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前奏:鱼皮

A ROUNDERHOUSE Joint

我还记得鱼第一次对我开口说话的时候。

我正坐在安全屋的主区,擦着我的手枪。我从来没有用过它,这是当然的—由其他人来处理此类事务。但我必须把它带过来,这也是我唯一能确定由我所有的东西,无论如何机制必须得到维持。所以每周一次,我都会从工坊里带来点工具,坐在水族箱旁松垮垮的牌桌上,为它清洁。

水族箱从我第一次来就在这了。它是一道怪异的风景;安全屋其他地方全无任何个人财物、装饰或者人类触及,全都是混凝土、窗户上的胶合板、医用麻布以及简单的金属餐具。 这座建在丹吉尔的两层矮屋靠一串松垮的楼梯连接,外面有一扇耸立的铁门。这是个工作的地方,是有目的的地方。

就算我们中有人想要装饰这个住宿之地,甚至我们中几个人已经住了好几年,那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装饰。我不知道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我隐约记得喜爱摇滚乐队,但要回忆具体是哪个就像以手扑烟。也许我以前加入过一个?大概是没有,我想着,又回去收拾毛毡桌上拆到一半的手枪。

“工作不易呀?”

我转头看去。鱼正直直盯着我。它是个丑陋的黑家伙,头似球根,鳞片油腻。 脑袋两侧各一个的眼睛好似黑珍珠,光滑细腻,和其余身体一般漆黑。水箱里也还有其他的鱼,金鱼、斗鱼还有一条小鳗鱼。它们都很明快、多彩,在假水草和石砾间冲来游去。但这条鱼一动不动,直直盯着我,吸光了周边的颜色。我感觉脑后传来一股熟悉的嗡响。

“我在问你问题,伙计。”

显然这是某种幻觉,我寻思。自从手术以来这并非头一回了,但很可能算是最具侵入性。我无视了它,继续回去清理武器。之后我没多说什么,但我能感觉它还在盯着。


安全屋的生活是一场倦怠中的历练,偶尔被强烈的兴奋期打断。我的到来对他人就是一段强烈兴奋期。我突然出现在铁门之前,一手捏着纸团,另一手拿着棕色的纸袋子。我穿着一套不合身的制服。医师那晚正在守夜,口中叼着冒橙光的香烟头。她靠近过来,眯起眼睛。

“你是谁?”她用俄语问道。

我很惊讶地发现我会说俄语。但这似乎并非自然而然—舌尖和耳朵里都有点不对劲。第二或第三语言,大概如此了。但我如实回答:“我不知道。”

她看了看纸团,我的制服,包,然后示意我跟上她。我被带着穿过三道锁的大门,进入安全屋内让其他人来检查我。我们在这有五个人,含我在内。医师,一位矮小的俄罗斯女人,已经见过了。线人,一位卷发的墨西哥人,和我握手时简直像要把它撕掉。飞行员,法国-阿尔及利亚混血中更靠法国。化学家,又一位美国人—她对我有点亲切,我猜是因为熟悉。他们把我的纸团传递一圈后,亮给了我看。

“你是机动特遣队DELTA-1的新募成员。在你同意接受新指派后,已通过手术将你的身份从你的物理身体中切除,以更好完成你的新任务。在成功完成你的任务指示后,你的身份和记忆将会归还给你。等候下一步指示。密码:4759”

我发现,当真如此,我对自己是谁完全想不起来。我的名字、我出生何处、我是否有家庭,一切都是模糊与虚浮。我向它们伸出手,寻找记忆的碎屑,然而我什么也没找到—只剩湿润、烧燃的一团。脑袋里的隐痛化为了剧痛的嗡鸣,我将心灵撤了回来。.

我转而打开手里捏着的棕色纸袋。它褶皱而肮脏,但那里面是一把简单的柯尔特1911。 我把它翻过来。序列号已被刮掉。我暗暗注意到我能认出型号,还知道要在哪找序列号;我显然对武器有点熟悉。化学家带着我找到我的床—房间里的一块简单金属铺位,其余还有八个。我把枪放下就睡了。

第二天我陷入了日常中。检查安全屋周围的警报,确保它们无一故障。其他人各自消失去执行自己的任务:我们交流话语不多,但他们都很友好。没有任务,我自荐负责做晚餐,用线人带回来的那些食材。我注意到了水族箱,坐落在角落处,还有里面那条黑暗的鱼。

“它们是哪来的?”有天我这么问化学家。

她耸耸肩。“我来的时候它们就在这。我在其他人都走的时候一直喂它们。”

“它们叫什么名字?”

“鱼可没有名字,”她告诉我。

我们在舒适的静默中用餐,我会清理,我们中有一人会负责守夜,其余人会睡觉。


包裹在夜里寄来,给当天值夜的人。这也是除了整夜抽烟外的守夜目的。我们从来没被告知何时包裹会来;有几晚,在日出前的几小时里,会有人走过来,越过大门塞进一个纸板箱。有时是熟悉的身影,更多时候是新面孔。

我们会在早上把它打开,这样我们都能看一看。头几个是给别人的—很容易就能确定是给谁。没标签的化学品琥珀瓶归化学家。医师会受到这样那样的样品,或是装有X光及病历的信封。我不知道线人会收到什么;如果有他的东西,他好像就是能知道,我们其他人也从不在意争辩。

我的第一份是在抵达两月后收到。那时候,幻觉还很轻微—角落里的蜘蛛,或是一首轻柔的奏鸣曲随风播放。医师切开胶带,看向里面,然后把它推给了我。

那是一些材料—管子,预制部件,一块焊铁,电线。全都累在若干复印的说明和图纸上。我看向它们,发现我对它们非常了解,就是如此。我把它们搬到空桌子上,工作了几个小时,手指如自主般动起来,到一半时才发现一根土制管炸弹正在我手里成形。我看向化学家,她鼓励地点点头。

当它完工时,线人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表示赞赏。他接过炸弹就离开了。我的戏份已经告结,现在他的要开始了。

这之后的任务来得很稳定。我会检查给我的部件,说明及图纸,再造出应该要造的东西。我发现我总是有所需的知识,知道这些电线怎样相互搭配,如何把两块金属封好,还有修复机器。我会把完成的产品放回纸板箱,交给当天守夜的那位。从不失误,总有人会来取走它,无论我花了多长时间来完成。

我很少能理解我制造的东西—有时候是炸弹,但有时候是假锁或者瞄准镜。它们很多时候只是更大机器的部件。偶尔我会得到若干此类部件,再组装成某种部分的、不完整的东西,再打发给别人。这是一根链条,而我全然不知自己身处其间哪一环节。

“土炸弹就是个考验,伙计。”

我无视了鱼,把螺丝拧到位。

“他们想知道你能否在不了解后果的情况下闭嘴听从指示。当好机器里的一个齿轮。”

“不然我该怎么办?”我问到,看向我身后。

鱼还在用黑暗的眼睛看着我。它的嘴悬吊张开,小小的白牙露了出来。

然后飞行员走了进来,它陷入沉默。不需要让别人知道我失心疯了。


其他人时不时就会失踪,有时是几天或几周。他们的任务会把他们带到安全屋之外。我很少如此,在头几个月里。然后有一天的包裹是一叠详细说明任务的稿纸。医师看了一遍,然后拿来给我看。我的一趟外出尝试。

我并不紧张。我完全没法知道,但我感觉我已经这么做过无数次了。我检查了下武器,把它塞进衣服下面,离开了安全屋。化学家在我走之前揉了揉我的肩,再次安慰我说不会有事。

伊斯坦布尔是一座暖意与色彩泛滥的城市。我没有被这些惊讶到,且在穿越人群时发现我认得好些街道。显然,我以前来过这里。指示里只列出了一个地址,我找到了去那的路线。那是个平平无奇的小办公楼。大堂的桌子后面没有保安。我坐电梯来到二楼;这地方已被遗弃,但指示中表明,有一个我巴掌大小的圆形小机器被塞在盆栽里面。数字屏幕上显示了时间。

我坐电梯下到地下车库。有几辆车泛着绿光。带有指定车牌号的那一辆是昂贵的黑色梅赛德斯。一位司机正靠在车盖上。他看着我走近。他的脸上有一道丑陋的疤,一道螺旋环状的标志或记号。

我们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直截了当,弯腰绕过来,打开了车后座。我看向里面,在视线外把机器温柔地放进座位下面,抓起地板上的黑色公文包,然后走开。走开时我和司机相互点头示意,他又回去靠着前盖抽起了烟。我看到他的脸闪动起来,变得畸形,接着重塑为一副帅气年轻人的面容,毫无疤痕。

我看向别处并离开了。公文包进了包裹,包裹被塞进了飞行员的手里。

“他们根本用不着对你做这么多事,对不对,伙计?你这人嗜苦劳如命。你就喜欢这样。”

鱼懒洋洋地在水箱里漂浮。我用斜视看向他,看向那黑色的珍珠,然后上床去了。

那夜,我自来到丹吉尔以来第一次做了梦。


我没发现我对少梦有所担心,将此当做长期失眠和手术的综合结果。毕竟,再也没有可供吸取的潜意识了,它的内脏早在一年多以前就已被整齐挖掉。

然而我还是做了梦。

我站在一处海洋上,在黑暗中。我感觉不到空气在我发丝间流动,没有太阳照在我皮肤上。在我的脚下,一片漆黑的液体全然静止不动。

行动要费点力气;我的全部能量都花在了转头到处张望上。在我周围,无穷无尽的黑暗。在我正上方,一圈纯白色带来了些许安慰。精疲力尽之间,我盯住那个圆环。

它反过来盯住了我。

“你在那干嘛呢,伙计?”

那条鱼熟悉的声音跨过不可能的遥远,传了过来。

我感到手里一阵沉重。我本能地想低头看去,感觉我身体里的每一根肌肉都绷紧了起来,居然在试图抵抗我自己的大脑。一种防御机制。也许过了无数时间,也许一点时间也没过去,终于我发现我自己低头看去。

我的两手之间有一块黑玻璃圆球,大概如我躯干一般尺寸。它感觉脆弱易碎,却又庞大无比。

“所以?”

声音又回响起来。

“我不知道。”

我的嘴在我说话时动也没动。

“你没什么了解,是不是?”

脚下的海洋起了一瞬间的涟漪,而后我落入了水面之下。圆球从我手中脱出,在我沉下去时漂在了水面上。我试图尖叫,然而液体灌进了我的肺。

黑暗褪去。

紫与红的旋影。

水波接着水波。

转啊转。

浓厚。沉重。越来越往下。

你没法动。

慢慢地,我的思维开始飘荡。圆球,在水面上,成了你惟一的画面。

你继续下沉,你画面中的它越变越大,直至它包裹了这片海,还有其间的一切。


当我醒过来鱼已经死了。它肚子朝天飘在水箱顶上,其他人都忽视了它。我把它舀了出来丢进垃圾,谢天谢地终于摆脱了它。


有天,在如往常一样醒来后,我们发现人数少了一个。飞行员不见了。他的床位被收拾干净,贫瘠锁柜里他为数不多的个人物品也已搬空。他没留下字条,我们也没去找。我们猜他是到时候了;他已经完成了条件,回到了在此之前的随便什么生活中。我问化学家他来这里一共待了多久。

“他是我之后过了一年来的,所以是四年。”

“你在这五年了?”

她苦笑。“时间飞逝啊。”

这个想法让人担忧。已经一年多了。我不想在这再待四年。不管这是什么机制的一部分。但飞行员给了我希望;显然这里是有什么条件在的,一旦满足,就能让我们离开。我们来时的字条没有对我们的任务详情给出指示—也许我我要在这待上一年又一年,就像化学家,就像那条鱼。


我第一次和其他人一起做任务,是和医师组队。包裹被送给了线人。我们在厨房打开了它,鱼正盯着看。这一件要大很多,偶尔就会过来,一般需要我们出两个或更多人来完成。一个箱子给医师,一个箱子给我。我们翻阅文件,看向彼此,然后看向纸板箱里的第三个箱子。

那是个邮包,满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八乘十照片。他们年约四十,看起来有教养。照片是偷拍,从几米外拍到他们在什么咖啡店的桌上进餐,并未察觉被人监视。我对于要做什么困惑了一秒,然后看向医师。

她专心地看着她的照片好几分钟,她脸上的疤痕变化起来,她的全部五官都在变化溶解,直至她成了照片里女人的二重身。她舔了舔嘴唇,感受了下她的新面孔。然后她带着期待看向我。

我做了一样的事,盯住我那张男人照片—胡须剃净,板寸的花白头发,棕色皮肤,锐利的下颌线,略弯的鼻子。我感觉我自己的疤痕变得温暖,隐约意识到我的脸在变化直至安定。朝镜子里一看,确认了我已经知道的事。

我们打车去了文件里的地址。我们穿着手术服,一路带着我们的包裹。我们一言不发直至到达。那是个私人诊所,某种手术精品店;大厅里流露出奢华。接待员称我们为Dr. Mouhlaki与Revyan,我们穿好手术服后便催促我们快去手术室。

病人被推了进来,已然不省人事躺在轮床上。皮肤在手术室的灯光下显得苍白。护士对我们点头,我看到她的脸也在短短一瞬有些闪动。我走开让医生们工作,简要的语言交流中,他们用一小时时间切开了病人的胸膛。

最终,在他被敞开暴露之时,他们呼叫了我。我打开了包裹。

在那里面,挤在塑料里的,是我自己几个月前亲手打造的土炸弹。然而现在它和另外一套机器连在一起,某种增幅器。它是个软软发光的水晶,电线缠在上面,把它和炸弹贴在一起。链条的最终产品。我把整个东西丢进一个塑料袋,拿起炸弹, 把它带给病人。对方的胸腔敞开着,我把炸弹挤进了脏器之间。我不知道最后会如何收场;我在之后的一小时里让医师去处理。

当我们完工,护士点了点头;她会处理剩下的事。我们离开诊所,在几英里外的小巷里烧掉手术服。在返回安全屋的路上我们一直低着脸。


我一直在做梦。

我发现自己悬停在一片虚空里,独自一人。活动,和往常一样,极端费力,在黑暗里也没多大意义。我不是在水下,我不是在地上。永恒的时间里,我一直在坠落。

然后我听到了低语。从任何方向,以不规律的间隔,在彻底孤立中最轻微的声音也震耳欲聋。在悄声低语之中,深渊将告诉我它的秘密。声音明显却又不可分辨。不可知。不可思议。

经过了这一切,一幅画面突然闯入我的思维,好似被这空虚的摇篮曲引来。一个玻璃球,巨大,黑如周围的水,在我之下远方的某处。

一夜又一夜,它越发靠近了。


有时,我们过去的可能身份会有一阵的闪回。可能是珍爱记忆的细小闪回时不时挑逗我们。

看我们的小电视,一则广告播了出来,然后我感觉一阵突然的牵引,试图要与我拒绝现身的某个部分再次联系。虽然我没有感觉很熟悉,这种牵引让我知道了一切需要知道的事。那就是有另外一个我在那里,等候着。

他们其他人也会遇到这样的事—他们的眼睛会略微呆滞,注意力也会断开。化学家会刻意盯住一则快餐店广告,愣在一幅被下架餐品限时回归的图片上。它只会在屏幕上出现几秒,然而她的眼睛会一直紧跟屏幕。那表情不可解读,她的嘴巴略略张开。

直到她注意到了我。

我们相互交换了一个苦涩的微笑,明白我们所有人都感受过那种牵引。然后生活继续。


换脸变得越来越容易。工作需要如此。我会影随某人一星期,学习他们的日常,辨认他们面目的小细节:细小的轮廓以及近乎褪色的疤痕。然后我就会如面具一般穿戴他们,闲逛到某个设施里执行我的指示。从没人察觉过;别人会如朋友一样对我问候,而我则彻底没入角色之中,对他们一样回以问候。

然后我将溜进某间办公室,在沙发底下粘一个窃听器,或者快速钻透墙上保险箱,掠走里面装着的文件。日子拖着过去了。


我一直在做梦。一直在坠落。越来越往下,朝向那个球。

深渊一直低语,现在急切起来。越来越快,声音变得尖锐而不可分辨。噪音发展为噪点,随我坠落一同嗡鸣。

头一个做出反应的是我的边缘系统。一道单纯信号传遍了我存在的每一根纤维。

恐惧。

超越理性、超越思考的恐惧。在我视线的中央,即便我的周围和地面没有距离,我也能感觉到。

我已抵达。圆球,它的大小因光线缺失被遮蔽,它在问候我。

我听到自己在大喊,遥远之外。大到注意打破噪点之声。大到足以迫使我醒来。


化学家晃醒了我。紧接着,恶心袭来。胃里的沉重让我动弹不得。我的头发贴在前额上,我的身体全身冷汗。

“你在大叫。”掺有担忧的一句陈述,从她的表情判断。

我的心脏一直狂跳,慢慢回归正常。我在这段时间里冷静下来。

“抱歉,”我简略地说道。

她对着门示意,我们从溜下床铺,走向公用区。惟一的光源来自鱼缸,LED在水体中折射,把水波投射到了墙壁上。

“做噩梦了?”

我点头。

“它们会来的。我觉得是你的大脑在试图把自己缝回去。”

我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盯着鱼缸看。角落里散落着一把解体的枪。最终,她拍了拍我的脸,回到了她的床铺去。我依然醒着。肾上腺素还在我的血脉间流淌。

我细细端详鱼缸。黑点在水里舞动。


包裹越来越快。就算我之外的人留意到此事,他们也只字未提。现在每隔小几天,我们就会收到一堆指派,连带一盒弹药。它对于我们的手枪而言太大了,所以我们把它放到了一边。现在的指派还会带着截止日来;在盒子的内边会用马克笔潦草写上日期时间。我们发现自己要比一直以来更忙碌,人数少了还有更多工作要做。构造或者逆向工程各种机器。绑完人交给我们不认识的同事。

在某些时刻,我意识到有可能我交接的每个人都是带着许多面孔的同一人。这似乎不是很可能,但这意味着此次行动的规模并不为我和其他参与者所知。我们都只是机器的一部分,对它的用途毫无头绪。


鱼又开始和我说话了。

我正在准备晚餐。这把我吓了好大一跳,因为我记得已经把它丢掉了。回头看去,它确实并不在水箱里。声音来自我的脑内,这一次。或者也许它一直都在那?很难记得清。

“小心点,伙计。”

我的手拿着刀一震。它落了下去,将将错开了我的指尖—但切掉了我拇指上的少许皮。我皱起眉,吮吸伤口,血液和砧板上的水混杂起来,扩散开来。吸吮手指也意味着我不会意外去回应它。

“你觉得你把我摆脱掉了,嗯?行,并不太算这么回事。我不知道你怎么想这样。随便。我真能帮上忙。”

其他人想帮我包扎,我摇了摇头。

“你只是一个人,而我只是一条鱼。”

他对着“鱼”和“人”都着重强调了下。我不明白为什么。


到这时,我觉得我们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时机即将成熟。任务变成了跟踪目标,连续几天几星期监控同一个地方和少数几个人。一群六七个年龄、性别、种族各异的人。还有一个小小的设施在市镇郊外。它被标记为一处公司办公室,大部分是混凝土,窗户很少。你没法看到里面。

我们坐在街对面的建筑里,每次带着双筒镜待上几小时,监视有谁进出。少许几秒里门微微打开,能看见里面有武装守卫。但之后门就关上了。我透过双筒镜看去,试图看的更清楚,同时无视那条鱼的讥讽。我能感觉它在我脑袋里游泳,打旋。

每隔几晚,邮件就如发条一般到来,一辆没标记的箱式卡车会挥手通过大门开进这里。它会一路渠道后面的指定送货区,过一小时又回来。我们不确定他们是在把东西搬进、搬出还是两者都有。但无论天气、温度、时间如何,货车都会来。机器一直在走。


有天包裹不一样了。包在里面的是一个密封的金属箱,前方有一个小键盘。化学家和线人都已试过他们的号码,而后找到了我。我输入了字条上的数字。锁解开了。

里面是四个更小的纸盒容器。每一个都装有一件制服和一把黑色M4卡宾枪。制服是灰色套一个黑背心,有橙色的面罩。是楼房里那些守卫穿的制服。我们看向文件;蓝图。图中的建筑要比这设施大得多,一座房间与走廊的迷宫,但一条路线用红笔标注。有四张某些我们监视对象的八乘十照片。还有一张纸写着指示。

“设法进入测试间L5。找到实验D456。对它执行以下改造。”而后是一长串微调。


前一夜,某人坐在我的床脚唤醒了我。我在沉默中睁开眼。是化学家在盯着我,好像要看穿我的皮肤之下。我一言不发,她也一样。她坐在那整一小时,就这么看着。然后她茫然起身,低语了一些什么,她回到床位回去睡觉了,而我在心里将这句话翻来覆去回想。

“你也听到了。”


我们在公园停车场见面。一辆无标记的箱式卡车在等着我们,后箱打开,引擎运转。我们钻了进去。里面已经有另外三个人在,都戴着一样的遮面制服,带着一样的卡宾枪。我们没说话。他们对我们点了点头。医师从里面关上门,卡车开始行进。

“你真没法告诉我你很乐意干这些。”

过了些时间它慢了下来,我听到大门打开了。其他人开向地方前进,举枪排成阵形。我跟随;动作来得轻松又自然。

“你并不想就这么把它烧干净。”

我根据货车在路上拐了弯,滑进了某个送货区。脚步声,然后门被拉开。

我不知道我们哪个人开的枪,但有人开枪了,让工人倒在了地上。我们正身处某种装货区,工人们跑来查看,才尖叫出声便倒地不起。

我们没有浪费时间,从楼梯前进。一旦他们发现被袭击,肯定会切断电梯电源。我们冲下楼梯,举枪戒备。我们所有人都已记好路线,全盘交给记忆,但就算此时,这地方的走廊还是熟悉到奇怪。

“你都不生气?”

我摇头赶走声音。他一直在绕着我脑子游泳,我脊髓液的完美黑暗。表层的建筑下隐藏了庞大的地下设施,我们一路穿行。有些人穿着实验袍,看见我们在走廊间行进时面色困惑。他们认出了我们的脸,问我们出了什么事。我们中有个人对他们粗野大喊,让他们回到办公室去。

我们撞上了一个安保队,和我们穿着一样的制服。我没意识到我已扣动扳机,直至枪反弹到了我的手上。我们把他们射倒,继续前进时警笛开始鸣响,流明白灯光变成了深红。

“现在你是个凶手了。或者也许你已经是了。”

我阅读着路过的一扇扇门。实验室L3…L4…

“这里。”

我么有个人踢开了门,我钻了进去。实验室里满墙都是锁。我找到了D456,将它扭开。里面是一台机器。我内心的某些东西告诉我,则是一台改造过的现实核心。我将它放在实验桌上,展开我的工具,开始工作。其他人都在外面。

这里电线多些。切掉这条线。

“你甚至都不知道你在干嘛。也许是在做核弹呢。残杀无辜的人,伙计。你同意吗?”

摘掉部件,把它换成这个。

“该死啊,你甚至都不知道你同意些什么。你对你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也许过去的你是个和平主义者。而现在你为了个机器就能射杀某个可怜的蠢呆瓜。”

我的手指在颤抖。螺丝滑落,在地毯上清脆响亮。它飞舞起来,回响如枪响。

我的下巴绷紧。我告诉鱼它不是真的。

“也许我不是。也许我正在某地海滩上陪着柠檬当菜呢。但你梦到了我。你知道这讲不通。”

我的呼吸卡住了我。我的视线模糊起来。现在是嗡鸣,耳朵里厚重的嗡鸣,遮蔽了尖叫声、枪响声和死亡之声。 鱼说的话盖过了它。

“你是个工程师。看看它。看它。理解它。”

我低头看向被开膛的机器,正在工作台上被解剖开来。芯片缆线电线还有管道到处延伸,完美有序;一切东西必有一位,必有一位对应一切。

然后鱼鳍一拍,水花一变,我终于看到了它到底是什么:迷惑,急切地尝试让东西适配于本不可能之处。 随意设计然后重设计,夭折的部件在这机器里只完成了一半,若给它一张嘴,定会恳求给它死个痛快。它看向我,空洞的硅眼睛映射出我的脸。

“我是自然,孩子。这就是自然。”

“什么是?”

“你不能把秩序强加给世界。秩序不来源于此。”

我低声说。“那它来源于哪?”

“混乱。”

它伸出手,一推,把那设备砸到了地板上。我看着部件破开,碎开,砸开然后在完美的静默中被糟蹋,被压扁, 爆炸还有短路,金属小部件散落开来,向四面八方掉落了一生之久直至全部落定。然后,在一堆损毁的垃圾中,我看到了涅槃。

“它会造就自己的秩序。”

在这毁灭的旋涡中,一切都各就其位。在它应在之处。它是如此、如此美丽。

我露出微笑,在我脑袋深处已被切出了一个洞,里面填满了雨水,在那鱼开口了。

“现在做你该做的事吧。”

我举起螺丝刀,然后小心地、非常非常小心地,伸出去,把它划过皮肤,划过骨头,划过大脑。我把那条鱼戳起来,直至尖啸停息,一切回归黑暗。










我做梦,我梦到脸朝下跌落进无尽、空旷的海洋。水体黑暗、冰冷、令人窒息,但我还是能呼吸。我稍微拍打了下手臂,试图稳住自己,但我还是沉了下去,沉没,沉没,然后沉没。

我感觉应该会有什么东西来指引我,告诉我这意味着什么,但没有。从来就没有。最终我的脚落在了什么坚硬、玻璃般的东西上。我挣扎着在水滑的表面上摆对自己,抓握的手发现它是一个圆球。我摸索边缘,然后—

“Everett?”

我眨眼醒来。

“我…抱歉?”

是七号。她与我对坐,苍白皮肤上穿着白衣,怪异斑点的头发。她带着担忧看向我。

“我问的是阿特柔斯阵列卫星是否准备明年都带上新的透地雷达在中国东部就位。超常历史部感觉这是目前找到黑色内殿的最好机会。”

我点头,提供了些许工程运作的陈腐细节,很快圆桌失去了兴趣,继续到了下一项。到下一项。总是下一项。计划还有事实还有人物还有数据,分析,把我们的不可能世界化为我们能试图理清楚的东西。

我试着不去想我生命里缺失的年份。那就感觉像是盯着漆黑的黑暗。我不知道那里怎么回事。但有时候,当我在夜间于工坊独处,钻研那感觉熟悉到不可能的图表,我听到有什么东西从那下面朝我低语。低语的指示着要建起某种庞大而伟大的东西,把它从深渊中打捞出来。

当会议变成长跑,我们让他们备点菜来。我看向我的开胃菜,一点没动。最近我培育起了对奢侈品的品味。小小的薄脆上叠着菠菜和一团鱼子酱。

微小的鱼卵,吸收着光芒,就如无数小小的黑月般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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