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恋的味道很不错。
没谈过恋爱的人,能够从观察的过程中感受到一种奇怪的注视,仿佛旁若无人亲吻的两个热恋着的小孩、稚童的空隙里,那些弥漫着实质上的浪漫、所谓的“酸臭”的空隙里,伸出眼睛来,和旁观者的目光对上。这种目光的交流是高度私人的,因而充满了快感,就像剑仙在华山巅云糜里最后的一次论道。
所以,我从来不会苛责那些起哄的孩子们,即使他们实际上实现了对亲密关系的摧毁或者揠苗助长,又或是最常见的,促成。是的,能够被促成;早恋比任何其他的恋爱类型更像是自我实现的预言:最自由蔓生的珊瑚礁,在它们的活跃期,只需要一点点信息素或者化合物的投入导引就能让它们以为是自己下了决心,去开拓全新的领域。陌生人的领域。比自己高一层楼的窗户里探出头来的生活委员、刚刚去办公室搬完卷子的校草,诸如此类,只要一个小小的意外、几句并不是真心的流言蜚语……好奇心只要开了闸就会一发不可收拾,直到对领域的探索被强力终止或者到达真理的尽头,让你发现那身上再无魅力,再无秘密。
如果到达尽头的旅途足够漫长,恭喜你,你的早恋“成了”。这个时候旁人已经不再将其称为“早恋”,而是爱情长跑,终成眷属的好故事。如果这种漫长的终点甚至超过了人生的可能长度,那就是所谓至死不渝的爱。激情在数十年的光阴里几次转变形态,热烈也好温馨也罢,重要的是持久,持久到双方都不认为那可堪被称作激情的程度也无所谓。但这是最稀有的情况,更多时候这旅途用不了几个月甚至几周就草草收尾,给几十年后某次回忆往昔的怅然埋下伏笔。
这种怅然当然是有来由的。阅历足够了才意识到,年轻的心灵不足以理解人之魅力的无穷可能性,领域的向度再浅薄也不是那么短的义务教务时期就能探索完的——除非你对人的领域的探索效率像杜拉斯或者弗朗西斯培根那样搭载了盾构机,达到一个风驰电掣的程度。不过仔细想想,这种论调又太古早了,或者说根本就是乌托邦幻想,耐心也是个很重要的指标嘛,没有人有义务探索任何他人的全部领域,现代的情感更是堂而皇之的速生速朽,成年人倒是逐渐变得还没有孩子们耐心了。但不够耐心也有不够耐心的好处,有限的人生里涉足更多大相径庭的心灵领域,这也是一种自我养成,风月场里摸爬滚打形容的就是这种经历。不过,这种经历的结构时常会中心化,一切的中心则时常被称为白月光。我听过的这类故事里,的确总也有一个特别的名字。
比如这一位。他遇到的女生给他讲了她的故事。这个故事本身发生在他和她的相遇之前,他说,现在想来他和她的感情可能和这个故事有关系。
说,在女孩更年轻的时候,曾经有好些个前男友。但是因为年纪还小,有一个算一个全是柏拉图,一切的一切都停留在打个啵牵小手的程度,再无寸进。她说,自己当时仿佛深觉第二天就是世界末日,所以把一辈子的恋爱都在那几年里谈完了。
第一位是一个小大哥。孩子的那种大哥,最无能为力的那种,最虚张声势的那种,最对自己正在干的事没有认知的那种。至少她的那个时期里,孩子们的仇恨链条本身只是仇恨教育,你霸凌谁,谁霸凌你,事后想来这种定性同样太过,当事人受到的伤害从来只有言语上的中伤和小小的孤立,顶多夹杂着推搡和喊叫。没有谁因此而消沉抑郁,也没有人因此不再拥有感知幸福的能力,她说,这还算是值得庆幸,凡事就讲究一个限度。他同意,现在的他也很同意,我不止一次听他抱怨上司无限度的压榨,人的潜力是无限的,但被外界逼迫时总会呈现出最扭曲的样态。
一拍桌子,那些文件颤动着差点滑下去,争执爆发,同事们都站在一旁,怯生生盯着那个仗义执言者,想上去劝解却发现自己同样积怨已久,却又缺乏那种勇气去反抗掌控生杀大权的人,只好用眼神一边施加孤例一边担心着出头鸟的未来——这是他长久以来的幻想。我说你怎么总是把自己代入那个跟老板爆了的人,你们公司有这样的先例吗?他说没有,我说那你怎么知道自己不会是那些个旁观的怯懦者,希望别人说自己心里的话?他说你懂个屁,然后把刚刚扯下烤肉的竹签掷到脚边满是油渍的铝桶里,声音很大,旁边四桌的客人都侧目看了过来,我虽然视力因为眼镜能够达到5.0,却仍然做不到透过烟雾看清他们的眼神,到底是厌恶、害怕还是单纯的好奇甚至担心。
他故作镇定,拍了拍手,但是我感觉他好像缩了一下肩膀,毕竟公众场合制造噪音,虽然短暂但仍然尴尬。他说如果是她,多半会表示担心,担心陌生人的反常里是不是潜藏着某种苦难,甚至准备上前去关心对方。我不太相信,向他讨要证据。他摆摆手,问我眼镜是哪家店配的。我打开导航APP搜了一下,指给他看,他说那就对了,我和她当时就是去的这家眼镜店。
她给他说,她的那些个前男友的第一位,大哥,就是这家店里老板的儿子。
我问他老板还在不在,他说废话,这都多少年了,老板当时的经营就谈不上好,现在早就搬走了。他让我别打岔,继续讲她给他讲的故事。
大哥是这家的独子,还挺少见的,家里也并不富裕,可以说他能笼络一批帮派式的小伙子,跟钱完全没关系。她觉得他的这种能力好像一种魔法,只对孩童起效,同学会再见到当时的那些跟着他混的男孩时,也都各自有了各自的生活,甚至大多数都对当时的年少轻狂羞于启齿。那份帮派的记忆好像一种幻梦:因为从来都是小打小闹,老师家长也没有在意过,顶多是有两三次玩得太过火被打了屁股,除此之外大家伙都由着他们去。去废弃的售楼中心探宝,在班上搞未经同意的爬虫玩具集会,当然还有那么几次校外的群架,但因为对方也是没有多大年纪的小屁孩,比起死斗更像是骑士决斗或者高手切磋,没有人持械、分了大哥小弟的轮次,当然也足够点到为止。
她第一次见到大哥也就是这场群架。那是艳阳天,她吃着雪糕打着手扇,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汗水微微打湿,倒也不烦躁,蝉鸣对于刚刚完成的作业在班上被数学老师当做范例讲评的她而言,反而是一种庆贺,祝贺她又一次在学业上“蝉”联班级的顶峰。路过那个从来没有什么人烟,时常弥漫着一股油漆和旧草席味道的水泥空地旁时,她看见大哥在和隔壁学校的孩子对峙。现在回想起来,对面明显比大哥他们要矮一个头,单看背影会觉得是大哥和他的三五小弟在欺负低年级小朋友,但是她却仿佛看见对面脸上,那份阴狠的表情。那是大哥的面容上刻不出来的。
他讲到这里微微压低了声音,我也配合地把耳朵凑过去。他说,刚刚提到的隔壁学校,出过一起据说相当恶劣的案子,当时咱们俩都在外地,这几年回来事情已经被平息甚至刻意掩埋,只能听见只言片语,跳楼啊、玻璃碎片插进脾脏血流一地啊、手铐啊什么的。
她当时没有看见表情,只是看到身着同校制服的同学好像在做什么错事,作为学生时代最大的错误只有逃过课的优等生,她一摸胸章(学校统一配置的、象征班委或者作为奖励发放给名列前茅的学生的奖章)就上前去了。说了什么当然忘记了,她只是自豪地告诉他,她当时的声音很大,身高不如大哥高的她手臂微微扬起,对着那些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面孔指指点点,脆生生的声音里总是些孩子能够构想出来的大道理,说得甚至有点口干。她没有转过身去看背后的外校人员,她只是觉得自己要对自己的同学负责,要防止他们“走上歪路”。当她转身的时候发现对面的那些孩子早就没怎么发声地走掉了,当然也可能是她太投入,声音盖过了背后的嘟囔。
她说,大哥当时完全没有看她,但却愣在原地,目光越过正在滔滔不绝的她,好像飘向了身后更远的方向,现在回想起来那是她所看到过的,大哥最可怕的眼神,从那天之后她再没有见过。总之,大哥被打动了,开始了孩子气的追求。在拉拢兄弟方面很有一套的大哥面对青涩的情感却没有什么手段,但他也没有像很多杂志上的恋爱故事里的主人公一样,去当什么点子王,找僚机、制造英雄救美、玩偶遇……他只是开始给她莫名其妙地送礼物,不贵,全是家里的糖果,一颗两颗,但胜在日久,也胜在偶尔节庆里特别的包装,胜在附送的分享日常和表达赞美的小纸条。她不是冰山,开明的家庭环境也不那么排斥早恋,一来二去也就好上了,电话粥、小约会也都平常。
她站在眼镜店里,指着一幅幅眼镜,借着不同的配色开始讲起不同风格的旧事,和大哥去到的不同的新奇地点,说的有趣的话,有趣的幼稚游戏。他后来遇到的女孩子都和她不一样:再也没有像那时的她一样的,向现男友如此热情地介绍自己跟前男友的故事的奇人。仿佛毫不担心这种坦诚可能换来的嫌隙,暗自滋长的怀疑,她讲这些小片段时眼里甚至带着光,神采奕奕,但这份光芒却如此明确地让他感觉是照耀向自己,而非过去的亲密幻影的。这顿饭之后好多年,我有次兴起,仍然向他问起这个女孩和她的前男友的事,他回想了好久,告诉我她后来结婚了,一次都没有过旧情复萌的传闻。他感觉,对她而言,过去感情里的人就等同于是死了,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所以才会异常地珍视曾有的回忆。
大哥自然也因此很快地死了。她和大哥分手的契机是一次执拗。因为爱情被拴住的大哥,在胆气和决心都收敛后失去了在帮众中的威信,但剩下的三五兄弟仍然愿意跟着他们早就追随的对象继续无知觉地奔走。更像是一种习惯,他如此评价道。孩子的拉扯被现实包裹着,大人的安排有时候体现为一种天崩地裂般的强力,突然决定的应酬,当做惊喜来包装然后赠送给孩子的临时出游,被或粗糙或温柔但一般都大得多的手牵着走,走到每一天的世界尽头。
世界尽头的家庭叙事里没有孩童约定的空间,也没有新的冒险、精心准备的游戏、无法重现的言语机锋的空间。所以,当大哥这个身份背后的“势”感不断怯怯地将手伸向她的方向,却又被实际上高悬的家庭意见(这种意见事实上从未哪怕一次将目光真正投向这段感情,这是开明氛围的伴生盲视)强力打断时,一场早恋的终结,不可避免。或许是某种自由之殇,但也说不上来哪里有所谓的自由。她所面临的冲突如此琐碎,却又如此真实,当大哥又一次带着他的小弟不经过告知就出现在她的长辈亲戚面前喊着“嫂子”时,她下定了决心。分手,没有激烈的争吵和挽留,只有最正常的怅然,和异常长久的留恋。
大哥又开始像以前一样,给她送礼物,同样从来都不贵重,也仍然切中心意。他偶尔都看见过那些好像是礼物的零食,她一点都没吃,也从未给过大哥回复,大哥却也对此毫无反应。被拆开的包装仍然精美,只到高中学历的大哥那些许潦草的字迹写着简单的祝福,一年又一年,直到他和她几乎同步开始遗忘,最后一份礼物被寄送到远隔好几座城市的她手中,从此没有音讯。她只会在午后想起大哥和她第一次见面时的眼神,她仍然觉得,大哥好像看见了别的什么东西,比早恋更深远,更永恒。
讲到这里,她给他展开了一张皱巴巴的打印纸,从兜里掏出来后啪的一声在他愣神的面容前扯开。分形图,你知道吗?她说这是某种研究,她第一次了解到分形这个概念的时候就隐约觉得这和大哥奇特的眼神有关。一种“空穴来风”的直感:空穴来风这个成语在这里既可以表达“有根据”的古意,也可以解释成“毫无根据”这一现代含义。纸上打印了几张最常见的那种分形示例图,海岸线、珊瑚、雪花片,她说自己没打算搞数学研究,例子简单和不精确反而是无关紧要的。她的手指按上那张海岸线的边沿,旁边几厘米处他还能看见类似茶水滴落又风干后的小小渍印。自相似,她说。
在最宏大的尺度上,一切都和最微小的可能性相似。所以现代人的恋爱长期速食,就和他们小时候的早恋相似,新鲜感起落无常,就和曾经的霸主恐龙被天外来物毁灭相似。大哥的“大”和家庭的无知觉强力相似,眼镜店配上一副5.0的眼镜,能看清的东西和闭上眼睛相似。相似性维数越来越多,杜拉斯的情人也随着年岁见长而增加,楼上瞥见的课代表的眼神好像就是大哥那次初遇的眺望。
都是一样的,她说,然后走出眼镜店,伸手接下刚刚开始出现的细碎雪花。我也伸手捉住一粒,面前的火锅也早已冷却,开始盛装雪花,却是因为油层隔绝了蒸汽来不及融化了。是这样吗,他点点头,说它的分形是始终一致的。我并没有询问他为什么不用显微镜,肉眼就能确定分形,因为我知道他是对的,这个问题更是毫无意义。我问他,她之后的男朋友呢。
她和大哥分手的第二年从追求者中寻到了一位看的过眼的小生。颜控是这样的,她这么自称自嘲的时候笑得极其灿烂,引得电影院里的其他观众一阵凝滞,隐约还听到有谁小声低骂了一句,大概是小情侣之类的话。他挠挠头,毕竟这话也是变相夸他自己呢,她和现在的他说起来都有些害羞,我给了他胸口一拳,他叫着就要向后倒去,我说咱们坐的这塑料椅子恐怕承受不住一摔,他才兴致缺缺地回正身姿。
那位小生相当惊奇于她的选择,毕竟她仍然是那个还算璀璨的优等生,从人堆里选中似乎没有什么男性魅力的小生,这是一份值得庆贺的惊喜,甚至值得一蹦三尺高。她说你这人就有趣在这里,别人如果真的高兴肯定先是喜形于色了,毕竟咱们还是小孩子,你却只是在嘴上形容自己“一蹦三尺高”。小生也有点不好意思,从书包里拿出小折扇扇了一下。是了,这又是夏日,蝉鸣也还是依旧,确实有点热了,小生说。
她回了小生的家。邻居都不在,父母当然也早早出门去,家里就是二人世界,但谁也没有动关于异性的心思。她揭开墙上世界地图已经开始微微翘起的右下角,慢慢背过手往左上伸展(一个别扭的姿势),看见好几张分形图,也是常见的例子,顶多多了些豪斯多夫维数康托尔集的术语在旁作注解,虽然看不懂的人还是看不懂。怎么藏在这下面?她不懂,仔细看几张打印出来的图中间透过纸页扎了大概六七个笔杆粗的小孔,能看到墙背后的卧室,看过去大概有奖状和书架,还有小生的文具盒和水杯。
她把世界地图盖上了。刚刚上厕所回来的小生羞赧一笑,开始跟她一起听歌。外面的阳光透过绿萝斜斜地照进来,夏日跟言情小说里一样漫长,但就是在这么漫长的夏日里,她一次都没有向小生问起过关于分形图的事,直到她新鲜感丧失,在一个冬夜河水枯竭的石桥上向小生残忍地提出分手也没有。听说那个男孩以泪洗面了两周半,不过这也是小生朋友的说法,有没有添油加醋还有待考证,她跳到他的背后把手埋到他羽绒服兜帽下面,带着笑意和愧疚说。
那之后呢,他不合时宜地问,她却没有在乎,说之后就是你了。三个男朋友,至今是这个数字。他有点无语,说你之前不是说前男友们吗,怎么就两个,她俏皮地笑了一下说,怎么你还希望有很多个吗?那也行,你可以怀疑我说的是假话咯,“们”字就是故意逗你的,你信不?他一把把她抱进怀里,感受着身躯的小小微颤,说我也是开玩笑的,哈哈。
第二天他们在地铁上听着过隧道的轰鸣,因为早起和人挤人而昏昏欲睡。她突然把他戳醒,说,我昨天忘记给你讲一个DLC了,我的第二个男朋友,也是第二个前男友,在跟我分手之后还保持了最简单的联系。于是,在他上大学之后,我从他的好友那里得以听说,当初的那个小生变成男同性恋了,还是亲密关系中的下位。十三天之后,小生还在朋友圈公布了这个消息,能出柜可能是父母和她的父母一样开明,但也有小生自己勇气的缘故。
她说,你觉得这个事情重要吗?他说,呃,我好像没有立场对他置评,或许,恭喜?她摇了摇头,说,你呀。然后把头搁在地铁的扶手边,呆呆望着刚刚升起的太阳。他觉得太阳的日晕里都有某种分形,却翻遍了本雅明都找不到相关论述。
你那里有相关的资料吗,我说有,等明天我去公司电脑上发给你。他伸了个懒腰,说走吧,我已经结账了,我点点头,却发现他的脸色突然严肃起来,甚至带着某种悲伤。他问我,你觉得她前男友变成GAY是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我用筷子在桌上用红油画着雪花的形状,用骨头碎渣以完全不合理的方式开始拼凑魏尔斯特拉斯函数的图像,很幼稚吧。
然后,说:“并不要紧,真的,不要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