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凝视着录音机。
Lillian清了清嗓子。她开口说话时,声音是嘶哑的。不比耳语响亮多少。“看来真的不用全靠我。或者我们。或者……那个东西。有的时候。”
Harry握住她的手。Sokolsky抓住她的肩膀。她没有抗拒。
“不好意思,”Wettle说。“我们这是在干嘛?”
McInnis拍拍录音机。“就当这是Ngo博士。我们要录总结报告。”
“好吧。”Wettle点点头。“为什么?”
Ibanez叹了口气。“因为我们很有可能没法在九月到来之前修好损坏的站点建筑,然后接连面对第二条死线。所以我们最好把我们的故事都理理清楚,记录下来,这样Lillian就能记住它们,以备后用。”
“这我有点不明白。”Udo牵着Ibanez的手。MTF部长完全没把这当回事,好像这根本不算什么。“既然最后反正都是Lillian来记——”
“因为,”Lillian在问题完全问出来之前就已经在回答,“我们只有几个选择。要么我们一起假装跟一个不在这里的人说话,而且没有任何道具来让这件事显得没那么傻,要么我们只跟我说,要么,我想我们可以互相说说。”
“那有什么不好的?”Harry问。
Lillian耸耸肩。“我喜欢原来的安排。我……我喜欢原来的安排。我们要保持下去。”
“好吧。”
“也许九月我们能成功修复突破呢,要是从现在到那时没再发生什么事,我们就能直接把录音带塞给Nhung,然后回各自房间里去哭了。”
他捏了捏她的手。“好吧。”
<记录开始。>
Blank博士:那么。头疼宇宙的大冒险。
Wettle博士:我从没见过哪个维度跳跃的节目里所有的维度都是这么烂的。真是大有启发。
McInnis主管:我们该从哪里开始?
Lillihammer博士:我来开个头吧。各位要是感觉情绪上头,可以随意插入没意义的人道主义胡扯来打断我。
Blank博士:正合我意。
Lillihammer博士:好。那么,现在整个站点——或者说站点的绝大部分,仍然到处是模因鬼画符。只要是暴露在外的表面,不论是在哪里,上面都画着花哨的精神污染。
Blank博士:全世界成了一辆大众迷你巴士。
Lillihammer博士:要不是我办公室外有条净化隧道,我们早就全完了。人在那里产生不了任何有创造性的想法。
Blank博士:我们叫它“Wettle隧道”。
Wettle博士:没人这么叫。
Blank博士:我这么叫。
Wettle博士:我就是这个意思。
Blank博士:我也是。
McInnis主管:先生们,我们只有一盘磁带。
Okorie博士:那些画对人有指向明确的影响。非常特殊的影响,只是生效方式因人而异。你说它们是去抑制因子吗,Lillian?
Lillihammer博士:我会称它们是认知发散载体。论文我已经在脑子里写了一半了。
Blank博士:请给我们这些傻乎乎的自然与社会科学家解释一下。
Wettle博士:我才不傻,傻乎乎的是你。
Lillihammer博士:这些诡异的分形艺术,这些迷人的认知危害壁画,都有这样一个效果,就是彻底改变人表达自我的方式。他们将无法把自己的行为导向一个特定、预设的目的。每一个问题都成了一个分支点,分出一大堆可能的行动选项,每一个都同样吸引人。他们的好奇心变得像猫一样强,创造力变得像……
Okorie博士:鬼——
Lillihammer博士:鬼才。是的。他们都成了鬼才。没有任何东西能抑制他们的创作冲动。就像一个嬉皮艺术公社嗑上了人类已知的所有致幻剂。
Blank博士:你们会不会有时一整天都觉得想给遇到的每个人来上一拳?想象一下一整年都是这样。
McInnis主管:我希望我们不用忍受一整年这样的事。
Okorie博士:那要看很多种情况了。
Blank博士:但是基金会肯定很快会回应的吧?如果一整个站点都失联了……
Okorie博士:情况比那复杂得多,Harry。
Lillihammer博士:站点的外面,也就是地面上的景物,是一个巨大的认知危害。隐藏在地形、树木和建筑的布局里。你当时也看到了。
Blank博士:我不知道我看到的是什么。
Lillihammer博士:没错。你都没法把目光集中在它身上。它完全是一团乱。还是逆模因的。我看过我们断线之前SCiPnet上的最后几次更新,知道基金会干了什么吗?在忘记我们的存在之前?
Okorie博士:我赌他们把我们划为了SCP。
Lillihammer博士:你的钱保住了。抢答时间:猜猜我们的编号是什么?
<Okorie博士忍住了笑。>
Lillihammer博士:没错。
McInnis主管:5243?
Lillihammer博士:5243。最后那条记录说,他们甚至很难让收容部的人记住有这么一份文档。不过在那之前,你能看到地面的污染是怎样波及了这里每一个人。物资停止了供给。然后通信也断了。我们在理智上和其他人类隔离开来。我猜那是Bernie……
<沉默。>
Lillihammer博士:他妈的。对不起。
Blank博士:没关系。
Lillihammer博士:闭嘴。我猜那是Bernie回来这里长住之前搞的鬼,给瓶子盖上盖子。封住它。建立起他自己的文化圈子。
Okorie博士:休伦湖培养皿。
Lillihammer博士:而且这招管用。真的,真的管用。在本来不可能管用的地方都管用。
McInnis主管:比如说?
Lillihammer博士:它凶残到对电子眼都有效。基金会太空中心派了颗卫星到43站上空,知道后来怎么了吗?那颗卫星的操作系统变成了人工智能,它自动脱离了轨道,就因为它想看看那会怎么样。
<沉默。>
Lillihammer博士:它在掉进大气层烧掉之前发了一条探索信息:“感受烈焰。”
Okorie博士:老天啊。
Lillihammer博士:有三支MTF小队搭直升机来过,然后立刻在森林里玩起了捉迷藏。
McInnis主管:我想原住民就是在那时进入站点的,为了躲开他们。
Lillihammer博士:从那些还没给业余文艺电影覆盖掉的监控录像来看,还有一支徒步来到这里的队伍。地面上的人当时要是把耳朵贴在电梯门上,很有可能听得到那场大淫趴的动静,即使那是在一千米的地下。
Ibanez部长:我们还没说到他们对收容对象都做了什么呢。
Okorie博士:不好意思,我们是不是忽略了外面发生的事?我们不是要谈那个吗?
Blank博士:让Lillian稍微——
Lillihammer博士:我不需要保护,Harry。我也不需要操之过急。我对于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会在脑子里反复思考这件事,所以现在,我们还是先关注我们能够理解的事吧。
Blank博士:好吧。对不起。
Lillihammer博士:没关系。没关系。
Ibanez部长:那么,说到那些skip。我们好像永远没法拆解或者毁掉的那些异常……都被他们拆掉,毁掉,然后改造一番,用在了他们自己的小作品上。也许那种非线性思维真的有那么一点可取之处。我觉得我们说不定可以模仿他们做的一些事。等我们回去之后。我说的是拆解,不是艺术。
Wettle博士:拜托不要是艺术。
McInnis主管:废除部恐怕不会允许。
Ibanez部长:当然。所以总之,从监控记录里我只能看出,但凡是脑子比猫复杂的skip,只要看一眼那些分形,就会变得和员工们一样疯疯癫癫。我真的很期待这个异常早点完蛋,但非要说它给我的人生带来了什么的话,那个食肉树精在自己的收容室墙上画田园画的景象真是让我印象深刻。当时门还敞开着呢。
Nascimbeni部长:<大声>你们确定我现在还不能再来片止痛药?
Wettle博士:想不到他对那东西的反应这么厉害。我都没察觉到有多少副作用。
Blank博士:他用脑比你用得多。而且弄醒你们用的也不是同样的东西。
Nascimbeni部长:你们不该弄醒我的。
Ibanez部长:现在是我们说明情况的时候,Noè。很想看看你会怎么说。
McInnis主管:做个记录,Nascimbeni部长曾自愿地利用模因让自己陷入昏迷。而Wettle博士在我们到达这里的第一时间就看向了一幅壁画。
Blank博士:我们明明接受过这方面的训练,Willie。
Wettle博士:管它呢。我休了几个月的假,做了很多离奇的梦。醒来之后画了满满一本子的画,画得棒极了。我们能放几张到报告里去吗?
McInnis主管:不能。
Lillihammer博士:绝对不能。
Blank博士:拿给你老婆看看得了。
Nascimbeni部长:我什么梦也没做。
Okorie博士:你看上去没之前那么焦虑了。
Ibanez部长:那是当然。他又没亲眼看到人的身上长出半只蜘蛛。
McInnis主管:我们应该多谈谈员工身上的模因效应。也许这对我们往后对付giftschreiber会有些用处。
Ibanez部长:好吧。它们大多并没那么危险。
Blank博士:你去跟Melissa和Phil说说看。假如他们还……
Lillihammer博士:嘿。
Blank博士:这……
Lillihammer博士:是的,我知道。没关系。
Ibanez部长:Melissa很可能是自己把自己弄成了那样。她不是唯一一个为了艺术价值而伤害自己的人。有些人对于重力有非常激进的想法;我们这里有电梯井,地热井,总之就是有很多井,最适合测试那些疯狂点子。咻——!
<沉默。>
Ibanez部长:啪嗒。
Wettle博士:你真冷酷。
Ibanez部长:谁会在乎?等有人听到这个的时候,他们早就都复活了。
Lillihammer博士:这就像装了一车PCP1气雾剂的卡车撞进了狂欢节的人群里。要是没有保镖陪同,你肯定不想到走廊里去转悠。
Ibanez部长:而且得是拿着超他妈巨大的爆能枪的保镖。
Okorie博士:那么问题来了,我们现在该怎么办?Lillian和Sokolsky博士完成了SCRAMBLE项目——
Lillihammer博士:谢谢你提了这事。
Okorie博士:那我们要去地面上吗?走出禁区去警告基金会?
Blank博士:既然天空整个都红了,我想他们大概已经知道了。
McInnis主管:我们要非常谨慎地决定接下来的行动。也许我们并没有掌握跟他们所面对的状况相关的情报。
Lillihammer博士:我从没想过还会有跟那次突破没有关系的全球性问题存在。Bernie……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那个意思,但听起来他好像是在说,giftschreiber本来想要做他们自己的事,但有什么更厉害的东西打败了他们。我……
<Lillihammer博士清了清嗓子。>
Lillihammer博士:我认为在处理比这更厉害的东西之前,我需要先喘口气。
McInnis主管:当下,我们了解的可能不比基金会已经查明的多。他们也许已经远超到我们前面。还有一个问题,就是这是否还重要。
Blank博士:什么意思?
McInnis主管:他们面对的东西很可能和死线没有关系。我们躲在这个稳妥的碉堡里避开风暴也许才是更审慎的选择,尽管有些不道德。
Nascimbeni部长:没那么稳妥。
Blank博士:你又是什么意思?
Nascimbeni部长:水培装置已经废了。我们的很多库存被人拿去造了那支罐头机器人军团——
Lillihammer博士:是Bremmel。
Nascimbeni部长:可能是Bremmel——
Lillihammer博士:绝对是Bremmel。
Nascimbeni部长:好吧,绝对是BREMMEL。我认为,不和其他地方联系上的话,我们的补给根本不够保证所有人都活下来。
Ibanez部长:呃,如果我们要重新回归世界,地面上的问题会非常难对付。
Okorie博士:假如还有世界可以让我们回归的话。
Ibanez部长:他们应该尝试过利用SCRAMBLE进入这片区域,显然那不管用。如果我们出去了,没告诉他们一点有用的东西,没找到一点补给,然后还没办法回到里面来……
Wettle博士:那你至少也是出去了。
Blank博士:“……然后还没办法回到里面来。”
Wettle博士:所以呢?为什么你非要回到里面来?
<沉默。>
Blank博士:为了收容5243,免得这该死的世界彻底完蛋,你个傻逼——
<记录结束。>

<记录继续。>
Blank博士:没事了。没事了。
Wettle博士:你还懂得关心,真是太好了。
Blank博士:我要杀了你。
Nascimbeni部长:<清嗓子>那么……Del Olmo。不羁者。他到底打算在这下面做什么?又是为什么?也许知道了这个,我们就能了解一点我们究竟在面对什么。
Lillihammer博士:别想得太远,修理工。
Okorie博士:我和Del一起在看监控录像。哦,我是说Ibanez部长。不好意思,名字太容易混淆了。
Ibanez部长:反正你一直都叫得不怎么正规。
Okorie博士:我们又不是在正式场合。依我看,Del Olmo并没有给其他人确切地指明方向,但他肯定在煽动他们,就算是那些不是用他偷来的记忆涂在墙上弄出的画,那些纯粹是自我表达的作品,看上去也像有他在……引导?没错。像个向导一样。
Lillihammer博士:简直是超导体。
Okorie博士:是啊。他们像是想要传达某种属于他的东西。就好像他们能……不知怎么的,能在心里看到他想要什么。他有一个愿景,但他喜欢从多重视角观望它。
Lillihammer博士:但这从来都没成功过。
Ibanez部长:看起来确实没有。从我搜刮到的还没坏掉的录像资料来看,半数情况下他们最终会抱着头晕过去。所以后来他改变了策略,只是在一旁看着,看他们自己会做些什么。
Okorie博士:我认为他是想把创造力带给每一个人。不论他内心装的是什么,它只是在驱使他去……表达。表达他自己。帮助每一个人表达他们自己。不论以何种方式。对有些人,那可以是音乐。
McInnis主管:或者是雕塑。
Wettle博士:或者是性。
Okorie博士:但是没有人会通过阻碍他人的表达来表达自己。我想那一定有什么原因。
Blank博士:那也是一件好事,因为如果他们能群策群力的话,天知道他们可以造出什么来。
Ibanez部长:我可以想象出一把核弹级的彩弹枪。
McInnis主管:不知道他在地热井底筹备的那件作品有没有实际的功能,还是说,那只是他自身创造力的最后一搏。
Okorie博士:我认为那是一种求救信号。
Blank博士:或者一种遗产。
Nascimbeni部长:看上去更像是毕加索怪物的喉咙。
Wettle博士:真不敢相信你竟然看了它。
Nascimbeni部长:我以为它说不定能治好我这要命的头痛。
Ibanez部长:Bernie在刷底漆之前肯定花了不少功夫铲掉地上的血肉。
Wettle博士:别再提这个了。
McInnis主管:他的意图似乎没有往常那么邪恶,不是吗?他和其他几个侧面的表现有很大的不同。
Lillihammer博士:我觉得他是失去希望了。他认为他在送我们一件礼物。
Ibanez部长:不论他是什么。
Okorie博士:我对那个倒是有个推测。
McInnis主管:是吗?
Okorie博士:是的。
<记录结束。>

简陋的报告会结束之后,他们缓缓走出Lillian的办公室,回到各自的工作中去。Harry提出要留下,但她叫他去查看Melissa的情况,或者去和另一个她亲热,或者他想干什么都行。Udo在外面门口不小心听到了她的话,拼命控制自己不拉下脸来。
Lillian跌坐在隧道弯曲的边缘,闭上眼睛开始沉思。
她摸索着胸前的口袋,再次拿出了那个信封。

她捏着那张素描,在那里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回到了她的办公室。
它将会被放进某一个文件柜里,她也不知道会是哪一个。回了基准线她会做同样的事。
也许她会把它漏进文件夹的夹缝,信封将会掉到抽屉后面,躺在文件柜的底部,直到很多年后的某一天才被她再次发现。
也许她永远也不会发现了。

2月28日
主管栋的加密通信室被打理得干净整洁,大概是Zulfikar收拾的。他本人最近刚刚被Ibanez俘虏回来,全身是伤口和淤青,身体在黑暗中散发着荧光;只消观察几分钟就能看出,他很可能再也无法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了。McInnis需要找个新助理,但现在可供选择的对象实在少之又少。
所以,他独自一人坐在终端前,输入了他的指令代码。
什么也没发生。
信号确实传了出去,这一点他可以肯定。AAF-A的信号塔仍然挺立,并无故障。但是任何信息都无法逃出禁区的边界之外。他们必须对地面的高浓度模因做点什么,如果他们还想重新联系上基金会的话。
如果我们真的想要那样的话。
他没那么确定。但是不论如何,那并不重要。他已经尝试过了,没有得到回应。这只是他们后续计划的第一步而已。
接下来的几步要花几个月。
但愿不要超过六个。

他出来时,Ibanez等在主管栋外面,举着Bremmel枪瞄准门口。
“以防万一你出来时变得不对劲了,”她说。
他感激她的关心和她的专业素养。

3月2日
“呃,”老人呻吟道。“不。太荒唐了。不行的。”他再次用力揉眼睛,继续发出呻吟。Udo尽力不去翻白眼。

Trevor Bremmel是Sampi成员之外第一个从模因恍惚状态中挣脱的人。他们在DUAL核心竖井底部找到了他,那儿堆积着从竖井丢弃下来的电脑元件,他在齐膝深的杂物堆里试图掐死Du。后者受了重伤,头的一侧有一处重击的痕迹,显然他们俩在争夺这堆东西里更好的那部分。
之后的分析显示,站点里随处可见的那些机械构造体并非全都是Bremmel的杰作。正如Lillian那句半是沮丧半是逗趣的评价:“我认为他们是在玩机器人大擂台?”
“振作点,”Udo鼓励道。Bremmel躺在他实验室中的一张折叠床上,Udo正在他的工作站上忙碌着。“头痛会过去的。”
“Xinyi就不会了,”老人叹息道。“他的头骨太脆。我早就说我的脑子比他的强。”
“嗯哼。那么,你刚才说到通量继电器?”
“我说的是流量继电器。那什么也不是,因为我会造出一些词来,让别人听不懂我在说什么。我们需要从最基础的原理开始。能找一下Hoyt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是哪个技术员?还是你以前的助手?”
Bremmel哼了一声。“要是你找到了我以前的随便哪个助手,把他们扔出门外就是了。助手就像馊味。唯一的用处是告诉你有什么东西坏了。不。我说的是Hoyt那本初级超电学的书。在第二排第三个架子上。也可能是第四个。或者是第三排第四个架子。”
Udo站起身,从Joanna身边走过。那初级工程师现在总算穿着整齐了,她坐在地上,往一张纸上涂涂画画。是互相连接的同心圆。简直像什么示意图,但还是差点意思。
Bremmel举起手臂遮住双眼;自从他们唤醒他后,他就一直在最大档的戏精状态。“要好几个月,”他咕哝道。
“好几个月什么?”Udo找到了Bremmel说的那本书;它在第三排第五个架子上。她没有说什么,因为她知道他只会把这怪到助手的头上。“好几个月才能做完这个?”
“至少。要是我有个像样的帮手……”他瞪着Udo,眉头皱了起来。也许他以为这样她就不会注意到,他的目光刚才一瞬间飘向了他精神恍惚的女儿和她漫无目的的艺作。他不希望她理解,所以她装作不懂,摆出一副恼怒的样子。
Joanna在他们的治疗名单上的优先级并不算太低;再过几天就要轮到她了。她父亲和Udo正在忙着的项目会需要她,他们准备建造工业强度的洗涤装置,来洗刷Site-43全站各处的模因污染物。Udo曾经提议利用那桶已经去超自然化的SCP-5281-D红沙——她不愿去细想这事,但是在这条时间线上,Bonhomme的幽灵有可能仍然寄居在另外四个桶里——她很确信她能同时控制所有的沙子,横扫走廊,一举夷平Del Olmo的艺术社区,不过当然,这个提议立刻被否决了。
他们都不敢想象,如果她被任何一个认知危害控制了,他们该怎么办。
哦,也许该说,如果她的云自我被控制了。
“你会在第一章找到你需要的东西,”Bremmel喘着气。“现在,你是个初级工程师了。在你能完成一个复杂电路之前,我都不会再叫你‘博士’。”
反正你本来也从没叫过我“博士”,她想。不过当然,她没有说出来。

3月9日
全局主管倒是不难对付。除了Del Olmo通过门厅时带来的疯狂之外,站点的集体精神错乱对原住民的影响相对比较温和。McInnis将此归因于他们在首席模因学家隐居之后才进入站点。他的副手对此表示赞同。
“我们想在地面上尽量待久一些。”全局主管正拄着拐杖步行;出于某些难以解释的原因,他的左腿自Del Olmo逃亡之后就瘫痪了。他的大脑就是不愿承认那条腿的存在,尽管它仍然完全能承受重量。“但是不断有人闯进保留地。”
“站点的人?”他们正走在通往94号进水口的观景穹顶的路上。全局主管希望足量的运动能够唤醒他出问题的腿,所以他们把交通工具留在了站台。
“其中一部分,”全局主管点点头。“他们不对劲。疯疯癫癫的。很容易躲开,也很容易打倒。恐怕我们不得不杀了他们中的一些人,尽管我们尽量避免这么做。”
“为什么你最初会在地面上?我是说你本人,Nim。”
他的副手叹了口气。“Del Olmo博士回到站点的时候,我正好在续签我们的年度协约。我差不多立刻和站点失去了联系,而我们一靠近那里……”
他举起空着的那只手,捂住了自己的额头。McInnis相当理解他,为他说完了后半句。“你们就发现AAF-A已经变成了你们无法理解的样子,伊珀沃什营也一样。”
大个子点了点头。“基金会派来过一支MTF小队,试图取得联系,或者至少我们碰到过那么一支。他们往树上刻符文。其中有一个人企图吞枪——字面意思的,不过最终照着比喻的意思完成了这件事。从那时我们就知道出大事了,而且不仅仅出在Site-43。”他神色严峻。“后来,情况越来越糟。非常糟。游荡在森林里的人简直像逃出笼子的野兽。摧毁了他们接触到的一切。对所有的东西和人不是攻击就是掠夺。我感觉如果我们还待在上面,我们也会被摧毁。所以我们闭上了眼睛……”
“Nim?”全局主管真的闭上了眼睛,站在黑暗的隧道里一动不动。
远处,透过隧道的金属外壳和前方的玻璃穹顶,传来一声微弱但确切无疑的动物嗥叫。湖底有什么东西在动弹。
“我们闭上了眼睛。”全局主管睁开眼睛,微微一笑。“然后那些生物带着我们回了家。”
Mishepeshu已经回到了站点周围的隧道和湖床。之前栖息在废弃的电梯里的不知什么生物也已经离去了。淘气的精灵和各种变形者在当前的威胁过去之后全都消失了。现状正在逐渐恢复。
但是凯特和斯托尼角44号保留地的奇佩瓦人仍未撤出原属斯托尼角43号保留地——从他们手中被偷走并从未归还的家园——下方的这片空间。从全局主管目前为止告诉McInnis的意思来看,很显然他并不打算让他们离开。
这是个容易满足的要求。在死线上是。
要是在基准线,事情就会一如往常地复杂很多。
McInnis想起了Vivian Scout,他并非第一次感到好奇,事情是否真的应该如此。
“OSAT怎么样了?”他问。“你们和他们有冲突吗?”
“哦,有。”全局主管点点头。“我们进入营房,走进电梯的时候,一大群骑警袭击了我们。我觉得他们头脑可能不太正常。”
McInnis皱眉。“因为他们袭击你们?”
全局主管笑了。“不。因为他们是空着手来袭击我们的。”

“我明白了。后来他们怎么了?”
对方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哦。”
他们已经快到穹顶了。那种奇怪的嗥叫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更低沉,也更近。头顶的背景光微微闪动,某种东西刚刚掠过。一道阴影。它没有再出现。
“也许这样最好,”最终,他说。
他的副手并无异议。

5月4日
在遥远的地方——非常遥远,但仍然在地下隧道的深处——某个男人终于找到了某个女人。他找过她很多次,尽管他自己并不知道,他也不明白找到她究竟意味着什么。
但是那无所谓了。
已经太迟了。

5月6日
“你手里是什么?”
Karen Elstrom抬头瞪着她。行政与监督部的部长瞪人的功力无人能及。“做你的正事,孩子。”
Billie Forsythe伸出一只手。“让我看看你拿着什么,拜托了,博士。”
较为年长的女人在检查台上挣扎。“我级别比你高。”
“这儿除了我妈,没人级别比我高。”这是真的。McInnis给了医疗和心理医疗人员全方位的权限:只有经确认生理、心理、情绪和模因方面都没有问题的人,才被允许离开他们的领地。Elstrom还没达到这个标准。至少短时间内达不到。
Karen叹了口气,把她藏着的那个瓶子递到Billie手中。如她所料,那是个绿色的小瓶子。无疑是从某个柜子里偷来的。行政越权还没完全解除。“哪个房间的?”
Elstrom看向一边,那里什么也没有。
“拜托,博士。你是在哪个房间找到这个的?”见对方显然不会再回应,Billie耸了耸肩,把瓶子装进了口袋。“我以为我们已经谈过这件事了。”
“你谈过。”Elstrom抽搐般地点了点头。“你确实谈过。你们这帮人话可真不少。”

“滥用记忆删除剂后果很严重,”Billie毫不退让。“你的脑子最终会——”
“——失去长期记忆的能力。是的。我知道。我有在听。”
“有些研究显示滥用还会导致——”
“——毒性的积累,产生类似过敏的症状。我说过了我他妈有在听,”突然间,这女人龇着雪白的牙齿怒吼起来,同时跳下了检查台。“但你却没在听我说。我只要再来一支。我需要它。来做我的工作。我要是没法完成工作,你来负责吗?!”
Billie比Elstrom矮了一英尺有余。该死,光是Elstrom的腿就让她显得好矮。但她没有退缩。“我要为你负责,博士。我要为你们所有人负责。请你坐下,我会给你在Ngo博士那儿再预约一次咨询。”
“又是一堆我想忘掉的糟心事,”Elstrom嘟囔着。
但她终究还是坐下了。

清洗整个站点是件肮脏、费时、极为让人难受的工作。Nascimbeni每天独处的时间只剩下了晚上睡觉的时间,而且他入睡很快,一觉就能睡到天亮,一个梦都没做过。
他不记得自己还有过得更开心的时候。
至少在Site-43没有。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他努力了一周多之后,到Del问他到底该怎么复位地下一层为止。

5月19日
Stacey Laiken只是受了点轻伤,而且只是肉体上的。
她全身布满橙色的符号,正在随着时间慢慢褪色;他们在某间黑光工作室里找到她时,这些符号发出霓虹灯般的绿光,稍微查了一下SCP备用数据库后,他们发现这是有人在她身上写满了古狄瓦文字。简单的清洗就让这些文字变得难以辨认,于是它们再也干不了SCRAMBLE装置声称它们能干的事了,这是好事。非常好。但是颜料显然烧伤了她的皮肤,所以她需要治疗烧伤。
他们在那个工作室里还找到了一名技术员,也许是她画在他身上的符号更凶猛,也许是她在神秘学方面的天赋强化了它们的力量,总之那个技术员需要在高压氧舱里待到……呃,也许一直要到他的生命告终了,因为他显然无法在九月之前痊愈。
Udo坐在医院的病床边,伸手握住了Stacey的手。对方立刻醒了过来,快速眨了几下眼,看了看Udo,又看了看她们交织在一起的手指。她微微一笑。“大胆。”
“大胆?”
Stacey用空着的手颤抖着指了指。“非常大胆。不是贬义。你好啊,小兔子。”
见到自己的恋人受了伤躺在床上,Udo的保护本能让她一时忘记了场合。她不是在跟这个Stacey Laiken约会。她们大概从未约会过。但是那双蓝色大眼睛里的笑意告诉她,现在不是抽回手的时候,于是她没有这么做。
反正那笑容不会持续太久了。因为Udo心里某根她一直没意识到绷得很紧的弦终于在此时断成了两截。
“你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叫我吗?”她问,她的声音在颤抖。
Stacey的笑容显得有些迷惑。“是跟你做事很快有点关系吧,我猜。”
Udo摇了摇头。
Stacey把头歪到一侧,无声地询问她。
Udo张开了嘴, 当然了,既然是面对着恋人,她怎么也无法吐出自己的话语。
但是Stacey的脸还是飞快地失去了血色,她轻轻地从Udo手中抽回了自己的手。“不。”
Udo咬住了嘴唇。“是真的。”
她上一次看到Stacey哭成这样还是在2002年。

看到她发怒则完全是第一次。

6月6日
只有Lillian跟Del结婚才能产生比这更夸张的反差了。
Sandy Holt和Lew Bosch的身高差了一英尺半。他是Site-43安保警卫中最矮的,而她是最高的;他们俩在基准线都已经死去,这就像砍掉了比例尺的两端。为了生产Lillian需求的“他妈的成吨”的清洁用布料,Nascimbeni修复了服装加工厂,Holt简洁的白色婚纱就是加工厂恢复运转后最初的几次复合产品测试的成果之一。她的样子虽然不算美丽,但也显得很英气。Bosch看上去则像那种去夜店显摆男子气概的小个子肌肉男。他们的衣着虽然奇怪,但看上去确实很合适。
Site-43的教堂还兼作业余剧场之用,因为除了举行婚礼之外——在这里举行的婚礼比基金会其他地方都多,但由于基金会其他地方几乎不会有婚礼举行,所以这说明不了什么问题——这里的人实在没什么宗教仪式的需求,毕竟他们对于哪些神存在、哪些神不存在知道得比全世界所有神职人员加起来还要多。这间教堂里装饰着神学与目的论部的Michael Nass精心挑选的通用信仰符号,以免引起任何有据可查的神明的愤怒甚至关注,符号象征着深刻的变革之力,却并不真正涉及人类历史上最古老的争议。在这一方面,它很像《苍穹浩瀚》中的麦地那站,在不扯到《星际迷航》的情况下,这是我能做出的最合适的类比。我的编辑们应当把这视为一种妥协。
——Blank,《混乱中的线条》
教堂那隐含欢乐的圣符的设计者就坐在Nascimbeni旁边,因为座位是按照姓名字母顺序排的,这是主办人提出的要求。主办人是Lillian,因为他们需要避免视听刺激的组合不小心触发来宾们身上仍未完全康复的几十种模因创伤;而她如此安排无疑只是为了把所有人混杂起来,看看他们和不熟的人在一起会不会说出或做出什么有趣的事。
Nass不算特别有趣,Nascimbeni也一样,所以在这短短仪式的大部分时间里,他们只是安静地坐着。Nass手下的耶稣会教士Christianne Monette主持了仪式,主管则一脸慈祥地在旁观礼。轮到幸福的新人接吻时,Holt托着Bosch的腋下把他举了起来,引来一阵热闹的笑声和掌声。
Nascimbeni突然感到一阵恶心。
Nass一定注意到了,因为他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他左右张望,发现周围所有的人要么沉浸在那个仿佛永远不会结束的吻当中——尽管Holt的手臂已经在颤抖,因为她健硕的丈夫有着与身高不相称的重量——要么在跟自己旁边的人闲聊,所以他觉得现在回答是安全的。“这让我觉得难过,”他咕哝道。
Nass点了点头。他能理解。像以往一样,他们把实情告诉了他和Corbin;既然他们面对的是神明,在每条死线上向专家咨询似乎是个获取不同意见的好办法。“因为它不会持续太久。”
看来确实没人在听他们的小声对话,因为在婚礼上说出这种话很可能引来众人的白眼。“是啊。”
Nass微微一笑,又再次看向台上,新娘终于把新郎放下了。
笑声和欢呼声一点也没有消退的迹象。
很显然,他们需要这种欢乐。
“你想听我的专业看法?”Nass问。
Nascimbeni耸耸肩。
神学家把这视为准许他继续的信号。“我相信正能量可以跨越不同的世界。”

喧闹终于平息下来,Nascimbeni趁机问道:“那么负能量呢?”
对方认输般地点了一下头。
Nascimbeni还是更希望得到一个直接的回答。

6月16日
地面直达电梯的修复进行得相当缓慢,因为没人想在整理完内部事务之前就去处理上面的事。不过第一次试运行倒还算顺利,磕磕绊绊不算太多——字面意义的磕磕绊绊,比如轿厢在地下一层和二层之间停滞了让人寒毛直竖的整整一分钟——在一番拉扯之后,Nascimbeni暂时把它从待办清单里划掉了。
他们始终没有弄清行政否决权自身是怎么被否决掉的。应该没有人能进入那个电梯,更别说开动它了。根据Ibanez事后的推测,全体员工在自身的失常和Del Olmo的控制的叠加影响下,不知不觉掌握了一些敏感信息,这一次中头彩的人是Laiken。就像许多中头彩的人那样,她抓住这个机会,逃得无影无踪。
最初他们以为是她的狄瓦文伤痕的治疗出了什么岔子,直到Ibanez无意中向Udo提及了这次逃亡,后者立刻一边痛哭一边咒骂起来。
追回她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任何一个头脑正常的人都不会走进那片如血的残阳。

6月18日
“呃,”Carter哼哼着从控制台底下滑出来,连人带轮架滑到Nascimbeni脚边。“反正这只是近似值。”

“近似值,”Nascimbeni重复道。“那还不够。”
他站在控制与收容部最西侧的走廊里。Carter严格来说不在任何地方,他所处的位置是S&C与应用神秘学部之间的膜层,在Nascimbeni下方一点五米处,他正在对照着原始平面图检查连接和结构的完整性。
把整个部门挪回原处意味着要把它一块一块地彻底拆解,然后手动重新安装回去。他们现在就在干这件事,但是集体思想扭曲让Nascimbeni失去了大概半数的技术员,一部分仍未返工的人在这个问题失去意义之前都无法回来了。
更糟的是,他还得不断避免回答“为什么这次复位是如此重要”这个问题。
“我觉得最好也就这样了。”Carter坐了起来,他的头仍然比地面低了几厘米。Nascimbeni坐在他旁边的瓷砖地板上,膝盖的疼痛让他一阵哆嗦。“我们不可能让它百分之百精确地回到原地。那不现实。”
“那是我们的目标。现不现实都得做。”
“我还以为我们是一个实践部门呢,”Carter咧嘴笑了。站点的部门分为实践与理论两类,分类的依据(在Nascimbeni看来)是他们到底是在干实事,还是只会空谈别人也许哪天会干的事。
“Chuck,”Nascimbeni叹了口气。“你得相信我,这非常重要。我——”
Carter摆了摆手。“你不用跟我解释,老大。你想让我们尝试,我们就会尝试。但现在人手这么少,我们很可能没法按你规定的时间完成。”
这是事实,他们俩心里都很清楚。
“不过呢,”Carter沉吟。“也许那会是件不错的周年纪念日礼物。”
Nascimbeni皱起眉头。“周年纪念日?”
“给我老婆。”技术员笑了。“我们第一次……呃,约会,是在2002年9月8日。在DUAL核心的爬行通道里。”
Nascimbeni没听过这个故事。他很好奇,在这个抬头朝他微笑、脸上的每条皱纹里都写满信任的死者身上,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
在唯一一条被他们认为是好的时间线里,这个人早已死去。

7月1日
没别的办法了。他们需要叫人来。
基金会的资源足以完成这次复位,前提是他们得到了通知,以及地面上的不管什么东西不再阻碍协助。根据她在外面看到的状况,Lillian建议大家格外小心,于是他们拆下McInnis藏身处(当他们第一次见到那个宽敞的安全屋的内部环境时,他遭到了Lillian和Ibanez好一番无情痛骂)的加密发信器,把它重装到了一个安全性较低,但信号要好得多的地方。
发信器现在在一组办公桌中央的一个折叠式牌桌上,与贯穿墙壁和天花板的文件回收系统发出时而合拍时而不合拍的嗡鸣。Veiksaar在操作设备,而Carter在监控连接状态,确保这台复杂过头的装置的设置是正确的。他们俩过去从未见过它,所以他们必须倍加留意。
这将会是一通极为重要的电话,假如这一次有人接起的话。
Sampi特遣队的成员们勉强地全体立正了,McInnis坐到了Carter身边。规定流程是由技术员先发起对话;其实没多少认知危害能伤害到主管,何况他还有跨维度的强化加成,但是安全措施容不得挑挑拣拣。McInnis点了点头,Carter打开麦克风。“CAONCI-Site-43呼叫监督者指挥部,”他用播音腔吟诵起来。Veiksaar在偷笑。“CAONCI-Site-43,呼叫监督者指挥部。能听到吗?”
回应立刻就来了,九个人——甚至包括Wettle——都大松了一口气。“听得很清楚,CAONCI-Site-43。清晰度五分之五。”
Harry发出一声欢呼。McInnis回头看着他,微微一笑。
“五分之五,”那声音重复道。“五分之五。分之五。”
Carter转向他的妻子,凑近她,狠狠一口咬住了她的咽喉。
McInnis惊跳起来,把椅子掀翻在一边,鲜血从开始伤口里喷出。Veiksaar尖叫着举起手,用指甲猛抓丈夫的脸。她捏住他的一颗眼珠,把它挤爆,发出让人作呕的黏糊糊的破裂声,他像一头野兽般嚎叫。“五分之五,”他喊道。“五分之五。”他们俩倒在地上,不断重复着那句疯狂的咒语,吐着唾沫,磨着牙,发出哀嚎,当Sampi成员们一起从“盐矿”逃进真正的盐矿时,他们最后看到的是Veiksaar把Carter的手塞进自己嘴里,开始用牙齿一点点咬掉他的手指。


文献与修缮部后方的盐矿现在成了Site-43的神经中枢。
他们早就料到联络外界是有风险的,所以Lillian做了周全的防备,甚至可以说有些过度。Nascimbeni把F-D、S&C和AO的门锁控制都转接到了舱门边的一个面板上——现在那舱门已经关上了,但他们还是能隐约听到门的另一边传来尖叫——所以,有必要的话,他们可以将这整个建筑群与站点其他部分隔绝,并且在九月八日到来时不用离开这座临时堡垒就执行他们的收容任务。Veiksaar已经把McInnis办公室的红线电话转接到了他的平板电脑上,并且在S&C大办公室、A&R工作间和气闸门处安装了遥控扬声器,这样一来至少Ibanez和Harry和Nascimbeni可以在无法亲自到场时尝试远程操作。他们甚至安装过一块压力感应式地面弹板,来替代Wettle的身体绊住那三个特工。最后,Ibanez还用Bremmel枪在盐层中凿出了一条通往应用神秘学部的通道;他们需要在突破来临时炸开地板才能到达那里,因为现在制造的任何破坏都会在九月八日自动还原,但不论如何,他们算是找到了可行的办法把Udo送到她需要去的地方做她需要做的事。至少有一个事实值得欣慰,那就是他们需要对AAF-D采取的一切行动全都涉及到了装载在它外部的系统,而那些系统可以预先修改,不用担心自动还原。
这是一件好事,因为现在看起来他们越来越有可能要在这个大盒子里度过接下来的几个月了。
最后的一项预防措施是一排壁挂式显示器,直连监控中心,这样万一出了大麻烦,他们还能通过这个来判断周围是否安全。
而大麻烦已经来了。
Veiksaar的半成品.aic传输着监控录像,以冷酷的效率追踪着劫难从那个工作间蔓延出去。画面每隔五秒切换一次,看上去就像史上所有虐杀电影的大混剪。就在Carter崩溃的瞬间,J&M的午休变成了一场血腥的暴动,六名技术员扔下了食物,转而以彼此为食。在I&T,与他们同级的人员开始用键盘、椅子甚至电脑显示器互相死斗,此时他们的部长正在咀嚼她丈夫的手指。在那之后,混乱没花多少时间就波及了整个设施。Billie Forsythe在用输液管绞死她的病人。安保警卫们在走廊里按平时的编队结伴巡游,用警棍击倒他们遇见的每一个人。身穿MTF装甲的男男女女毫无理由地处决着研究员、技术员和所有其他人。尚未康复的第一次模因感染受害者是最容易得手的猎物,在最初几分钟里,他们大批大批地死去。不知什么东西拆掉了地面直达电梯顶部的营房,刚刚修复的电梯轿厢一路坠落下来,猛砸到地下四层。不知什么东西在走廊里嗥叫,但没有持续太久。一道指令自动下达,焚化炉的盖子全部敞开,一场最后的行军开始了。伤者的哭喊和行军者的咆哮让房间里小小的扬声器几乎承受不住,他们眼看着将近一千人在不到一小时的时间里减少到了疯疯癫癫的几百,然后陷入了持续不断的暴力、劫掠和强奸的狂欢,看上去在整个设施的人口降至零之前都不会结束。
良久,他们才开口说话。

“那……是什么?”Harry终于问道。“出了什么事?”
“需要发生的事,”Lillian说。她靠在高高的文件架上,双臂搂着自己的身体。“但愿是。”
Del逼近她。“你知道这是什么?你早就知道?!”
模因学家摇了摇头。“不完全知道。”
“她是他们的人,”Wettle呻吟起来。“哦,不。难怪她这么性感。”
Harry把这大块头从眼前推开。“闭嘴,听她解释!”
“Lillian。”Udo走上前,伸手搭在她的前臂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知道什么?”
Lillian看向一边,回避了她的目光。“我没法确切告诉你。”
“那就不确切地告诉我!”Udo吼道。
Lillian畏缩了。“就是像Wirth那样,只是更严重。严重得多。”
“更严重,是因为它能同时影响多个对象?”McInnis问。Harry看着他。他的针织套衫浸透了鲜血。Eileen的血。Eileen可能已经死了。
还有Melissa。还有Phil。还有Alis和全局主管和Sokolsky……
好吧,Sokolsky还不一定。
“比那还要糟,”Lillian叹了口气,“因为它影响的是整个地球。”
“是有可能影响?”McInnis追问。
她摇摇头。“不。是必定会影响。”
“解释一下。”
“然后解释你的解释!”Wettle喊道。“我老婆——!”Harry示意他安静。
“那是模因。”Lillian甩开Udo的手,沿着架子跌坐在地上,把膝盖抱到胸口。“发生在Bernie身上时,我还没有意识到。”

主管皱起眉头。“Del Olmo博士身上发生的不是这种事。”
“不,是一回事。他只是比较特别。”她摇摇头。“就像我们公认的那样,他是最强的。”
Harry跪在她面前。“你到底在说什么?大家到底是怎么了?”
“那是一种传染病。但和我们以前遇到的不一样。更凶猛。凶猛得多。它不靠接触传播。也不靠图像、声音或者任何外部环境要素。你们也看到了。先是Eileen和Carter,然后是技术员和高科技的技术员。它影响的是共同的思想空间。集体无意识。每一个拥有某一特定形态的头脑。”
Udo在Harry身边蹲下。“什么形态?”
“人类的形态。”Lillian一阵寒颤。“它是一种理念圈中的感染。它从起始点开始扩散,吞噬每一个和它最初诞生的头脑——也就是零号病人——近似的头脑,然后是每一个和那些头脑近似的头脑,然后又是和那些近似的,不断向外扩张,直到……”
“直到?”Nascimbeni重复道。他靠在对面的文件架上,两手垂在身侧,手指在颤抖。
“直到现在,”Lillian悄声说,“它已经吞噬了地球上差不多每一个人类。”
“这是你的推测?”McInnis问。
“部分是,但不是从这里推出来的。是从别的东西。”她含糊地挥了挥手。“我那些让你们很不满的秘密项目。我去参加过又忘记了的会议,会后带回来的难懂的作业。一切都是为了阻止像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基准线。”
Del不需要放低身体就能平视Lillian的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就是我设计了这个场景。”
这让他们一时间全都惊呆了。
“什么场景?”Harry问。
Lillian闭上眼睛,把头向后仰,靠在一个旧文件盒上。“就这个场景。一切可靠推测的母亲生下的最讨人厌的孩子。”

2008年
Site-167:美国, ████████████ ████████ ███████
“逆模因性质的逆模因研究团体,”Lillian重复道。“你们想要一支看不见的军队来研究看不见的东西。为什么?”
“因为看得见的军队就能打得到,”Wheeler说。“而我们的军队正在被打败。对手是一个我们甚至无法在不被它摧毁的情况下定义的东西。如果它摧毁了我们,它就会摧毁一切和我们相似的人。所以唯一能与之一战的——”
“——就是它无法看到的人,”Lillian点了点头。“从心智上隔离开来。好。你觉得这样就能打败那东西?”
“不,”Hughes说。“那个我们另有计划。但我们不知道那样能不能成功,所以Marion提出了一个……备选方案。”他看上去极其疲倦。就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到外吞噬他。“那是个糟糕的方案。非常危险。如果实施它,就会发生可怕的事。如果它成功了……”
Hughes一口气说到这里,已经喘不上气,于是Michael Li接过话头。“我们还没有获准实施Marion的计划。我们需要去申请,而且可能不会通过。但是首先你需要建立起那些团体,光是那样已经是占了便宜了,所以我们会给你开绿灯,只要你有兴趣的话。”
Lillian看着Euler,他没有说话;胚芽遮住了他的脸,看不出表情。她看向另两个男人,然后看着提出计划的那个女人。“他们谈了很多你的事,”她说。“你自己有什么想说的吗?你到底想出了什么天才主意?”
即使隔着胚芽,Wheeler冷酷的决心还是展露无遗。“我更希望跟你讲清楚道理,看看你会不会得出和我一样的结论。你觉得SCP-5243接下来最有可能会怎么发展?”
Lillian试图眨眨眼,但是当然她做不到。“呃。好吧。每次我们没弄明白怎么收容它的时候,它就会造出一条交替时间线,收容它仍然很困难,所以我们很有可能还会再搞砸不止一次。本该在突破中身亡的那些人会获得与他们原本的专长相关联的恐怖超能力。视碰巧没有死的是谁而定,我们可能会面对各种不同的问题。他们七个全部存活的话,世界终结的方式就多了……”
“什么样的方式?”Wheeler追问。“他们各自会干什么?”
“Mukami的话语有强迫效应,还能自我复制,Gwilherm践踏一切,基本上是不死之身,Radcliffe能强化她的力量和影响,Wirth的意识在不同的躯壳间跳跃,自身缺乏实体形态——或者其实他有,只是我们从没找到他——Markey创造物品,Ambrogi摧毁物品,而Bernie……”她清了清嗓子。“Del Olmo的能力我们还不太清楚,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模因。极其强大的模因。所以预估一下的话……”她抬头看着陌生的天花板。“我觉得如果他们中有一个或几个没有死,那么在新的时间线里,他们就会成为当权者。如果是Ambrogi和Markey,或者Mukami、Gwilherm和Radcliffe,那就是普通的世界末日。如果是Wirth,我也不知道。也许他会操纵我们所有人杀死自己。如果是Del Olmo,他很可能会和全球的各种模因邪教狼狈为奸。它们早就通过某些我们还不理解的方式和那场突破有了关联。我敢打赌,他会领导giftschreiber,将他们从一个普通麻烦变成K级情景程度的威胁。”
Wheeler点点头。“接着说说那个。”
这很容易推导。她知道每颗棋子会怎么走。“如果Bernie在突破中生还,他可能会在43站制造一片模因黑域。显而易见。那只不过是照本宣科。”她的声音变得单调冰冷。“你们会立刻失去我。他会除掉我,因为我对他是一种威胁。遇难者了解我们,Bernie了解我。他知道我能干什么。所以如果让我来建立那些团体,在交替线里它们就会变成从未建立过,因为早在这场会议的六年前,一切就完蛋了。基金会要耗费大量额外资源去对付giftschreiber,而且很可能不会太顺利。”

她不知道细节,确切地说是无法知道——它们早已和她的胚芽一起被焚化,就像她在维加斯室参加的每一场会议一样——但她可以做出合理的猜测。她大声说出她的猜测,其他人敬畏地听着。
“‘他们发现了我们’,”Harry引述道。
Lillian点点头,每点一下,她的后脑都会撞上身后的纸板箱,像是一种温和的自罚。“没错。”
Udo伸出手搭在Harry肩上。“什么?”
“你当时不在那,”Lillian告诉她。“那就是Bernie想要告诉我的事。另一个邪教吞并了他那个。一个更强的邪教。”
“一条更大的鱼2,”Del指出。
Lillian突然睁开双眼。“不。我讨厌这个说法,也讨厌那部电影。并非总是会有一条更大的鱼,但总是会有一个更坏的理念。事情就是这样。一个非常、非常坏的理念,来自另一个理念空间,像石头撞破天窗一样砸进了我们这里,砸碎了一切。我一直都知道他们——Wheeler和她那帮人,在害怕着什么东西,但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因为我不可以知道,他们也一样,只有在那些我们自己事后都不知道详情的会议上是例外,我们不这样做它就会赢。”她指着Nascimbeni头顶上方架子上挂的显示屏,那上面还在播放……它们这段时间一直在播放的东西。没有人转过头去看。“看样子它现在已经赢了。一旦你知道,你就知道了。其他所有人也都知道了。”
McInnis一动也没动,但他的声音却穿透了空间,在盐矿里回荡。“这还是没解释为什么你会说是你设计了这个场景。推导出这个结果不等于你创造了它。”
“我告诉了他们会发生什么——如果我们从未见面的话世界会变得如何不同——而他们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Udo松开了搭在Harry肩上的手,将它再次伸向Lillian,然后显然又改了主意。“他们是指谁?”
“TAD。”
“这些东西有什么意思?”Wettle抱怨着。“已经有很长时间听不懂意思了。”
她朝他笑了笑。那不是个平静的笑容。“我们正在见证某人的计划成为现实。呃,应该是两个某人。还是三个?”
Harry转开头,恼火地长叹一声。“这么说这还算是好结果了?!”
“不是,”Lillian表示同意,“但是当然,只要我们在九月还原了突破,它就会变成从未发生过。”
“那这到底有什么用处?!”他真想伸出手摇晃她。“只是让我们的工作变得更难做,没有他妈的一丁点意义!”
她与他对视。“有意义的。”
“但你刚才说——”
“我只是说这些事件会变成从未发生。但还是有些东西会跟着我们一块回去。”
“什么东西?”Del追问。
“我的记忆。”
Wettle哼了一声。“所以说到底,一切又都是围着你转。”
“不。跟我没关系。但跟记忆有关——或者确切地说,理念。”
Harry把手放在她膝盖上。“更坏的理念,你刚才说。”
她把手叠在他手上。“最坏的,和最好的。”
“请直白地告诉我,”McInnis说。“你认为逆模因部和时间异常部做了什么?”
“记住,我把一切都告诉了他们。我告诉了他们我所知的关于突破的事,还有死线。那两拨人对于我的记忆会维持下来这件事都很有兴趣。思维和概念空间的本质什么的。我不记得那些会议——”
“那怎么可能?”Nascimbeni插话。“你能记住一切。”
“我只能靠我做的笔记得到一点大致的印象,它会告诉我我们决定做什么——在每次会议之后,在我忘记的时候。不该说是忘记。那些记忆从来没真的进过我的脑子。我们是通过代理在交谈。”她举起一只手,五指张开罩在脸上,透过掌心说话。“这很复杂,很怪,也很恶心。相信我就是了。”她放下手,握住Harry的手。“我不记得那些会议,但我可以猜出会议上发生了什么。其他人得出了哪些结论,以及他们为此做了什么。”
McInnis点点头。“那些结论是……?”

“那些……你们叫他们‘遇难者’是吧?他们的力量对你们七个人有什么效果?”Wheeler追问。
Lillian耸耸肩。“基本没效果。Wirth控制不了我们。Mukami说服不了我们。Radcliffe转变不了我们。Del Olmo的模因陷阱融化不了我们的脑子。”
“你认为这是为什么?”
她突然察觉其他人已经安静下来。这确实是Wheeler一个人的秀场。
“因为我们跟交替时间线的集体无意识并不相连?”她猜测道。她不时排演这个想法,却找不到赞同她观点的人来与她头脑风暴。但她还是觉得她是对的。“我们。生还者。PTF Sampi-5243,‘九月见’。在死亡时间线上,我们与全人类的思想空间是互相隔断的。除了我们自己,我们的精神特质和任何人都不一样。这个版本的我们一接管我们另一边的躯体,我们身上的诅咒就消失了。我们是一个七人的理念圈。”
这一次她成功地眨了眼。胚芽一阵抽动。
“我操,”她说。

“那么……”Udo揉着太阳穴。“占领了全世界,就在刚刚侵入了站点其他部分的那种意识病毒……”
“对。”
“我们对它免疫。”
“对。”
“那么我们还有可能还原基准线,”Del说。“你是想说他们知道这个?”
“我认为他们知道,”Lillian同意。“我认为他们就指望这个了。我认为这就是他们的计划。”
“什么鬼计划,”Wettle说。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McInnis问。
“我想这能解释监督者派来了那个蠢蛋,”Lillian说。“就是把‘撬杆’扔进了太阳的那个。我觉得他实际上根本不是蠢蛋,也不是geistschreiber的人。我甚至觉得一开始搞塌了S&C的那个人也不是geistschreiber。”Harry抬头看向Del,她听到这话时两眼瞪得滚圆。“我认为,是Thaddeus Xyank派特工来到Site-43,要他们确保Bernie这一次不会死掉。”
Harry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吸了一口。“什么。”
“为什么?”Del喊道。“有什么理由?!”
封死的门的另一边,有个声音应答般地呼喊,然后又转为了呻吟。外面还有什么仍然活着。某种意义上。

“这就是你的计划,”Lillian说。“你想利用我们的交替时间线来杀死你们的心灵怪物。”
“没错。”Wheeler向前探身。“能行得通吗?”
Lillian摇了摇头。“不行,因为时间异常部不会允许你这样做的。”
Wheeler摆摆手,消除她的疑虑。“不用担心TAD。商量的事交给我们来。”

“但是他们为什么要背着我们干这种事?”Harry问。
Lillian显得很懊丧。“因为让我们知道了,监督者一定也会知道。TAD不归他们管,逆模因部甚至不在他们的议事日程上。每隔几个月他们就会被所有人遗忘一次。其实还挺好笑的。”
Udo明显已经快崩溃了。“这哪里好笑了?”
“我们长久以来都不信任TAD,他们不信任我们的时间同样长。要是我们能彼此坦诚相待,也许能避免很多不幸的发生。”
McInnis看上去并不相信。“TAD靠一个极为庞杂也极为危险的计划保住Del Olmo博士不死,并创造了这条死线。为什么要绕这么大的圈子?为什么他们不干脆让特工赶在突破前把他带出那间审讯室?”
Lillian脸上露出终于明白一切时的那种表情。像一只半闭着眼睛的猫。“让我猜猜?我认为,在TAD监控的所有平行地球里,S&C最终总会按差不多的方式偏移,不论移动它的人是谁。他们只要确保这件事发生得稍有不同,这样Bernie就不会被汽化,而其他的事还是和原来一样。也许只要一厘米左右的偏差就够了。他们是一群谨慎过头的混蛋。他们必须这样。如果他们直接干预Bernie,他就会知道。不羁者也会知道。那会改变接下来事情的进程。修改突破那六分钟的背景框架会比直接在六分钟里耍花招容易得多,对吧?没有哪个头脑正常的人会去尝试在那么短的时限内定制一条死线。那是注定要搞砸的。”
“在我看来,”Nascimbeni发出嘶哑的声音,“那帮人本来就远远算不上头脑正常。我以为他们的工作是保护时间线。现在他们却是在背道而驰。”
她若有所思地咬着下嘴唇。“这个嘛。”

“TAD知道正确的时间线——基准时间——如何发展,”Wheeler继续说道。“他们的职责就是保证它正确展开。从初次接触的状况来看,Xyank部长非常担心我们这些会议所讨论的那个对象——SCP-3125——带来的跨维度威胁。”
“担心到要拿一整个口袋宇宙当培养皿来测试它的解药?”Lillian冷笑道。
“是的,”Marion说。“就是有那么担心。他们期望的是,如果这个计划按预期展开,他们就会得到一个3125不再构成威胁的宇宙。一个对照组宇宙,可以这么说。”

“唯一一个不会发生这场灾难的世界。”
“但是它已经发生了!”Udo喊道。“就是现在!”
“但不是在基准线。只在这里。我刚才已经说过了。”Lillian拍了一下脑袋,大笑起来。“哦不,当然了。当然是那样。我们称之为基准线的其实并不是基准线。”
“什么?”Harry又一次重复这个字眼。
“我们的现实是一个时间异常。我们只是不知道该如何修复它。”Lillian摇晃着站了起来,他们围到她身边。“2002年时,有某种东西被抹除了——不羁者,别管那到底是什么——这表示我们永远不可能真正跳回我们的时间本来该走的那条路上。我们只能一直选择其他选项里最好的那个,直到我们想出办法把一切恢复到出厂设置。一直以来,我在理智上是明白这个事实的,但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为什么这如此重要。TAD放宽了对搅乱时间流的管制,因为我们需要正确上演那些事件,才能达成最终目标,也就是彻底治愈这条时间线。这说得通。肯定就是这么回事。好,但还有一件事。没错。”她用力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知道的。也不知该怎么解释。但我知道他们确实知道,因为如果他们不知道的话,这就完全是浪费时间了。”
Harry的额头皱得像刚犁过的田。“什么事,Lillian?他们知道什么?”

“一个对照组宇宙,”Lillian重复道。“很好,只不过它不是个很有用的对照组。因为就算你们在交替时间线上杀了这玩意,3125,你们能观察它的时间也只到九月为止,假定你们真的能派时间特工去那里观察的话。而我会假定你们不能,否则我早就该见到过那样的人了。”
“你说得对,”Wheeler赞同。“时间特工无法进入你们的死亡时间线,至于那些时间线崩溃之后会发生什么,你不知道的我也不知道。说真的,时间旅行这种事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我喜欢有挑战性的东西,但时间原理实在不是我的强项。”
“就像我和超形上学,”Lillian点点头。“我恨那玩意。”
“但我们有理由相信,它产生的好处影响的不止最终决战的现场,”Wheeler继续说道。“你知道普纽玛计划吗?”
Lillian吹了声口哨。“他们什么有趣的都让你看,哦?”
“别告诉别人。我很确定他们已经忘记我也有权限了。我可不希望Nu-7来踹我的门。”Wheeler得意地一笑。
“不过没错,我知道。普纽玛是绘制理念圈全景图的计划。目前还没多少进展。它将会是新的人类基因组计划,只不过是脑子版本的。”
“他们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东西,”Wheeler说。“普纽玛计划就像考古挖掘。一层一层地深入,从已知进入未知。他们在心智的地图上辨认出了一个熟识的地标。猜猜是哪一个?”
这几乎不值一猜。只有一个合理的答案。“我们自己放在那里的那个。‘门面’。”
“也就是?”
“我们在人类的思维空间里植入了基金会的概念。用原生的本体论法则将它保护起来。”
“没错。普纽玛计划立刻找到了它。它在理念圈留下了一条难看的疤痕,像所有业余手术一样。但他们还发现了另一件东西,占据着同一片概念空间,这是他们没有预料到的。”
Lillian在半途就猜到了话题将转向何方,她兴奋得说不出话来,让Wheeler得以把话说完。“你是说,”她几乎是喘着粗气,“他们在理念圈里找到了两个门面效应。”
Wheeler点点头。
“我的老天啊。”
Wheeler再次点头。“一个是基准时间的,还有一个属于你和你的朋友们在第一条死亡时间线创立的新基金会,看来在创立它的过程中你们又一次需要进行这样的干预。”
“换句话说,”Lillian发现自己突然站了起来,“跟交替时间线和平行现实不同,基准线和所有这些分支共享一个不变的理念圈。”

“这……真不可思议。”Udo摇了摇头。“为什么……怎么会……?”
“但就算有那种可能——”Harry开口。
“那是可能的,”Lillian告诉他。“否则他们不可能这么做。我不知道他们有什么证据,但他们肯定是有的,而且肯定很确凿。”
他再次尝试开口。“但为什么他们凭那个就能做出这么不计后果、这么危险的事?如果我没听错的话,Xyank和你在逆模因部的那位朋友故意把我们困在了这条死线里。为什么?”
她全身都在颤抖。“因为Wheeler知道有什么不对劲。她知道他们就快输掉那场战争了。我们每年通一次电话讨论我建立的那些工作小组,至少这个我还是能看出来的。他们把狼挡在门外,但也只是勉强挡住,而且那个先前在地面上撒野、现在已经进了站点的东西正在吞掉越来越多的逆模因研究员。在基准线,我们甚至不能给这种思想病毒爆发的后果一个定义,因为即使那样整个世界都会完蛋。要不是我们现在在这里,在这个时间分支上,我连解释给你们听都做不到。”
“那就快点解释完,”Udo厉声说。她自己看上去都像随时会撕咬起某人的手。“有什么是这个统一的理念圈能为我们做到,而独立的理念圈做不到的?”
“可能什么也没有,”Lillian沉吟,“不过如果是那样,我会很失望的。但也可能……会有一些真的很特别的东西。”

“Site-41里有一个房间,”Wheeler说,“是Bart造的一个收容室。”
“那个,”Hughes插话。“其实更贴切的说法是,整个世界才是收容室,而那个房间,以及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房间,是仅有的收容室外面的地方。”
“是的,”Wheeler承认。“3125无法侵入那个房间。我们就在那里研究它。我每隔六周会去那里一次,了解我们已知的情报,再添上我现在所知的,看我们是否距离找到解决办法更近了一步。我了解我自己的头脑,Lillian,我能看出事情的大势。现在我们离光明的结局越来越远。全球涌现了各种邪教,崇拜这个吞噬一切的概念的碎片,你的那些研究小组将会帮助我们对抗它们——我相信会帮上大忙。但总有一天这也会失败,就像其他所有解决这个问题的尝试一样,然后我们就全都会尖叫着死掉。”她用指关节敲了敲桌子。
“除非我们不这么做。”
“除非我们不这么做,”Lillian重复。
“我将会成为害死我们所有人的那个人。”Wheeler露出苦涩的微笑。“有一天我会走进那个房间,然后了解到我们已经耗尽了一切资源,只有Bart刚才暗示的那个计划才是杀死那东西的唯一希望,然后我会想办法不做记忆删除就走出房间。”
“那就意味着它会开始吃掉你的大脑,和每一个跟你相似的大脑,然后是每一个和那些大脑相似的,沿着思想链不断继续。”
“是的。我会试着利用我在地球上的最后时刻来实施我们的计划,因为我会意识到,到下一次预定时间的四十二天内,它不论如何都必定会发生。如果它发生在基准时间,即使我最终获胜,我们所熟知的生活也会终结。在解决方案起效之前,整个世界都会疯掉。我们不能指望基金会或者帷幕可以幸存下来。那不会是个好结局。”
“而你知道这是事实,”Lillian说。
回答的是Li。“我们说过,我们跟Xyank部长联系过了。”
Lillian眯起眼睛。“他一定是脑子搭错了才会帮你们确认这个。”
“Marion说过他很担心,”Euler指出。
“既担心,又有意愿忽视自己守护整个时间流的职责。不过没关系,假设我相信你们吧。你了解你自己,Thad了解时间,假如你们说的都是真的。坏事发生在这里,坏影响永远都留着。但要是坏事发生在某个分支上……”Lillian点了点头。“它就会在一个反正只会存在十二个月的世界里燃烧殆尽,而且由于只有一个理念圈,如果你在那里抹杀了它,就等于在所有地方抹杀了它。但是!”她发觉自己仍然站着,于是坐了回去。“但是,如果只有一个理念圈,基准线地球上的所有人不会同样疯掉吗?不!”她举起一只手,阻止Wheeler回答。“不,不会的,因为死亡的时间线上发生的事从来不会影响到基准线。一切就像死线根本不存在一样发展,除了可怜的Ilse Reynders会有整整十二个月看东西有重影。只要在九月成功收容5243,合上这个闭环,那么除了3125谁都不会死,如果你的计划成功的话。”
“就算不成功也没人会死,”Wheeler总结道。“直到最后每个人不可避免地死亡。”
Lillian重重吐出一口气。她脸上胚芽的边沿振动着。“这是最离谱的胡说八道,Marion Wheeler,而且我会在你的诱惑下告诉你这行得通,只因为看你这么做很有乐子。”
“但是?”Wheeler说。
房间里一片寂静。
“是啊,”Lillian笑起来。“没有但是。这完全行得通。”笑声突然卡在了她的喉咙里。“但是你对我们下手前会先知会我一声的,对吧?”
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Lillian看见Marion Wheeler咧开嘴笑了。
真可惜她不会记住这件事。

他们在夹缝里度过了艰难的一个月。
被困在Site-43不是什么新鲜事。在第三条死线时就已经不是。但是和其他六个人一同被困在一个单一的空间里——即使这个空间无比巨大,充满各种犄角旮旯——终归是件让人抓狂的事。
他们囤积了食物和日用品,有必要的话,他们完全可以在这里一直躲到九月,不过他们当然并不希望会有这种必要。Nascimbeni用心灰意冷的语气指出,水培的问题现在基本解决了。隔板门关上后,Del凿通了A&R图书馆周围的防火墙,这样他们就能进入男女通用的卫生间,那里的消毒淋浴间可以当一般的淋浴间用。洞穴里有很多死胡同被隔离出来,用于储存较为敏感的材料,他们可以在这些装潢完全相同的房间当中挑选属于自己的个人空间。他们睡在给工人准备的睡袋和枕头上,这还是清洁行动期间为了避免工人穿过有潜在危险的区域长途往返而准备的。
只是Lillian睡得很少。她正在把思考说出声来,她需要抓一个听众。
Harry凝视着7号中收益存储库的天花板,等待她的长篇大论中出现缺口。当它出现时,他尽职尽责地给出预期中的提示。“你是说,Wheeler早就知道这个……不知什么事,会发生。”
“不。根本不是。”Lillian把她的睡袋安置在一排空架子上,距离地面足有五英尺之高。“但是她知道她自己会怎么想。她知道如果她意识到末日即将到来,自己又孤立无援,她会怎么做——而这条死线上的她一定已经处于那种状况。她会尽可能快地设置好他们最可靠的计划,并把它付诸实施。那一定是她的所作所为。”他从未听过她的语气如此佩服。“Harry,她故意选择了一个她知道在基准线之外无法成为盟友的人做盟友。那就表示她一定就是把那个东西引到这里的零号病人。她用来杀死那东西的计划里包括了牺牲她自己,以及很多其他的人。那是一个可怕、糟糕、危险、没一点好处的计划。是那种只有在彻底绝望时才会拿出来的计划。所以在死线上的她陷入绝望之前,她一直努力保持基准线的自己不绝望,这样就算她再也撑不下去,想要解决那个问题,她也会先在死线——也就是这里——尝试解决。就像在防爆掩体里拆炸弹一样。”
“因为Xyank给了她执行这个计划的舞台。”
“根据我对她的了解——我确实了解她——她可能对Xyank说,如果他能想出办法给她那个舞台,同时不搞砸任何还没搞砸的东西,他就应该这么做。我认为外面那个东西就是逆模因部的机密会议要加上那么多层安保的原因。他们知道它就像一颗直奔我们而来的小行星,将会把我们都碾成粉末。他们必须消灭它,不惜一切代价。”
“所以这是一场赌博。”
“豪赌。”她语调里充满钦佩。
“你知道,”他说,“TAD在我印象里……其实我对他们没太多印象,因为我们什么也不知道……但我总觉得他们应该是这里最稳重靠谱的大人?但照你这么解释,他们听起来更像是……”
“天才儿童?”Lillian轻笑起来。“我不知道猜测他们的动机有什么意义。他们怪得很。”
“但你说这个女人……看到了逆模因部灭亡的必然结局,于是向你请教了一些事,直到收集到足够的信息来搞一出大阴谋,而她的另一个自我可以在一个口袋时间线里尝试暴力解决,毁灭这个入侵的异种概念,基准线的她则会活下来,猜出事情的大致经过。你说的就是这个。”
“是的。”
“而且你认为,这不如一切根本没有策划、只是纯粹的巧合来得疯狂?”
“是的。”
他摇了摇头。“她……一定非常了解她自己。”
“我想不出有什么比这更高级的赞美。”
“因为那就表示他们和你很像。”自从看见前女友在他面前被放血之后,他还是第一次露出微笑。尽管只是一点点。
从她的声音判断,她笑得可不止一点点。“看?我们确实拥有同样的思想空间,你和我。”
“哦,只可惜那个计划没成功,不是吗?”
Lillian咯咯地笑了。“我不知道。给她点时间来酝酿。”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它缓缓吐向他们之间的空气中。“我只能推测这件事总是会发生在2016年,而且Xyank也知道。所以他们必须确保这条特定的死线发生在这个特定的年份,像Marion建议的那样,按Xyank的时间表来执行她的计划,将不可避免的末日隔离在我们的现实之外。也许,在每一个没有我——或者这个版本的我,或者突破本身——的世界里,基准线都会走上和这条死线一样的道路。”
“那意味着Wheeler不会有合适的工具来帮助她制定这个疯狂的计划。”
“我不喜欢把自己当工具看。除此之外,你说得没错。”
“所以这一次就变得……很特别。对吧?”
他看得出她正在构想一句俏皮话来表示赞同。说这个已经太晚了,但在现在的状况下,那并不重要。
“我从这些狗屎当中学到了一件事,Harry,”她终于开口,语调里的笑意比之前愈发显著,“那就是每一次都是很特别的。”

8月3日
没有任何语言能准确地描述究竟发生了什么,仔细想想这有点滑稽,因为理念圈至少有一部分是由语言构成的。
但至少可以说,某种本质邪恶之物——尽管太过痴愚和巨大,在有限的人类感知之外没有任何意义——遇上了它的对立面,而那个对立面正在以极高的概念速度狂飙。
等式迅速地自我解开。所有人能期盼的最好结果就是零等于零。
但是当尘埃落定时,其中的一个仍然存在。
而且她在唱着歌。

Ilse Reynders感受到了变化,停止了用头撞击异常文件处置室的玻璃。压力消失了。
尽管她破裂流血的鼻子把连通世界的窗口染得一片鲜红,她还是能看到有个男人正在把密封胶灌进她的额头撞出的裂缝里,但她同时也能看到这里没有人,没有密封胶,只有一扇仿佛只要再用力撞一下就会彻底破碎的窗户。她不知道过去和现在混合到一起会发生什么。一部分的她把这个问题存入了她头脑中专门存放未解决问题的地方,也许有一天,这些问题会汇聚成一个单一的答案。
而其余部分的她重重坐倒在地板上,开始同时又哭又笑。

因为这里有这么多的她,她比任何人都更敏锐地感觉到了那种缺失。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在了,不像是一颗牙齿,更像……一种疼痛。
而在她周围,以及南面更远处,他们其他人也终于开始察觉。

仍然活着的一小撮狼狈不堪的人。

一切可能结束了。只是可能。到明天早晨,他们将会开始漫长而谨慎的确认程序。现在,只差最后的澄清。
“所以……来到这里的那个东西。”Harry在睡袋里翻了个身,身下地面粗糙的质感和骨头的酸痛让他厌恶透顶。“那个东西刚才……也许……死了,如果你的判断没错的话。它在理念圈完全显现了出来。”
Lillian打了个哈欠。“没错。”其他人还没有注意到监控画面以外的变化,但Lillian不一样。也许五套互相冲突的记忆让她能更完整地感受概念空间里的细微不同。假如那不是因为她终于被它们逼疯了的话。
“而且它死在了那里。不知怎么地被干掉了。”他摇摇头。“到底怎么干掉的?”
“不知道。”她听起来好像自己也很好奇,却在拼命压抑。“本征武器。细菌。下棋下到死。无所谓了。关键在于,它已经不复存在。”
“而且因为它死在了共享的理念圈里……”
“是的。”
“它在死线死了,就等于在现实世界死了。”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她赞同。
“这回事……”他叹了口气。“……对我的脑子来说太他妈宏大了。”
“是啊,没错。”他听见她拍了拍枕头。“我们天才就是这样子。”

8月4日
Site-43是个大停尸房。
第一条死线上这里也减员不少,但没有这么多。Lillian声称,就算是第二条死线上的那个机密事件——只有她完整记得经过——也没有造成这样严重的伤亡,不过在说到那里“生”和“死”的定义时,她谨慎地加上了一些她不愿解释的限定词。
很多尸体在在锅炉、热泵和地热发电厂里被烧得不成样子。那里安装了拆解生产线。更多的尸体散布在走廊里,有的死于失血,有的被踹得血肉模糊,或是像老式酿酒厂里的葡萄一样被压烂。有一些员工还没有死,不过也奄奄一息了,而且这里没有足够的人手来阻止他们走向不可避免的死亡。
生还者们——这个词从来没有这么贴切过——缓缓走出A&R,来到外面的屠杀现场。Del走在最前面,她把Eileen和Carter的尸体扔进了连接污水池的垃圾回收槽。他们暂时还没法处理掉血迹。那台通讯装置被砸碎了,这着实让他们松了一口气。
这将会是他们接下来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唯一的安慰。
但是,通过帮助他们能帮助的人,和用完全不同的方式帮助他们无法帮助的人,他们暂时忘却了他们即将面对的更大的问题。Udo一次又一次制造出沙子的力场,来阻止伤害和自我伤害。Lillian穿着一件画满诡异图形的衬衫在走廊里巡逻,她向他们所有人保证那图案只是个模因昏迷触媒;但它看上去和守护SCP-001数据库的抹杀触媒一模一样,不过正如她耐心地跟McInnis解释的那样,在艺术中,语境就是一切。他们尽了最大的努力,但他们几乎注定要失败。

因为这里没有“撬杆”,也没有DUAL核心——它已经成了一堆破碎扭曲的玻璃、金属和塑料碎片。根据他们与外界的短暂接触来判断,很可能SCP基金会也已经不复存在。
在下一次突破带走他们之前,他们已经没有办法把地下一层归复原位。
这次突破又将把他们带向何方?

当然,McInnis知道还有一个可能的解决方案。但他认为他们没有时间实施它,而且不管怎样,他还没有准备好打出这张牌。

8月7日
他们时而狂热,时而绝望。在前者的状态下,他们两人或多人一组地工作。他们毫不意外地发现Sokolsky活得好好的;在他们前去打那通电话之后,他立刻把自己反锁在了净化隧道里。其实他们本来计划在隧道里打电话,就像Lillian和Wheeler的定期电话会议那样,但是如果它挡不住袭击的话,他们将无法在九月八日抵达指定的位置,所以他们没有这么做。
而在后者的状态下,他们会聚集在主管栋里。
因为他们在Udo宿舍发现的东西让他们觉得待在那里不太自在。
Lillian蜷缩在一把昂贵的维多利亚式旧椅子上。它不是躺椅,但它显然比其他所有家具都值钱,所以她对它几乎是同样喜欢。“Harry,”她像说梦话般咕哝着。
房间另一头,Harry坐在McInnis的写字台前,他抬头看着她。“嗯。”
“你还记得《神秘岛》吗?”
Harry笑了。“我刚好也想到了这个!”
“什么?”Wettle说。
Harry无视了他。“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这一次是Lillian笑了。“没错!”
“什么?”Wettle说。
“《神秘岛》是九十年代早期的PC冒险游戏,”Harry解释。“我和Lil大学时玩过。游戏里有一个岛,岛上都是书本,你可以接触书上的小图片,它们会把你传送到图片上显示的世界。”
“什么?”Wettle说。
“是啊,”角落沙发上的Udo咕哝道,“我也没明白这有什么关联。”
“关于游戏里的世界,有一些争论——”Lillian说。
“在续作里争论更多,”Harry插话,“还有相关文献——”
“——争论的是创造书本是否会创造世界,抑或那些世界本来就存在,书本只是连接它们的通道。”
McInnis站在他私人宿舍的门口,他点了点头。“现在我看出关联在哪了。”
Nascimbeni脸色苍白地注视着他钉在墙上的一组蓝图,仿佛要把自己的恐惧注入其中,种出一个答案。他摇着头,没有看他们任何人。“我还是看不出。”
“你是想问,死线究竟是我们搞砸了突破创造出来的,”Udo说,“还是它们原本就是全须全尾的宇宙或者时间线什么的。”
Del正在擦枪,她的表情可能是疲惫也可能是恼火。实际上也可能两者皆是。“为什么?是什么让你们想到了这个?”
Lillian摆了一个君王恩准臣下开口的姿势。“Harry?”
“哦,”他说,“我觉得是内容的原因。”
“什么的内容?”Del问,她并不显得特别关心这个。但不论如何,他们都乐意把对话保持下去,聊什么都好。如果他们聊得够多,他们几乎可以假装Site-43还有很多人活着。
“世界。在前三条死线里,所有东西好像都是围绕着我们和遇难者展开。我们的故事就是世界的故事。很容易让人觉得一切都是因为我们的所作所为而存在的。”
“对我来说加倍容易,”Lillian打了个哈欠,“因为我本来就是一切的中心。”
Harry指着她。“但是这里却发生了一些跟我们的行动没有关联的事。”
“比那更诡异。我们的故事给他们的故事让了路。我们的人专注于我们的问题,却让一个外部问题危害到了其他所有人。”
Udo的眼睛突然一亮,对于她来说这是字面意义。“但是这样一来,这条死线不就更合理了?5243创造了遇难者,并不代表他们就是现存的最危险的东西。即使加上被突破毁掉的那个存在的威胁,他们也不该是主要的大事。基金会拥有战术神学部,唯一的原因就是世界性的威胁多到数不清。这感觉就像现实在三次起跑失误后终于追了上来。”
Lillian蜷得更紧,形成她即将睡着时的胎儿姿势。她在大学养成了这个怪癖,因为那里很少有能容下她身高的床。“但是,我想到《神秘岛》不完全是因为这个。其实我想到的是,会不会其他版本的我们就像是……容器,自带个人经历和特殊处境的容器,可以让我们占据,然后我们劫持了他们,就好像他们早就等着我们来劫持,然后……就什么都没了。那么多能量从宇宙之外出现,然后又回到原处,要不就是在转移过程中丢失了。你知道创造一整个宇宙需要多少能量吗?又是什么类型的能量?我不知道,但我知道AAF-D里的泥浆根本不够搞出这种事。”
“我知道类型,也知道数值,”Udo说,“只是说了你也不会懂。但你说得没错。确实需要很多。”
“在《神秘岛》中,”Harry沉思道,“你可以通过修改书本来改造世界。在游戏里这证明不了什么,但在我们的世界却可以。也许我们可以用这个办法测试一下。”
Nascimbeni飞快地瞥他一眼,然后又回到了无望的任务当中。“什么意思?”
Udo替他回答。“意思就是,如果我们可以通过修改突破来修改死线,我们就能弄清它们是否在我们的现实之前就存在。”
“什么?”Wettle说。
“如果我要建一支业余乐队,”Del说,“我会给它起名为‘Wettle说什么’。”
Harry笑起来。“我刚好也想到了这个!”

Delfina Ibanez在泽瓦拉事件的一年之后获得了基金会民用与奥秘工程学的博士学位。她躲在村外那座事后彻底消失的隐藏设施期间,曾有过一个异想天开的主意,她想修复海湾的一头到另一头所有被破坏的东西,然后让幸存者们回到各自的屋舍。不过在出去之后,她发现自己是唯一的幸存者,并走上了一条没那么有建设性的道路。
她的主考官们非常惊讶。作为一个如此年轻、又来自相对落后地区的人,她的受教育程度远超本应有的水平。而且她是自学的。在那座设施的图书馆里,她靠着一卷卷书本,从基础知识开始,渐渐掌握了建筑、维护和修理的深层秘密。她了解压力——这是她最了解的。她也了解张力、扭矩和共振。当她穿着一身未来风格的装甲走出那里,毁灭那些毁灭了她家乡的分裂者时,她甚至已经开始用同样的原理来调节自己的情绪。她变成了一台执行任务的机器。
现在,她让这台机器对准了手头的任务。
唯一一个挺过了这场大清洗的医务人员是Billie Forsythe,他们让她接受了痛苦的记忆删除疗程,抹掉了她最近几个月的记忆,她才终于能够为伤员提供治疗。这样做是有风险的,很有可能会给她带来永久性的脑损伤,但这真的还重要吗?这些人很快就将不复存在。他们只是需要在这段时间里让这些人活得稍微舒适一点——在Nascimbeni和Ibanez为抹销他们的现实而努力的时候。
只靠他们两个人,加上其他人帮忙干些搬运重物的活,能做的事并不多。其他人也并不很擅长搬运重物,除了Wettle,但他是个靠不住的帮手,因为他会把超过一定重量的任何东西失手砸到自己脚上。由于反复的撞击,他靴子的钢质靴尖距离他的脚趾已经近到了危险的程度。就连McInnis也参与了进来,而两位工程师尽了最大的努力去重排各种元件、电路,以及最重要的东西——管道,当他们需要用上超过他们体力的力量时,Udo的控尘术会来给他们帮一点忙。
她用红沙对系统做的最后一次检测表明,到九月初,一切最多也就稳定到这个程度了,于是McInnis做出了他们等候已久的决定。
他们不会再尝试联系基金会。
如果这个世界存在到了九月八日之后,那它将会是一个没有Site-43的世界。它仅剩的居民将会在一个两度历劫的黑暗地窟里度过他们的余生。
所有的招募材料里都明确交待过这种风险。只是从来没有人真的相信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这里的人当然也不例外。

9月8日
不必尝试他们的备用系统真是太好了。他们没有一个人说出口,因为那似乎毫无意义,但是他们全都暗自怀疑这样还是不够。当然,鬼魂们是自动运行的,但它们仍然会对外界的刺激做出一定程度的反应。
然而,今年的逢场作戏感觉格外鬼气森森。
当McInnis接起红线电话时,他思考着,Ambrogi面对突破喊出的“双曲线Hyperbolic/夸张!”比起在此之前发生的灾难,本身就是一种夸张。
当Harry把Wirth送上死路时,他想到了最近的死亡人数,这让他对过去这么多次重演的愧疚感显得有些离奇。
当Ibanez下命令时,她从未感觉如此强烈的徒劳。
当Wettle倒在地上并被践踏时,这一切的凶残程度在他最讨厌的冲击的排行榜上只能排到第三。
当Nascimbeni在忙乱的几分钟里再次锁定了五个人的命运时,他清楚地知道死者的数量已经远远超过了生者。
当Lillian放下隔板门、看着她的导师跌入崩溃的精炼厂时,她第一次意识到,在翻腾的水面吞噬他之前,他在她心中就已经死了。
当Udo抵达走廊时,她不知道看见Dougall Deering是活着还是死了哪一个更让她安心。
当他们鱼贯走进宿舍、在各自的老位置上安顿下来时,没有一个人敢问出萦绕在他们心头的那个问题。
这样就够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