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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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息恍惚,窃贼迈步,回首记忆空余碎屑,同现实与梦境搅和后再难分辨。百无聊赖间,依稀能望见往昔的暖阳,在视网膜上翩翩起舞,挥手抓取,阳光在指间漏下,流淌去不知何方。我模模糊糊得记得,小时候我曾坐在客运车上,看着翼龙捕食人类。那翼龙比鸽子还要大上一些。只是过去的阳光太过耀眼,褪去了记忆的色彩。如今,沾满尘埃的灰色阳光缓缓地在地面上旋转,冷却了残余的血迹却炙烤了干枯的虫尸。

一只脏兮兮的卷毛小狗对着我叫了几声,将灵魂从那片回忆的深渊拉了回来。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相逢然后擦肩而过,迷离的空气分割出无数最小单位的世界,一条条射线相交而后远去,此生再无汇集。红绿灯安静地咆哮,昨日雨后残留下的水渍不甘地汇入下水道中,从苔藓的尸体间滑落。断了半截的黑色雨伞,恰好卡住垃圾桶的入口,角度是如此完美,仿佛它被制造出来被买走最后被丢弃都只是为了这一刻——能恰好卡住这难以寻觅的安身之处。

这便是冬。寂静的冬。从未终止的冬。

雪啊,雪啊,北方的精灵,南方的稀客。你是暴君亦或是游子?你可曾降临这寂静的冬?淡去的昔日,壁炉火烧得正旺,雪花儿在顶上打着旋,飞过松林,穿过城堡。路途上,寒风刺骨。你又为何抛弃了这寂静的世界?比湖水更早干涸的,是我们的灵魂。比雨丝更快冻结的,是我们的情感。干燥的白沫在地上摊开,被人海卷携去了远方。死去的梦的尸体填充了这生的残躯。

我看了眼戴在左手腕上的表,时与分的指针无力下垂,和表面上的划痕一同勾出神秘的图案,昭显出某种未知的预兆。整理好衣领,拍去裤子上并不存在的尘土。深吸一口气,在肺部被它们冻结前吐出,看着苍白而无力的水汽被疾驰而过的汽车卷走。然后一鼓作气冲过道路。

一间昏暗的咖啡馆,就像许多没有名气的同行一样,售卖不出那片弥足珍贵的沉静,只好靠着昂贵的西餐维持生计。孩童在皮质的座椅上攀爬,用身体留下一个个温热的坑洞。我不曾抬头,自然无法见证这样的场面,只是磨练出的直觉已足以把画面投射到视网膜上。无声的喧嚣中,我无聊地玩弄着号牌,等待着某人的到来。

在这无事可做的间隙,故事悠悠地从某个角落飘荡而来,伴随着浓郁的咖啡香气。向彼方投去目光,有人围桌团坐,在心中相互诉说着过去的旧事。我不由竖起早已失去功用的耳朵,悄悄地掀起那不属于我的故事的一角。


初冬无声

在很久以前,那张老日历还没有被撕尽,气温也还没有那么寒冷。秋天,没有想象中的遍地金黄。山照样是青绿色,沉静地站立在城市与乡村间,模糊了现在与过去的界限。那是美好的一天,我,她,漫步在田野的边缘。

每年,乡下都会办菊花展。也许是沾染了人烟吧,菊艳艳的,不似古诗中所说的那么高雅,却多了几分生气。色彩斑斓的花在绿色背景板上晕开,恍惚间仿佛被万紫千红的春所裹挟着。供儿童游玩的小火车呼呼作响,轨道横跨整片花田,压折了不少茎秆,花瓣微微颤抖然后落下,被忙碌的细小爬虫踩踏。俗气的巨大气球装置在中央撑开,尝试临摹下菊开的场面,却只是一大摊膨胀的色彩混杂成仙人球。

她在花田间奔跑,白色的百褶裙在身下绽开,蝉翼纱蝴蝶结用力振翅,脸上挂着孩童般的微笑。我们一同奔跑,在无人的旷野中相互追赶,直到腿部的肌肉发出抱怨的哀嚎,直到欢乐在冷气中燃尽,空余下灰白的宁静。不可见的小生灵悄然跳跃,惹动草丛震颤,悉悉索索。

“你看,蝴蝶。”

她蹦蹦跳跳地走在前头,在软烂的黄泥地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足迹。清洗是个苦活,但我们此刻都被那只蝴蝶夺去了视线。五彩斑斓的翅膀,在阳光下闪耀,把白光染成五彩,鳞粉从轻轻摇动的彩翼上掉落。她用双手小心地捧住那娇弱的生灵,害怕它会被寒冷的北风夺去生机。

“看。”

她高举起平托的双手,像懵懂孩童炫耀父母买来的新玩具那样炫耀着手中的蝴蝶,等待我发出由衷的赞扬。只可惜我素来就惧怕昆虫,那毛茸茸的小家伙打着节拍探出小脑袋,而我却担心它下一刻会突然飞起,在我饱经风霜的脸上扑腾。敷衍地回应了几句,我把视线再度投向了远山。不知是否是错觉,我仿佛在那浓绿间看到了几抹躲在在云雾后的苍白。那时,我未曾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而再回首时,这模糊不清的征兆也已被扫入了记忆的垃圾堆,和被遗忘的诗篇一同积上灰埃。

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复,她不由得感到有些失落。但很快,携带花香拂来的微风就让她重新振作了起来。她有些踉跄地奔向风吹来的方向,拐杖在地上压出一个个圆心形的印迹,去追寻只存在她脑海中的那朵香花。我紧紧地在身后跟着她,恐怕她在下一刻跌倒。明明她才是那个需要人照顾的家伙,却总是不肯安稳下来。

是了,她就是这样的人。我开始想起我们的初遇,想起碎裂成夜空中璀璨星点的过去。那个跌倒在水泥地上的女孩,淤泥浸脏了裙摆,笑着对那个快急出眼泪的男孩说道:“没事的。”一颗明星照亮了无人问津的阴暗角落,自此褪去了所有的光彩。那是我的故事的开始,却是她的故事的结束。和异类做朋友的代价是自身也成为异类。而我所能做的只是紧紧握住她的手,即便是她行在前方。

“在想什么呢?”

清亮的声音打破了沉思。她转过头来,倾斜着身子,夕阳的残光在发丝末梢绽放出金色的花。所有的迷思,徘徊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的迷雾,如今被不知从何处而来阳光照破。在她的左边,汽车从乡间小道上缓缓驶过,划出粗糙的印痕,在她的右方,是摇曳的菊花丛,小小的昆虫在其间用力地扇动翅膀,努力争夺冬日来临前的最后一口甜蜜。

我沉默片刻,突然释怀地笑了出来。迈出脚步,一步,两步,然后是一口气迈出三步。小爬虫受到了惊吓,丢下头顶的食物,匆匆爬到田埂间,探头探脑。汽车飞驰而过,掀起尘埃。我想起那个在医院的下午。披着蓝色病服的女孩默默地望向树梢上停歇的白鸟,另一个孩子坐在病床旁,向临床借来一把小矮凳,静静地切削着水果。暖烘烘的太阳泼洒下许多金砂,于是两个孩子就伸出手来,看着金色从指缝间流下。我们谈论书籍,谈论就要开启的演唱会,谈论我和她的未来。我抓住她的手然后无措地松开,她用微笑回应我的唐突。于是我再次握住本已松开的手,一遍遍讲着旧时的故事。

然后她说,她想再看一次菊花。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想,也不清楚她为何会在那时说出那句话。也许她是想铭记下那片色彩。她的眼睛,那曾经闪耀着整片星河的双眸,早已黯淡无光。对她来说,整片世界就像高挂在山头的橙色夕阳,依稀可见,却即将彻底熄灭,堕入无光的夜中。

于是我们就出发了。经过拥挤的马路,穿过黑暗的隧道,向路边辛劳的老伯问路。花光了路费,磨破了衣襟。换来了笑颜。

再迈出一步。我就要追上她了。我有很多长久积埋于心中的话想对她倾诉,我有许多无人愿倾听的话语只能对她诉说。书店里上架的新书,演唱会推迟的消息,童年那些还未在言语中咀嚼烂的旧事,我,她,它,一切的一切。只要我能追上她,只要我能握住她的手,只要我能张开那笨拙的嘴。那时,也许是寂静的四遭在迷离中带来了某种预知的线索,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虑在心中浮现。风拂过花田。

女孩弯腰,压低了身形。青丝如瀑,垂在脸颊上轻抚。一颦一笑。一双稚嫩的小手。

“要拉住我的手哦。”

我追上了她的脚步。我握住了她的纤手。话语从我那张笨拙的嘴中吐出。

悄无声息。

她茫然地看着我,空洞的双眼如同古井般冰凉。慌张,无措,此前我从未见过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一只枯叶蝶落下。车辆从一旁飞驰而过。菊花轻轻摇曳。无声无息。

入冬了。


隆冬无色

猫咪是不会说话的。

我终于意识到了一点。

“你是白痴吗。”黄狗对我翻了个白眼,用它那毛绒绒的大爪子递过一杯咕噜冒泡的热可可。我尽力不去注意粘在杯缘的几根黄毛,痛饮下一大口热可可,然后被烫到不断咳嗽。热气在厚厚的眼镜片上结出一片白雾,慢慢晕开。

“这么说,故事里所说的都是假的了。”我想起了那几本我珍藏起来的书籍。粉红封皮,夹杂蔓越莓香气,讲述了会说话的小猫的故事。还有差点被当作魔鬼祭品的小猫、穿靴子的猫…总之书里的猫总是会说话的。在第一百次尝试失败后,我逐渐意识到这只是个谎言。

“所以你是白痴。”黄狗倚靠在柔软的黄色沙发上,舒服地哼唧了几下。肥大的身躯上掉落下许多毛发,金灿灿的,带着一种阳光炙烤过后棉被的香气,又令人想起刚出炉的面包。那只大爪子灵活地拨动遥控器,频道迅速的切换。电视机中,拳击手一拳打出,落到了穿着黄色雨衣的台风播报员的左脸上,然后一个牙医笑着从幕后走出。一番折腾,它终于找到了想看的节目。

“神犬特工队。”终于,轮到我鄙视它了。“你还看这玩意。”一个以狗狗为主角的全年龄向动画,讲述了一群狗狗在人类濒临灭绝时出场拯救世界的故事。主人公同样是只黄色的狗,它大概就是看中了这一点。只是我确实不懂纯粹由黑白方格构成的画面究竟有何魅力,又是怎么看出这些剧情的。我眯起双眼,努力辨认着在屏幕中央蠕动的黑。

“毕竟你不是狗。”黄狗严肃地说,视线不曾移开那闪烁的电视屏幕。在那小小的黑色盒子,装着一整片波澜壮阔的世界。潮湿,还是干燥,亦或是柑橘味的故事在其中旋转。按黄狗所说,如今正是剧情的关键时刻。故事已经推进到了终末的高潮。

主人公拼尽全力,打败了幕后黑手,可自己却落得个残废之躯,而灾难未曾结束。它昔日的爱人和友人早已先它一步逝去。仿佛遮蔽了天幕的橙黄巨阳下,一道孤单背景一点点走进落下的夕阳中。黄狗一边向我诉说着剧情,一边不断掉下泪来。一个毫无疑问的悲剧结局。

“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能救下。”我长呼一口气。又是这般悲剧的结局。把美好的东西摔得粉碎,残碎才会折射出梦幻的色彩来。黑白的屏幕中的确闪出些许游离的虹彩来。“就不能来点完美的结局吗。”

“只会看童话书的家伙是没办法理解的。”黄狗摩挲爪子,拂去上方飘动的灰尘,“毕竟某人在几分钟前还相信猫咪会说话。”

狗都会说话,猫为什么不会说话。我其实更喜欢猫来着。我想发言反驳,一道迷思却如闪电撕裂开来脑内徘徊的迷雾。某种振动,正在以一种特定的频率发生,就要抖露出所有的真相来。至刚才以来感受到的所有不对劲之处的答案就要彰显。椅子和沙发一直悬浮在空中,而狗只是一滩流动的黄色。电视是雪白屏,忠实精准地报时。黄色张开了嘴。

“你意识到了吗?”

“是的。狗也是不会说话的。”

“…白痴。”

我无法容忍它的傲慢。狗的确不会说话,我已参悟这一事实。于是我对那堆黄色咆哮。

无声。

黄色蔓延开来,吞没了电视、椅子、沙发、一只猫、一只山羊和正在房间一角打仗的发条人军团,最后,沸腾的黄淹没了一切,急促地褪色成黑白。最终归于无色。虚空中有不可见之物在振动,不断颤抖,最终编织出蛛网般的细密裂纹。现实从中泄露而入。

从梦中惊醒,映入眼帘的是灰色的天花板,灰色的墙上掉落衰颓的白,撒落在飞舞的蚊虫上,打破了它们的安逸。下意识地想开口说话,却发不出声音。挣扎着从床上挺起,走出那间由灰与黑搭建成的小房间。给室友留下一张小纸条,压在鞋柜底下。房间外,是同样的灰色天地,模糊了室内外的界限。烟雾模糊过往行人的脸庞,汽车压低声响,轧过枯死的地衣。柳树被烟霭覆盖,遮掩了弥足珍贵的绿。那是滚动的时间,沾染了太多过去的残渣,如今不堪重负地停滞。我撑起了黑伞,在无雨的枯燥天穹下。撑起了只属于我的最小单位世界。独属于我,无人能剥夺的世界。

我是画家。我是过路人。我是在这必将衰败的世界茫然迈步的必将衰亡之人。擦肩而过,然后再擦肩而过,除了正在不断扩大的空白外无一物残存。漠然无声。我想起那个算命老头写在纸条上的话。“你一定会遇到那个命中注定的人。”也许,在茫茫人海中这般偶遇,然后再无关联,也是一种命中注定。只是命中已有太多的注定,到了最后,反而模糊了奇迹和宿命的边界。往前看,路通向更多的路,画出十字的图案。

一只黑色小猫蹲在路边,舔舐身上的血迹,见我走过,警惕地抬起头来,黑溜溜的眼珠转动,然后冲过马路,在人海中淹没身躯。自此,我不再遇见它。很多年后,在那万众瞩目的大举上,我透过电视屏幕看见了它的身影。还是一样油光发亮的皮毛,一样黝黑的大眼睛,一样在身躯上斑驳溅射开来的红色血迹。

我感到遗憾。红色正是我所追寻的色彩。我早已无法忍受这傲慢漂浮的灰,长久索求那些旧日的色彩。颜料店的店员向我展示了十二种不同的白和一种斑斓的黑,用乌鸦的那身漂亮羽毛制成。我询问那些过去的色彩,红橙黄绿蓝靛紫。他推出一小块牌子,“已售馨”。自那之后,我只好担任色彩猎手一职。为了谋生,为了生存,为了不被同行们夺去我所珍视的色彩。为了我的梦。为了她。

穿过十字路口。被夺去色彩的信号灯茫然地投射出灰色的光彩,残存在引擎中的记忆驱动哑声的工业野兽,流向四方,勾勒出道道车辙,像海滩上的潮痕,汽油燃烧,排气管吐出泡泡。小心穿过马路,以免被不守规矩的疯人残害。一遍遍默念着不知向谁的祷词,跃过黑白相间的路。轻而易举,并未发生我想象的悲剧。

在那条还有苔藓于缝隙间匍匐的小路上,我遇到了歌手。阳从树木的指缝间漏下,不均匀地撒在他的身上,画出条条斑纹。空中没有飞鸟徘徊。

他就这么坐在潮湿生霉的路边,倚靠厚实的石墩,拨弄手中的旧吉他,身后是一排排贴上“旺铺出租”的空店铺。有几根弦已然断裂,不管怎么拨弄都是寂静无声。而他沉浸其中。又是一个疯人。见我驻足于此,他腼腆得笑了笑,翻开那部泛黄的厚厚乐谱。抛下一小片游走的黄色充作金钱,我点了一首旧日的歌曲。没有声响,却有一种情感在空中弥散。一种回忆悄然发酵。

我们很快就熟络了起来。他用石笔在被树根撑起的凸出地砖上写下他的故事。他曾是某支乐队的主唱,也是那支乐队最后活下来的人。他告诉我,他会活下去。为了逝去的乐队成员,为了已经无人倾听的乐曲。为了延续他的昨日。断弦震颤。

他向我指出我所寻觅之物的藏地。道谢,然后离去。在身后,他再次拨弄起吉他,用脚打起节拍来。车辆缓缓流淌。

我在废墟间穿梭,我在垃圾山中思索,我翻找那些无人问津的纸张。布满褶皱的纸,写满故事的纸,未曾玷污的纸堆成山。无人问津的故事沾染上无人在意的生活的污水,遮掩了那些明丽的色彩。

向下,再向下,从障目的白中抽出我所渴求的红。一小块碎裂的红砖。我四下张望,害怕被夺去手中的宝藏,然后把那块红吞入肚中。挣扎着从纸堆塌陷形成的坑洞里爬出。坑洞里落下大块的黑。

是时候迈上归程了。我这么想着,却在路的尽头看到一道站立的黑。

黑色风衣,黑色帽檐遮住面庞,黑色内衬和黑手套盖住了所有的皮肤,投射下巨大的漆黑阴影,一直延伸到我的足尖。另一位色彩猎手。他向我致歉。颤栗的黑向我蔓延而来。

蓝天是猎手们的第一个目标。在那片无色的天空下,我最终还是失去了那一小块红。

浑浑噩噩,失魂落魄地走回那间小屋。鞋柜下的纸条不见踪影,也许是风吧。室友已经沉沉睡去了。

锁上门,然后再加一道锁。不小心滑破指尖的皮肤,慌忙地寻找创口贴。疼痛沿着神经攀爬向全身。不幸,一如往常。又一次徒劳无货,我从罐子中掏出一小片蓝,放入口中咀嚼。这是最后的一片蓝天了。一点点薄荷味,加上些许苦涩。蓝溶解于无色。

风掀起挂在画板上的布,一个模糊的轮廓。一道迷幻的色彩。一个我已陌生的人。现实的她逝去,幻想的她却延续在梦中,被涂抹到画纸上。她正在此处,对我露出那再熟悉不过的微笑。小猫跳跃过来,打翻的调色盘混合出一道小小彩虹。

“明天也将如常吗?”

画中人说道。

一小滴红在地面上绽放。

于是,我意识到了该怎么做。


残冬终寂

垃圾场是虫鼠和废弃物的归宿。

“可你是人类呀。”

是啊。我的归宿应该是火葬场。我百无聊赖地瘫倒在地上,看着蚂蚁在伤痕累累的身躯上爬上爬下。它们是要搬家吗?

“起来啦。”

她用双手摇晃着我的肩膀。绮丽的香气撑开一片净土,排开各种废弃物发酵后的恶臭。

“…蚂蚁掉下去了。”

“白痴。”

“对不起。”

“白痴。”

总之,疲惫的身躯连抵御搀扶的气力都没有了。就这么被拖曳向了家的方向。寒风在空中打着旋,卷起地面积雪。雪花轻轻地跳跃片刻又落下,扎进白色的小山丘中。不断翻涌又不断归于死寂,如同一撮燃烧的焰。

“要热可可还是奶茶?”

“奶茶。”

“我只准备了热可可。”

终于到家了。那个早已被遗忘的小屋。每天早晨,阳光会透过百叶窗穿进来,执着地把屋内的一切染成金黄。阳台上种着许多花草,每到这时,它们便会伸出脖颈,去追寻在在空中起舞的耀眼金色。日晃金摇。

悲剧在我肩上轻拍了一下,说了声你好。

“要看动画吗?”

“我又不是小孩。”

“我开了会员哦。”

我还记得曾经的日子。我们手拉着手,双手紧扣着,穿过城市,迈过田埂,走过花海。我对她说。

我爱她。

“坐下来啦。这么拘谨干嘛。”

“…对不起。”

“再说对不起小心我揍你哦。”

昏暗小巷里长的青苔,似乎要在空洞的胃中扎根。星光被冷气折磨,厚厚的淤血埋没口鼻。喘不上气,在淤泥中挥动双手挣扎,被路人误以为是在兴奋地手舞足蹈,于是一同载歌载舞。烂泥上,开出了枯萎的花,徒劳地填补谎言里的空洞。

“我买了演唱会的票。”

“明天去吧。”

“演唱会是今天的,笨蛋。要不还是去看电影吧。附近的影院有情侣票了。虽然去的都是想占便宜的姐弟或者母子啦。”

“…那你是母亲还是姐姐。”

“白痴。”

美好的开端未必会有同样美好的结尾。人们总是渴望着那些把美好的事物打碎,然后对它们的残骸痛哭流涕。路灯泼洒下光雾,引来群蛾环绕。一层薄薄的玻璃,隔开了生与死的界限。不管如何揣测蛾的行为,也无法知晓它们心中所想,只知道它们生于黑夜,在本能的驱使下便逐向光明。没有路灯的夜,它们会奔赴向夜明星吗?

“电影结束了啊。还剩点爆米花。你要吃吗?”

“嗯。”

“是悲剧收尾呢。”

“是啊。”

“话说那男主角也太蠢了吧。说个真心话都那么困难。”

“真心话可比想象的难说出口。”

“是吗?”

“是的。”

“对不起。”

“怎么轮到你说对不起了。”

画面在脑海中闪回。还是那条漆黑的小巷,还是那片无星的夜空,路灯微微闪烁。还是那个死寂的冬,褪去了所有的色彩。她轻轻踮起脚尖,轻轻把脸凑近,轻轻地在脸颊上留下唇印。那时,我们相信明天会更好。

“稍微闭一下眼睛。”

可年岁终是被太多的故事、太厚的历史所拖曳住了脚步。慢慢,慢慢,在慢一些,直到须臾变为永恒。洪流依旧不可阻挡地奔流向前,停驻在原地之物被磨去了粗糙,反射出命运的灰光。也许这就是终末。也许我们将被困在永恒的冬日中,直到连心也被冻结。直到血液结出冰花。直到,

她踮起了脚尖。

现实与过去在此刻交织。心醉神迷。夜空中,有巨大烟火绽放。七千琉璃共同闪耀,编织迷梦坠星河。

“感觉怎么样?”

“…再来一次。”

“笨蛋。”


我推开咖啡馆的门,把自己的全部暴露在冷空气下。天空中依旧没有暖阳,人群依旧沉默。清清冷冷。约定之人未能按时赴约,我的故事未能掀开篇章。是车又抛了锚吗?是鸟儿又报错了信吗?太阳并不回答我的疑问,沉默地又升高了一些。

看了看手表上的指针,时间还很宽裕。被剥去形体的色彩静静下坠,于冷寂空气中燃烧。钟表指针划过分界线,滴滴答答,一如往日转动。须臾,在察觉之前,已悄然逝去。时间挂满白霜,于此地停驻。

穿过那条柏油路,幸运地赶上了红绿灯。往前走。走到那个垃圾桶旁。我撑开那破败的黑伞。期待着会有雨点落下。

晴空。一如既往。

已是冬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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