛劳付出的成果,那东西就这么从中踩过去,把它们像垃圾一样推开。太没礼貌了。
来自秃鹰谷的镇长打开阀门,手上硕大的喷火器随之引燃点火装置,他双眉紧蹙,朝那巨物走去。这种行为得训斥一顿才行。
“喂。喂!我想你应该看着点路!你把这些精巧的树都弄坏了!这样很不好!我知道你个头很大,但你能否走得稍微轻一点?这地方很美,如果你可以的话——”
一声咆哮迎面而来。
乔伊停下了步伐,脚下的大地随着吼声隆隆作响。没有一词一句,意图直白了当。它那汽车大小的脑袋径直转向他,然后裂开了,乔伊看到一道道细长的闪光,里边那些东西,或者说一些锋利的东西,在星光照耀下锃光瓦亮。
它朝着前方走来,隐隐约约,几乎视不可见。但它的脚步声着实从地面传来,吼声也确切无疑。
乔伊暗暗察觉到它的牙也真的可能会见血。
“我没……你没必要发脾气啊。我不是在生气。一切都好好的。”
那东西没有停下。即便步调缓慢而谨慎,凭借巨大的身形,它很快便接近过来,饥饿带来的杀气扑面而来。
“喂喂。别……别再靠近了!我们没必要打的!打架是蠢事!我们好好谈谈就行了!”
它已经非常接近了,巨大的身影朝乔伊压了过来。那东西高得就像楼房一样。乔伊透过它庞大的身躯看到了夜空与星星,还看到它修长的巨爪在走过的地方留下坑洞与划痕。
吼声如喷气发动机般震耳欲聋。
乔伊将枪管对准它,那东西近在眼前。
“我们可以交朋友的!我真的想交朋友!我不想用这个!拜托,停下吧!我——我警告你!别再靠近了!”
那东西还在靠近。乔伊感受到浑身越来越热,那巨眼所在之处正不断闪烁着光芒。望向那血盆大口,乔伊看见的只有一片黑暗。巨吼迎面袭来。
乔伊扣下了扳机。
喷射器三道枪管瞬间爆出烈焰,一连串炽热明亮的液体火焰直直射进那东西嘴中。熔融的炙光在四周如日冕般怒放开来,昏暗的森林顿时火光冲天。
但它并未停下。
巨颚朝他猛扑过来,乔伊见状连忙躲闪开,方才站立之处已被啃削去一大块泥土。他翻躲到一边,恢复平衡后站起身子,趁巨兽尚未转身之际又对着它身体一侧疯狂喷射烈焰。
那东西肉眼看不见的皮肤上燃起熊熊大火,但它丝毫没有反应。幻影般的长腿以似如闪电的速度一扫而过,像飓风实质化一般结结实实打在了乔伊身上。
他在空中飞了一码又一码,随后重重摔落在地,滑过泥泞与湿草地,徒劳地翻滚着。他感受到隆隆的脚步声,它跟过来了。
乔伊一手插进泥地里好让身体不再滑行。他踉跄起身,一把将自己的武器倒握过来,双手死死抓住长枪管。
镇长绝不接受不战而败。
他挥舞起那把重到令人胆寒的斧子,就像挥球棒一样,径直砍进那东西鼻子上。同时它也朝乔伊撞了过来,凶悍的尖牙紧紧夹住他整具身躯,从锁骨到臀部,全身上下痛彻骨髓。
痛痛痛好痛好痛好痛
那东西咬住他不停地晃荡,如同猫对待就擒的老鼠般凶残而凌厉,接着又把他甩飞到半空中。再度翻滚的乔伊撞进一处松软的泥地,远远看去仿佛成了一小滩包着骨头的皮囊。
时间放慢下来。
乔伊很久没有感受到疼痛了。他的视线变得模糊。他想挪动身子,却力不从心。他能感受到手中握着斧子,但再也挥不起来了。现在束手无策了。
那匹纯粹的死亡恶狼将他狠狠击倒。它踩在乔伊的背部和双腿上,一股深重酷烈、压倒一切的痛楚随之而来。
它咬住提起他的脑袋和肩膀,又用腿将他按在地上,它在
撕拉着
乔伊听到脊椎嘎吱作响,正从体内被拔出。它仍未收手。乔伊的磨难不断加剧着。他祈求一切能快点结束,他祈求自己被撕成两半而死,这样就再没有痛苦的感觉了。
然而他并没有被撕碎,也没有死去。
巨兽扬起爪子,他再次飞了出去。
乔伊感受到一阵失重感,除此之外再无他物。他的生命陷入一片黑暗当中,唯能想起的是一阵模糊的痛感。
乔伊跌落在地,脸颊处沾到些清凉的露水。一些小草如刃般戳刺着他,问他哪里出问题了。
乔伊知道是哪出问题了。
他决定去到外边的世界,他去意已决。他飞离了自己所属的地方,接着便迎来这般下场。因为他愚昧无知,因为他自以为是,因为他抛下了最关心他的人,他即将被啃噬殆尽,被一只无法被感知到的,水火不避、刀枪不入的生物啃噬殆尽。他的探险就这样结束了。他的一生就像自己在泥地里被践踏着的样子,自始至终毫无意义。
他再也无法见到自己的朋友了。他也交不到更多朋友了。他没法将带回的奇闻轶事述说给他爱着的人们,让他们喜闻乐见。他再也帮不到他们了。
乔伊自己就是问题所在。正因如此,他的家人朋友将永陷黑暗。
他们对此毫不知情,他们的生活依旧继续。他们会经年累月地工作下去,直到意识到乔伊再也回不来了。他们会想知道自己的镇长,那个帮他们识文断字的好人出了什么事。也许他们会放声哭泣,也许他们会哀悼一段时间。但他们最终会忘记他。他们再也发挥不了潜力。
他们再也无法生活在阳光下,成为他们所真正追寻之人。
不。
沉重的脚步声越发逼近。幻影般的长腿渐显饥饿的死亡气息。
不。
乔伊抽动了一下。他的身子扭动着,一阵不同以往的可憎痛意袭遍全身。
不。
一道热风从那狂暴的肺间传出,顿时席卷乔伊全身。
不!
某些事物在这小小的,傻傻的镇长体内深处触发了。它们去伪存真,成为无可置疑的觉醒之识。疼痛变得无关紧要,他那伤痕累累的身躯变得不再具象,流洒的血液在地面上如旗帜般铺展开来,成为宣示之意。他的头脑瞬间清醒了。他感受到自己对朋友的爱意就像一条奔腾熔融的钢铁之河在已死的肉体之中狂泄直下。他想起自己的身份,也想起了自己的分内之事,他的神圣使命,还有他来到这个陌生而美丽的世界的原因。
我一定要带给他们光明!
地面碎裂开来,他努力站起身子,全身上下每个被巨兽弄出的孔洞喷涌出液体火焰,体内的血液因怒火而熊熊燃烧。他的拳头被狂暴凶悍、复仇心切的炽热所覆,烈焰升腾而起,直至手臂化为一道焰柱。他深陷而无光的双眼此刻燃起两道余烬之光,带着盲目的恨意看向那个不断压踩他的东西。他的身躯化作炙热的葬火,在空地投射着狂暴的阴影,将周围的一切笼罩在火光之中。他体内的光芒朝外迸作地狱般地烈焰。
乔伊相信自己。
他现在生气了。
当暗影巨兽踩向他时,他怒吼着释放出不羁狂怒,翻过身朝它的鼻子打出一拳。
爆炸撕碎了空气,引得万物在这恐怖的光热新星之中猛烈燃烧。这道小太阳仅存在片刻,所及之处便顷刻间灰飞烟灭。地崩山摧,日月无光。乔伊·钢翼去伪存真。
那东西消失了。
一切都回归平静,除了向四处延烧几码远的火焰。那头巨兽所在的地方仅留下一处满是焦黑尘土的大坑。
乔伊身上的火焰熄灭了,留下一具已死之人的躯体。他颤颤巍巍的,浑身流血不断。他观望了一小会儿,想看看有没有表达出自己的观点,环视一圈,他觉得已然足够。
他步履蹒跚地走向他的飞机,但还是没能做到。他倒在弹舱门前的地方,烧焦的衣服和皮肤上徐徐冒烟。
乔伊躺倒在地,一动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