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舞月光填满天穹一角,似乎想从雨幕的壁垒中渗透下。乌云没能寻到乌鸦作伴,垂着眼泪晃荡。灯火并无慈悲,却仍是深夜过路人的挚友。
从自动售货机中拾起那瓶涩口却令人痴迷的黑色液体,任由雨滴从伞缘划下,在白衬衫上绽开水痕,如病重者身上的皮肤斑。口中沸腾的气泡和雨水尝试驱逐脑中愁思,依旧缠绕的蜘网证明了它们壮举的徒劳。遗憾至极。
近来,我深感不安。姑且不提各行其事的诸位朋友,光是她的怪疾便足以令我忧愁。文献中确实稍有提及会有人将感情寄托于物品,只是与死物对话实在难以称是正常的举动。当人类之间无法互相理解的时候,言语就将发挥它那神圣的职责。我决心再次向她发问,以搞清其中根源。
撑起雨伞(是黑色的吗?),踏过积水的街道(你有穿上那双淡黄色雨靴吗?),雨滴汇入细流,朵朵白花绽开,又很快被黑夜染上色彩。那双熟悉的门出现在了眼前(古朴的木门,刻着“这里曾是仙境”)。踏入大门,沉入某片绮丽的世界。小虫匆匆地从门边跑开(细小足肢,在地面上留下心形痕迹)。灯从所见之处一盏盏亮起,屋内的陈设映入脑海。篝火劈里啪啦作响。(为什么会有篝火呢?)
我很快看见了她。她坐在一张舒适的扶手椅上,翻阅着泛黄的书籍,和水杯愉快地对话。竖耳偷听。那疯骑士和忠诚的侍从经历征途,如今正踏在归乡之路。那骑士终归是要跌落下马,就像所有梦的终结。可她总是要跳过那一段故事,仿佛这样我们就能永远沉浸在梦幻泡影中。
她看见了我,笑着招了招手,邀我一同加入故事会。与我相伴的是水杯,钟表,水滴和绿蟋蟀。我决定晚些再和她谈她的那些怪态。也许有些幼稚,我依然愿意倾听她所书写的那些故事。即便这意味着我要忍受她的错乱的认知——将我同水杯一样对待。
她装模做样地清了清嗓子,蝉翼纱蝴蝶结闪闪发光,百褶裙在风中摇曳,仿佛盛放的白花。
故事开始了。
童话一 属于骑士,画师和公主的童话
在那有梦想便能成真的旧日,王国星罗棋布在辽阔的大地上。遥远失落之国曾有曦日照耀。
明星高挂于漆黑穹幕狂舞,疯诗人向月亮讲述着勇敢骑士和侍从的故事。王子公主从雾霭封锁之地归回,年迈的国王的见证他们的盛大婚礼。永恒的宴会上,摆满群山间巨人酿的好麦酒和北地的火龙肉排,醉酒平民笑骂着扯下贵族老爷的假胡子,会说话的青蛙和桥底下的小骨头跳着探戈舞。白日,万紫千红于朝日下流动,黑夜,梦中仍有星光闪烁。无数美好的童话从这流淌而出,绵延向无尽的未来。明日,依然有歌舞和烟火,旋转木马旋转一圈又一圈,奔向第二日的庆典又寻觅昨日的欢唱。
平静的生活终究会被打破。有一只恶龙抓走了在火山中盛放的花。那是大陆上最后的一朵花,是一切希望和智慧的结晶。于是国王招募勇士,许诺谁能斩下恶龙的头颅,谁就能迎娶公主,成为下一任国王,获得无尽的荣华富贵。
第一位前来的勇者是一名骑士。他的利剑曾经斩杀过无数恶龙,长矛能刺下太阳的光辉。一身好武艺好胆魄,曾与巨人斗酒三日不醉,最后砍下了那傻大个的脑袋。他只为屠戮恶龙而来。
第二位前来的勇者是一名画师。他能用晨露和白霜调制出只有星星才能看见的色彩。一只只小绵羊在画纸上漫步,蛇吞象的秘密隐藏在画纸的背面。他为巨龙之血而来。那是他毕生寻求的色彩——为了绘出殷红的玫瑰。
第三位来者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公主自愿前往恶龙之巢。有人曾见她对着镶满金边的镜子,抚摸镜中自己的脸庞。没人清楚这脑袋里装满奇思妙想的小家伙此时又有什么鬼点子。她的肌肤如雪一般洁白,金色长发令太阳都感到嫉妒。而她甘甜的声音,总能吸引到森林中的小鸟跨越山谷和河流,前来倾听那些绮丽的故事。总之,在某个晴朗的夜晚,公主用故事买通了星星们,从那由护卫封锁的皇宫中抛出,沿着散落在道路上的面包屑,追上骑士和画师的步伐。
他们翻越山岭,在那些庞然大物的呼噜声中匆匆跑开。经过一座古老的王国,三百年前,一位勇敢的裁缝迎娶了公主,而他们的宴会直到现在仍未终结。光于暗处呢喃着秘语,涡堤孩从水中探出小脑袋。用巨人的尸骨做一条大船,躲避萝蕾莱和塞壬的情歌。山丘清脆,鸟儿唱着遥远的歌谣。
终于,他们抵达了。在那世界的彼方。一片密林。自月面吹来的风起舞着扯碎残阳余晖,遨游的灰鲭鲨被卷入风暴,往林的深处眺望,白骨铺成的小径挂满白霜,直捅到悬崖的另一端,看不见的小动物于其间跳跃。
穿过密林,即是恶龙盘踞之地。那条巨大的龙(是黑色吗?是红色吗?),吞噬无数的来者。它的龙爪,龙眼,龙首让一切不速之客遗憾地成为了昨夜食粮。
骑士挥剑。血液与泪水浸湿裂痕,金光闪烁,那无坚不摧的巨爪应声而落。
(“你这盘踞于世的恶魔哟,可曾听闻那亡故者的哭喊?我已听闻你的哀哭。莫想以此迷惑吾辈心神。你可曾想会有此日——麻雀使怒鹰退却、兔子斥走雄狮。”)
画师甩动他的画笔。无色之彩覆盖了那双金黄竖瞳。
(“稍安勿躁。一切皆是转瞬即逝,如石中火。然文字与色彩依旧会延续。因此,请再为我们哭泣,流淌出生灵索求的智慧。”)
巨龙哀嚎。不知为何,有泪水从它眼中流淌而出。那位公主——恬静温暖——伸出小手,抚摸巨龙的头颅。
她说:“故事结束。该睡觉了。”
她合上故事。我感到倦意袭来。故事尚未结束,可她似乎已不打算再讲述了。于是我向她致以敬意,等待祂将我拾起。
女孩站起,世界于身遭滑落。把熟睡的砖块拾起,将它镶嵌入凹槽。血红色的月亮抛洒下疯狂的光,填塞了天空的每一个角落。除了陈旧的木门,屋内再无完好之物,把视线从断壁上掠过。地平线上有无数蠕动之物等待她的安抚。于是她动身,向着远方而去。
蔓越莓味的长发在空中飘荡。故事早已结束。
行间一 砖石之梦
“你这步错了。看我的,先往上,再这样…”一只黄色的小恐龙张扬舞爪,在她白净的小手上诞生。每当这时,我不禁妒忌她的心灵手巧。那双总是闪烁喜悦光芒的黑色眼眸,熠熠生辉。
我无奈地叹气,丢下手中仿佛遭遇过辐射和陨石坠落后,依旧身残志坚的变异绿色恐龙。咧开的大嘴似乎嘲笑着我的手拙。
“果然我还是不行啊。”不管做什么事,我似乎总是差点火候。无能平庸,能恰好在他人的记忆角落溜走,不留下一丝痕迹。照片角落假笑的孩子,聚会会上负责消灭剩饭的陪衬,为了衬托别人家孩子而存在的垫脚石,我曾出色的扮演了这些角色。
乌发垂过肩膀,发梢在肌肤无法察觉的微风中起舞,晕开冬日暖阳的光辉,在地面上画出一个个橙色光环。她轻轻拾起那饱受风霜的小恐龙,努力地抹平折痕。对折,翻转,小家伙迎来了新生。
“只要肯尝试,总会有办法的。”
她微笑着说。
“从最简单的开始学起吧。我来教你。”
一小罐彩色的纸星星静静摇晃。独属我和她的小小星辰,于此地闪烁。
一切悲剧尚未发生。某种感情在静谧中悄然发酵。心醉神迷,我痛饮下一口甜蜜。
童话二 属于巨龙的童话
当然,故事并未能如此轻描淡写地画上休止符。
巨龙生于晨昏间下沉的幻想。当它振翅,天空为此崩裂。当它停歇,即使是世界树的枝干也会被压弯。一切灾难的根源,超越常态之物的本质。在那挚爱它的孩子死在无意中喷出的龙息后,它明白自己生即是原罪的道理。
正因为它,那些脆弱而美丽的生灵才会因自身的宽容与仁慈而毁灭。
(“还记得吗?它们曾邀我一同共舞。只因它们愚蠢地认为任何生灵都能享受生的喜悦。”)
那摊小小的灰烬无时无刻诉说着它的罪。于是巨龙潜入深谷。它带走了那朵本就属于它的小白花,在世界的边缘安家,和从大陆底下探出脑袋的乌龟打招呼。那朵小花,曾见证了无数的新生与终焉,一个又一个的故事填充了时光的空白。
它沉溺于童话中。在那些故事中,像它这样的恶人终究会自取灭亡。幸存下来的人们手拉着手,创造一个个多彩的新世界。
巨龙于此安眠。直到不速之客们的到来。
骑士挥舞的只是纸板剑,那匹塑料马簸折了他的腿。画师用光了墨水,用鲜血绘制的图画已不再能打动夜空中的闪耀星河。公主的金色长发沾满了污泥,荆棘的细刺挂破了裙摆。
巨物于夜空下腾飞,遮蔽群星辉光。
它等待着自己故事的终结。独属于自己的童话。
当勇者们从地平线的尽头出现时,所有人一同鼓起了掌。巨龙的血肉被分食,巨龙的财富被挥霍至尽,巨龙的知识被剥夺。那朵小花,不知何时枯萎,已无人在意。
黄金年代来临了。人们从未觉得太阳竟如此明艳,沐浴在阳光下,享受新生的一天。
在那美妙的土地上,只能容忍下蜜糖与香料的芬芳。
吸血鬼已被封入银制的棺柩,女巫们被堆叠成高塔,被仁慈地赐予恩典,如圣女一般葬生红鱼腹中。北国的最后一只恶魔倒在勇者的宝剑下。食尸鬼和乞丐被驱逐到夜的彼端,与霜雪和针叶木为伴。夜间再也没有孩童哭泣。那肮脏丑恶之物已从王国中抹去。再痛饮下一杯如红宝石流转的美酒,继续未尽的故事。今夜由笑颜和欢乐编织,明日也将如此,等到后天,和初生的金灿辉阳一同归来的英雄会继续讲述他的伟大事迹。
然而一切美好如夏夜泡影迅速消逝。
时钟转啊转啊,不知消磨多少光阴。可太阳并未照常升起。一只小鸟迅捷地飞向远方,了无踪影。
行间二 砖石之梦
世界就这么理所当然地奔向毁灭。
人们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这一点,已无从得知。也许是那场永不停歇的暴雨,也许是不再闪耀的星空,也许只是因为飞升的物价和从高楼上坠落的肉体。
加密的文书,不知为何的加班,忧心忡忡的站点主管,明显越来越糟的帷幕外世界,然后被突然告知“我们完蛋了”。某一天,太阳落下之后再未升起,而夜幕中也无群星闪烁。只剩下一大片死寂的黑,像肥皂泡一样膨胀,散射开令人癫狂的迷离色彩。帷幕破碎,潜藏于幕后的组织踉跄地在世俗前暴露丑态。
我跨过开始腐烂的泡水尸体,极力躲避嗡嗡作响的不知名蝇虫。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充斥口鼻,肠胃为此不停翻涌。比起像我这样泡在水中和雨滴搏斗,大多数人明显更愿意蜗居在家里,等待那些从黑暗中钻出的神秘组织送来应急物资。
基金会的巨大宣传画随着白沫漂流,O5-1的卡通形象被腐蚀得只剩下那醒目的光头。宣传部的人又在偷工减料。
在左前方,一颗长满人头的树状怪物正张开那密布血管的叶片,向着无光的天穹摇曳。一件熟悉的衣服挂在白色的枝干上,黑色的三箭头标志完好如新,而它主人已做了蛆虫和怪物的食粮。
我认出了那滩模糊的红色,小郑,一个爱笑的年轻人,前几天还高兴地告诉我他终于找到了女友。从他自愿承担下向民众输送物资的任务后,我就再没见过他。他没有家属,也许基金会可以省下一大笔慰问金。
撬开路边巨人状异常的脑壳,用它的身躯临时做一艘还算坚实的小船。它的热心肠使我感到暖心,就连腹中的饥饿也减少了几分。从它的肚子里挖出的卡通猫水杯正好当作看病的礼物。
我想起了还差什么。纸,她在那件事发生前是折纸大赛的冠军。该死,我应该在出发前就想到的。
旁边还有几栋还算完好的居民楼。跳跃,爬动,成功进入。一对母女正在狭小的居室中依偎着安睡。水漫到这儿还需一些时日。一件幸事。也许是不幸。已经有疯人变成了异常,以虐杀那些幸存的人类为乐,仿佛嫉妒他们仍能占据那常态的皮囊。无聊透顶。
从安寂的母女身边抽走彩色硬卡纸,我再此跳上了“巨人号”(扬帆起航)。走过GOC遗留下的战场,休谟指数器轰的一下爆炸。
残肢断臂从上游飘下,夹杂着三好学生奖状和打着旋儿的木棒。从底端的黑色记号笔看,这木棒也许曾是某个孩子的爱剑。
绯红雨幕,巨浪吞噬夜空,无星之夜一如往日有凄叫与哭泣回响。疯狂的嬉笑不知从哪个角落被浪花携来,直钻入耳膜。
尝试用脑髓和医用酒精调制玛格丽莎的行动最终以失败告终。神秘的悬浊液明显不是适合人类的饮品。礼品大概已经够了,她不会失望的。
我这么安慰自己,一边吃力地划动小船。比起触手怪,巨人确实不是理想的材料。一只大鱼从水中跃出,鳃间长满了猩红的水草。
一道摩天轮自游乐场掉落,被大浪打偏了方向,向我碾来。跨过这道障碍花费了我不少时间。但总算是抵达了目的地。医院的红色十字已被替换成基金会的标志,多了几分肃穆。某种反光材料正在夜空中闪烁。
在“门诊”的大字下还挂着一个熟悉的蓝色标志。自从副秘书长变成绿型,脑袋成了某种会自动追踪异常开火的战略级武器后,GOC也开始逐渐改变往日的作风。至少,他们现在不至于往每个正转变成异常的平民脑袋上扔导弹。
走进那栋高大的建筑,和我的同事们打个招呼,在他们的帮助下完成繁琐而复杂的验证与登记。熬过如同永恒的时间,穿越似乎并无尽头的通道,去见那个我想见的孩子。
已经失去意义的“紧急出口”告示在黑暗中闪着荧绿光彩,皮特托先生一如既往摆出奔跑姿态,仿佛提防无处不在的鬼怪。
就要到了,我深吸一口,然后推开房门。她就在那儿(雪白羽衣)。
她安静地翻动着手中的硬卡纸。一颗颗小星星就这样从遥远的天边落到了她细腻的手心,好奇地看着这人间世界。而少女只以无神的空洞双眼回应。
我小心翼翼地接过一捧银河,把小家伙们倒入玻璃瓶中。折纸似乎是她的一种本能,失明夺走了她的一切幸运,却没能夺走那抹永远挂在嘴角的微笑。只是我分明看见了眼角的泪痕。
“外面的世界现在是怎么样的呢?”她突然开口道。
“和往常一样吧。大家该干啥就干啥,每天吃吃喝喝,上一天班然后睡觉。”
我一边把挂在窗边的变态杀人魔(它在咒骂)推下下水中,一边回答道。水花有点大。
她摊开手掌。又是一颗粉色的星星。
我不清楚我还能编织这样的骗局多久。或许我真是个混蛋。不管怎么说,实在的世界已然变成废墟,那至少让昔日的美好在幻想中占据一席之地吧。抱着这样的想法,我继续捏造着不存在的故事。
部门的新主管是个大好人,因此我有了更多的假期来看望她。经济形势越来越好,科技正在飞速发展,或许有天不用再想这样躺倒在狭小的白色房间中。老家的菊花开了,日晃金摇,如同一片金色的海洋,漂浮着孩子们的欢笑和嬉闹。喜欢的歌手马上就要出新专,很久不曾露面的作家突然掏出了新作品。日常依旧是平常而枯燥,而我有她相伴。所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管是你我还是世界。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重叠的双手间,捧着那颗小小的粉色星星。在那双手后方,连接着的巨大红色肉块哀声痛哭。
童话三 属于童话的童话
然而,故事还是得继续。
巨龙的血渗透入大地沟壑。每天,都有人撕开皮囊,被镜中自己的丑态所恐吓。镜后传来了灵魂的哭泣。无声无息。
人类可以是砖石、杯子,可以是金奖票或是巧克力,可以是跳舞的鹅或是飞行的猫。可人类不再是人类。
危难之刻,有一半身躯变成黄金雕像的国王,重新召回了三位勇者。
手持用龙牙制成的利剑,骑士冲向那超越理解边缘之物。直到剑断裂,身躯被时间碾碎成埃土。
(“这是最后一个了。”)
画师的血晕开虹彩,在空中绘出闪耀的星河。那是他此生最满意的杰作。
(“这样就足够了。独属于我们的星空。”)
(可喜可贺)世界被拯救了。(鼓掌!鼓掌!)
世界被拯救了吗?(你有看到那边不见了的孩子们吗?)
世界被拯救了。(世界被拯救了吗?)
(汁水四溅)公主吞食下那颗巨大的心脏。(是黑色的吗?是红色的吗?)
…
故事已然终结。
行间三 台灯之梦
它曾扮演太阳一职。
从郊区出发,骑上自行车。列车门开启,发出喳喳的响声。穿过人来人往的街道,打卡上班。
工作,会议,午休。工作,会议,加班。列车再次发出声响。吞咽下速食泡面。热牛奶,逼迫自己进入梦乡。用劳苦勒住脖颈,拖曳自己向前。
它发现自己做了个恶梦。梦中只有一片无垠的废土。它所深爱的人们,所深爱它的人们全化作脑中虚妄的意匠。恶兽和善人的尸体交叠着垒起。而它找不到她了。
梦很快破碎。它重新进入现实。白色的天花板(是白色吗?是蓝色吗?),一如往常。窗外传来几声鸟啼(三声),预示着天将拂晓。又将是新的一天,枯燥而无味。
在贫瘠的土壤上,幻想悄然生根发芽。明日会是歇息的日子。期待,等待着将空白的假日涂抹上色彩。吐司片上果酱斑斓,构成最小单位的彩虹。它期待着与她的重逢。
童话四 不属于童话的童话
在荒原上,她行走着。(双足无羽)
人类生长着。人类融化着。人类在咆哮痛哭欢笑高歌。人类覆盖在地表,人类漂浮在空气中。(多面几何体)
未能堕入那毁灭的深渊,也未能见到拂晓的太阳。硬币抛起,竖立在桌面上,无正无反。旧日的故事已然逝去,而新生的故事仍未翻篇。彷徨的虚无间,只余下惨叫哀歌。
新生的神明披上人的皮囊,于梦中编织现实的幻境。
在梦中,一切仍旧安好。
终 小小神明
并不是所有的故事都能拥有童话般的美好结局。就算是像夏夜烟火般的盛大绽放也是一种奢求。
我们杀死了一切恶性异常。我们重铸了整片星空。可是夜空下密布的只是腐尸和碎石。人类早已不是人类。你能和一块砖石一同起舞吗?
我们自己埋下的恶果,如同无数故事中自作自受的反派角色,遭受了自己换来的厄难。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不知是谁先发现了那已被遗忘的“根源”。昨日的记忆已经消失,轮回的岁月磨去记忆的残渣。只记得那确实是一场盛大的战役。
人们就算是赴死,脸上依旧是崇高而光荣的微笑,为了那光明的迷梦。在庞大之物倒下时,人们欢呼雀跃,仿佛看到未来的美好时光。
只是那短暂的美好也已然模糊了。
夜空之下。萤火虫。还有你的笑颜。
(“那么,你的故事结束了吗?”)
还请稍等片刻。台灯回答道。
小小的神明在台灯身边安坐。直到它絮絮叨叨地说完自己的故事,熄灭了最后一丝灯光。梦将它拽入了另一片世界。
她再次摊开那本破旧的故事书。世界已然安睡。密密麻麻的黑字在书页间爬行。
请做个好梦。她低声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