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热闹的夜晚，电视里的霓虹与烟花比欢呼更喧闹，街道上的音律与话语比心跳更热烈，即使是无暇参与其中的人，也会在仪式感的推动下看着时针，准备准点为亲朋好友送上一句祝福。

这是一个平静的夜晚，节日之所以为节日，正是因为它代表着人们对编年历法的庆祝，庆祝着平凡生活里的成就，庆祝着每个人自己的英雄，更是可以在跨年时刻享受一份奖励：节日假期。尽管可能不是每个人都能在家欢声笑语，但即使是在岗位上，元旦的氛围依然会感染每一个人。

现在是元旦节前的跨年之夜，尽管没有调休让前一天依然是工作日，但大家还是很开心地度过了2024年地最后一天，被默许着完成了痛快的欢聚和开怀的晚会。夜色渐晚，子时的站点办公区已鲜有人影，熙攘的同事们要么已回家与家人团聚，要么还在食堂与好友感怀，要么回到宿舍准备休憩。不过话不能说满，总有人可能需要在半夜走向自己的办公室，背后的故事恐怕会令冰美式听了沉默、早八人听了流泪。

晓楠进门后习惯性地伸手去开办公室的灯，却只在指尖的力道中得到了“啪嗒啪嗒”的响声。“灯坏了？”她略有疑惑，但白天再报给维修师傅显然是更好的选择，于是她拿出手机充当手电筒，向自己的工位走去。一份文献集刚刚通过内网被发送到她的电脑上，那是久经申请后才从档案库调阅出的历史文件，可能包含了一处枢纽地点的文化与地理信息，对她当前的研究工作至关重要。今晚计划熬夜分析一下这些文献资料，明后两天与其他研究员对一下考察实证，才有望在这个月内得出准确完善的研究结果。

“正好明天有一天假，上午可以睡一上午。”略带困意的她按下了文件上的打印按钮，趁着打印机滋滋作响的时间向帮忙调阅文件的同事进行感谢，而正当使用手机发送消息时，工位桌子上一个意料之外的物品引起了晓楠的注意力。

那是一个透明壳子的礼物盒，透过手机背后手电筒的灯光，照映出里面装着一个蛋糕。

“哦，这是……”晓楠当然明白这个蛋糕的意思，包装上的贺卡也直白地点出了缘由：“生日快乐。”似乎没有留下那位送礼人的信息。蛋糕不大，上面只插了一根蜡烛，显然是只为她一人准备的礼物。

就在她拆开包装困惑之际，蜡烛上烛火自动燃了起来，在手机手电筒的白光中平添一丝温暖的橙黄。一首生日歌的旋律也轻悠响起。

她看了看四周，依然漆黑的办公室里并没有突然出现谁，反倒让她一瞬间觉得有点浪费这黑暗又怡人的环境。也许是下午的时候几个同事把这份小礼物买来放在了自己的工位上，等着晚上给她一个惊喜，却不料她一晚上都没能来到办公室。想到这她掩面笑了笑，决定好好回应一下为自己送来礼物的这位无名客。

晓楠拉开椅子，端正坐好，关掉了手机手电筒和电脑桌面亮光，双手交叉，默默许下了一个属于新年又属于新岁的愿望，然后轻轻地，吹灭了蛋糕上的那一点柔和的烛光。

她没刻意留意，秒针在这一刻带着时针与分针滑过了零点；她没及时发觉，蜡烛熄灭后的视野依然笼罩着淡淡的温和；她慢慢睁开眼，目力所见之一切都逐渐朦胧，一种轻柔但无法忽视的光芒牵扯着她的睡意，就好像，就好像，就好像命中注定。

她意识到，在失去意识之时，那朵烛火再度燃起。

物质在身边沉淀，环境自时间中结晶，恍惚的三秒钟过后，晓楠再度睁开了眼睛。然而眼前已不再是熟悉的办公室，甚至不是基金会那标志性的冷硬混凝土风格建筑。色彩鲜明的造景，似乎只有“梦幻”二字能配得上周遭的一切新事物。

“哦，晓楠女士，请不要再掐你的脸了。”一阵清晰却未知来处的声音吸引了正在寻求痛觉的研究员的注意力。她环顾四周，最终在肩膀右侧的空中发现了一个悬浮的少女形象。而这位，对她来说可谓是熟人了。

“朝露？”

“那当然，定位乃至收容你是对旅社工作的重点之一。”

“所以，这是你的把戏？”晓楠揉了揉刚刚还掐着的脸。“本以为我在做梦，看到你就明白了，事出反常必有妖。”

“什么意思？我累过头睡着了？你也是我梦出来的？”

悬浮在空中的少女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先自顾自地跳起了舞步。身为一位人工智能，更是风露旅社最勤劳的导游，朝露.aic很少有机会如此自在地感受舒展与运动，唯有像现在才能舒展自身。

不过她也没有忘记自己今天的工作，戴着白手套的双手引导着晓楠的目光，在周围的建筑与氛围中诉说着关于梦的故事。最后，她停在了前方一座盛大的喷泉上。

“今天与你相会真的不是因为工作上的事务，即使在大多数时候您与我们之间都是猫鼠游戏的关系，但此时此刻您只是一位游客，而我真切地希望您玩得开心。”在困惑的眼神中，朝露.aic张开双手。“这是他人赠予您的定制旅游服务，而风露旅社很愿意在这个特殊的日子为您这样一位特殊的客人带来一段难忘的美梦回忆。所以，欢迎来到梦神集团的璀璨明珠、美好与梦幻交织的盛宴、万千梦想的汇聚中心，欢迎来到芙兰奥黎。”

她的双手做出打响指的手势。

响指一声，四周烟花绽放于天际，炫彩夺目的光芒与图样奏响梦想的旋律。即使晓楠满心不解，依然愿意将片刻的心灵交给这盛大的美景。

在烟花闪耀的光芒下，胸前安静的烛火也染上了一丝精彩。

芙兰奥黎，璀璨的美梦之都，清瑰的幻想领域。这是一座精湛█高档的意识领域，亦是最█的梦神度假领地和最重要、最繁盛的梦境中枢。在这█每一位客人，不论█实在体、转瞬体、自由意识还是可爱或不可爱的泡泡，都能在融化奢靡█后酿就一杯属于自己的██。

芙兰奥黎是一座独立的梦境意识█域，更是█座共用的梦境城邦，它█梦神集团和西部梦神共同█造，同时是█两个顶级集团的政治中心、金█中心与欢笑中心，被凝聚的██识空泡与地灵意志共同构成█芙兰奥黎的███因此任何入梦其中的███都不必担心访问与游█本身对思绪██过重负担，您████享受精致睡█和██休█。完善的████能够给予您真实且充█可能██████，毗█的绘星█购███能█████精████████希███████，████████。

烛火骤亮。

伴随着一声声在视野中炸裂开的烟花，整个世界也开始出现裂痕、变得破碎，金黄色的光芒自裂缝中款款流淌，刹那间从晓楠的视野蔓延至整个身体。世界仿佛在烟花声中就此毁灭，如同画卷在破碎后纷飞的颜料洒向地面。

黑暗喷涌而出。

刚刚所见的景色确实很梦幻，但直到刚刚，晓楠才真正有了自己正在梦中的感觉。眼前的景色在瞬间破碎、变幻、消散，就好像任何一个晚毫无逻辑的梦应有的样子。碎片化的美梦国度宛如被大火烧毁的楼阁，一切华美的景色转瞬间已消散如烟，刹那间便只剩下无边的黑暗。

动荡来得突然平息得也突然，原先的美梦世界仿佛本不应该存在，如今眼前的景色其实称不上完全的黑暗，只是一面以黑暗为纯色调的镜子组成了最基本的地面，映照出并不明亮的漆黑夜空。星星还有点点光芒，但太过遥远又太过冷清。

晓楠皱起眉头环顾四周，那朵烛火依然飘荡在半空中，散发着金黄而不带一点温度的光芒。而在另一侧，刚刚还很欢快的导游此时已经趴坐在地上，眼睛怔怔地看着黑暗。

“你断开连接了？”伸出手，略有意外地在对方的形象上感受到了触感。“嗯？你现在是有实体的？有实体的人工智能？”

这句话后晓楠便捂住了自己的嘴，然而声音依然在继续：“我刚刚明明没想说话，脑袋里的声音怎么自己发出来了，这句话也一样。”

“什么？”

晓楠望向朝露.aic，却发现她也在回望自己。而后者看了一会，便将目光转向了半空中的烛火。

“资料里说了什么？这里是哪？刚刚发生了什么？”

朝露.aic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

黑月，环绕世界的黯淡星体“地卫二”，是这颗行星上亿万生灵思维意识的集合与终点。它是地球母星上理念圈的化身与基础，是夜梦的酝酿之地、记忆的大图书馆、想象的素材宝库、观察的化形之物。如果把一个又一个潜意识梦中世界比做城邦，把一段又一段清晰记忆比做活生生的人，那么这颗黑月就是承载一切、定义一切、观察一切的坚实大地。

这里即是所谓的理智圈，意识帝国的古老疆土。

“什么意思？”晓楠不可置信地盯着朝露.aic，发现她正抬着手指着自己身后的方向，遂向后望去。解答疑问的佐证就在那，无数晦涩难懂的概念远不如一幅景色来的直截了当。

地球悬挂在天空之上。

“你的意思是，”晓楠跺了跺脚，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地下涌动的构想暗流。“我们现在相当于遭遇了海难，坠入了这片索拉里斯海的正中心？”

朝露.aic点点头。

“好吧，有点太玄乎了以至于我现在还不是很相信这是真的，毕竟梦中一切皆有可能。不过，无所谓了，让我们醒来吧。麻烦替那位为我准备生日旅行的人道歉，我们应该提前结束所谓的梦境之旅了。”晓楠向坐在地上的AIC导游伸出手。“你的态度还算冷静，没有慌张或者绝望，想必一切其实还在掌握之中。”

朝露.aic抓住伸来了手，借力站了起来，却当着对方的面摇了摇头。

“额……请？不管是什么也好你快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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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

身为一个基金会研究员，听到这事还是挺无语的。

“那你打算怎么求救？”还是很难把眼前这个一直致力于让她头疼、逃脱收容与抓捕的形象，与主动寻求基金会求助联系上，晓楠一时不知道深究什么好。

晓楠歪着脑袋，示意对面继续。

“你知道吗？我现在已经懒得感到惊讶了，不如你直接说，我照做就好了。”晓楠摆了摆手。“不过你得先回答我另一个问题。”

她伸手指向远处的地球。

“就算吸引了基金会的注意力又能怎么样啊！我们现在甚至不在地球上！哪怕他们发现了、没有当做异常现象仅仅只是记录而是愿意观测，从火箭发射到这里都起码是十几年的准备工作吧！”

朝露.aic没有回答，而是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看的晓楠心里有点发毛。

“什么意思？”

金黄色的光芒款款流淌，在漆黑的天空中如涟漪般层层荡漾，好似极光般轻柔，又像晚霞时分灿烂的卷积云。似乎连那朵半空中的烛火都更加明亮。

晓楠怔怔地看着自己身上飘散而出的金色光流，摆动双手做出不同的动作。此刻的她就如同屹立在河道中央的仙女，随手一拨，便能引起天空中的金黄与之共舞。

“这，这是什么原理？”

“？”

得益于这里是黑月，单个标点符号也是可以表达的。

“那他们还说什么了吗？老实说，你说的什么把自己化作语义流扩散出去我没有很懂，但总感觉有点问题。”

“这个应该没啥问题，”朝露.aic解释道，“他们讲述的故事里这个行为本身至少不会对身体产生不利影响。”

“行吧！”浸没在向上升腾的金黄色泉流之中，晓楠不自觉地把说话声音提高了八度。“你们都哪搞来的情报？这么极端的地方我是真的不信能有基金会站点啊！”

“什么事？”

“您没想到吗？你们在这里建的基金会站点，按梦神集团的情报来说，还是你们的大宝贝OEM的所在地呢，‘腐水王座上的人造神嘛’。抛开这一点，被人知道这么奇怪的地方还有基金会的机密建筑，你应该需要担心一下你的工作吧？”

话音未落，只是在侃侃而谈的朝露.aic突然感到四周的光亮瞬间增强，定睛一看，那股原本斜向天上飘散的稀金流直挺挺地倒了下来，正冲着她砸了过来。究其原因，还是因为位于根源的人所摆动的手臂以及骂出口的脏话：

“你踏马的都怪你！！！”

要不是地面随即开始翻涌，朝露.aic还以为自己要结结实实挨上这一下了。

世界新闻

消散的想象——晴空连遗言也无可记述。

秘密集团称只有思绪的最深处还允许遗物留存。

科技是最好的祛魅药，无数次对天空的幻想、无数人对遨游的憧憬，都无法战胜一次遥感卫星的探测。天空已经干干净净，只有气象资料和生物活动被整齐标号，没有可供奇幻之物留存的余地。

那些曾经诞生于懵懂、驰骋于蓝天的幻想造物如今已难寻踪迹，预计未来会更加稀少且不可逆。根据许多梦境集团尤其是部分白日梦集团给出的说法，目前只有可能在思绪意识的最深处还栖息着这些质朴的幻想，那是心中最后的纯真与愿景。

原本宛如黑色镜面的平原开始滚动，像化为了流沙满地的沙海，传来的震动让人完全站不住脚。金黄色流淌的光芒照亮了四周的环境，于是晓楠得以看见一股巨大的黑色洪流从地下拱起，径直而迅速地向她冲了过来。

躲避泥石流的奔跑方法并不见效，毕竟脚下的地面正在上下颠簸，连站立都困难更别说跑步了。而朝露.aic虽说能够飘浮在空中，但毕竟现在是有实体的，刚想抓住晓楠离开自己却先被一把黑色的稠密思维拍倒在地。就这样，那股巨大的泥石流已经来到了她们的脚下。

冲出地面的是一艘巨大的帆船，它以水母为帆、以瓜片为桨，一把将二位撞上甲板。晓楠浅浅地想，都这个时候了基金会还是赶紧来人把她救走吧。

这时候，她的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

晓楠望着已经撑着船舵半站起身的导游，望着四周千奇百怪但充满另一种更加狂放的幻想遗物，望着身后开始逐步远离的黑色大地和飘荡的金黄波纹，望着远处闪烁着夜晚灯光的地球和满天星河，望着脚下这次绝无仅有的旅行，在炽热的目光和烛火中喊彻了自己的心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唔，信号消失了，幻想遗物升上天空了。

真是，奇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