痒。
实在是太痒了。
我和家长一起看过医生,寻了半天病因,没个结果。没有感染、没有内分泌失调,只是一点点皮肤过敏,加上持久的干燥。
按理说,抹点霜就好了,但霜吸收得很快,松弛水润的皮很快变回干涸。
屋内的加湿器吞云吐雾,除了减少静电也没更多说法。
总不能让我把整条腿都泡进水里吧?而且我试过的,泡温水里还是痒,表皮湿了,皮里面痒,挠一层,下面还是干的,皮屑沉到水底,痒的不痒了,皮里面的里面又痒起来,还得挠,就离谱。
那怎么办?只能遵循人类的本能了。
挠。
不同阶段挠的感受也不相同。
最开始,枯黄色的小腿皮肤出现雪白的印子,皴起来的皮质试图营造出一种虚假的美。
恐怖的粉红色紧随其后,象征着皮下组织的哀号。它的响亮盖过了平凡无奇的黄白色,警示着我,体内一场嗨翻天的闹剧正愈演愈烈。
我抓挠的手骤然停下,轻抚于皮肤表面,痒便转化为一种酥麻和燥热,体内隐约的鼓动如同一场水下派对。
没一会儿,酥麻感很快消退,更痒的痒占据了我的大脑,鼓励我的指甲继续向下,探索有关痒的骚乱的一切。
于是接着向下,一层,两层,三层。
越陷越深,越白越红,越抹越热,越抓越狂。
地板上开始下雪,雪花是死皮,温热而令人作呕,那是我手指勤奋劳作的证明。
但都这样了,痒还没结束:平常到这时候,毛细血管早就流出汩汩热血,那时我就不得不停下了,但今天挠了足足一厘米深,还没见到血。
没有一滴血,只有热到发烫的内环境警告,腿表面的通红,深处的雪白……
……和更深处粗壮的一根拧巴的黑。
燃。
燃烧起来了。
那粗糙的黑色揭露了自己一条麻绳的本质,在指甲与肌肤的反复摩擦中偷偷攫取温度,一接触到空气,便起了火。
热,实在是热的要死。都有暖气了还烧火。
可这火苗我不敢再看一眼——那分明是从我的腿上发源的。我饱含恐惧地扬了扬腿,它软了下来,膝盖以下的部分被重力拉成了一道优雅的圆弧。
皮肤是假的,肌肉是假的,骨头也是假的,取而代之的则是白色的碎屑,粉与黄的无定形物,黑色的火绳。
这时我的痒已经痒到了骨髓,我忍着烫,闭着眼,用手边的铁尺狠狠刮了一下,“呲啦”一声,直令人汗毛倒竖。是,电流般的酥爽震透全身,将讨厌的痒赶走了,但随着痒一起离开的,好像还有我身体的一部分。
啪嗒。
那是什么?
那究竟会是什么?
我捂住耳朵,闭上眼睛,甚至恨不得把躯干以下的神经全部锁住。
正当我对自己的身体接连产生疑问时,我的妈妈悄悄打开了房门。她那极具穿透力的亲切话语,将我曾经是人类的自我认知彻底焚化成灰:
“孩子,给你倒了热水,洗个脚吧!”
就这样,妈妈把脚盆放在了我的跟前,把我掉在地上的脚从容地放入盆里,然后握住我正在融化的双腿,向下摁,摁,摁。直到我的身躯全部化为一滩热油和一根粗绳为止。
绳上的火熄灭了,烟随着窗缝飘到了外面。深夜,那管宵禁的老大爷嗅了嗅我的味道,也只是和往常一样,吹了下口哨,然后拿起喇叭大喊: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