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停计时

1995年
12月21日
Site-01:秘密地点
作为Scout的行政与监督部部长,McInnis已经帮忙举办并出席了六次准备谈话,让即将跟随主管会见监督者议会的员工做好准备。老人给出的指示每次都差不多,不外乎“让我来说就行”、“你只要坐在那里,严肃点”、“他们没点你名就别说话”或者“照着稿子说,不要即兴发挥”之类。他们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并欣然接受了这些指示,McInnis并没打算在轮到自己时成为这个规则中的例外。
但最终轮到他时,没有任何准备谈话。“红右手”的直升机没事先告知就来了,Scout领着他上了飞机,起飞后不过几分钟,主管就把软呢帽拉下来遮住眼睛,打起盹来。
McInnis这辈子从没这么受宠若惊过。
这不是一场正式的议会会面,但安保措施还是做到了位。议会厅里除了桌上的一盏白灯之外是完全的黑暗,灯光也只是为了映出他们面前桌边的那个男人的剪影而已。
“Vivian,”O5-8悠闲地招呼道。McInnis本以为他会用变声器,或者扬声器。“还有McInnis博士。这是你第一次来Site-01。欢迎。”
McInnis像鞠躬般深深点头。“长官。谢谢你。”
剪影举手示意。“站着吧。”
Scout轻声笑起来。
“那么,说到这个请愿书。”监督者似乎低下了头;McInnis纳闷着他怎么能在阅读东西时脸上完全没有反光。“我有一点疑惑。你们原本不也不养D级吗?不好意思,这么说不太正规。双重否定了。”他抬起头。“Site-43不是早就已经禁用了D级人员吗?”
Scout点点头。虽然在黑暗中难以看到导师的身影,但McInnis能感觉到他的动静。“当然。这个提案不是针对43站的,而是针对整个基金会。”
人影哼了一声,又再次低下了头。一阵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传来。想到监督者也会把文档打印出来阅读,McInnis感觉颇为惊奇。不过话说回来,这样的确能消除电子认知危害的威胁。“后勤问题的列表看上去没多厚。”
“我相信道德义务的内容弥补这种不足绰绰有余了,”Scout回答。
又是一声哼。“你应该不至于蠢到只带着道德问题来找我,Vivian。为什么你会提议我们用这种方式来限制收容部?我看你根本没问过HARMA的意见。”
Scout叹了口气。“HARMA和D级计划就是赤裸裸的暴行,长官。是战争罪行在寻求战争。我们已经提出了几十项倡议来替代——”
“得了吧。”监督者又抬起了头,从声音来判断,他已经阖上了报告。“那是一个答案在寻求问题。D级很有用处。这个系统能有效运作。它经受了证明和考验,也在帮助我们证明和考验其他一切东西。给我一个好的理由——我是认真的,只要是好的,只要一个就够——我们为什么要改变这种现状?”
“长官,恕我直言,因为这种现状……”McInnis发现自己在说,“严重威胁到了我们学术研究的可持续性。”现在他能感觉到Scout凝视着他。“强制劳动和非法人体实验会打消科学家研究的热情,只有那些最病态的科学家不会因此受到影响,而那样的科学家在智力、创造力和奉献精神方面很少有位于前列的。我们正在做错误的事来限制自己把事做对的能力。”
房间里的寂静持续了仿佛整整一个时代。O5-8打破了它,因为另外两人都知道这是他的特权。“McInnis博士,你是想说,这么一个完全情有可原的道德灰色行为就足以让我们最优秀的人才背弃保护全人类的事业?他们会为了数量有限的邪恶之徒牺牲大部分人类同胞的利益?”
McInnis给Scout留了一点干预的空档。见后者没有干预,他就自己回答了问题。“我并不是说这会导致公开的叛乱,长官。我们都知道帷幕的重要性。但是这必然会严重伤害我们的灵魂,根据我的经验,没有灵魂的研究很少会向好的方向倾斜。”
“嗯。”McInnis真希望能看清那个人的脸。语句和声音不该是交流的全部。“嗯嗯嗯。好吧。我会转告给其他人。他们今晚再晚些时候会投票否决了它。否决完了我会告诉你的,Vivian。”
“是,长官,”老人表示听明白了。他的声音里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只有不好的预想得到证实时的脱力。他把手搭在McInnis肩上,带着他一起转身,向隐藏在黑暗中的大门走去。
“还有一件事,Vivian,”监督者对着他们的后背说。
McInnis想要转身,但Scout捏紧的手制止了他这样做。就在他为这无礼之举感到脊梁发寒时,主管开口答道:“长官?”
“他果然和你说的一样。”
“是,长官。”
“我很期待能再次和你相见,McInnis博士,”O5-8说。
我们根本不能算是互相见过了,他想,这时门开了,“红右手”前来接引他们。
他说不清是他们渐渐亲近了,还是老人仅仅是因为年龄而变得慈祥起来。不过这已经是Scout本周第二次邀请McInnis来主管栋共进晚餐,也是他们第二次用激烈的哲学辩论来打发夜晚的时间。
至少以他们的标准来说这算激烈了。
“只招募思想相近的人不是会更有效率吗?”McInnis晃动着红酒杯。
“如果你说的‘有效率’是‘简单’的意思,那没错。”老人仍然在拨弄盘子里吃剩的猪排。“寻找本来就赞同你的人,让他们和你一起工作就行了。但这种逻辑里有什么漏洞呢?”

McInnis呷了一口刚刚与氧气充分混合的红酒,用Scout的一条黑色餐巾抹了抹嘴,摇摇头。“我不知道这当中还能看出什么漏洞。”
“只要你肯看就能看出来。”老人朝后坐了坐,McInnis看见他身体后退的同时肚子挺了起来。“不要过于自信。不要把每场讨论都看作争论,也不要把获胜看作争论中唯一值得追求的目标。你也可能会犯错,比如这一次,你就错了。你错在哪里?”
有的时候,主管所做的一切好像都在迫使他用新的角度思考问题。他相信这样的练习一定有充分的理由,所以他总是会照办。“你认为我们应该让别人接受我们的思维方式,而不是对本来就持有同样想法的人重复它们。你认为我们应该在尚未播种的土壤中培育我们的感受力。”
“是的,”Scout点点头。“我很高兴你一直在用心听,虽然有些时候你不太乐意提问。”
他并不介意。一切能让他变强的东西都伤不了他。“我会尽力。给个提示吧?”
“我已经太老了,不想再绕弯子。”Scout掩住了嘴;如果他是在打嗝,那他干得可够隐蔽的。“我还是直说吧。学到的东西远比相信的东西宝贵。你没法教一个相信某件事的人理解它。它们是两种不同的概念。”
“监督者大概并不认同。”
Scout肯定地指着他。“比他们表现出来的更不认同。他们不希望我们用更好的方式去教导人。他们只想让整个世界都像他们一样看待事物。”
“他们的眼光确实很高,”McInnis提醒他。他很快明白过来,在这个餐桌上他扮演的是魔鬼代言人的角色。Scout总是在倾听内心天使的声音。
“你别再去想其他褒义的委婉语形容‘站在象牙塔顶上’,我就谢谢你了 。”Scout擦干净双手,用餐巾盖住盘子和里面的骨头,就像葬礼上庄严的裹尸布。“这种事对于你这样有天赋的沟通者来说太过低级。议会希望你认为,我们应该只招募广受赞誉的专家,这样才是更好地利用了我们的资源。让帷幕另一边的世界为我们制造人才。但他们错了。我们需要的那类人,这个世界并不会生产那么多。世界教人们去恨,去猜疑,去妄加评判。而偏见会杀死科学。它也会杀死人文精神。它会给人类带来死亡。”
“没有哪个人的心里是没有一点偏见的,”McInnis微微一笑。
“确实没有,”Scout承认,“但是只有在合适的条件下,偏见才会真正生根发芽。我们要在人们心里产生那种土壤之前就找到他们。趁他们还有人性。趁他们还能改变想法,而且不会将它视为弱点或值得害怕的事。”现在他在连说带比划,他从来没这样过。显然他很兴奋,而且那不全是因为酒。
不过那确实是非常、非常好的酒。
“我能理解这个哲学观点,但是考虑到我们肩负着重大的责任,我不确定该不该只用研究生和年轻的四分卫来填充我们拯救世界的队伍。”
Scout的笑声里有种只可能是酒带来的暖意。“并不是只有他们,而是大体由他们组成。不要小看年轻的智慧。聪明的头脑就是聪明的头脑,不论外壳是新是旧。”
“我可以反驳说,无知往往会伪装成思想开明的样子。”
“我宁愿要无知的人,”老人说,“无知的人也比博学但有偏见的人强一千倍,Allan,如果你今天允许的话,我就告诉你为什么。”
这个夜晚很长,但却并非毫无收获。

1996年
4月1日
这一次,议会全体成员都在大厅里。
出于某些McInnis直到现在才完全明白的原因,Site-43主管是SCP基金会最重要的职位之一。十三名监督者都向他强调了他的工作的重要性,并透露了大量骇人听闻的秘密,大多数时候,他们的声音里有种厌倦的单调。(至少“档案管理员”O5-2这样还有原因。)但会议最终还是结束了,而在它结束时,有两个姓名牌并未像其他的一样熄灭。
灯仍然暗着。Scout在服役八十年后得到了相当的信任,他可以坐着和八号聊天,而且无需动用议会厅的任何安保措施。看样子服役二十年左右还不足以换取那样的特权。
八号就是留下来的两个人之一。还有一个是十三号,他是第一个说话的。“有不少东西要接受,是吧?”
McInnis没有点头。要是他点了头,他们应该也能看见,但他一如既往地选择了当前状况下最清楚的表达方式。“是的,长官。”
“他没问题的。”八号是基金会的特别项目顾问,在Scout职业生涯的相当长一段时间里都是他的监督者赞助人。他更习惯于和技术而非和人打交道,态度往往显得有些生硬。“我们开始最后一项谈话吧?”
十三号的剪影点了点头。“Allan,”“调解者”说。“我们无法说服你的前任在某些关键问题上做出让步。 恐怕我们必须更坚决地说服你。”
McInnis尽力不让自己僵住。“请讲,长官。”
八号接过了话头,仿佛这是他们事先排练过的流程。也许他们真的排练过。“Vivian把43站当大学新生班来带。他招募三十岁以上的人的次数我一只手就数得过来。从统计数据来看,你们比基金会任何其他设施都偏年轻。这一切到今天为止了。”
“哦,”十三号责备道,“不是到今天为止。但可以肯定的是,渐变的趋势即将开始。McInnis主管,我们非常确信你的设施比你们现在自称的更需要年长、有经验的人员。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吧?”
他发现自己在磨牙。他觉得他们应该听不见……但是他隐约能感觉到“档案管理员”圆柱形的巨大身躯仍然留在房间里,也许它能听见。也许他们已经记录下了他的反对态度。但即便如此……“我想是的,长官。你说你希望我改变招募策略,少招应届毕业生,多招有经验的专家。我说得对不对?”
“没错,”十三号点点头。
“我明白了。”他思考了片刻。“如果我没理解错二位的语气的话,你们是没兴趣为此再争论下去了,对吗?”
“对,”八号非常肯定地说。
McInnis耸耸肩。“很好,长官。你们的偏好将会成为官方政策。”
十三号向后靠了靠,显得很满意,但八号却向前探身。“你不会是想口头答应,暗地里继续Vivian那套做法吧?”
这一次,他容许自己用上一点点肢体语言。他微微抬起了眉毛。“你们对我非常信任,长官。我认为你们这种判断是正确无误的。”
考虑到他刚才巧妙地避免了直接回答问题,他有点惊讶他们竟然没有再追究下去。

2016年
5月20日
McInnis正要走出办公室,但他停了下来,没来由地打量起了他的助理。
Zulfikar的两鬓已经开始发白,但动作一点没有变迟缓。他迎向McInnis的目光,问:“什么事,长官?”
McInnis拉过墙边的一把等候椅,坐下了。“你记得扩展计划吧?”
Zulfikar点点头。从Site-43远程维护兰布顿县周边社区的帷幕完整变得越来越困难了。在未来几年内建造卫星设施已经提上了议事日程。
“你有没有考虑过进入管理层?”
他的助理眨了眨眼。“我……没有,长官,不能算有吧?”
McInnis点点头。“为什么呢?”
自从第一条死线以来,他还从没见Zulfikar这么慌乱过。“只是……这里总是有那么多事要做。这么多工作。”他几乎是羞涩地笑了。“有益的事业,长官。”

“当然。但是你难道没想过,这份事业不可能只靠Site-43来推动?”
Zulfikar努力维持积极的态度,但这段对话显然伤害到了他。“你是要把我调走吗?是不是不满意我的……?”
McInnis笑出了声。他很少笑。这是个不趁手的工具,而且很难发音。他发出的声音在他自己听来感觉刚刚好:亲切,悲悯,真诚,但又充满疑惑。“你?你的工作向来都是最出色的。但是你在这里已经快二十年了,Zulfikar,而你还是主管的助理。你完全可以成为助理主管。甚至主管也不是不可能。”
从对方蓄着胡子的黝黑脸庞上很难分辨,但他看上去似乎脸红了。“谢谢你,长官。我很感激,真的。但是我觉得这里就是我该待的地方。我……”他难为情地移开目光。“我真的相信我们在这里所做的事业。已经有很久了。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一切。”
我没必要问,McInnis心想。我只要不问就行了。
“那么,”他问,“如果你还记得的话,你最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信仰的?”
他的助理思考起来。“有意思,”过了片刻后他说。“我印象中最早是在2002年,突破刚刚发生那时。你做了一段了不起的演讲,谈了使命和牺牲。”他害羞地微微一笑。“我想,‘危机会让人团结起来’果然还是有点道理的,是吧?”

5月23日
Falconer大学:加拿大,安大略省,多伦多
Harry没法控制自己。他拿起那叠稿纸,再一次把它砸在桌面上。它发出一声清晰可辨的咚。“你只花了……昨天一天,就写了这么多?”
Reggie点点头。“对。”
“怎么做到的?”
她耸耸肩。“我想做就能做到。”
“你当然能。”他翻开第一章的第一页,目光自动飘向了脚注处。正如他担心的那样,它们看上去完美无缺。“我自己一天写几千字都困难。这……这是整个第一部分?”
她笑容满面。“对对对。”
“你把这伟大的成功归功于什么?”
她开始模仿机器人说话。“当然是我的导师对早期草稿给出的博大精深的点评。”
“当然。”他继续翻阅,盼着能发现中间的大部分页面都是空白,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恶作剧。它并不是。“天啊。哇。”
“不过我不完全是在开玩笑。”她在他身边一起看着。“那些点评真的帮了大忙。”
Altan把手伸进书包,一脸得意的笑容。“我不得不同意。”
Harry绝望地看着又一厚叠稿纸砸在他的办公桌上。“不会连你也要这样吧。”
Heng拿出了较小的一叠稿纸,大概至少也包含一整章内容。“要不是你今天提起了,我都没考虑到物质文化的视角,”他羞怯地说。“那么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我得从头开始重写第二章。”
“我敢肯定那不需要那种程度的修整,”Harry说。他感觉有点头晕目眩。
“不,”Heng叹了口气,“需要的。我之前从没读过诺拉1的书。我做了大概五十页笔记。这下一定会大有改观。”
他看着Reggie。他看着Altan。他看着Heng。他说:“你们把我吓到了。”
“你需要接受自己是个优秀导师的事实,”Reggie微微一笑。
“现在我们也是师徒链条中的一部分了,”Heng咧嘴一笑。
“是啊,”Altan点点头,“显然是。说起来,你的导师到底是谁?”
啊。原来如此。怪不得他们拼命拍他马屁。“还是无可奉告。我从没告诉过你们。”
“我去查过了,”Heng说。“记录里没有。这位大哥的论文里有片空白blank——哈哈——就在委员会名单那儿,而且他的致谢页不见了。”
Reggie吹了声口哨。“哇。我们当中真的有个超级间谍哦。”
“他们也许只是把页面放错了地方,”Harry说。就连他自己听着都觉得站不住脚。
“我说的是Heng,”Reggie说。她朝肌肉发达的同僚挤了挤眼。“他搞到了你的论文的实体副本。是谁干的呢?那个箱子可是上锁的。”
Heng耸耸肩。“知识应该是免费的。”
“如果各位闲聊够了,”Harry说,他看着大堆未看完的章节,心里为接下来几天的读写量发怵,“我们还有正事要做呢,不是吗?”
Reggie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做正事是不是比解决‘消失委员会之谜’更重要。”
“那可是字面意义的‘消失委员会’,Reggie,”Harry警告她。“就是那种,要是你调查太深入就会让你消失的委员会。请把注意力集中在你们的论文上。”
她指着他,转向另外两人。“不自然。他有什么神秘政府组织的超能力。”
她话里的某种东西让他脑中响起了警报,但他们没有给他时间和余力来思考这是为什么。
“那个加拿大超级英雄团叫什么来着?”Altan问。“神奇四人?”
“神勇五兵,”Heng纠正道。“神奇四人指的是披头士。我想Harry并不是披头士的成员。”
“但我能想象出他剪锅盖头的样子,”Altan沉吟。
“朋友们,”Harry说,他不禁想象这句话是用Allan McInnis的声音说出来的。“请不要活在当下了。这不适合历史学家。”
Nascimbeni保留着一份电子表格。
他有几十份电子表格的查看权限,甚至是编辑权限。但只有一份是他留给自己的,就放在他的私人分区。他天生就不信任电子表格;它们是管理人员控制员工的工具,而Nascimbeni仍然认为自己比起前者远为接近后者。但是这份电子表格不一样。
它只能控制他一个人。
它很复杂。跟懂行的人——比如Veiksaar甚至Lillian——吹嘘它,说不定会是一件乐事。它追踪着J&M的事故和升级、效率和失效、优点和缺点,以及另外半打之多的其他属性,每月一次用一个单一标准来衡量它们。
那个月他有多少时间在工作,多少时间不在。
他愿意付出一切来让两者之间不相关联。

5月27日
潘诺尼亚草原:匈牙利,潘诺尼亚盆地
Ibanez匍匐着穿过高草丛,牵引式ELIDAR阵列拖在她的身后,她正在为它开出一条路。每当她靠近田野的边缘,她的耳机中就会传来轻柔的叮的一声,她便会在抵达边缘之前掉头,保持它的轮廓,并隐藏在视线范围之外。如果有飞机从上方飞过,它将会看到非异常原因造成的最怪异的麦田圈。

“行了,”Rozálie在加密通讯里低声说。“爬回来吧。”
“马上。”她差点想开个关于爬行的玩笑,她立刻明白这是受了谁的影响。别老跟Blank混在一起。她暗暗告诫自己。
Rozálie在田野边缘的一棵树下等着她,Ibanez替她造了个简易的掩体,她就躲在那里面。过去一小时内,阵列一直在传输着地球物理读数,现在它显然得出了一个结果。
Ibanez看见屏幕上的内容时,差一点打破潜行状态吹起口哨来。
另一个女人指着显示屏上的一个特定节点。“看上去像个通风井,”她耳语道,她的麦克风和Ibanez的耳机将她的声音放大。“读数显示这片区域有天然的稳定性。”
“你能帮我精确定位吗?”
Rozálie咧嘴笑了。“当然啦。你想进去做个客?”
Ibanez掂了掂Bremmel枪,把它调节到无趣的低热度模式。“是啊,我觉得他们需要学习一下‘分裂’真正的意思。”
“这,”Rozálie悄声说,“可太惹火了。”
Del抛了个媚眼,但她也看了一眼枪的刻度表,以防自己对这句话有什么误解。

Crocker不在那个火力基地里。
说得更具体一些,她不在:
- 上层维修通道,Ibanez在那里拧断了一个男人的脖子,又将他的战斗靴掷向另一个男人,令他误打误撞地射中了自己的咽喉;
- 主入口走廊,她悬挂在通风管道上,记录下每个目标的生命体征,然后一跃而下,让整个走廊的直径扩大了一英寸,汽化了所有的人和物品;
- 安检站,她给那里的人展示完她的自动步枪之后,那里就只剩下走廊上的一个红灰色的凹坑;
- 安保休息室,各种娱乐很快让位于她的那一种,直到除她之外的所有人都不再感到快乐;
- 实验室,惊慌失措的科学家们开始终止他们的实验,但很快就发现她的无差别扫射才是更有效率的终结手段;
- 宿舍,那里有位强硬的指挥官,让她想起了Gedeon Van Rompay,那人一边试图达成停火协议,一边仍在开枪还击,坚称她可以扣押里面所有的人作为仅存的人质;
- 秘密实验室,她本来不该知道它的存在——多亏地球物理探测非常厉害,能看穿一百米厚的岩层——在用高爆手榴弹回应了那位指挥官的提议之后,她从手榴弹在墙上炸开的洞口进入了那里。
她只花了几分钟——当然有一支非常小的支援团队帮忙,不过其中大多数人只是负责分散敌人火力——就把火力基地的防御力量削减到了最后一道防线,这道防线随即投了降。她呼叫了地面,告诉Rozálie等待撤离,然后她小跑着来到前门,打开了它,从入口离开了这里。
她没有杀死任何一个惊恐的非战斗人员,甚至没有杀那些放下了武器的分裂者。
因为他们没有一个是Crocker。
McInnis并不经常在生还者的集会上提出担忧。通常他总是满足于在其他人给出话题后引导谈话。但是今天,他几乎成了关注的焦点。Wettle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了。
他们当时正在讨论每个遇难者在每一条死线上的能力,特别是这些能力如何夸张地对应了他们原有的才能。Harry谈到了Mukami过人的说服力,而McInnis似乎陷入了沉思,只是含糊地说了句那种东西会带来怎样的责任什么的。Lillihammer正准备用新的话题来终结这段冷场,这时Wettle从小睡中醒来,咕哝道:“什么?”
他的声音足够响,Lillihammer没能用自己的声音盖过他,所以McInnis听见了他的话。因为他听见了,所以他必须回答,因为他是McInnis。他回答道:“没什么。呃……啊,也不完全是没什么。”主管叹了口气。“我只是在思考我们每个人自从突破发生后的人生轨迹。”
“什么意思?”Lillihammer厉声说,她显然不太高兴有人抢了她的话头。
“意思就是在2002年时,我对自己的领导能力并不完全乐观。但是从那时到现在,它似乎有了长足的进步。”
“你连吹嘘自己都没法直截了当地吹嘘,”Nascimbeni咕哝道。
McInnis朝他点点头。“我可以更直接地说出来。最近这十四年里,我学到的激励人心的本领比之前那么多年加起来都要多。”
“真不错,是吧?”Lillihammer对着躺椅前的空气做了个拍打的动作,仿佛那儿是McInnis的肩膀。“那么,我要说的是——”
“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Wettle插话。“因为你好像并不开心的样子。”
McInnis皱起眉头。在Wettle身后,Lillihammer大概已经涨红了脸。他很高兴他现在看不到。在他不希望如此的时候,她可以变得很恐怖。“我注意到我的一些员工会选择留在这里,接受我的领导,而不是追求更好的职业发展。”
“柯克舰长2效应,”Harry说。“我想这只是因为你就是这么出色。我很有共鸣。”
“我要说的是——”Lillihammer开口。
“什么?”Wettle说。他朝Harry挥着手,直到档案员转过头来看他。“你有什么共鸣?”
Harry皱起眉头。现在他们有三个人皱着眉了;因为Lillihammer现在大概也在怒视着他。“没什么。”
“哦。”Wettle点点头。“这个没什么是真的没什么,还是像主管的那个没什么一样,实际上有什么?”
Harry叹了口气。“只是我以前从没想到自己是个这么厉害的老师,现在看起来我的学生都表现得棒极了。要达到这个目标通常需要付出不少努力,但我不觉得我付出过那种努力。”
McInnis点点头。“我也有这样的感觉。我花了几十年磨炼我的领导技能,但效果却不如单纯地凭直觉行事。”

“直觉靠得住,”Ibanez说。“这我也能作证。”
“我们能不能回到——”Lillihammer又试了一次。
“什么?”Wettle说。“直觉?直觉怎么了?”
Lillihammer发出水壶烧开般的声音,因为Ibanez接过了话题。“现在我好像只要跟着直觉走,就不会做错事。我一个士兵都没有损失过。大多数坏事都是因为别的人在管事才会发生。我们这一伙除外。”她朝McInnis点点头,后者微笑回应。
“是啊,这个房间里所有的人现在都超他妈擅长做自己的工作,大家都在互相吹捧。”Lillihammer把脚搁在Wettle的后颈上,将他推倒。“但我想说的不是这,现在也他妈该轮到我了。”
“啊?”Wettle翻过身来注视着她。“所有的人?这里所有的人都比以前更擅长自己的工作了?”
其他所有人一个接一个地互相交换眼神。
Wettle闭上了眼睛。
“看来我们需要再做一项天杀的复制研究,”Harry叹了口气。“Willie?”
他假装睡着了。

其他人离开后,Lillian留了下来。她仍然在躺椅上一动不动,于是Udo去厨房倒了杯水,回到了她的身边。“那么……”
“嗯嗯,”Lillian哼哼着。
Udo等待着。
终于,对方的表情凝固成了某种近似意识的东西。“好吧。那么。我们被突破标记了,它对我们做了些什么。那是一件……”
“坏事?”Udo揣测。
“与其说坏,不如说复杂。”Lillian做了几次深呼吸,仿佛在强迫氧气进入她的脑子。“它基本上是把我们变成了更好版本——或者至少是更高强度版本的我们自己。增强了我的记忆。让Nascimbeni成了更优秀的工程师。但它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Udo皱起眉头。“我也不知道。我从没感觉它对我做过什么。”
“但这说得通,”Lillian坚持道,她想坐起身,但最终输给了躺椅的角度,又倒了回去。“显然我们是被选中的人。只有我们能在时间线变换后保留记忆。只有我们能履行这份收容职责。”
“这事还没证实呢,”Udo提醒她。
Lillian挥手制止她的纠正。“我很确定这是事实。我们是特别的。我们所有人。但你到底特别在哪里?”
Udo扬起双眉。
“我不是那意思。你是个天才,这是明摆着的。但是自从2002年之后这有什么变化呢?”
Udo靠在坐垫上,喝了一口水。“不知道,”思考了一会之后她回答道。“我的控尘术比以前厉害多了,但这不是什么新鲜事。这是我在突破之前就已经取得的进展。”
“不过你也一直很努力。学习新的东西。尽力去……”Lillian打了个响指。“是学习。你学的比过去多。”
Udo摇了摇头。“我试着去学的比过去多。我付出了努力。不是突破的魔法力量把我变成这样的。”
“那毕竟也是变化。我们都有变化。也许比我们知道的还多。”Lillian叹了口气。“我只希望……”
“什么?”
Lillian与她对视。“我希望你没那么神秘就好了。我们不知道你在突破中到底做了什么。我们也不知道最近出了什么事,搞得他们每年要抹掉一次你的记忆。”
“真没想到你现在还没从他们那里挖出情报来。那看上去像是你会干的事。”

“是啊。”Lillian张开嘴想说什么,然后似乎想到了更好的主意。“是啊,那看上去的确很像我会干的事。上次他们试图阻止我了解我想了解的事,你知道我干了什么吗,Udo?你肯定会喜欢这个故事的。”

Udo并不喜欢这个故事。
但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她将会反复思考它,然后决定是否要利用这条信息,跨越她在SCP基金会职业生涯中尚未跨越的一条令人兴奋的全新界线。
服从命令和承担风险之间的界线。

6月3日
“我不是不理解他有所保留,”Polly叹息道,听见自己的用词之后又轻叫了一声。“我是说,有所担忧。我——”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McInnis和气地微笑。
“好吧。我很抱歉。只是……”她把说了一半的话晾在办公室空调吹出的风里,期待他替她说完。
他没有。
于是她考虑了一下该说什么,然后说了出来。也没那么难,不是吗?“只是长官,我们既然在这个地方,测试这设备最好的对象肯定是土著。”她眨了眨眼。“好吧。我听见我说什么了,我不喜欢这样。”
他点点头。“你已经得到探索拓荒者公墓的许可了,对吗?”
“我们已经把它探索得死去活来了,长官。不是故意要双关的。那里什么也找不到。它可能是加拿大唯一不闹鬼的墓地。但是Nexus-94里到处都是鬼魂。我又不是要去抓他家祖宗的鬼。”
“我能理解,全局主管也能。我相信他已经向你解释过这个了。”
“是的,长官,他解释过了。”她等着他同情地告诉她,他能理解她的需求,但爱莫能助。
他没有。
于是她再一次自己说下去。“我没想越级上报的。”
“但你还是这样做了。”
“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我们对待其他异常是一个态度,对待我们自己后院里原住民的东西又是另一个态度。”
“这种界定就是你误解的原因之一。它不是我们的后院。我们并不拥有我们所占据的这片空间。”
“但我们把它围了起来。我们控制了它,限制别人出入。而且我们跟过去和现在生活在那里的人有互相合作的协议。”
“那并不包括骚扰他们先祖的灵魂,”他提醒她。
“但是他们为什么不肯帮我们扩充我们的知识库呢,长官?”
“因为从他们的传统、财产和文化中收集的知识差不多总是被用来对付他们,或者夺取他们的利益。因为我们和他们结盟时,他们并不认同我们的目标,也不一定信任我们的意图。不过Mataxas博士,最重要的是,他们通过拒绝我们的要求来了解我们。”
她摇了摇头。“我不明白。”
“就算凯特角的人拒绝我们进入他们的土地,我们还是可以进入。就算他们拒绝我们探查他们的祖先,我们还是可以尝试探查。历史上,这样的干预从来没有好结果,但我们无疑是可以这么做的,而且几乎不会受罚。这附近没有任何武装组织能阻止我们,联邦政府也会装聋作哑。甚至OSAT都只会袖手旁观。如果我们做了这样的事,那我们的盟友就会获得宝贵的信息。他们会知道我们是一群恶魔。”
“而如果我们不这样做……”
“那他们就会知道我们是言而有信的。”
她几乎被沮丧压倒。“他们不是早就知道那个了吗?我们不是已经向他们证明过了?”
“是的。而且我们还会继续证明下去,只要我们还占着这片偷来的土地。因为对于那些生活在这里的人,对于那些为给我们让路建造这地牢而被赶开的人,信任不是一件一次购买就能永远拥有的东西。对他们来说,信任和领导力很像。”
“我不……”她讨厌两次说同一句话,但她毕竟是个科学家。这对科学家来说理所当然。“我不明白。”
“领导力,”他微微一笑,“并不像树那样,栽种下去就会持续长大。领导力像一年生的花卉。你必须一次又一次翻新它,不断维持下去,不然你就得承认它已经死了。”
她突然明白为什么他要逼她自己阐述问题了。
“我们并不领导Nexus-94的居民,但我们每一次放弃滥用他们信任的机会,就是翻新了这种信任。你的工作对基金会有巨大的价值,Mataxas博士,但你还是需要到其他地方去进行这些实验。总有一天我们会需要这些盟友的帮助,我希望在那一天到来时,我已经获得他们完全的青睐。因此,我拒绝你的请求,这既代表我在这里的领导力,又代表另一处地方对我的信任。你明白了吗?”

他不是那种特别感性的人,但看到对方好不容易回答了“是”的时候,他总会感到一点点兴奋的战栗。

6月5日
一开始,Ibanez还以为安保有了漏洞。
她以为眼前的人是剃了胡子的Thilo Zwist。这个男人脸庞消瘦,神情疲惫,拄着一根拐杖。她仔细打量那棱角分明的五官,特别是那宏伟的屁股下巴,才终于认出那是Gedeon Van Rompay。
他不太自在地站在休伦湖水源供应、控制与净化设施的门厅里。换作其他人,可能会看着盆栽植物或者眺望窗外,但他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走出来的那个楼梯井。她身穿便装走近——因为MTF制服在普通的净水厂里显得太突兀——前台的接待员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Ged,”她招呼道,大个子上下打量着她。“有什么事吗?”
他哼了一声,结束了对她的评估,听声音他似乎还算满意,或者至少是认可。“兵营怎么样?”
“还过得去。”她又尝试了一次。“你来这里干什么?”
她并不习惯在Van Rompay脸上看到复杂的表情。他的脚挪来挪去,身体沉沉地倚靠在拐杖上。“妈的闲死了,”他说。“有活吗?”
她瞪大了眼睛,他的形象变得更加清晰。他的前额和嘴角新添了皱纹,两颊变得更凹陷,眼下有了眼袋,脖子上的筋腱更加突出,他努力撑住自己的身体,手臂在微微颤抖。他穿着纯黑色的T恤和蓝色的牛仔裤,过去总是戴着贝雷帽的头上现在只有日渐稀疏的短发。他看上去老了。非常老。
“呃,”她说。
他咬住嘴唇,然后又松开了它。他脸上浮现出愤怒的神色。“听着,”他说。“我不是想要回我原来的工作。我只是想找些事做。佛罗里达……”他咬紧牙齿。“我受不了佛罗里达,Delfina。真的。”
他过去从没直呼过她的名字。也许他从没直呼过任何人的名字。除了Forsythe。她皱起眉头。“呃,我们通常可以给退休的人弄份文职工作。McTeer——”
他挥了挥没握着拐杖的那只手。“我不是坐办公室的料,女人。我是一个士兵。给我个可以开枪的对象。最好是会还手的那种……”他眨了眨眼,没再说下去。
她凝视着他。
他冷不防地一个转身,向出口走去。他走路跛得厉害。
“我会看看有什么合适的,”她朝着他宽阔的后背说道。

他走到了双开门前,他的肩膀垂了下去。

6月8日
这一次,沙漠从地平线升起,化作阳光下闪闪发亮的尖塔和拱顶。Udo知道她现在看着的是她的家乡,尽管她还是第一次看到它。
它后方飘起一团云雾——不,那云雾是在下沉。下沉到沙子上。就在她的眼前,一座高塔溃散成了沙尘。
她举起手,将它重新搭好。
“我早该知道会这样,”有个声音在她身后叹息道,她在黑暗中醒来,红色的沙围绕在她身周。


6月10日
Du隔着玻璃观察着那个物体。“嗯嗯嗯。”
“你觉得它是什么?”那个特工——Yancy,问道。
“我觉得……对了。”Du转向他。“我觉得它太小,也太远了。为什么我们要把它放在收容室里?它很危险吗?从这个距离我什么也弄不明白。”
Yancy皱眉。“他们没告诉你吗,长官?应该会有人……”这大汉叹了口气。“不是我们把它放在那里的。它自己出现在了那里。”
Du眨了眨眼。“自己出现的?”
“是的长官。所以我们才——”
“——所以你们才叫来了量子超力学部。是啊。当然了。”
Du再次看向玻璃的另一边。那物体是个红色的小雕像,带有黑色斑纹。它看上去像是一只猫,也可能是一头熊。从这么远的距离实在很难看清是什么,更何况它不是什么写实风格的作品。它就像你在展览会的外国集市上会找到的小玩意。
“那就用符咒防护服吧。”

那雕像上贴了张纸条,上面是用剪报拼贴成的文字。
你们拿着它。
太危险了。吵了一架把我男朋友送去了挑战者深渊。
不喜欢我拿回来的东西。
祝好运。
这就有点让人担忧了。

“该物体是石头或者重木材制成的雕像。”Du用戴着符咒防护手套的手把它翻转过来。“没有制作者的签名,也没有其他指明制造方式或产地的显著标志。附带的纸条上有个图案,看着像是一朵玫瑰,中心处有个十字或者加号。纸条上说……”这纸条到底在说什么?“纸条上说这东西很危险——实际上说得相当直白——另外它似乎暗示了以下两件事中的一件,看你怎么解读了。第一种解读:该物体的前任主人将自己的男朋友送去了马里亚纳海沟底部,物体随后出现在他原来的位置。第二种解读……”
第二种解读要有趣得多。

第二种解读被证明是正确的。

7月20日
Ibanez在调查的过程中一直留意着各种暗示和非常规的关联,一天晚上,她研读着一堆看似毫无关联的文档,突然有了意想不到的收获。
“操,”她说。
她正坐在Nascimbeni宿舍里的办公桌前。她很喜欢这个不宜居空间的封闭感,这里就像个堆满旧机械的储藏室,完全没有踱步的空间,这能使她专注于工作,而非活动肌肉。
但它也有它的副作用。
“操什么?”Nascimbeni正在他的茶几上焊着什么东西。头顶的风扇正在以二倍速运转,带走空气中的致癌物质——他用的是铅焊剂,因为他正在修理一台炼金学净化器的控制回路,而且他已经说服自己,这少许的安全措施差不多就够了,没问题的,他这个年纪说真的还需要多少脑细胞——她只能勉强听到他说话,背景的白噪声几乎掩盖了他的声音。这是她今晚待在这个工作室的的又一个原因。
她回过头,叹了口气,然后站起来转向他。“还记得月光玛丽亚号吗?”
他一脸阴沉地点点头,放下了烙铁。月光玛丽亚号是奥秘消解小组在Area-21的一个项目,涉及到一架B-52“同温层堡垒”和某种复杂的毒理学系统。2002年,在突破的几个月前,它发生了爆炸,参与项目的人几乎全灭,唯一的幸存者是临时技术员Philip Deering。
“哦,我现在知道它是干什么的了。”
Nascimbeni皱起眉头。“关于它,我已经知道了一切我想知道的。那是AAG,那是一架轰炸机。他们肯定是在造什么化学武器。”
“是的。”她再次看向那份布满红笔的划线和打圈的文件。“你不想知道他们打算炸什么吗?”
他耸耸肩。“肯定是混沌分裂者,对吗?所以它才会出现在你的文件里。那是你本来就在找的东西。”
她把头从左向右晃,摆出世界通用的呃,算是吧姿态。“那要看你从哪方面看了。照官方的说法,它当然是用来对付分裂者的。但问题是……哦,我给你讲过我新的战场故事了。”她在回忆中微笑,又立刻清醒过来。“分裂者喜欢躲在地下。他们通常不会聚集在炸弹炸得到的地方。你知道吧?”
他叹了口气,再次拿起烙铁。“别卖关子了。他们到底打算拿这毒气弹炸谁?”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哼。你有没有听说过,分裂者会利用他们的影响力来控制不稳定地区的政府?基本上就跟我们对合法的政府干的事差不多,只不过是邪恶版本的?”
“当然……”他又俯首工作起来,然后突然愣住了。他抬起头,从帽沿下方向她投来目光。“哦。”他皱起了鼻子,但并不是烟雾的缘故。“他们是要炸……”
“与混沌分裂者结盟的民间组织、政府和军事机构。没错。”
他戴着手套的指尖拂过焊铅卷的边缘,扯出一截新的焊铅凑到烙铁尖端。“记忆删除剂?”
“那是最好的情况。”
他摇了摇头。“那飞机炸了简直是件好事。”他自己的话语让他一阵寒颤。那些死去的技术员里有不少他认识的人。
“你觉得我们该告诉Phil吗?”她问。
这一次他甚至没有抬头。“为什么要说?你觉得他内疚的东西还不够多吗?”
“换换口味也好,”她微微一笑。“反正他没法真的出去度假。”

8月10日
Du不喜欢D级人员。
据他所知,Site-43没人喜欢。在基金会的其他地方,强迫绑架来的罪犯和死囚充当小白鼠是司空见惯的事,还有个勉强说得过去的理由:从统计角度来看,这种非人道的待遇仍然比死刑或终身监禁要好。据说,其中活得足够久或者不再有利用价值的人将会被删掉记忆,得到新的身份,在某种意义上重新回归社会。大多数人选择了不去太细想那个前提条件。
但是根据Vivian Scout的常规指令——McInnis每年都要争辩一番来说服O5议会使之继续生效——Site-43不接纳永久性的D级人员。一个颇为有力的论据是:如果研究者能在奴仆身上测试每一件奇怪的东西,他们就会渐渐自满起来,甚至开始残酷行事。最好还是找到更有创意的办法来做研究。这就是Site-43的建站宗旨。
不过,有的时候也会有例外。这时就需要联络名称首字母相当邪恶的人形生物与动物资源管理局Human and Animal Resources Management Authority(HARMA),他们会运来一名D级人员,送到那些无法找到其他合理研究手段的项目里去。虽然Trevor Bremmel时常为此感到不满,但McInnis只允许把这用在没有直接和明显危险的实验上。那些囚犯不会被塞进运转中的碎纸机。如果他们只是拿起一个小雕像就会像纸一样被切碎……哦,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Du仍然不喜欢这样。当他开始他的一系列实验时,从同事们投来的目光就能看出来,他们也有同样的想法。
D-45613是一个不苟言笑的女人,有暴力敲诈犯罪史。她显得有些得意,也许她确实该得意;被调到Site-43对于D级人员来说就像是中了头彩。他走进观察室时,她朝他挥了挥手。玻璃上的单向屏已经降了下来。他也朝她挥挥手,然后抓起麦克风。“你已经注射了记忆强化剂和稳定剂,D……”他瞥了一眼文件上她的编号,却先看到了她的名字,他觉得今天他真的很不想照着规矩办事。用四个数字来称呼一个人形SCP已经很蠢了。五个数字的D级编号更是超过了可接受的范围。“Hartman小姐?”
Hartman快速地眨着眼,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听到自己的本名。她可能已经忘了自己叫什么;转调令上说她之前生活在Site-17。她点了点头。“是,长官。”
Du在Forsythe的协助下选择了那种混合药剂。这个女人现在头脑非常清醒。清醒得可怕。如果不给她一点东西去思考,她说不定会高度集中在她自身的状况上,那可不是好事。于是Du说道:“仔细听好了。我要你按照顺序做我接下来要求的事,别的什么也别做。等我的指令说完了再行动。明白了吗?”
她点点头。
“我要你拿起桌上的那个雕像,然后心里想着桌子。不论接下来发生什么,你之后只要放下手里的东西。我知道这听起来莫名其妙的,但是你能向我复述一遍吗?”
记忆强化剂起了作用。“拿起那个雕像,想着桌子。不论发生什么,放下我手里的东西。你说得对,这确实莫名其妙。”她笑了笑。“我能开始了吗?”
“开始吧。”
她拿起那雕像,一眨眼功夫,它又出现在了桌子上。她惊叫起来。
“你可以省略掉最后一步了,”Du小声说。“很显然。”

8月12日
Udo靠一位朋友的帮助才得以实施这次截击,但这不是什么难事。他们七个在过去的几年里——只有几年吗?感觉没那么少——互相依赖到了一定程度。除了主管本人之外,只有Del知道他的客人何时抵达和离开,Udo知道这些特殊的客人以准时为荣,所以她设定好了手表闹铃,在它响起时,她走出去迎接她的命运。
某种意义上,她即将撞上一位时间旅行者。
Thaddeus Xyank有时会很粗鲁,但他绝对不会当着别人的面消失,所以他和Alice Forth一起走出了主管的办公室。毫无疑问,接下来他就会走进洗手间,然后再也不会出来。Udo钻进A&O的双开门时,他还在和Forth道别,她跳了过去,拼命挥着手。“嗨!有时间吗?”
Forth显得很难受。Xyank回答了她,他看上去只是有点恼火。“既有又没有,”他神秘莫测地说。“我能帮你什么忙,Okorie博士?”
“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我每年要被删除记忆。”
两名时间部主管互相看了一眼。这一次是Forth先开口。“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们知道?”
“因为那和我的收容措施有关,”她说,“而且我第一次听说时间异常部,是在跟Dougall Deering有关的调查中,而他也同样和我的收容措施有关。”她在说话前先深吸了一口气,这样她就能不中断地一口气说完了。从Xyank脸上的表情看,这是个正确的决定。“我很清楚我是个情绪稳定的人,所以精神创伤那套说辞我不买账。不论那是什么,我应该都能接受的。是你们选择了不让我接受。肯定是你们,因为没别的人对5243感兴趣了。”
“Thad。”Forth抬头看着这个留小胡子的不合时宜的男人。“这都是你的错。跟我可没关系。”她朝Udo点点头。“很高兴见到你,博士。”
Udo点了点头,那女人离开了。
Xyank叹了口气。“如果我知道什么事而你不知道,那显然是事情本来应有的状态。我从来不会跟小角色解释时间力学。”
她大笑起来。笑他很容易。你只需要看他那样子就行。“你以为说几句无礼的话就能让我放弃?长官,我和世界上一部分最无礼的人一起穿越过时空。他们中还有一些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东张西望,像是在寻找一个可以钻进去消失的壁龛。“拜托,不要跟我谈时空旅行。听人说这个真的很尴尬。我自己都很少干那种事了。”见她丝毫不为所动,他翻了个白眼。“听着。我不需要对这个设施里的任何人负责,这是一件好事。我必须维持客观中立。有很多事比让你心安更紧要。有很多事比这个现实子集的存在更紧要。你明白吗?我不会因为你觉得伤心就什么都跟你说。如果我是那种人,宇宙就会崩溃。我只做我必须做的事。我要说的就这些。”
她快速把头扭向一边,表示了解。就算这显得像在赶他走,那也没关系。“好吧。我总得试试。”
“是啊。”Xyank点点头。“我想也是。”他从她身边走过。“不管那是什么意思。”
她看着他走出门厅,走向俗称“Falkirk洗手间”的那条死胡同。
意思就是我总得给你个机会,在我做我必须做的事之前。

8月14日
距离Anoki上一次叫Ngo去他办公室已经有好几个月了。他们很少见面,下一次报告本该在九月。
就像Site-43的大多数人一样,她最讨厌的月份就是九月,尽管她有她自己的原因。
Anoki正在向自己的终端输入着什么,但听到她走进来还是抬起头并点头示意。她坐下来等待着。他没让她等太久,也没花太久就切入了正题。
“O5想要新的心理评估,”他说。
“谁的?”
他斜瞟了她一眼。“还能是谁?Sampi特遣队。全体七个人。”
她点点头。“所以你是想要我再跟他们所有人面谈一次,确认他们比起上一次来是不是对基金会更有威胁了,然后再告诉你他们并没有。”
“没错。”
他转回显示器那边,开始继续打字,她思考着该如何回应。
不觉间,她已经给出了自己为九月准备的答复。“我不干。”
他没有看她,仍然在打着字。她默默地等着,直到他打完字,再次面对她。他嘴角挂着一丝嘲弄的笑。“你不干?”
“不干。”她在椅子上坐正。“这种事会助长猜疑和中伤的气氛。这不是我们该干的事。我们的工作是维持这座设施的士气,我们要对我们的病人负责。一开始我服从你的命令,是因为你是我的上司,而你也有你自己的上司,我以为弄清他们在想什么也许会很有用。但这件事我不会再做下去了,长官。”她顺畅地转接到了每夜她躺在床上时排练的演说,她曾反复想象过以这样的方式在这个房间里对这个男人说出这番话。“这些敬业的专家们凭借非凡的毅力、创造力和智慧多次挺过了极端艰险的境况。他们也许无礼、粗鲁,偶尔自大,时常不按常理出牌,但他们是我们中最杰出的一群,我们需要信任他们。如果他们不值得信任,世界早已经毁灭三次了。不论DTA和TAD怎么嚷嚷,他们的责任也只有维护基准时间线的完整。我们不该再给他们日复一日背负的重担增添哪怕一丁点的分量。”她跷起了二郎腿,把两手搁在膝头。“总体而言,我认为他们表现非常出色。”
Anoki凝视了她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还有,我不会再给Philip Deering安排什么约会了,”她补充道,她的脸突然红了起来。“都结束了。到此为止。”
他露出笑容。他竟然还笑得出来。“听起来不错。你可以在下次主席与部长会议上跟Elstrom博士说一说。”
“你从没带我去过那里。我知道他们很少允许人参观。”Ngo无力地朝他笑笑。“听说他们会让来宾站着。”
“你不会以参观者或者来宾的身份去。”Anoki把屏幕转过来,让她看他刚才输入的文字。那好像是一封信。她凑近细看。

他无疑能看到他的辞职信映射在她的眼镜上,甚至她瞪大的眼睛里,他告诉她:“你会有个位子坐的。”

8月28日
Michelle Hartman正在享受人生。
D-45613是过去两个月来SCP-5416唯一的实验对象。她帮助量子超力学部弄清了这个奇怪的小雕像的工作原理;尽管现在它的操作步骤已经非常清楚,能力范围也已被完全掌握,除了她之外却还没有人使用过这设备——他们称它为“撬杆”,因为它有移动任何物体的能力。今天是她在Forsythe博士那里最后一次接受体检,在此之后,如果仍然没有迹象表明反复的意念移物对她的身体有任何不良影响,她将会被遣返回HARMA,附带一份热情洋溢的推荐信,推荐她加入MTF训练计划。
Du看着她离开监室,心里有种不自在的满足感。满足是因为作为狱卒和囚犯,他们彼此尊重,这段关系颇有收获。不自在是因为他的工作并不是狱卒,她也不是任何一个政府机构认可的囚犯。不论他如何尽力去善待她,这感觉仍然不对劲。
但他不能再只想着那个。实际上,他现在关注的目标需要高度清晰的思维。
正如那张纸条所暗示的,SCP-5416是一件极其危险的物品。如果你拿起它,你想到的第一件东西就会成为被移动的对象,而第二件东西就会成为它的目的地。Hartman拿起雕像时已经在想着它,所以它立刻被传送到了桌子上。从那之后他们就把它放进了一个盒子里,这样她再拿起它时就不会想着它。在第二次实验中,她把精神集中在桌子上,然后将它移到了房间另一头。在第五次实验中,她把一枚硬币从桌上移到了自己口袋里。第十四次实验解答了糖果制造业的一个长久以来的谜团。十八次实验之后,他们对该物品的了解已经足够写出一本详尽的使用手册。
他们即将迎来第28次实验。
而他们仍然不知道这东西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Du担忧这个甚至超过了Hartman的命运。
这个事实本身是最让他担忧的。

8月30日
大多数的对话是Imrich完成的。
他让Wettle展示无趣的部分——也就是证实或证伪每一个结论的反复实验——确保那些真正的发现由他自己来展示。那个大块头也更喜欢这样。在他看来,这个项目是属于他的,所以他所做出的贡献必须是最重要的。
他们完成之后,Wettle满面笑容。Imrich不得不承认,这看上去有一点点——只是一点点——讨人喜欢。
尤其是在他们刚刚讲述完如此重要的事之后。
McInnis向后靠在椅子上,两手指尖相抵,搁在胸口,他转了四分之一圈,抬头看着后墙上挂着的画。“这……非常有趣。”他说。
“我也这么认为,”Imrich赞同。
Wettle仍然在殷勤地笑。
“我想你们应该还没把这件事告诉过其他人。”
这根本无需回答;McInnis只是在陈述事实。他知道Imrich的保密水平无可挑剔,而Wettle就算说出去,说的对象也只有McInnis本来就愿意与之分享这些信息的人。他最终总会分享。也许不是现在;主管这样的人总喜欢斟酌一番再决定还有什么人需要知道这事。
Imrich发现对方似乎还是在期待着一个回答,于是他说:“不,长官。当然没有。”
在糟糕的间谍电影里,McInnis这时就会按下一个按钮,他们脚下的地板就会陷落下去。然而,他只是点点头,并没有看他们。“很好。先生们,如果要你们给这篇论文写个摘要——这并不表示你们能发表它,你们明白——”
“你不是要杀了我们,是吧?”Wettle的笑容突然消失了。
McInnis用眼角余光瞥向他,Imrich从未见过他的表情如此接近坏笑。“不,William,当然不是。但是请不要打断我的话了。如果要你们给这篇论文写个摘要,你们会怎么写?”
Imrich的头脑开始快速运转。Wettle抬头看着天花板,咬着舌头。
Imrich第一个开口。“我们在数月之内进行的一系列复制研究证实,支配基准现实和基准时间线的科学规律不再百分之百按照预期生效,偏差正在随时间推移逐渐增大,这可能预示着,最快十年之后就会发生大规模功能失效。”

Wettle瞪着他。“太啰嗦了。你需要更吸引眼球的东西。要我说就是:‘物理学崩溃了,世界就要完蛋了’。”

8月31日
Du总觉得这不是个好主意。
但是事情已经决定下来,也轮不到他说三道四,所以,就像每一次面对不该做却必须要做的事时一样,他尽力去把它做到最好。
那就表示他要把这份荣耀让给Bell博士,她是个聪明绝顶的年轻女子,不巧的是,她也拥有全量子超力学部最低的认知阻抗系数。这意味着她的头脑能轻易被精神稳定剂塑形,特别是使用SCP-5416所需的记忆强化剂和专注剂,也就是说,她能以极高的精度表演这个小小的把戏。Du的CRV相当高,要攻克他的精神防御需要更高的剂量,而那会让他感到轻度的晕眩。今天可不能这样。
因为今天,他们将要把一艘远方湖湾中的大船传送到Site-43搭建过的最大的收容室里。
对,搭建。它其实是浇筑成型的。
SCP-5162是一艘巨大的雅各布时代帆船,名为维特号,建造者不明,它是为数不多的被基金会所知却仍未被收容的重大认知危害异常之一。它位于休伦湖乔治亚湾的一个名叫弗里斯托泻湖的小水洼底部,原因不明——意思就是我们目前仍然不知它为什么在那里,谁命名了这个泻湖,以及为什么人人都知道泻湖的名字。我们知道的是,亲眼见过维特号的人随后就会把目击它的记忆视为虚假,然后开始经历关于这艘船或相关主题的不安梦境,这可能会在他们的余生中一直持续下去。
2016年8月末,基金会决定不再容忍这种对常态帷幕的威胁。收容部下令使用SCP-5416——“撬杆”,来将它从泻湖转移到一个巨型混凝土方盒里,这个盒子位于地下一层控制与收容部辖区西端的一个洞窟里,是由混凝土在搭好的框架上浇筑成型的。浇入的混凝土硬化之后,休伦湖水闸和内部供水系统开始向盒子中灌水,直至水体规模接近于该船只的(即将不再是)最后安息之处。
剩下的工作就只是简单的搬运了。
——Blank,《混乱中的线条》
“你准备好了吗,Bell博士?”
年轻女子紧张地微笑着,但立即回答了问题。“长官,我觉得我准备好了。那种药肯定是有效的。”
Du点点头。从容的语气和毫不犹豫的态度都说明混合药剂已经生效。“你是不是完全清楚操作流程?”
她也朝他点点头。“是,长官。”她拍拍她的太阳穴,笑容里多了不少勇气。
“很好。”他输入密码打开装“撬杆”的小木盒所在的收容室。“我们来创造历史吧。”
她笑了。“别让Blank博士听到你这种形容。他会气炸的。”

事情发生的时候,Harry在地面直达电梯里。
先是一声突如其来的锐响,几乎刺裂他的耳膜,然后电梯突然向一侧一晃,又很快晃了回来。头顶上的缆绳发出奇怪的吱嘎声,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跪倒在地上,膝盖正在火辣辣地疼,他向前一扑,猛砸紧急停止按钮。电梯在竖井里刹车,停住不动了。

他按下开门的按钮。如果门外有火,这门就不会打开;自从2012年之后,门外是虚空时它也不会开,至少你不用高级权限强制它就不会。幸运的是,这次两者都不是。
门外只是一片混乱。
瓷砖正在从墙上脱落。墙正在倒塌。天花板,包括上面的瓷砖和一切,正在砸下来。他面前的地板上有条裂缝。一扇收容室门的铰链已经松脱,他不知道那个房间里本来是不是收容了什么。到处都有人在喊叫。突破警报和红灯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启动;就在它们启动的时候,走廊里半数的日光灯管炸裂了。
“到底怎么了?!”Harry大喊。他立刻吸引了两名武装警卫的注意,他们跑到电梯轿厢前,带着他来到近旁的拐角处。
他们拐了个弯进入一片座位区,其中一名警卫——女的那个——把某种装置拍到墙上。她歪着头,似乎在聆听什么,然后她点了点头。“这里的结构元件很稳定。压力没有影响到这儿。”
“什么压力?”Harry厉声说。
“地震了,”另一个特工——男的那个——回答说。一片红光中Harry很难看清细节,因为灰尘遮挡住了本就很昏暗的光线。“看样子就发生在这一带。”
“这他妈的根本不是地震。”
Harry认出了Xinyi Du的声音,一秒之后,Xinyi Du本人从一团尘雾里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另两名警卫陪在他的左右。他在咳嗽,边咳边咒骂着。

“那这是什么?”Harry问,那个女特工又走到了拐角,对着无线电说着什么。“有人袭击我们吗?”
“差不多吧。”Du无力地靠在墙上。
Harry伸手搭着他的肩。“到底是什么?S&C出了什么事?”
“已经稳定下来了。”
Harry发觉灾难预案并没有给他带来太多的恐惧。他本来也许会停下来思考一下这意味着什么,但是由于现在他只觉得Du说的话让他惶惶不安,他的关注点转移到了别的地方。“稳定下来?什么东西稳定下来了?”
“根据我的计算?”Du从实验袍口袋里抽出平板电脑。它的屏幕上落了一层灰。“这整个楼层向南偏西南方平移了大概一米。”

Du完全无法解释,为什么他的研究员在使用了这么多针对性的防范药剂之后,还能在操作“撬杆”时犯下这样的错误。她哭着告诉他,她肯定是一时间失去了专注,误将注意力集中到了整个地下一层和那个新收容室——后者现在已经裂成了两半,水正在漏进地下二层——然后她惊慌之下再次集中于它,导致整个楼层发生了它的结构本不应承受的轻微移位。
生还者们很快理清了情况,彻底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以及那意味着什么。
Nascimbeni发现整个西侧和南侧的立面已经和基岩部分融合,这要花相当长时间才能修复。除了地基偏移之外,S&C还下沉了大约七厘米,地板下方和墙壁上方的系统因此受到了严重破坏。受损情况极为惨重;虽然这次事件不像AAF-D的突破那样难以理解,但危害却同样巨大,修理起来也同样棘手。
Ibanez带着Blank飞去了那个泻湖,它有个可恶的特点,在你靠得太近时它就会驱使你离开并不再想它——就是因为这样,维特号才只能靠非常规手段来移除。他们费了不少功夫总算确认了船还在那里。他们又花了一小时才搞清自己在哪里,然后飞了回来。
与此同时,Lillian试图和犯了大错的Bell博士谈话,却没有成功。那个女人在混乱中消失了;没有一个警卫记得从S&C带走过她。
没有一个警卫记得有她这么个人。
没人能记得。
数据库里没有她。Site-43根本没雇佣过姓Bell的博士。甚至没人知道她的名字叫什么。
“但是我他妈能猜出来,”Lillian一边倒向她专属的躺椅,一边怒吼。“不是Alis就是Imogen。是不是觉得挺熟悉的?Ring a bell?”

9月1日
McInnis立即控制了SCP-5416。在有另行通知之前,任何人都不得再使用“撬杆”。
Lillian和Forsythe一同研制了一种记忆强化/稳定混合剂,它强大到甚至可以征服她那卓绝的精神防御,因为让地下一层回归原位的重任只能交托给她这颗钢铁陷阱般的头脑。
毫无疑问,必须如此。
只有AAF-D在九月会回复原样,但另两个涉及此事的部门之中发生的事件对SCP-5243的正确展开同样至关重要。因此,主管明令禁止在地下一层和二层中突破影响区域的周围实施大规模改建,因为没人知道在本该发生的事发生时,如果这两处有了哪怕一微米的偏移,将会发生什么。
也没人想要知道。
——Blank,《混乱中的线条》
所以,当Du面如死灰地找到Lillian并告诉她“撬杆”已经不在了的时候,事情就有点麻烦了。
“什么叫不在了?”她呵斥道,她的脑子里还充满了肽化合物。
“就是彻底没了。”他看上去像随时会尖叫起来,也许他已经尖叫过了。“它在太阳里。”
Lillian用口型复述他的话,然后摇了摇头。“我不明白。在太阳里?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Du停下来,扶着门框稳住身体,她意识到他一直在狂怒地颤抖,“‘撬杆’,现在,在,太阳,里。”

| 事故报告SC-I-3557 |
|---|
| 日期:2016年9月1日 记录人员:R. Pensak(控制与收容部部长) 顾问:X. Du博士(量子超力学部主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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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结:当日14:32,在存放SCP-5416的收容室中发现一人,其自称MTF Gamma-5(“红鲱鱼”)成员Paskal Pandev特工。经Du博士审问,此人交代称,他用更高权限解开了该物品在事故报告SC-I-3512所述事件(仍在进行中)发生后加上的安全锁,这样做是为了执行一项经过监督者议会批准的机密行动。在Du博士的严厉逼问下,Pandev特工承认他试图使用SCP-5416移开一颗预计会在约一年后撞上地球的小行星。由于Pandev特工熟悉该小行星,同时作为基金会天体物理学家原本就熟悉太阳,他便尝试将小行星从它现有的轨道上转移至日球层内部。但是由于他所谓的“Site-43人员对该物品的说明存在重大缺陷”,他没有正确理解该物品的特性,反而将物品本身,而非小行星,送进了太阳中。目前该物品似乎已不可能回收。 Pandev特工在Site-43被拘留了一天,由控制与收容部部长Roger Pensak看管,后者和量子超力学部的Xinyi Du博士一同被该特工投诉至了监督者指挥部。 |

Du最终逃脱了严厉的处罚,他靠资历和有理有据的解释,以及——他的手下此后多年都对此津津乐道——无与伦比的狂怒,让监督者指挥部的审查人员不敢再对他过多苛责。
Pensak却在记录上留下了污点,因为他没能注意到闯入者,不论那人是不是为了公务而来。
然而,审查人员再也没有机会从他的档案中抹掉这一条了,因为就在一天之后,Pandev特工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基金会的一切数据库里都找不到此人的记录。Area-06的基金会航天中心否认其员工中有叫这个名字的天体物理学家,也否认了此人所述的小行星的存在。

“所以,总之,”Ibanez总结道,“我们搞砸了。”

9月8日
Wettle认为他们从未如此一丝不苟地履行过他们的收容职责,他为此非常高兴并立刻开始邀功。
这本该是件好事,如果它真的有用的话。
由于他们所有人心情都很低落,他们过了好一会才察觉现在只有五个人聚Udo的宿舍里。McInnis不在并不是什么意外的事;他毕竟是主管,他的职责就是告知一号和二号时间异常部,他们又搞砸了时间线。
但Udo本人竟然也不在自己的房间里,这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大概是想起了什么该做的事,”Lillian打了个哈欠。“等我们下了地狱再叫醒我,好吗?”

寻呼机响铃时,Ibanez笑出了声。“机密任务,”她念出信息内容。“现在还他妈能有什么机密任务?整个世界都他妈要变天了。开什么玩笑。”
然后她向S&C报告,他们指示她前去应用神秘学部那间为Site-43最机密的收容行动而设的密室,事情变得不再好笑。
Du在门口迎接她。他看上去很累。最近一个月他看上去都很累。他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
她指着门。“他还活着?”
小个子点点头,从比她略高的位置俯视着她。“我想我们终于能讨个解释了。”
Ibanez挑起眉毛。“什么的解释?”
“一切。”
“哇哦,一切。我都不知道Deering有那么聪明。”她转过身,把脚蹬在墙上,等待着。
Du还没说完。“McInnis说我们不妨审问一下他,反正现在我们做什么都破坏不了时间线了。”
“嗯哼。”
“Xyank和Forth好像不同意的样子。”
她瞥他一眼。“Allan不听他们的话了?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一个女声问道,Ibanez向右看去,看见Udo Okorie正在走近,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Ibanez脚下一蹬离开了墙,把两手放在身侧,站在那里。她有种拔出武器的奇怪冲动。也许是因为Udo的表情。“呃……”
“我说,什么为什么?”Udo在她面前停下脚步,叉起双臂。
“呃,为什么Allan不听Forth和Xyank的话……?”Ibanez望着密室,她知道里面是什么,她不知道现在谁才是该恐慌的一方。
“因为比起他们来,他更信任我,”Udo回答。“要是我一开始就听清了你在说什么,不用让你重说一遍的话,这么回答感觉就酷多了。”

Udo不请自来地走进McInnis的办公室,简明扼要地说完了要说的话。她的记忆删除剂没有生效,她知道Dougall Deering还活着,而且她不在乎——除了跟调查毒写者、鬼写者和突破有关的那些事之外。“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她问。“再过不到一天,这一切都会完蛋。干嘛不弄清楚他都知道什么再结果他?”
McInnis被她的无情吓到了,但觉得她的逻辑并没有问题。为了避免时间交叉污染,Forth和Xyank在突破没有被成功收容时不会来Site-43,所以在明天6:26到来之前,他们有充裕的时间。
他本来还想回绝这个请求,直到她非常明确地告诉他,如果他拒绝的话,她就会走进应用神秘学部,用沙子轰开大门,亲自审讯Dougall。
他拿起电话。“这样事情就简单多了。Pensak部长?请你呼叫Ibanez部长。”

显然,Udo选择了承担风险。

“有个人在我的脑子里说话,”Dougall Deering的声音在录音里说道,“就用我内心独白的声音,他说他就是未来的我。他说他来自一条马上就要完蛋的时间线,就跟我们现在这条一样。”
“谁告诉了他那个?”Lillian抱怨道。Ibanez示意她安静。
录音仍在继续播放。“他说在2002年会有可怕的事情发生在我弟弟身上,而在2022年它会彻底要了他的命——而且这后半部分将会是由我亲手造成,在试图让他好起来的时候。”Ibanez按下了快进。“他跟我说我可以阻止这一切。他跟我说会有一场大型收容突破,七人因此丧生,还会有各种各样持续不断的麻烦异常。而我的弟弟会被一个异常缠一辈子——”
Ibanez的声音打断了他。“Phil Deering?他摊上的只是一个整天嘲讽他的镜子怪。”
Dougall显得很困惑。“这……好吧,那个声音说的比这糟得多。他还说最后我想要帮助他,结果反而害死了他。但如果我阻止了这一切的诱因,这些就都不会发生。没有人会……Philip也不会死。你说我该怎么办?”
Ibanez跟扬声器里自己的声音对着口型。“向我报告呗。”你这蠢货。
“他叫我不要告诉别人!他说将时间线的损害降到最小的方法就是排出AAF-D中的流质,阻止它爆炸,阻止整场灾难的发生。我本来也想这么做……”
“但是你死了。”
“呃,我不记得有这事。”
Harry开始神经质地狂笑,Ibanez不得不暂停播放,等他笑完。Nascimbeni面有愧色,不过程度远不及他一手造成一条死线那次;Lillian像是睡着了一样;McInnis一如既往地难以捉摸;Udo只是显得很悲伤。
“你们怪怪的,”终于让房间恢复秩序后,Ibanez说。
“对不起,”Harry说。他看上去很沮丧。在录音继续播放期间,他的嘴反复扭曲成焦躁的笑,又反复被他自己镇压下去。
接下来响起的是Du的声音。“但是如果有一条交替时间线不是易崩溃的呢?如果有一条稳定的时间线会怎么样?那里也许有另一个Deering博士,他可以任意呼叫过去的自己,年复一年地呼叫他,然后……杀死他。也许他是通过收看或收听认知危害,利用他们俩之间的联系杀死了自己?”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Del的声音问他。
“我觉得,是为了阻止我们的Deering博士阻止突破。也许阻止突破造成的问题比解决的更多。”
“那为什么这在2013年停止了呢?”
Deering的声音又回来了。Ibanez看见Udo眯起了眼睛,好奇着她到底是在忍住泪水还是轻蔑。也许她心里同时容得下这两者。“呃,假定他每年都要呼叫我……说不定他,或者他用来呼叫的机器出什么事了?”
录音到这里有一段自然的停顿,因为Ibanez、Du和Deering都在思考各种可能性,这时Lillian突然像班里的优等生一样举起手来,Ibanez再次按下暂停时都没错过什么重要内容。“什么事,Lillihammer博士?”
Lillian说话时没有睁开眼睛。“这机器又是什么玩意?一台能让你呼叫自己的机器?从未来?向过去?那是什么啊。”
McInnis在会议的大部分时间都保持着沉默。他们都很清楚,今天他的所作所为超出他的职权范围不止是一点点。“很有可能,”他说,“这就是为什么时间异常部要阻挠你们调查Deering博士的死因。”
“也就是说他们知道,”她说。她的眼睛在闪光。
他点点头。“我怀疑他们早就在审查此事。Lillian刚才所描述的那种设备……”
“……基本上就是除William Wallace Wettle之外,人类创造出的对时间稳定性威胁最大的东西,”Lillian说。
Wettle没有回应。他正在隔壁房间里打盹。
“还有一点重要的东西,”Ibanez说,她再次按下播放。
她自己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可要是这另一个你杀了你这个你——我们得想一套更好的称呼出来——”Harry和Lillian都偷笑起来,“那就表示你这个你不是被5243杀死的。那为什么它每年都会复活你呢?”
他们互换着眼神。这是困扰了他们所有人——特别是Udo和Ibanez——超过十年的疑问。
“说不定根本不是这样,”Du说。“说不定Deering博士不是跟5243有关系,而是和那条交替时间线上的什么东西有关系。”
Ibanez关掉了录音机。
“这对我来说是闻所未闻,”Nascimbeni说。“但他刚才是不是在说……还有另一场突破,在另一条时间线上,跟……跟我们的突破有相互作用?”
“我也这么觉得,”Harry说。
“他就是那个意思,”Lillian叹了口气。“我认为他说得相当直白。”
他们也像录音带里那样,陷入了静静的沉思。
这一次,无人打破这沉默。

Udo走出房间,去餐厅取些食物,出乎她意料的是,Harry提出要陪她一起去。他显然心里有事,直到他们俩各端着一个装满热菜的托盘往回走的时候,他才终于开口倾吐。
“如果你觉得我这么说不合适,可以叫我滚蛋,”他说,“不过……”
她等待着。
她等烦了。“滚蛋吧,”她说。“这么吊着不说本来就不合适。”
他腾出一只手盖在食物上,防止自己的口气喷到上面,然后紧张地笑了。他的强迫症显然正在恶化。想到他们每年都要面对什么,那怎么可能不恶化?“好吧。我只是……我认为应该有人问你,因为你可能会……”他摇了摇头。“你跟他说过话了吗,在那之后?我是说Dougall?你跟他说过话了吗?”

她微微一笑。要是她的手有空的话,也许她会拍拍他的背。那只是一种友好的表态,但仍然足够友好。“Del说他每年都想找我。说他拼命乞求,甚至苦苦哀求。”
“那么?你有没有去听他想说的话?”
“没有。”她咬着下嘴唇吐出字句。“我根本没有进去。如果他想说的话真的有那么重要,他在第一次死掉之前就该跟我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