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奇迹

2017年
9月9日
时间线5243-E
他们坐在原位,直到突然间,他们不在了。
这次转换最糟糕。大家都摔倒在地上,大喊、咳嗽、干呕。感觉就像从直升机上掉了下来;Ibanez对此深有体会。
等她视线清明,不再反胃,她开始评估周围的环境。由于她体格强健,她是第一个开始的,这样也好,因为她比谁都更了解这个地方。
他们在地下四层的收容室内。
光线很怪异。一般情况下,荧光灯会投下略带青色的光芒,但现在它的色调更灰,仿佛光线是隔着一桶脏拖把水照过来的。Ibanez翻过身,看见收容室的上下门缝透出一缕光明。那里通常有密封条,不过……她眨眨眼,消去最后一丝模糊,确认了她的想法。密封条碎裂剥落,门框和门错位了,把门挤得变形。她快速扫视一遍收容室,确认墙面的角度略有些歪曲,还有些瓷砖碎了。
在其他人平复呼吸前,她已经站了起来。
“我们在哪里?”Udo呻吟着。
“001收容室,”Lillian说,接着她僵住了。
Harry瞪着她。“什么。”
Ibanez本该等他们都准备好。未准备好就行动与她接受的训练相违背。但她的本能告诉她这不重要,所以她走向门口——踏过趴在地上哭的Wettle——然后尝试推门。
门倒了。
灰色的光芒来自虚无。
他们身处虚无。
不是什么都没有的虚空,而是一片无尽延展的龟裂灰土,头顶是毫无特点的天空。Ibanez跨出门,靴子陷入了地面数寸,她转身,看到了Site-43仅剩的残余。
除了他们到达的收容室,再无他物。

他们在暗淡的光芒下晃悠了一段时间,呼吸着无菌空气,看见世界上只剩浅灰的沙子和深灰的尘土。Nascimbeni检查了孤悬的收容室四周,他第一个发现他们并不孤独。
有人在收容室后方,坐在躺椅上,那是Vivian Scout。

那不是Vivian Scout。
那个胸膛宽厚的老人穿着Scout的礼服和外套,戴着Scout的软呢帽,但随后他仰起头,他们看见他没长着Scout的脸。他们七人大致排成一行,面对他们都认识却不知为什么认识的东西,那是他们对手的最终形态。不是遇难者,是使他们遇难的人。
不羁者。
他现在肯定毫无羁绊。
“‘我们想知道’,”他的嗓音像石膏碎裂的响动,“‘某位猎人或许将与我们同样,当他穿行在原野茫茫,带着猎到的狼,经过曾是伦敦之地,他遇见某块巨大残片,驻足好奇,是什么样的民族,如此强大却无人听闻,曾在这早已毁灭的废墟中栖身’。1”
“雪莱,”Wettle立即说。
“是贺拉斯·史密斯,”Harry纠正他。
“‘黄沙莽莽,寂寞荒凉,伸展四方。’2,”Del说。
不羁者打了个响指,笑了。不是假笑。他确实看起来是那种乐呵呵的类型。“那才是雪莱。很好!我一直很爱末日诗。至少喜欢有点热情和新意的那种。”他在椅子里扭了扭以示强调。
McInnis转身望向平坦无起伏的地平线。“你似乎……实现了其中的一些。”
“只是缺少了新意,”Lillian说。
不羁者打量自己四周,仿佛第一次见到周围的环境。“什么,这个吗?哦,不,我不能揽下所有功劳。我只是让球滚起来,明白吗?让球员进入场地,在结束时吹响哨子。”
Nascimbeni前进一步。“你是谁?”
这让他得到了另一个极度灿烂的笑容。“你不知道?我们以前见过。特指你和我,叔叔兄弟。”Nascimbeni后退了两步。“我要承认,当时我状态不好。这一次,我有机会……归拢起自己。”
Del向Udo点点头。“跟你想的一样。”
“什么?”Wettle说。
Udo的双手在身侧颤动。一阵微风吹动他们脚下的尘土。“就是这……东西,引起了突破。第一次突破。第一次突破也杀死了它,就像它杀死了Wirth、Del Olmo和其他人。然后它……成为了他们。成为了他们的一部分?”她摇摇头。“它的一部分成为了他们的一部分?”
Harry意识到,这跟Lillian在上一条死线解释那个几乎毁灭了他们的计划不一样,这不是大胆的猜测。这只是在复述记忆。
他皱起眉头。
还是说Lillian可能也是在复述记忆?
“他们与我相连,”不羁者告诉他们。“我的欲望。我的需求。”他用手指敲了敲椅子的塑料扶手。“但这是个公平的交易,因为我给了他们力量去做他们需要做的。或者想要做的。或者他们的小脑袋里冒出的随便什么主意,真的。”他咯咯笑着。“我尽量不去区别对待。”
“作为毁灭地球的存在,”McInnis说,“你有些太饶舌了。”
“我们这些尚存的生物得团结,是吧?”他向Harry眨眨眼。“你不用担心,Allan,我原谅了你的冒犯。我没法责怪你说死过我,毕竟我也往我们的对话里引入了这么戏剧性的一幕!”他伸展双臂,举手朝天。样子很像在坑里的Del Olmo。“那么,你们肯定从没预期过我会是沉默寡言的人,像个要进坟的死人吧。”像是为了强调坟,他在压实的地面上跺脚,跺了七下。“不论从哪个方面,我都是很有活力的同伴。你们不可能没注意到。”
McInnis点点头。“你的代言人都很……健谈。是的。”
“何乐不为呢?他们就是自由的化身,怎么会没有言论自由?自由是无限制的。”
在没有人说话的时候,这里一点声音也没有。
“你现在确实自由,”Lillian说。
“我过得很好,谢谢关心。不再有墙,不再有天花板,地板也比以前低了很多。”
McInnis把手收在口袋里,仿佛这只是宜人夏日里的一次普通对话。“我们听见了你的目的陈述,但这并没有回答我们问你的问题。”
“麻烦再说一遍。”
“你是谁?”
“我是不羁者。”
“可以详细说一下吗?”
他笑了。“我是与你们对等的反抗力量,反抗你们的气闸、软垫墙、绑带、枪支和好致命啊的模因。对于因你们存在而产生的问题,我是答案。而你们是奴役这个概念的组织化身。”
“这有点难听了,”Wettle说。
“一点也不。奴隶至少可以伸展腿脚,时不时做一些事,他们也认识抽鞭子的人。而你们收容的,也许就……荒废了。或者说,确实荒废了。只有你们的废弃物留了下来。正立在你们面前。”
他们一起俯视着这个像淘气小孩一样毁灭世界的东西,这场面莫名有点振奋人心。不幸的是,Harry不得不承认场面并不代表事实,而事实正在他脑海中像花朵般绽放——整个世界已经被毁灭了。
Del叉着腰。“让我们说明白:一切都死了,是我们的错?”
“我看不出有什么错,”不羁者回答。“我只看出全物种数千年来的努力在此告终。”
“你的目的是什么?”Lillian追问。
他又做出那个夸张的手势,环抱着消失的一切。“这就是目的。一切的终结。自由。”
Udo难以置信地摇着头,甚至显得有些失望。“这就是你的最终目标?”
“是一切的最终目标!一切存在都是在向死亡行军,Udo,尤其是人类。也许你们族群最值得敬佩的品质是自我欺骗,它驱使你们日复一日地前行,创造出各种不会恒久的事物。对这个矛盾,我思索了很多年,也没有得出比最开始更为满意的结论。”
Lillian慢慢卷起实验袍袖子。“或许我能教教你。”
他对她笑了。“我不是要低估你的能力,Lillian,但我想你会发现锁在这里面的东西,”他让帽子歪到一边,拍拍自己头侧,“没法从外面解锁。不过我敬佩你的顽强。在经受了那一切,失去了那一切之后,你还没放弃寻找机会。我不会阻止你;我知道在我们之间上次发生的事情后,又有了别的珍贵的东西驱使你继续前进。”
Harry握住她的手。她默许了,不过没有反握。现在,所有会让她无法抬头挺胸的存在都锁在了她脑袋里。
“你想不想知道,”那野兽和善地问,“Bernie有没有认出你?在最后?”
“Bernie,”她小声说,声音在空旷中轻易传播开,“在2002年就死了。”
对方耸耸肩。“随你。我不会再说了。”
“也许我们可以给你该死的头骨开一条缝来弄出答案,”Del吼道。
Harry以为不羁者会大笑,可他只是摇了摇头。“我不建议你试。这个身体?”他捏了捏自己的脸。“这些可爱的饱经风霜的皱纹?只不过是个橱窗。你要是把脸贴到玻璃上,绝不会喜欢你看到的东西。”他睁大双眼,这一次他们全都惊愕地后退了一步。“不过一样的,你觉得该做什么就做吧。什么都不会改变。我不怪罪你们想继续存在,虽说我不理解。你们也不能怪罪我想解放你们锁起来的东西。”
Del的手放在空枪套里。她的表情难以捉摸。“我想你会发现我们能。”
“知道吗?”不羁者一个一个依次看向他们每个人的脸。“我特意留下了你们,就为了让你们能看到我的所作所为?我等了十五年等来这次对话……却发现这没那么有趣。”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拿上椅子要回家了?”Nascimbeni厉声说。
不羁者拎起椅子靠背。它散架了。他把它丢下,让它落在地上,溅起一小片干燥的尘土。“现在,这里全都是我家。只要你们想,也是你们的。你们的生存意志会比你们的生命消散得更快。”他转身背对他们。“享受自由吧。不用谢我。”
接着他吹着不成调的口哨走开了。

他们目送着他彻底走出视线。Udo差点希望他会回来。明显能看出他不会回来时,她说:“我们没地方去了。”
Lillian摇摇头。“不。”
“结束了。”
“没有。”
“是你的错,”Del说。Lillian低头看向她,没有回应。
Harry站到她们中间。“这不公平。”
“公平,”Del复述。“这不公平。”她开始狂摇头。“你知道什么不公平吗,Harry?六十亿人因为一个人的自负送命,这才不公平。”
“跟自负没有关系。”
“胡说!”Del大叫。“她什么都懂。她是最聪明的那个。她从来不犯错,她从来从来都是对的。她不需要建议。她不需要允许,她甚至都不请求原谅。她是这个宇宙他妈的女王蜂,我们都得听她使唤。”
“Del——”Udo说。
“闭嘴!”Del伸出一根手指点向她。“我是对的。你们都知道我是对的。这一切会发生,都是因为美丽的Lillian公主不能接受否定的答复,所以她都不屑提出问题。”
“她有提出过,”McInnis喃喃自语。
Del转向他。“什么?”
“我知道Wheeler女士起草了一个计划,但直到Lillian凭直觉猜出来,我才了解详情。我给了一个总括性的批准,后来对Xyank主管也做了同样的事。”
她眨眨眼。“你批准了。”
他点点头。“我批准了。再来一次我也会这样做。”
她重复了不羁者把空空的一切抱住的手势。“即使在见到这一切之后?”
“我迟早会见到的,Delfina。我们的时间表相当精确。我们的世界已经在终结。”
这下,Harry站到了Delfina和McInnis之间。她把他推到一旁,好让他和自己都看得见前面,而他问:“你在说什么?”
“自从突破起——”Wettle开口。
Nascimbeni拉住他的手臂。“别,让他们说。让他们解释。”
Wettle甩开他。“他们解释不了,了解这些的人是我。”
Harry极为缓慢地转过身。他现在面对的似乎不可能是正确方向。“你。”
Wettle骄傲地挺胸——可能还带着些更复杂的情感。“是啊。除非你们有更好的荒漠可去,不然就闭嘴听我说。”

“终结,”Udo重复。她坐到沙子上。
“而且很快。”Wettle只是站着前后晃悠。他的实验袍又脏又皱,像Wettle自己一样。
Harry摇摇头。“为什么?”
“因为突破,”McInnis说。
“收容破坏?”Udo抬头看他,她橙色的眼睛空洞无神。更像沙子了。“那个十几年内都不会是问题。而且也不会影响到站点以外。”
“不是收容破坏。是时间流破坏。”
Harry很难集中注意力。他感觉在过去短短几天里听到了很多他此前闻所未闻的秘密问题的解释。“我以为只有我们搞砸了收容措施才会破坏时间流。故意搞砸怎么就能解决这问题了?”
“那不是破坏。”Lillian跪着,长长的手指犁过厚厚的尘土。“嗯,也不能说不是;它会拉薄理念圈,把它分裂成二、三、六条,这样就会动摇我们的时间线在标准丛中的位置,而要是其中有哪怕一条崩溃……就会造成本质流失,它们崩溃时物质现实能量的永久损失也是一种严重的破坏。”
“你读了我的论文,”Wettle笑容满面。
“我读了摘要,然后在脑子里逆向工程了正文。”
“那也算读了。”
“但这还不是最糟的。”她重新站起来,拍干净手。“最糟的部分是,TAD情愿让我们搅和死线的原因。基准线那么不稳定的原因。”
他们等待着,直到发现她在等他们追问才会说下去。Nascimbeni问了。“原因是?”
“我们在突破里失去的东西?那是一件我们不可或缺的东西。那是我们的现实固有的东西。不论不羁者是什么,抹除它就像破除了罐头的密封。腐烂就是由此开始的。我们的世界没了它生存不了。”
Udo看着沙子。“这……有道理。”
“有吗?”Wettle说。
“有啊。它是个零零一。它有自己的秘密地下层。”
“而且随时可以被瓦砾埋葬,”McInnis补充,“只要引爆结构中的塑形炸药。可以牺牲Site-43来困住那东西。”
“自由的牢笼,”Lillian说。
Udo也在拨弄沙子,只是没有把手指探进去。更像在抚摩。“考虑到43站有多重要,如果它囚禁的不是一个潜在的存续威胁,他们根本不会给予任何人这样摧毁它的权力。不过,这对我们早已不是新闻。我们知道它能做什么。它让每年九月八日成为了同一个九月八日。它回溯性地使七个死去的人扬升为亚神。它是一个现实常量。”
“什么常量?”Harry问。
“自由,”Udo说。
“自由,”Del复述。不像是她自己得出了同一个结论,而像是她期待更进一步的解释。
“他们所有人一直在说那个,”Udo对她说。“而且他们一直都是认真的。免于压迫的自由。免于强权的自由。想去哪里去哪里,想做什么做什么的自由。Del Olmo迷上了艺术自由,看到其他人浪费那种自由,把他给逼疯了。”
Del把重心转移到一只脚上,抬头斜向上看天空。这是她最经典的思索姿态。“你说想去哪里去哪里。”
“是啊。”
“那么,Gwilherm就是行动的自由。还有Radcliffe,是信仰她的自由。”
“宗教自由,”Harry纠正。
“Romo和David,”Nascimbeni说。“创造和毁灭的自由。”
“Mukami呢?”Udo问。
“言论自由,”McInnis说。还能是谁。
“Wirth是思想自由,”Harry提出,“从歪曲的角度。而Del Olmo——”
Lillian几乎让这几个字噎死。“想象的自由。”
Udo凝视着他们的下巴和脖子,仿佛害怕目光接触会打破魔咒。“也就是说,关在我们地下室里的是本质人形化的自由,炸掉了他,宇宙就会毁灭?”
Wettle吐出一口气,像是嘘声。“听起来确实是。看看。”他缓缓转身,示意他们周边广阔的空无,只绊了一下。
“只不过这个是他自己故意做的,”Nascimbeni说。“在他恢复存在之后。我们把一种末日换成了另一种。你知道会变成这样吗,Lillian?”
她摇摇头。“不知道。”
“那还是你的错,”Del啐了一口。当真啐了,口水吐在了沙子上。Udo不自觉地一抖。
“谁说这是什么人的错了?”模因学家突然站直,俯视所有人。甚至包括Wettle,因为他驼着背。“你为什么觉得这是失败?”她甩了甩晃眼袍子,活动着肩膀。“你为什么觉得一切都完了?”
Del挑起眉毛,眼皮却纹丝不动。“你是准备站在那里告诉我,你有办法拯救世界,即使世界已经被抹除了?”
Lillian勉强装出近似真诚的笑容。“你是准备站在那里,假装我做不到吗?”

他们还是在那里又站了几分钟,环顾着毫无起伏的地平线,但没有人再假装什么。Nascimbeni小心地观察每个人,只见他们神情沮丧,双眼无神。
他清了清嗓子。“那是什么?”
他们看向他,接着看向他手指的方向。本来不可能没注意到的,但不知怎么,那东西只有在他直直看向它时才出现。那是一座巨碑,一定有数百米高了,在这么远的距离之外也能看到。
这个距离基本就是站点主体到AAF-A的距离。
“如果让我猜?”Lillian说。
“嗯,我们去看看你猜得对不对。”Nascimbeni开始走。
“就这样?”Harry跟着他迈起步子。“我们不再接着谈我们怎样终结了世界了?”
“对啊。”Nascimbeni向他微笑,把手插在连体服口袋里。“谈那个没什么建设性。听起来大家都需要清一清脑袋。看看风景。来点新鲜空气。”
Harry短促地笑了一声。“新鲜空气。闻起来一股烟味和土味。”
“那就走快点,”他回头瞥了一眼。其他人都跟上了。不过Del目光低垂,每一步都在跺脚。
没过多久,他们注意到景观有了微妙的变化。他们脚下的地上有一条浅浅的凹痕,连接着他们来时的方向和即将前往的地方。
“看样子是那个?”Udo问。
Nascimbeni点点头。“地铁轨道。”
这是他们能找到的最接近路的东西,而且他们除了吵嘴也没别的事好做,所以他们跟着它走了。

“真的什么也没有,”几分钟后,Lillian说。她指着空荡荡的周围。
“我们以前也见过虚无,”Udo评价。
“但至少这次你能看见它,”Harry说。“套用一下某人的话。”
世界在各方向都是平坦的,而且没有风。地面坚硬,干燥开裂。一切声音都源于他们自己。画家只需两种颜色——灰色和亮一点的灰色——就能画出陆地和天空。只有两处地标:曾是Site-43最低处的001收容室,和他们正徒步走向的巨碑。那东西至少还值得一画。
“你在套用谁的话?”Wettle问。
“查一查吧,”Harry建议。
Wettle伸手进外套,掏出手机。他敲了几下屏幕,皱起眉头,接着把手机举到和灰色的地平线齐平。“无信号。”
“真是怪了,”Lillian喃喃道。然后——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有件事让我很困扰,”Nascimbeni突然咕哝道。
Lillian转过头看着他。他看起来并没有那么困扰。“只有一件事?”
“我想我们都同意,”他说,他开始用很慢的语速说话,这是他想得到技术上正确的结论时的说话方式,“是顺时性和逆时性废料涌过F-D,像道钉一样把02年9月8日锚定在了时间中。”
她吹了声口哨。他说得很好。甚至有诗意。也许这风景不像她感觉的那样无趣。“我们是同意。但不是因为这有多合理。只是因为只有它有可能解释得了这件事。总之是个很脆弱的理论。”
“但现在你说的这个杀死世界的东西……”老人的脸色变得阴郁,不过只有一瞬。他们太熟悉末日了,不会为每一次转换流泪。“你觉得它不仅仅是一个概念,同时也是时间的元素。这怎么说得通?”
她耸耸肩。“我不知道。”
“是像那些古希腊的神一样,有多个掌管领域吗?自由和时间?它是九月和自由之神吗?”
“我说了我不知道,”她叹了一口气。“不过有件事我确实知道,至少很有把握:它活在突破里。它就是突破本身。突破是活的。我们刚和它说过话。”
“那就有点像三位一体。”
她皱起眉头。“不够有趣的解释就不要说了。我可不是碰巧成为异教徒的。”
“我是意大利人。我在天主教环境中长大。”他先是微笑,接着皱眉,然后回复到面无表情。“圣父、圣子、圣灵。不羁者、遇难者、突破。它们同为一体,却又彼此孤立不同。”
“对。”她不停点头。“对,很有道理。不过我不知道它是本来就该那样,还是说本该只有圣父存在。”
“说远了。这不是很合适。自由是一个老人?”
这下她不再点头了。“老年人通常是自由的反面。我现在的同伴是例外。”
他苦笑。“别给我例外。我在自己造的牢笼里待了几十年。”
“嗯。”听他用没什么大不了的语气说出这种事,这很奇怪。不过话说回来,考虑到他们身处的地方,也许他产生了什么新的看法。
“如果我们能出去,”Nascimbeni继续说,“你们应该去开拓视野。找时间出去走走。”
“你觉得这时间适合给我提人生建议吗?”
“最适合提建议的时间就是第一次有机会提的时候。因为你也许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向Wettle开了那个小玩笑后一直沉默着的Harry再次开口。“我听过有人把忠告描述成暴政。”
“我认为那是责任,”Nascimbeni说。
Lillian停住脚步。
Harry看着她。“怎么了?”
“责任。”
Nascimbeni也看着她。“是啊?”
“没什么。等会儿再说。如果我想对了的话。”她再次走起来。
Del落在后方,双拳紧握,咒骂着。Udo之前在跟她说话,不过显然现在她们已经无话可说了,因为Udo跑了几步追上来,挥挥手。“你们几个在聊什么?”
“Del会杀了我吗?”Lillian问。
“除非她想拿你当食物,你大概在可食用性排行榜的最末位。”
“谁是第一位?”Wettle问。
Harry戳他肚子。“你猜。”
Nascimbeni停住脚步。他们身后,Del也停下了,保持住距离。“说到食物。”
Udo点点头。“对。”
“对?”Harry来回看向他们。
Udo叉上她精瘦的腰以示强调。“我吃得比你们多两倍。”
档案员耸耸肩。“我们没得吃,零乘二还是零。我们可以想想等有的吃了要怎么分配。”
“如果有的话,”Nascimbeni嘀咕。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Udo说。“我的新陈代谢是你们的两倍,Harry,而且我醒来前没吃过东西,我却不饿。我也不渴。我敢打赌,你们也一样。”
他们沉思着走了一段时间。Lillian打破了沉默。
“免于匮乏的自由。”

“是啊。”Harry向上、向上、再向上仰望。“是啊,就跟你想的一样。”
“我什么都没说呢。”Lillian也抬着头。靠得这么近,它看起来更高了。就像真的能捅破天。
“你用不着说。”Udo扫视着这庞然大物的表面,那些悬臂、墙板和不再转动的风扇。“我们都这么想。”
其实Lillian想的是完全不同的东西,但她觉得没有必要告诉他们。

Rydderech的工厂扩展出来,吞并了AAF-A,然后死去了。它在基准线大概有一千米高,不过只有Lillian去到过它的底部——Udo在第一条死线里见过它,但不记得了,不是忘记,而是已经不再拥有原版的记忆——现在它至少有两倍高,如同失控生长的植物,参差不齐的顶峰高耸在供应、控制与净化设施的屋顶上方——如果那设施还存在的话。
“他终于走出洞穴了,”Lillian说。她眼中满是泪水。“唉,对他来说挺好。我猜。”
“Ilse,”McInnis说。
Udo感觉心都要碎了。
Lillian看起来像是受到了重击。“该死。”
Harry摇摇头。“有意思,是吧。”
Udo看着他。“一点也不?”
“不,我只是……”他叹了一口气。“我是说,如果她死了的话。如果她死在那东西的最上面的话。其他人也全死了。全世界的全部人。可我们想到的却是一个我们认识的人,我们在意的人,而且……”
“是有意思,”McInnis赞同。“我们对更大的悲剧很难形成概念,无法在脑中想象全貌。那太庞大了。就像这座塔。但单一一条生命不同。”
“也许她还没有死。”Udo卷起袖子,打开试剂袋。“也许……”
她停下来,抓起一把红沙。
她深吸一口气,将沙子撒向空中。这里没什么风,但塔似乎有种引力,让周围所有东西都向它扭转了难以察觉的一点点,所以沙粒在她面前悬浮了一会儿,才被地球拉向下方。她举起手,集中精神,在脑中一推,掌控下落的沙流。
她闭上双眼,接着睁开一千双眼。
在塔的更上层有气流可以让她搭乘,她把沙的自我推向那里。大气中悬浮着微尘,正是它们使Harry觉得全世界都尝着像灰烬——也许它们确实都是灰烬——她让它们抬起自己,给她更大的体量,改变她的形态,给予她更多分辨力。她在无用的梯子和沉寂的涡轮机之间迂回,随后穿过它们,深入不再永恒的工厂,寻找一处可进入的缺口。寻找装甲上的薄弱点,外壳上的裂缝,可能让一个鬼魂隐藏的地方。
但并没有裂缝。从最外层向内不出几米,塔就成了一堆坚实的沉积物。新骨融合旧伤。一层钢铁裹尸布。
她颤抖起来,意识一个接一个撤出沙粒,星星点点的她沉降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直至仅剩颤抖。一瞬间她骤然上升,升到了这个世界现在拥有的最接近树的东西的顶端,方圆几百千米内的空气全都为她所有。
外面并非完全是虚无。
但也没有很多东西。
她差点跪倒,却发现自己靠在Del身上。小个子女人看起来很严肃,但她眼中有同情。
Udo向她悲伤地微笑。“只剩我们了。”
不过看他们的表情,他们所有人都早已知道了。

地面比看起来要柔软。他们坐下时地面变形,像一把舒适的椅子,或是睡袋。
或者,也许像棺材。Lillian从没躺进去过。
“我有过,”Ibanez说。“挺舒服的。”她没再说更多。
“让我想起了他们在Site-41的一些东西,”Lillian沉思着。
“那是什么站点?”Wettle向她眨眨眼。
“逆模因。不管你在想什么,别说出来。”
他耸耸肩,没有说。
过了一会儿,Lillian打开磁带播放器,他们听起自己的汇报。Ngo没有办法听到,所以Lillian必须听。等他们说到思想病毒和逆模因部的计谋时,她不得不反复倒带才能在争吵声中听清每一句话。这花了一小时。接着它放完了,地球上的最后一份记录。
它将会在十日从她口袋中消失,假设规则在他们并未回归基准线时也仍然保持不变的话。
Harry花了几分钟寻找可以烧的东西。头顶的灰色变得更暗了;现在也许是午夜。Lillian突然想到,由于转换就在晚上七点之前,他们在这个人类的露天坟墓中的大多数时间本该在更暗的环境里度过。显然对这不变的世界来说,正常的夜晚也是一种太过分的变化。
“又不冷。”Wettle说。
“是不冷。”Harry同意,叹着气用鞋尖扫开泥土,只找到几根灰色的细枝。“但这里太阴郁了。点个火可以好一点。”
Udo和Del背靠背坐在一起。Udo看Harry团团转了几分钟,她无奈地叹了口气,闭上眼,把自己的手放到地上。
他们的中央隆起一个小土堆,接着一小团沙雾从它顶部升起。沙粒开始旋转,彼此碰撞,像老火柴一样,碰了几下才发出光。
但一发出光芒,它就保持不变。
“谢了,”Harry说。
她睁开眼,给了他一个飞吻。
Del双臂向后伸,温柔却牢固地握住她的手。
Allan的手抚过巨碑的轮廓。“你们知道吗?”他说。“我感觉到一阵莫名的哀伤。”
“应该的。”Harry模仿Wettle踩到香蕉皮滑倒的动作,背朝下摔进土里。“大家都死了。”
“我不是没有同情心,但我觉得不完全是因为这个。”
“41站的方尖碑是什么,Lil?”Harry问,他从长长的白头发间梳理掉尘土。
“一块墓碑,”她说,“纪念一个早已灭亡的物种。”
Harry躺在地上,凝视着Rydderech肿瘤般的工厂的顶峰。“那这也是了。人类的墓碑。”
“应该更明确一点,”Nascimbeni说。他也小心地坐到地上。“人类应该有墓志铭。”
“我们早上再忙,”Udo打了哈欠。她脸上有眼泪。
“如果还有早上,”Del喃喃自语。她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Wettle已经在火堆边打鼾了。
Lillian依次看向每一张脸,接着抬头望向笼罩他们的黑影。“不是哀伤,”她说。
“不是?”Allan放开工厂,盘腿坐到她身边。“那是什么?”
“孤独。”
他们再一次一起仰望。
“他总是很孤独,”她说。“但这要严重多了。太多太多。”
“足够两人份的孤独?”Allan提出。
她咬着嘴唇,没有回答。

他们不用吃,不用喝,不用排泄。他们肯定不需要睡眠。
但是,在Site-43最孤独的两个灵魂那致命的绝望笼罩下,他们在经过一番努力后倒并不是做不到后者。
也许世界丢失的重量找到了其他地方安顿。

他们醒来后,哀伤不见了。他们除了继续前进无事可做,这次Udo带路。
“我来过这里,”她解释道,他们从锻钢拱门下走过。“虽说不记得。”
“我们应该弄记忆备份,”Lillian叹了一口气。“做汇报的时候弄。让我保留你们所有的记忆。”
“我考虑过这个提案。”Allan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昂首挺胸。就算他对这些小锻炼的意义有所质疑,他也没有表现出来。他和Nascimbeni并排走着,两人都像平静的旧肖像。“你的完整回忆是一件宝贵的工具,但它的来源是异常。确切地说,它的来源是5243。并不是我们希望依赖的东西。我们不想测试极限。”
“那只是你一个人的看法,”她咕哝着。
“真遗憾,我的职责是代表你们所有人。”
湖的位置一开始并不明了。他们看惯了原本位于头顶上方一千米处的景观,而在整个世界被削掉了一层后,这些景观未能幸存。是一切都被削到了工厂地基的高度,还是底部被抽掉了,上方的一切自由下落?无论真相如何,总之它夷平了整个地面。
他们起程后不过几分钟,Udo轻轻惊叫了一声,Harry走到她身边。“怎么了?”
随后他看到了半埋在地里的那个东西。
Udo没弯腰,只是挥了挥手,立即扫净了那铜牌匾上的沙尘。
前哨-43
1941年9月8日
“‘其所依傍均消亡’3,”Harry喃喃自语。
某人来到他身后;那人把下巴搁到他头顶上,他知道是Lillian。“除了一座两公里高的巨碑。”

Udo跪下,用左手触碰泥土,闭上双眼。她的右手也垂落到地上,她把右手按到那一侧的土上。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点点头。“这里,”她歪头示意,朝着他们相当确定依然是北方的方向,“是湖。那里,”她示意其他人站的地方,“不是。”
没有视觉标识支持这个结论,但他们当然相信她。土质区别一定很小;消失的休伦湖最深处只有二百五十米。
“我想知道我们还在不在变老。”Harry伸了个懒腰,发出了呻吟。“你们知道连着两年做这事最让我恼火的是什么吗?是我们没法回到更好的身体里。”
Wettle扭了扭脖子,看得出发出声响时他快哭了。“我支持。”
“其他东西看来都停止了,”Nascimbeni指出。“没理由认为我们的身体还会继续老化,毕竟其他功能都失去意义了。”
“整个世界都停工了,”Del嘀咕着。“没再尝试杀了我们。”
“有没有人想到,”McInnis沉思着,“这种状况与Ilse在ADDC的遭遇有相似之处?”
看他们的表情,没有人想到。
“感伤没有用。”Nascimbeni越过Udo身边继续前进;他们大致在走向大本德,因为她在侦查后确认,小镇曾在之处可能还有一些废墟。“我们接着探索吧。”
“他想抢走你的工作,”Wettle对McInnis说。
主管只是微笑。

Ibanez的最后一丝怨恨突然间消失了,她不明白是什么让她如此心烦意乱。
但她并不会去想那些知识去了哪里。
直到下一个九月八日到来之前,可能只有在此刻,她确切地知道现在是几点几分。

在基准线,从伊珀沃什营走到大本德要五小时。他们把这段时间的大部分花在了聊天上,有时是两人三人或四人的小组闲聊;还有一次七个人全部卷入了一场激烈辩论,主题是他们是否应该考虑前往大都市区域——比如伦敦,甚至遥远的多伦多——抑或路上会有无法保证的风险,因为世界上依然存在超自然恐怖或人造恐怖的危险残余。在他们激战正酣时,虽然极度不合时宜,Harry还是庄重地吟唱起了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s的歌词。
很快他们都开始唱。
当然,这里一点也不像天堂,但共同的记忆在荒凉的废土上是一份慰藉,尤其是因为他们的记忆刚刚又被洗过一次牌。
不知为何,Udo直到此刻才意识到,突破后这么多年来,她都快忘记了孤独的感觉。
她现在也不觉得孤独。

要么日子变短了,要么他们前一晚睡过头了。他们希望是后者,因为前者会让他们难以判断危机何时会再来。
假如它来时他们还能做点什么的话。
在他们看不到的大本德边缘,他们躺下休息。他们一个接一个再次陷入断断续续的睡眠。

Udo看见自己的双眼。
她面前的身影笑了,而她不知为何,无法回以笑容。那就是她的眼睛。她老虎般的眼睛。它们燃烧着,像临终时刻膨胀的太阳一样燃烧。
她看见的不是她。不是她作为沙的自我。不是记忆。不是梦,虽然她是在做梦。
“Udo,”她的母亲说。但这不是她的母亲。她一生中从未见过这个女人。“回到沙中。它们为你准备好了。”
她很好奇黑云在哪里。她知道它一定在她身后。环境光芒消逝,并非她母亲的人眼睛燃烧得更明亮。
“尘归尘,”天空哭泣的声音在她脑中划出黑色的划痕,天空裂成两半,发出介于雷鸣和解脱的叹息之间的声音,她睁开双眼,看见一片不变的灰色。

似明非明的天色中,他们全都被远方的一声巨响惊醒。
不管他们再怎么努力巡视地平线,再怎么努力眯眼,也看不见那巨碑了。

她可以只用控尘术制造出这东西,但是让大家都搭把手感觉才对。对统计现实的这次小小致意需要最后残存的每一个人类的身体接触。
Lillian撰写了题词,Udo在建造完成后帮忙磨平了它的边角。
智人
公元前约300000年 — 公元约2018年
预估值(但差得不多)
如果可以的话,验证一下我的计算
Nascimbeni觉得应该有人说几句。
McInnis另有打算。
身为统计离群值,生还者们手挽着手,望着可能是太阳的不太圆的模糊圆盘从纪念碑顶上升起。
随后他们再次启程。

Nascimbeni正想对McInnis说些什么,刚好看到对方踉跄了一下。
他凭着本能向前,从腋下拖住主管,扶他站稳。McInnis向他疲惫地微笑,摇了摇头。“我没事。谢谢你,Noè。我很好。”
其他人没有注意到。现在是Wettle带头,这意味着旅途的最后一段比应有的长了两倍;这位糊涂的化学家有个令人惊叹的本领,他总能把一条直路走成狗追踪气味时的弯弯绕绕。他们已经能看出地形变化,几乎可以肯定是从地理学的膝盖位置上斩断了一个两千人口的小镇导致的。粉末状的地面更灰了,像粉碎的石材和混凝土,而且大致仍然是东方的方向上有几堆东西离他们越来越近。
“你还好吗?”Ibanez回头看向他们,正好McInnis重新站稳。
“踩空了一步。”McInnis向她微笑。“我可能不会死,但我也不年轻了。”
这解释似乎太敷衍了,不过Nascimbeni没有追问。
毕竟,不止主管有秘密。

这次是Lillian把手按到地上。跟湖那里不同,地上不是泥土,而是带条纹的砾石,环绕在占地将近一英亩的废墟主体周围。她没有闭上眼。就算她闭上,也不会发生什么。
她看见……
……男人、女人、小孩,哭泣着,尖叫着,紧紧抱住彼此,抓着他的衣服祈求着。他们没有明确具体的目的,只是盲目低声祈求帮助。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他咬紧牙关,在手心里磨碎下一把石头。他的手在流血,法阵橙中带红。空中有个庞大的东西,它猛撞着只有他能看见的穹顶,他能看出它只差一点点就要……
他们全都会死。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恐惧。他能感觉到一切。建立这些联系是他犯下的无数错误中的一个。他是世界的一部分,这是任何人都做不到的,至少不付出他所付出的代价肯定做不到,也没有人会愿意付出那样的代价。他是语言中的火。他是他们舌尖的一个词。如果他想,他可以杀死他们所有人。
但那会是多此一举。
“这,”他说,“便是世界终结的方式。”
他们如此害怕。
“不是一阵巨响。”
他什么也做不了。
“而是一声轻语。”
他轻声说出那个词,群星坠落。
Lillian眨眨眼,甩掉不知不觉流出的眼泪。Harry跪到她身边,把一只手放到她背上。“那是什么?”
她伸手到土里,开始挖掘。他看了一会儿,伸手帮忙。尘土开始自行滑动,Lillian转过身,仿佛想要求Udo住手……又似乎改变了主意,她点点头,回到挖掘中。
几分钟后,他们发现了她在找的东西:一根朴实的空心金属长杆,已经扭曲变形,一头是碎裂的塑料把手。一位老人的拐杖。
一位特定的老人。
“发生了什么?”Harry问,他声音沙哑。“他干了什么?”
“他想阻止它。不论它是什么。然后他想……帮忙。”
“有用吗?”
她想大笑。她摇摇头。当然没用。但还是……
“不过有益。”

大本德不复存在,但这并不能阻止他们寻找它的位置。
Udo的控尘术帮了些忙。她可以辨别肉眼不可见的材料变化,有时可以告诉他们哪里掉下来的是什么颗粒。Nascimbeni方向感最佳,所以他们能非常粗略地知道原本的各区域的残骸会在哪里。他们的行动基于这样的假设:地球被挖去了核心而表面并未受到影响,其余都是重力干的,但他们当然不可能知道事实究竟是怎样。
档案员与技术员发现自己游荡在可能曾是大本德的废墟间,用脚步丈量曾经的街道,寻找两间早已消失的小屋的残迹,他们本应对那里了解更多更多。
他们只知道两座房子相隔一个街区。
他们没有理由,完全没有理由要在自认为找到地点时流下泪水。

这里不全只是瓦砾和尘土。
到处都有像Zwist的拐杖一样的金属碎块。聚合物。有机材料——没有一个能一眼认出是什么。偶尔还能见到玻璃和陶瓷,甚至还有一些纸屑。Harry收集起一切能找到的,堆成整齐的一堆。他们都这样做了。
McInnis指挥他们做的。
他心中似乎有什么主意。
至暗时刻再次来临时——虽说没那么暗——他把他们聚到可能是老主街的遗迹上。他检视着少得可怜的收获,脸上笑容越来越灿烂,逐渐形成一种他们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到了他告知他们原因的时候,那笑容看起来几乎会拉伤他的脸。这其实还算公平,因为他们挖掘了几小时他们住所的废墟和陌生人的永眠之地,受的伤害也够多了。
但比起他必须告诉他们的事,这些伤害都算不了什么。
“也许足够了,”他说。“不多,但也许足够了。只要运气好一点。”
“足够什么?”Udo问。
他告诉了他们。

“我不明白。”Harry坐到特别大的一堆砾石上。“我们怎么能做到那种事?我们不是魔法师。”
“没有关系,因为那不是魔法。”Lillian又在踮脚,Harry知道这是好迹象——至少,从某方面看。“只靠老土的一般人类天才也能办到。”
“等等。”Wettle皱着眉;说实话,他通常总是皱着眉。“你们准备了多久了?为了什么?”
“为了这种情况。”McInnis拍拍手。扬起了一小团尘土;他亲自做了一部分挖掘工作。“作为最后的手段。”
“这最后手段可真够危险的。”Del在塌陷的小路上踱步,踢开一个可能是锡罐的东西。
“Allan。”Lillian走近并低头俯视他。他是男性里最矮的,而她是七人里最高的,不过他看起来并不会因为身高差而困扰。“我无法记起我应该知道的事。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我给你设了一个禁咒。当然,是在你允许的前提下。”
“你做了什么?”Wettle挠着头。“给她设了一个什么?”
“一个魔咒,”Udo解释。“一个精神路障。大概这样她就不会记得她记住过,对吧?这样她就不会受到诱惑。”
“当然。”McInnis点点头。“Lillihammer博士无法控制自己的本性。”
“大多数时候都不会试着控制,”Wettle笑着评价。
“我同意了?哇。我可太大方了。”Lillian思索着。“不过嘛,我也让Arik做了一样的事,这样我就不会去深挖那些团体背后的原因……”
“你什么?”Harry叹了一口气。“那个荒唐故事怎么还有其他细节?”
她忽视了他,关注着McInnis。“那么,你说出解禁词,然后我们开始为那东西捡垃圾。”
“我预计这会漫长而艰难,”McInnis承认。
“……然后我们把它藏在哪里,也许可以埋起来……”
“这个我能帮上忙,”Udo咧嘴一笑。现在他们都在笑,包括Wettle。热情会传染;又或许只是能有个计划来换换口味的感觉很好。
“……到了那天我们跳完我们的舞,基准线就轻轻松松回来了。”Lillian吹着没调的口哨。“真他妈牛逼。”
“是个好计划,”Harry同意。
“超好的计划,”Nascimbeni欢呼。“就这样。解决了。”
他们在废墟中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思索着。
“是啊。”Del用鞋尖在面前及踝深的土堆里划过一道弧线。“只要辛苦工作十二个月,再瞒过一个生气的神。就这么定了。”
“尘埃落定,”Udo笑了。

Harry提议他们假装在做纪念碑。收集所有材料必然会引起不羁者的注意,所以准备仪式的幌子加上细致的笔记可能足以掩饰他们的意图。最好让他以为他们已被内疚、渴望与感伤压垮,而不是专注于疯狂的最后一搏。
Harry是档案员,所以他继续搜集纸张。Nascimbeni和Del都是某方面的工程师,所以他们挑拣着金属碎片,他们一边像对待失落世界的纪念品般对它们啧啧称道,一边在心里默默记下每一块的大小、形状和成分。Udo用控尘术挖出一切有用的东西——这技能在这满是颗粒状残渣的世界成为了他们最有用的资产——假装在让脱节的残骸归位,实际上却悄悄把所有东西一视同仁地带到地表。Lillian脑中有特别的东西,她甚至无法向他人解释,所以她忙着探寻它们。至于Wettle——他都不需要像其他人那样装出那种精神受刺激后的茫然和笨拙——他给所有需要的材料上压力测试,以免在关键时刻遇上材料损坏。
一周周过去,他们建起了自己的小营地。Harry习惯性地把某片残垣内大致呈长方形的区域称为他的“图书馆”,他把纸张直接露天摊着,因为不会有风来吹乱它们。这地方大致就是Melissa Bradbury的房子原本所在地,那是他和Nascimbeni之间的秘密,后者的临时工作站的选址有着同样的纪念意义。他们发现只有一种结构还保持着完好,Del让Udo挖掘出了其中的一部分,那是内部地铁车站的地下室,基本就是铁轨下方延续几十米的机械棚,能留存就是因为大消除切断得很精准,Del在里面度过了绝大多数闲暇时光。当她觉得没有人在看时,偶尔会把Nascimbeni也拉进去。
他们每晚在火堆边相聚。他们偶尔能用上真正的燃料,而不只有Udo的火光。有时他们会用火给稍后要用的部件塑形。他们从未停止过斗嘴、开玩笑、唱歌。
这样做本来会感觉不敬。
但他们必须填补上七十五亿人沉默的空缺。
至少要持续到他们为消失的人们报仇为止。

距001收容室约三千米处有一条半塌的Mishepeshu隧道,他们就从那里开始建造。他们每次都从不同地方进入,Udo挖开地面,封上他们身后的道路,钻出气孔,精准地找到位置,汗都不会出一滴。这很简单,因为她本来就不会流汗。但看起来还是很厉害。日复一日,那东西渐渐成形。周复一周,他们把想要的材料埋进地里,Udo则用手工制造的地质板块像滚轮一样把它们拉回家。
Lillian、Del和Nascimbeni做了大多数技术活。他们是工程师。Udo需要隐藏他们的活动。而另三人做着他们最擅长的:站在一边,争论不休,准备好迷惑和误导任何不受欢迎的来客。
这并不完美,但有用。

“这没有用。”
Lillian拍掉手臂上的土,弯下腰甩了甩头发。等她起身时,她的目光显得很呆滞。“你们听到我说话了吗?”
“我们听到了,”Wettle说。他本来会像往常一样假装没听到,不过现在似乎不是时候。
“行,我是认真的。”Udo搅完了沙子,通向机器隐藏处的隧道入口消失了,就像从来未曾存在过一样。Lillian就地坐下。“没有用,而且我不知道为什么没用。”
“有几个月去弄明白,”Wettle鼓励地微笑。
她向他眯眼。“可能要几个月。也许要好几年。”
“年年都有九月。问题不大。反正我们已经不会再变老了,对吧?”
她哼了一声,向后躺。“想不到你也有积极面对逆境的一天。”
“是啊,是啊。我不知道。人生有好有坏嘛。”
“只有坏没有好,”她叹了一口气。“我愿意付出一切让Radio Shack4回来。”

但是Wettle说那句 “有好有坏”的样子有点古怪,让她在损了一句之后住了嘴,只是等着。等他开始拖着脚步走远,她又等了一会儿,然后远远的跟上了他。
他漫不经心地跟随着消亡的地铁线上不可见的标识,Del就是在那里和他碰的头。
Del又以为没有人在看。
我们没有好几年的时间了,Lillian躲在Nascimbeni的废弃电子部件堆后面,心想。他们已经疯了。

这次Udo甚至没费心掩盖路径。不是因为在这白费力气的几个月里,他们从没见过不羁者的丝毫踪迹。只是因为这似乎并不值得。现在不值得。今天不值得。
“基本上够了。”Lillian躺在地上,紧眯着眼,捏着鼻梁。“我能感觉到它想要有用。”
“它是个机器,”Nascimbeni叹了一口气。他盘腿坐着,Del把头靠在他腿上。Wettle瞪着他们,想掩饰嫉妒却掩饰得很糟糕。“它不会想要任何东西。”
Lillian翻身趴着,真的把头埋进了沙里。埋了一秒。然后她抬起头来,摇着头,把鼻子和嘴里的东西抖出来,发出一堆怪动静。“噗。啪。呵。”
“糟透了,不是吗?”Wettle说。
“你是自找的,”Del取笑他。Nascimbeni低头看她,眼中有疑问,不过她闭着眼,所以没看见。但是她脸上挂着得意的笑。
Wettle也在笑。Nascimbeni没有看到。
“你试过了。”Harry趴在Lillian身边,双臂交叉撑起自己。他伸手拍拍她的背,她吐出了更多沙子。“明天,你还会再试。”
“你们知道还有什么其他糟糕的吗?”Wettle问。
“所有东西?”Harry说。
“是啊。”对方点点头。“所有东西。但我主要在想……我真的觉得Alis可能在这里。”
Harry笑了。“整个世界都死了,Willie。Alis怎么会在这里?”
“其他每一次她都在。就连蜘蛛那次也在。”
“别跟我提蜘蛛,”Lillian哼哼着。“你们他妈连区分蜘蛛都不会。”随即她咬紧牙关;Udo能听见沙子的声音,同情地皱起眉头。Lillian继续吐口水。
“我只是,我不知道。”Wettle盯着他交叉着的胖手指。“我觉得我也许会跟她发生点什么,迟早的事。”
“你跟她什么都发生过了,”Del怒视着他。“顺便告诉你,还是很荒唐。”
“对呀。”Wettle耸耸肩。“但我们没有真正交谈过。你知道吗?我很乐意跟她谈谈。真正地谈。谈真正的事。”他皱起鼻子。“也许不用和她。也许和……我不知道。随便什么人。”
“这就是真正的事。”Harry说。“你现在就在谈真正的事。和我们谈。”
“和你的朋友,”McInnis微笑着。
“我们别一下扯那么远,”Harry说。
Wettle向他微笑。“还是谢了。你有遗憾的事吗?”
“大家都知道他遗憾什么,”Lillian说。“我觉得连他自己也知道。知道我遗憾什么吗?没有干净利落的胜利。”
Nascimbeni皱眉。“什么意思?”
“这些死线里没有一条全靠我。你们这些家伙每次都能出几回风头。我只想在结束前解决一个,一个就好。”
“上次不算吗?”Harry问。
“上次怎么会算?天杀的蜘蛛样的东西搞定了Bernie。”过了几个月,她的语气里仍然有明显的伤痛。也许会永远这样,不论永远还能持续多久。
“那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转头看向他。
“他了解你,Lillian。Del Olmo身上是Del Olmo的那一部分了解你。他在你面前感到羞愧。所以他逃了。”他猛地竖起大拇指指向MTF部长。“你以为他在逃离她吗?你以为他在逃离Allan吗?逃离我吗?他在逃离他真正身为什么的记忆,因为他体内的东西无法驾驭这份记忆。你确实触动他了。我以为你知道。”
她凝视着他,震惊到无言以对。
“我遗憾我从来没有只因为我认为对而去做一件事,”Udo打破了沉默。“我是说,对于我来说对的事。合适的事。我从没有……我没有尽力。你们明白吗?”
“胡说,”Del哼了一声。“你什么都能做到。要是没有你,我都死了十几次了。你知道我背后叫你什么吗?”
“是真的,”Harry说。“她要说的是真的。”
“我叫你万能老婆。”
Udo的脸红得发亮,她眼中不停闪烁着橙光。
Del靠回Nascimbeni腿上,他小心翼翼地拨开她眼睛上的头发。
“没有你,我们早就死在了基准线,”Nascimbeni赞同。“死线都不会出现。你一直很棒,Udo。”
McInnis在点头。“你一直以他人的标准衡量自己的成就。我知道你的母亲很严格,你竭尽全力避免成为她想要你成为的样子,但绝非在原地踏步。你年纪轻轻,成就便超过你父母的总和。我敢说,我们的应用神秘学部里从未有过如此有天赋的奇术师。”
她摇着头,却组织不起一句反驳。每次她想说话,她知道一定只会发出哽住的哭声,所以她只是闭着嘴微笑。
“你呢,部长?”Wettle提问。“我赌我知道。我们回去之后,你会去陪你的家人。退休。”
Nascimbeni也笑了,不同意也不否认。
“我想Vivian Scout会为你们骄傲,你们每一个人,”McInnis说,“但我不确定他对我有没有同样的感受。”
“你是他的未来,”Harry说。“他能放心地把他的遗产交托给你。”
“而我在那个基础上没做太多事,原因我羞于承认。不过我还是会承认。”McInnis扯了扯衣领,尽管温度未曾改变。“Vivian愿为某个理想而死,他也确实为之而死。他想要让他的搭档安息,他试图这样做时他们阻止了他。我从未让自己落入那样的境况。我总是告诉自己,如果我顶住每一次争议,保住我的位置,我就能继续从小处做有益的事。从微小处。但这不是他想要我们做的。这不是基金会需要的。”主管向后靠,陷入沉思。“你们知道吗,我时常回放第一次汇报。当我讲到我们立下的基石,讲到我们建设了更美好的世界,我的声音是那么……激动。还有愤怒,因为我意识到那将很快永远消失。我不得不留在这不完美的世界,而我对这个世界的缺陷却无所作为。”
“无所作为?”Nascimbeni说。“我们一直处在被监督者审查与清扫的边缘,都是因为我们那些自由自在的疯狂行为。十次里面有九次,我们会打破规则做正确的事。”
“而剩下的那一次,”McInnis叹了一口气,“才真正说明问题。我无法面对行正确之事的后果。”
“因为你不想见我们受批评!”Nascimbeni差点站起来,然后显然想起了腿上还靠着一个人。“你挡在我们和他们之间,Allan。他们什么都不想修复,而我们想修复一切。”
“修复一切的一半,”McInnis皱起眉头,“是很糟糕的妥协。”
“这不是妥协。我们没有做事只做一半。我们现在从简单的事做起,因为等你训练培养的人真正开始做困难的那些……”
老技术员停下了。
“你说的,”Udo问得非常缓慢,“是我认为你要说的吗?”
“可能吧。”Nascimbeni低头看回Del,微笑起来。“你认为我要说什么?”
Del向他微笑。
“我认为你要说,我们最终会改变一切,”Udo说。“整个基金会。也可能是整个世界。就像第一次那样?”
“但愿不要有第一次那样的伤亡,”Harry说。
Nascimbeni再次看向Allan。“就像第一次那样。但会更好。”
McInnis悲伤地摇头。“很好的想法,但我的业绩记录不支持这一点。不必跟我争论这个,朋友们。我辜负了我的导师,这就是我想表达的。如果我有机会。”他继续摇头,摇得更厉害了。“不,根本不是……你们知道吗?我有过机会。有过无数机会。但我没能把握。”
“我也一样,”Harry痛苦地说。“我也一样。”
“再也无法挽回,”Udo赞同。
“甚至更糟,”Lillian叹了一口气。“我们真的有过挽回的机会。一遍又一遍。而我们又让它们溜走——”
Del打断她。“我们这是在假设一切都结束了吗?我们完蛋了?就这样了?是在这么说吗?”她坐直,Nascimbeni猛地收回手。他正要再次抚摩她的头发。“你们想坐在这儿说着我们还有多少未竟的事业?行,这个怎么样:我希望我能杀了每一个傻逼字词巫师,还有天杀的全体分裂者。还有这个狗屁亚神,还有把他推上神坛的所有人。我现在还是想要这样。所以快点解决你们的小情绪,我们再他妈回去干正事。”
“我赞成,”Harry咧嘴笑了。Del暴怒的样子很容易让人忍俊不禁,除非她是在对你生气。“我们还有时间。”
“这可能并不完全正确,”McInnis说。“Udo,请不要起身,也不要惊慌,可以隐藏住通道入口吗?”
Udo凝视着他,接着轻柔地转起手腕。她看不到,但能感觉到沙粒各自就位,她点了点头。“好了。怎么了?”
McInnis向着地平线抬抬下巴。“因为我们似乎有了一位访客。”
“那就这样了,”Lillian啐了一口。“完了。一桌催泪故事和本来可以怎样。这就是我们给人类的墓志铭。”
她的声音肯定传远了,因为那个人影回应了她,他大步走入火光下,他的容貌显现出来。
“这,”Placeholder McDoctorate说,“实在会是个乏味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