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件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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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输入端现在已经和你的右眼视觉神经结合,”Mo一边拧紧外壳一边说,“你的视野应该差不多正常了。”

“看起来不太对,”固定装置中的人含糊地说。“颜色,是……”声音渐渐消失了,呼吸使其口鼻上的塑料面罩起了雾。她看到它的脸颊抽搐了一下。一丝血迹从覆盖它脸部上半部分的笨重机器下渗出。

“你的大脑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这些图像,”Mo安慰它说。“试着专注于E博士展示给你的概念。如果你努力理解它们是什么,这些图像就会变得更加清晰。”

她绕到项目后面,Reid正在用吸引器从其暴露的大脑上吸走血液。“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她审视了一下;Reid将脊柱与肋骨分离的工作做得非常干净,而且设法保持了迷走神经在相当长度上完好无损。他正在学习,她心想,然后微笑了。

“我看到了……树。一棵树。它……看起来像草地和树。现在有一只狗在那里。还有一辆卡车。消防车。”

“太好了,”她说,瞥了一眼Evelyn。那位年轻女士埋头专注于她的设备面板,但仍迅速向Mo竖了个大拇指。“这很好。看到了吗?你很快就会习惯这个的,”Mo承诺道。

项目的躯体颤抖着,在支架上发出嘎嘎声。Grounds队长迅速采取了射击姿势。房间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她看到Ken的手从麻醉控制台上移开,转向了致命剂量旋钮。

“斯克兰顿现实稳定锚正常,”Evelyn清晰地说着,轻敲她的控制面板。他们五个人停顿了一下,聆听着现实稳定锚舒缓的嗡嗡声。“宝贝们,”她柔声补充道。

Mo翻了个白眼,希望Evelyn能更专业一些,但她知道这不该由她指出。“你做得很好,”她对项目说,声音中流露出真诚的同情。“我保证你做得很好。你非常勇敢。我们很快就完成了。继续和我说两句。现在你看到了什么?”

她重新检查了颞叶和顶叶中电极的位置,特别是那个插在小脑中的粗铜插头。一切都完美地就位了。“是一张地图,”项目回答。“就像是,一本大地图册中的……图像。是……中国。就在亚洲的某个地方。”

“很好!”Mo说,瞥了Evelyn一眼以确认无虞。“继续集中注意力。你是团队的一部分,你知道的。我们都指望着你。”

“我……我从未这样观察过。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我知道这很难,”Mo说。“我们只需要完成最后一步,然后你就可以休息了。只剩最后一件事了。”Reid递给她一个输入用的尖刺。“你会感觉到一阵剧痛,然后你就可以回去睡觉了。”她将尖刺对准了项目的耳道。

“我们相聚在此是为了完成一件伟大的事业,而你是其中最重要的零件。”她说这句话完全发自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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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te 41汇聚了来自世界各地的独特思想,如同一个五彩斑斓的万花筒。他们共同构建了一个如此耀眼的辉煌体系,其复杂精妙的程度,单凭个人之力绝难完全掌握。Mo在这里沐浴着知识的辉光;在走廊上漫步,仅只是偶尔听到零碎的言语,就仿佛是漂浮在了温暖的知识海洋中。

“这队排的真操蛋,是吧?”Ken Baars博士打断了她的沉思。“我只是来喝杯咖啡,结果还得像该死的鳟鱼一样逆流而上,挤来挤去。真是难以置信。”

“应该是鲑鱼,”她回了一句,但他没听见。

“这周我们还得再搞完两个绿型,加起来,唔,这个月都处理了七个了?他们在搞什么名堂,你知道吗?虽说到这儿以后,我是参与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手术,但这件事简直超出了我的想象。”

"俄耳甫斯计划至关重要,”Mo有些激动。“如果你对参与其中没有兴趣——”

“不!不不不不不。不是那样的。拜托,我只抱怨两句,我是说,咱们都是医生,都宣过誓不是。”他随着咖啡队伍的缓慢移动,不自在地挤到了她身边。“他们让我们在那儿把人的脑袋割下来,基本上就是把他们装进罐子里。别误会,我会照做的,但你难道从没感觉自己像个疯狂的科学家吗?这真的是咱们这些好人该做的吗?”

“我们只是在做我们必须要做的事。归根结底,咱们既是在保护自己,也是在保护这些项目。有些事情关乎大局,我们并不总能面面俱到。”

他哼了一声。“好吧,老板。”

“那你为什么还呆在这里?”她的拳头突然紧握,愤怒溢于言表。

“这里的薪水等级比任何其他开放的麻醉职位都要高,而且工作就是工作,”他摊开手掌说。“听着,对不起,我刚刚只是在胡说八道,行不?只是因为现在还早。而且这条接咖啡的队伍快把我逼疯了。你知道的。”

她环顾四周,对自己失控感到尴尬。无人留意到她。队伍依旧和谐地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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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手术过程中,她始终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手术本身却进行得天衣无缝。直到那个多出来的嘴巴出现。

她刚取下头骨的后部,正准备插入枕部探针时,突然听到了挣扎声和叫喊声,就像是有人试图在人群中奋力挤出一条路。她惊讶地抬头,看到在项目的耳朵位置出现了一对扭动的嘴唇。一排牙齿咬合着显现出来,一条舌头绝望地从它们之间伸出。

“请别这样,”它哀求道。“请让我回到我的牢房。我会做任何你想要我做的事情。求你了,求你了——”

我们必须这么做,Mo本想这么说,但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Ken的手在气体控制台上飞快地操作着。Grunds举起了他的枪。“Amesvoort,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增强现实稳定锚,”Evelyn平静地回答。Grunds开始对着肩上的无线电快速地报出代码。

“你没必要这样做,求你了,”那张嘴巴哭喊着。“我会告诉你想知道的一切,我保证会完成所有你想要我做的测试,我会帮你——”

我很抱歉。这对你来说一定显得非常残忍。

稳定锚的巨大铜制圆顶发出了一种扭曲的嗡嗡声。它听起来像是——Mo无法形容它像什么。一切都变得模糊而灰暗。房间里的光线并没有改变;只是她的眼睛不再向大脑传递色彩。

“我发誓我从未伤害过任何人……”那张嘴巴的声音渐渐消失,像水流进下水道一样旋回项目的皮肤。

Mo呆立不动。她的大脑一片混乱。她感到自己的腿开始摇晃,但想不出任何应对之策。

嘴唇逐渐消失,直到只剩下一颗牙齿,从项目的耳朵里伸出,然后连那颗牙齿也不见了。Evelyn松开了某个东西,嗡嗡声停止了。感觉就像同时入睡和苏醒。

“取消刚才的请求,指挥部,”Grunds对着无线电说。项目站在束缚中,眼神呆滞,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这里一切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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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审视着玻璃隔间中的面孔,心里忧虑着在地板上发现的那颗螺丝。俄耳甫斯的核心是一个巨大的金属圆筒,上面布满了供隔间滑入的矩形端口。它的底部穿过地板,延伸出一个根系,她知道此刻正有一群L1技术人员在维护。顶部穿透天花板,直伸向地表,顶端是一圈传感器和碟形天线。而某个地方,正缺失着一颗螺丝。

“你晓得我们就算再丢一百颗螺丝也不会出问题。为什么非要在那颗上面浪费时间?”Evelyn问道。她扳动一个开关,突然间,Mo能从最顶层听到Hernandez主任的声音,他的演讲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能够定位一个8休谟的现实场,我们计划继续增大容量。目前预计最大半径约为六百米,但随着计划的完成,这个数字会呈指数级增长。今天,我们调整到了大约四平方米的区域。"

他们一起在地表监控器上观看,主任带领一群看起来很重要的人走向一个旧直升机停机坪的边缘。"请停在这条红线的这边,"他告诉他们。"这项技术应该不会对典型生物产生影响,但这毕竟是个测试。我们不想出现任何意外。"

管理员们紧张地互相对视,并远远离开了那条线。一对技术人员推着一辆平板车进入视野,车上载着一个巨大的透明立方体。立方体内装着数百个装饰精美的蛋糕。

“你们中有些人可能熟悉SCP-871,”Hernandez说,“但对于那些不熟悉的人,嗯——只能说,这些蛋糕的来源还有很多。”

没有人笑。

“所以我们要做的,”他说,“无非就是让它们消失。”

“轮到我们了,”Evelyn说,她捏了捏指关节。“我们——”

“等等,”Mo打断到。“等等。哦,见鬼了。”

Evelyn转过身,刚要说话,却停住了,因为她也看到了。B-2房间的头颅醒了过来并开始尖叫。

粗壮的输入盒从鼻子上方遮住了它,但无法遮掩疯狂抽搐的下巴或扭动的舌头。她在手术的过程中切断了颈部的主要肌腱,以确保在这样的情况下也能保证安全,但她从未预料到这真的会发生。

“得告诉上头——我们得停止测试,”Mo说。“它醒了。它会破坏他们的共识。我们——”

“我来处理,”Evelyn说。“只要手动覆盖那一个,系统就会转而使用C-1。我们只用了10个配额。别那么大惊小怪。”

红灯停止了闪烁。另一个房间旁边的绿灯亮了。Evelyn继续敲击着键盘。“准备,Castelo博士,”她说,抑制着微笑。Mo点了点头,仍然心有余悸。“开始。”

“我们开发的技术,”Hernandez在监控器上停顿了一下,“不仅可以让我们安全且永久地移除项目的存在,还可以防止它们的效果持续下去,甚至可以撤销它们造成的损害。我想不需要额外提醒,这就是俄耳甫斯计划的终极目标——”他的话被Evelyn按下最后开关时的警报打断了。

在各自的房间中,这些头颅正共筑同一个梦境,正如Evelyn引导的那样。在梦中,外面的直升机停机坪和现实一模一样,但当中并没有无限繁殖的蛋糕。因为在梦中,那样的存在并不现实。

两名女士静静地看着监控器上的画面变化。“就是这样,”Evelyn说到,掌声通过扬声器传来。“我们真的做到了。”出乎意料,她紧紧拥抱住了Mo。

在B-2房间内,那颗头颅仍在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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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周他们还有四台手术要做(“他们都是从哪儿来的?” Ken在食堂队伍中问她,她开始拜访站点另一端的小酒馆)。

“你做得很好,”Mo对项目说,同时刺穿了它的海马体。“没人告诉过你,但是有数十亿人仰赖你生存。你是个英雄,你表现得非常勇——”

地下楼层的某处传来了隆隆的闷响。

Mo紧张起来。Grunds犹豫不决地踱着步子。就连Evelyn也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虽然只是一秒。

“我们是不是该——”Reid刚出声,灯就熄灭了。

他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保持冷静,”Grunds敦促道,血红的紧急灯光淹没了房间。

“设备装了备用电池,”Mo说。“还可以接着完成我们的——”

“稳定锚没有电池,”Evelyn轻声说。

没人说话。Mo僵住了,手里捏着手术刀。Ken慢慢伸出手想转动致命剂量的旋钮。

对象脸上的那双眼睛猛地睁开。

Ken的面容突然被扯起,仿佛额上装有铰链。墙上的矫兔正追逐着蛇的踪迹。Reid开始狂奔。Mo嗅到了丁香的芬芳。Evelyn一边低声咒骂,一边抓挠着控制面板。Reid的左半身突然与右半身分开了一尺有余。Grunds拔出配枪,口中却就棒球统计数据念念有词。Evelyn尖叫着。Ken躺在那里抽搐,他的头骨滑出,眼睛还停留于其中,癫狂地四下扫视。地板倾斜了30度。Mo松开了手术刀,它就那样悬滞于空,她的指尖像小小的卫星一样环绕着它。墙壁消失,露出了一处闪烁着萤火虫的虚空。Grunds稳住枪,有海鸥的头从他的太阳穴中爆裂而出,开始疯狂地啄食他的脸。一道色彩斑斓的螺旋盘旋在房间中。Reid的两半身体一边哀嚎一边蹒跚,脏器从它们之间的缝隙中滚落。Mo向后绊倒,她的双手和上臂像油漆一样在空中涂抹。Evelyn的尖叫变得低沉而嘶哑,因她咽喉的皮肤剥落,沿着她的身体爬了下来。Mo嗅到了铜币的锈味。她的视线倾斜了,她感觉到有潮湿的某物,因而意识到她自己的双眼正在融化。Grunds开了两枪,但她只听到了寒蝉的鸣泣。她用那只完好的手触摸自己的脸,发觉脸颊正滑落。她看到Grunds的子弹穿过项目的头部,以慢动作懒洋洋地向他弯曲回来,拖曳着血与脑的浆液,钻入他的胸膛。

然后灯又亮了,锚开始嗡嗡作响,巨痛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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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医院的病床上醒来,被一堆管子和哔哔作响的机器包围着。

她的前臂从肘部以下已经不见了。她能感觉到头上缠着绷带,留了一小块暴露在外,让她剩下的那只眼睛可以窥视。恐慌开始悄悄侵入她的胸膛。她再也不能做手术了。计划将在没有她的情况下继续。基金会将在没有她的情况下继续。她残存的零件不足以继续服务。

一位穿着整洁西装的灰发女士快步走进来,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床边。

“能听到我说话吗,Castelo医生?”

Mo勉强点了点头。

“我尽量简短一点,这样你就可以好好休息了。我来这里是想告诉你,如果你愿意,我们还有另一个职位给你。”

Mo如释重负地哭了。她感到自己又完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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