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被遗忘的巴比伦

“对不起,”Wettle说。“这是同一个人吗?他看起来不太一样。”
“是同一个人。”Lillian眯起眼打量他。他很高,长得挺帅,可能是希腊人?头发又卷又蓬。眼神令人不安。一身可笑又华丽的暗红色实验袍,像是量子超力学部的某人掉进了一缸红染料里。
也可能是血。
“是不同的人,”Harry叹了一口气。Placeholder挑起一边眉毛,Harry解释:“我确信,我的朋友想问的是,‘这是不羁者吗’?”
“他妈的,Willie,”Lillian咕哝着。
“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Lillian走到他们几个前面。“行了,扯那么远,其他人都闭嘴。”她戳着Placeholder胸口。“你到底是谁?”
他向她微笑。笑得很勉强。“我是个旅行者。只是路过。”
“从何处来,”McInnis从她身后问,“到何处去?”
“不对。”
“不对,”主管重复。
“从何时来,”Udo插嘴,“到何时去。”
Lillian回头向她咧嘴一笑。
“你很聪明,”Placeholder说。“他们经常这么跟你说吗?希望他们说的时候你能相信他们。”
Lillian在他脸前打了个响指,他回神关注她。“那么,就是时间线旅行了。”
这次Nascimbeni插嘴了。“死线旅行。”
Placeholder看向他,点点头,不用第二次提醒就看回Lillian。“你们这样叫吗?我不觉得这是理想的称呼。”
Lillian听到McInnis又开口了,她沮丧地双手叉起腰。“你有更好的提议吗?”他问。
“有,但全都是剧透。”Placeholder耸耸肩。
Lillian哼了一声。“你还真是他,哼。至少是他的一个版本。”
“这是什么意思?”
“我跟真正的McD聊过,”Del说。“他很热衷超形上学。”
“我热衷于科学的每一个更为奥秘的分支,部长。不过我承认,超形上学是特别的爱好。而用超形上学术语说,你们七个似乎困在了一个叙事低谷中。没有什么进展,是吗?”
Wettle出现在Lillian身边,举着手。“嘿。呃。往回倒一点。”
“Wettle博士。”Placeholder向他开玩笑地鞠躬。“你要知道,我一直没搞清楚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其他所有人,”他摆出大概是同情的神色,“也就那样了,但是你那种……啊。抱歉。我忘了。串故事了。你想说什么?”
Wettle眨眼眨了差不多十秒。“……我本来想问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但现在想知道刚才那是什么。”
“我不会告诉你我是怎么来的,也不会告诉你我从哪里出发。那是个完全不同的故事;你可以把这看作一次客串。”
Harry第一次加入对话。“你在其他每一条死线都客串过了。东看西看。指指戳戳。横插一脚。你从一开始就是这个故事的一部分。”
“是吗?”Placeholder向档案员眨眨眼。“那真是太了不起了。有那么多东西要计划。你有什么计划,Lillian?有用吗?”
“你明明知道没有,”她怒吼着。
“好了,”Udo再次插嘴,“等一等。我们不会让你轻易把这敷衍过去。”
Placeholder翻了个白眼。“你们不顾基准时间线正在受到威胁,只想跟我玩‘二十问’?不羁者还在外面,你们知道的。最终他会回来。你们当然希望他回来时你们已经准备好了。”
“我不相信你,”Udo厉声说。“你说的一切都让我更不相信你。你是TAD特工吗?”
他像是要笑了。“不是。”
“但你却在时间中旅行。”
“是的,没有执照。”现在他肯定是在得意地笑。
“是你杀了Dougall Deering吗?”
这次轮到他惊讶地眨眼。“哦,哇。这非常惊人。我刚才怎么夸你来着?行。嗯。让我想想。”Udo瞪着他,双眼熊熊燃烧,渴求着回答。最终,回答来了。“我大概能回答这个,”Placeholder终于喃喃自语起来。“看来算安全。不,我没有杀Dougall。Dougall杀了他自己。”
McInnis清了清嗓子。“但是你知道她在说什么。”
“当然。我当时就在现场。”
Udo的声音紧张中夹带着威胁。“我也在。”
“但我……在另一头。”
“在未来,”Lillian插话。
“从你们的视角看的话。”
“为什么你现在在这里?”McInnis问。
“因为那是个很糟的未来,而我在寻找更好的办法。我不会对你们大谈我的动机,各位。你们到底要我帮忙还是不要?”

这不是Nascimbeni用过的最好的勘测设备,但它能完成任务。他一点点建起了它,只为这一个目的。“我看就在这附近。”他用鞋尖在沙子上画了个圈。“误差范围很大,取决于中间的基岩上发生过什么。”
Udo点点头。“好。我来找。”她跪到土地上,向前俯下身,手掌用力压在沙粒上。
Lillian与Placeholder简短谈了一会之后,他们有了一份新的材料清单,而现在Nascimbeni对于如何搜刮这些东西有了更好的想法。他对Site-43布局的了解无人能及,他记得每一个角落,每一条裂缝,而且那些记忆足够古老,岁月没能把它们模糊太多。它们是精髓。他心中有着每个部门的每一台固定机器的可靠表单,对残骸会落到哪里自然判断得相当准确。目前他这新方法的成功率达到了百分之三十三点三,已经高得惊人了。
“是这里。”Udo闭着眼微笑,接着地面开始震颤。“我这就把它带上来。”
他也笑了。
他在之前几条死线里没起什么大作用,所以在最后一条里能做出贡献感觉很好。
不论怎么想,这应该就是最后一条了。

这次她没有再等待梦境或是提示。大猫洞穴里那位悲伤的老人现在只活在她并不真正拥有的记忆中,如果那里还有什么有用的东西可寻,现在就是时候看看那是什么了,这样,趁他们的计划还有时间更改,她还能把它投入实践。
Rydderech眼中的关爱是真心的。他看她的样子像在看宠爱的孩子。她觉得他认识她仿佛已有百年,或者是六个十八年。“Lillian Lillihammer,”他亲切地说。“七个中的一个,很快就会是一个中的一个,不过从不只有一个,从不孤寂,从不独行。你是你的星座中的北极星,但如果没有其他人,你不过是混沌天空中最亮的那个点。这些胜利将属于你,但不只属于你,也远远不只是一场胜利。如果一颗星闪耀得太夺目,意味着什么?”
“好吧。”在记忆中——尽管她知道这只是记忆——她伸手抱住了他。他那么孤独。他们都感觉到了。“好吧,”她在他耳边说,“这很难懂。我能问个问题吗?”
“我又怎么阻止得了你?”他问。他微微颤抖着。她想知道他是不是在哭。
希望能下雨。
“我们不要继续这个思路了,”她轻声说,接着清了清嗓子,想要后退。
她感受到极轻微的阻力在拉扯,她决定在这段记忆时间里最好继续抱着他。
于是她靠在老人的怀抱里,说:“我希望这会是我和我的明星同伴们最后一次登台。我想,刚才那种‘这是七堂谜语课中的第六堂’的暗示,该不会只是表示……呃,等我们赢了回到基准线后,还有一条友好的告别信息吧?”
如果他之前在哭,现在也没哭了。
他在轻声笑。
“我想也不是,”她叹了一口气。“但值得一问。”
“我说过你会获胜。”最后,是他松了手。他的眼神非常和善。“但我从没说过你们会赢。”
她不确定那到底有什么帮助。
但她感觉有。
某种意义上,这就是答案。

Nascimbeni从地洞里出来,擦了擦额头。他们在温暖的土地里不会真的出汗,但总有种应该出汗的感觉。他逐渐明白,许多身体反应仅仅是心理作用。
Wettle坐在沙上,抛着硬币,那是Udo在大本德找到的。每次他想要接住,都接不住,每次他没接住,硬币都会埋进沙里,每次他挖出硬币,都没机会看到是正是反。
Nascimbeni观察了他一会儿,评论道:“我从没问过你为什么一直这样做。”
Wettle不需要问他是什么意思。“那……基本就是我的工作。‘一直做下去,即使最后发现是错的’。”他又没接住硬币,竟然还能摆出一副惊讶的样子。“操。”
Nascimbeni在他身边坐下,他把骂骂咧咧的Lillian留在了地下,Placeholder正在用批判的眼光审视她的成果,很可能会让她骂得更凶。他抬头看天——他们全都看它看得越来越多,因为底下没什么好看的——接着他说:“要是突破没发生,你觉得你还会留在基金会吗?”
Wettle瞥了他一眼,因此又没接住硬币。他总会有理由。“我完全不会想这种事。你会吗?”
“大概不会吧。”
“那就是想过?你想过吗?”
“我现在在想。你——”
“嘿,你到底以为你在跟谁说话?”
Nascimbeni转头看向他,几乎以为这糊涂的化学家忽然变成了穿着蓝色实验袍的不羁者。
Wettle看着他,眼中有难得一见的清醒。“你听起来像是在和心理医生之类的人说话。”
Nascimbeni无言以对。
“我之前跟那个没名字·麦克机灵鬼聊了一会儿,你知道他告诉我什么吗?”他又抛了一次硬币,硬币掉进了Nascimbeni左侧胸袋里。他都没注意到那口袋开着。“他认为我是一个喜剧原型。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那是……超形上学?我对超形上学一无所知。是故意的。”
“意思是小丑角色。我就是个笑料。我的使命就是绊倒自己,让大家乐一乐。你真的想和我,和一个从来没有正常人际往来的人讨论人生哲学吗?你觉得能讨论出什么结果?”
Nascimbeni突然感觉,比起继续坐在Wettle身边,他还是更想去看Lillian大嘴巴子抽他们的秘密访客。“你是在给自己做测试吗?”他问。
Wettle眨眨眼。“什么?”
“你是在试着弄明白,你最多能犯多少次傻还学不到任何东西吗?”他把硬币从口袋里拿出来,抛到Wettle腿上。“还是想证实,你可以靠同一套愚蠢套路赶走你遇到的每个人?”
“你想得还不够远大,”Wettle微笑着。
“嗯?”
“其他所有人都是一个人能承受多少变化的实验组,而我是他妈的对照组。”
“你这样说只是因为在记录里听到过,”Nascimbeni叹了一口气。
“当然,”Wettle同意。“我就是干这事的,对吧?我复制。”
然而这次,硬币掉进了他嘴里。

“我从来不会想到这一点,”Lillian嘟囔着。“操。”
“你当然会的。”Placeholder的声音闷闷的,因为她的头一半探进了机器里,也因为他们现在坐在一个没有回声的沙子筑成的洞穴里。“你想到过。”
她钻出来。“什么?”
如同他一贯坚持的那样,他面带了然的微笑打量着她。她想把那笑容从他脸上抹掉,或至少把它变成另一种笑。“你以为我告诉你的事是我自己了解到的吗?这些是我从你那里知道的。”
她向他皱眉。“这说不通。”
“说清楚为什么。”
她坐直。“因为我现在还不知道这些事,或者确切地说之前不知道。但现在我知道了,而你说我将会把这些教给你?”
他点点头。“当然了。鞋带悖论。”
她睁大了眼睛。“这个命名指的是拽着自己的鞋带把自己从地上拎起来,也就是在牛顿物理的重力下不可能做到的事。一个东西有名字不代表它可能发生。何况这名字里都带着个‘悖论’。”
他瞪大双眼,像是在戏仿她。“对,所以我喜欢。不管怎样,那是你的问题。你太痴迷于牛顿了。知道牛顿会对多元宇宙的因果关系说什么吗?”
“说不了什么?”
“没错。这超出了他的经验。就像我对于你。”
“我对于你却不是。”
他挥动双臂。“完全正确!”
“那么你从没真正遇到过我。你见过的是另一个我,她在你告诉我之后的什么时候才了解到你告诉我的事?还是说在不同的环境下,她比我更早知道了?”
他悲伤地摇头。“可以不要继续打探这些了吗?这是木马。”
“来自一个希腊人。历史上有过先例,不先仔细查一查,结果不会好。”
他明显赞许她的观点。“行。我已经告诉了你太多。再多说点和太多也不会有什么区别。语义学万岁。是的。”
“哪一个是的?”
“都是。另一个你,比你晚。新环境,同样是未来。满意了吗?”
“差不多?”她思索着。“只要这真的是你唯一从我那里了解到的事。”
“这有什么重要?”
“Harry称这次为第五幕。最后一幕。戏剧一般不会有第六幕。所以如果我不靠自己解决这一次,大概就不会再有机会了,为此,我把多元宇宙的我也算成我自己。”
“你的头脑很吓人,Lillian Lillihammer。”看他的表情,这不是在损她。
“我猜你很遗憾我死了,在你原来的地方。”
他第一次见她时那种奇怪的神情又在他眼中闪过。“你怎么会知道?”
“你看我们所有人的样子,就像在看博物馆里的展品。不,比那还糟。就像在看后视镜里一座燃烧的房子。一份痛苦的记忆。你一直叫我们全名,就好像我们对你来说是历史人物。你来自多远的未来?”
他收敛表情。“我不打算告诉你。”
“你会待多久?”
“不会很久。”
她向后一靠,钻回机器里。“那我想我们对你来说从来都没多重要。”
“对。没多重要。”他让她多修理了一会儿,才说完想法。“但是我感觉,从现在开始你会很重要。”

Nascimbeni发现主管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天空,像是在看基准线上他办公室里那幅画。Nascimbeni靠近时他转过目光,微笑起来。“一切都好吗?”
有一个聪明的回复。文字游戏。结合了“结局好,一切就都好”以及他们在结局——世界的终结——之后坚持了那么久的事实。但是世界的终结加上此前他埋首技术手册或真正技术的几十年,让他无法及时组织起语言,自然地说出来。Lillian可以做到。Harry也许也可以。但他只是他自己,所以他说:“挺好的。我觉得我们需要的东西都有了。”
“真好。”
Nascimbeni坐到主管身边的沙子上。他的膝盖在痛,虽然肯定不会变得更坏了。“有时间小谈一下吗?”
“随时都可以,”对方微笑着。他总是在微笑。
Nascimbeni仰头避免看向McInnis。“我明白你为什么不炒掉我了。”
“我以为我表达的很清楚。”
他叹了一口气。“对,是的。我有责任,你的工作就是让我履行这些责任。反派剧本罢了。这是你最接近扮坏人的时候。”
主管瞥了他一眼,随后将目光移回星星本该在的地方。
今夜那里只有一片灰色。
“那你觉得真正的原因是什么?”McInnis轻柔地问。
“你本可以让我辞职,只是每年九月回来干正事。就是这个点醒了我。你不是在告诉我不能逃避责任,你是在让我一直忙着。让我活着。”
“我很确定在这一点上每年的药物比话语能起的作用大得多。”
“不只是话语。你给了我使命感。让我有事可做。我想你知道,如果我回家了,就不会再有这些。”
“你会有家人相伴。我让你和他们分开很久很久了。”
“你以为我会冲去Gallo家里,祈求他原谅我让他和Flora经受的一切,然后就开始每天和他们共进晚餐?你知道我不会。我会变成又一个Bradbury。”
“嗯——”
“别跟我‘嗯’。这是真的。我从没为那边费过心。我不会主动去陪他们中的任何人。有时情势把我推向他们,而你会确保我们待在一起。你一直把我们黏到一起,真的。我还没为这个夸过你呢。”
“也许你太抬举我了。”
“我可不是那种人。”
他们一起看着灰扑扑的天空。
“换个方面想,”Nascimbeni说。
“什么?”
“如果我在我家附近闲逛,我可能还是会不时逛到Gallo家去。”
“嗯。”
“但是因为我不在那,所以我没有。所以我见他和Flora的次数比本该有的少很多。所以我开始更加想念他们。”
“你有没有考虑过,也许所有这些想法只是在你自己脑中打架,与我在管理上的善举无关?”
Nascimbeni现在在考虑了。
“我还是很确定是多亏了你,”他一会儿之后说。
McInnis点点头,双手拍到膝盖上,站了起来。“行。让我们确保能回到基准线,那样你就能验证你自己脑补的我的假设。那个我的判断似乎很明智,但这种事谁知道呢。”

这是一连串碰运气行动中最碰运气的一个,但不知怎么还是得到了回报。她在理智上明白,那是因为他是对的。不过她不会向他承认,所以也没必要向自己承认。于是她说:“你真他妈幸运。”
“一年多没这么幸运了,”Harry咕哝着,坐到她的高度。“感谢提醒。”
“我在这里就是干这个的。”
他们坐在细碎的砾石堆成的小山上,它光秃秃的,就像世界上所有地方一样,失去了所有植被与动物,他们身在安大略帕克希尔这件事因此显得没那么好笑了。这里的天空在变暗后也是一样的灰,但Lillian还是感觉星星看上去亮了一点点。大多数时候都看不到星星。
星星倒映在大片大片的玻璃上,玻璃带朝东西两侧延伸,直至目力不能及的地方。也许这是Marion提到过的那些基金会杀人卫星的杰作。考虑到它代表了什么,感觉不该说它看上去很美,不过……
“真漂亮,”Harry说。
“谢谢夸奖,”她赞同。
他用胳膊肘顶了她一下,而她把头侧过来搁到他头上。
Lillian的激光工序需要透镜,Harry灵机一动想到帕克希尔的一个老验光中心里可能找得到这东西。他们试过让Udo用当地的沙子烧制部件,来满足Harry的设计标准——虽然很少用到,但他确实有光学学位——然而自制的质量就是不够好。他们需要真家伙。
真家伙在末日中幸存的几率似乎极低,所以只有他们两人出来寻找它。他们留下其他人继续消灭越来越短的任务单,又踏上了长达五小时的跋涉。这是他们能想到的最后一个办法了,要是连这个也失败的话,就代表即使有神秘偷渡客的帮助,这机器也无法运转起来。
Harry把唯一一盒没碎的透镜抱在腿上,说:“这一定是命运。”
“只有你看来是那样,”她打了个哈欠。“有许多人从小就互相认识。七个生还者?有两人互相认识的概率很高。坏事发生的时候他们应该会待在很安全的地方,而这些地方大多应对不了长达一千米的下滑。如果现在在这里的不是我们,就会是另两个相识已久的输家。”
他揽住她肩膀,他需要稍微够一下才揽得住。“我指的是这盒子,”他说。“有一盒还没碎的命运。”
“哦。”她点点头。“确实。”
“我从没听过你叫自己输家,Lil。”
她抬头,看向虚空中暗淡而遥远的火光,接着看向它们在地上模糊的倒影。“我从来都不觉得我输了。但感觉这就是事实。”
“我没那么烂吧。”
她笑了。“闭嘴。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如果这也没用,也许什么都不会有用了。也许我们就搞砸了,Harry。也许是我搞砸了。”
“你有很正当的理由。”
“去跟死者说去。”
“不,我会告诉死者的是:无论如何,他们都会这样死去。这永远是最后一幕。这就是一切的走向。唯一可能不同的只有时间。”
她抖了一下,即使空气一直很温暖。不冷不热,就是温暖。正午与午夜的温差都不够让人起鸡皮疙瘩。“不过对一部分人来说还是挺重要的。在一切倾覆前多一点点时间。你不想要多一点可利用的时间吗?”
“一直都想。”
她哼了一声。
“或许你是对的。”
“我搞砸了?”
“我们现在一起在这里不是命运的安排。”
“是啊。”
“但命运是宇宙的常量,对吗?如果非要说它是什么东西,它就是那个。”
“当然。”
“而我们十五年来一直在跟宇宙常量说,滚一边去。”
她笑了。
“你在脑子里杀了一个。Allan说死了一个。Del开枪干掉了两个。常量并不恒常。命运可以滚。”
“你听到没,命运?”她向天空呐喊。他躲到一边回避她的音量。“你可以滚了。”
没有回声,至少他们听不到。
他们又凑到一起。
她伸手挠着他后脑勺。
“谢了,”她说。
“谢什么?”
“谢你跟我一起当输家。”
“跟你当输家好过跟别人当赢家。”
她伸手把他的头推向一边。他转头看她。她眼中有些什么。
他差点要说什么。
她差点要说什么。
她确实说了什么。“不要。”
接着她笑了。
“不要?”他说。
她再次把他拉近,两人又一次抬头看向朦胧的平坦天空。
“不要。你还不是地球上最后一个男人。”

Nascimbeni把部件固定好。它比他预想的更贴合,毕竟他们是在沙子上熔铸了它,像即将告别时代的青铜熔炉。“准备好做压力测试了。”
Wettle端详了几分钟机器,手里拿着剪贴板;他们能在消失的站点之下找到剪贴板并不意外,但是夹子上没锈也没裂的剪贴板就罕见了。他在Harry找到的纸上做着笔记,记下机器的发电机每一个结构元素的值,这样等整个机器活过来后,他就能比较它们的状态。看Wettle做他擅长的事感觉很怪。就像在看乔治·W·布什画画,只不过Wettle不是差劲的战争贩子。
Nascimbeni摇摇头。他不确定这想法是怎么来的。
Placeholder在看着他。
他看向Placeholder。“怎么了?”
“只是在思考。”
“嗯,别对着我思考。感觉这会传染。”
穿着红黑实验袍的男人向他笑了。“你要知道,我在其他死线里不常见到你。”
Nascimbeni哼了一声。
“我知道你在。只是有趣的事情发生时,你似乎都不在。”
这次他哼都没哼。
“还有他们的这个秘密项目,我很惊讶你没有参与构思,只是在执行阶段才加入。毕竟你才是工程师。你觉得这是信任的问题吗?”
Nascimbeni眨眨眼。“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觉得他们不信任你?不对,我不是这个意思。显然,你的能力无可指摘。但也许他们怀疑你不够敬业?没把握把如此重要的东西交托给你?”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很好笑,他想,有时一个明显的谎言会如此适合填入当前对话的空档。就像它是唯一能填入那里的东西。
“我知道上次发生了什么。我知道你放弃了。你的主管是一位天才的领袖,同时也很善于识人。或许他觉得你——”
“他觉得,”Nascimbeni厉声说,“如果他把备用计划告诉了我,我会立马把它投入实践。让我们的所有麻烦滚蛋。”
“啊。”Place点点头。“你会不顾后果去做正确的事吗?”
“我会做我认为必要的事,不论是否正确。一开始就是因为这,他们才陷入了这种境地。我无法再一次杀死我的朋友,所以我就……没干。”
出乎他意料的是,Place拍了拍他肩膀。“在此刻之前,我从未与你如此有共鸣,部长。”

这里没有水。到处都没有。
有很长一段时间这算不上问题。他们不用喝水,也不会出汗(Udo本来就从不出汗),所以无需补充身体中本就拥有的东西。Wettle偶尔抱怨他想小便,但没人相信他,抱怨也总是不了了之。
可尘土还是会粘到身上,创口还是会痛,持续挖了几天后,不管有没有脱水,洗不了澡还是不怎么愉快。
办法很简单。很明显。而且尴尬至极。
Del总喜欢在沙浴中闲聊。Udo得小心不让沙子进到她喋喋不休的嘴里。“你知道为什么他们男的能接受这样吗?”她问。
Udo让沙浴流过她朋友更私密的部位,幸好这硅制屏风可以遮挡她的表情,还有脸红程度。“如果你要说什么污的……”
“冲澡时说污的?那违背了冲澡的初衷。”
“这可难说。我听说男人有时会在冲澡时小便。”
Del哆嗦了一下,不知是因为厌恶还是对私密刷洗的反应,Udo分辨不出(也不想去猜)。“好吧,那真是有趣的题外话。但不对。他们能接受,是因为他们会遗忘这件事,你也会。”
Udo思索着。Harry身上没有她不知道的秘密,如果不算上他们交往以来他不断增加的体重的话。Allan没有什么可羞耻的。Wettle已经够羞耻的了,不可能再羞耻到哪儿去。但是做这件事感觉怪怪的,哪怕是在朋友之间,所以Del的解释确实有些合理。但不合理的是……“为什么只说男的?”
她能听出Del声音中的笑意。“我乐在其中,而Lillian不会在意她忘不了。”
Udo让沙浴继续下去,即使现在已经没什么可洗的了。她没准备好让Del看见她的表情。她转移了话题。“你还在为我们不会记得这些事觉得困扰吗?”
“我从来没觉得困扰。”
“我很困扰。”
“为什么?”
Udo得遏制住比划手势的冲动。她双手都很忙,要雕凿修剪去不需要的材料。“因为我们花了那么多时间为某些目标努力,也改变了自己。面对困境。这肯定应该有更多……该怎么说来着?催化作用。它对我们的改变一定更夸张,比我们枯燥的基准线生活夸张得多。”
“枯燥是指我定期轰炸火力基地。你也还是个巫师。”
“但你明白我的意思。我们在这里做的事,总是充满压力,激起我们的情绪……”她皱起眉头。“我们会这样亲密真是个谜,你明白吗?考虑到我们所有最刺激的冒险都发生在我们不会记得的地方。”
看Del脸颊的形状,她在思索这些话语。“为什么我们会一直待在一起?为什么我们合作得如此之融洽?”
“为什么你会允许我用沙子擦洗你全身……是吧?”
Del笑了。“也许Noè是对的。能量可以跨越边界。某种程度上,这些经历标记了我们。”
“也可能是其他东西标记的。”
“突破?”
“突破。”
Udo让沙云散去,沉降到地上。Del走远了几步,赤身裸体地去捡她的连体服。Udo立起一堵墙拦在她面前。
Del转过身。“怎么了?”
Udo竭尽全力让目光越过她的朋友,集中精神在她身后又扬起一团尘云,环绕着那件连体服。“洗衣服,”她无力地解释道。
Del又笑了,她双手叉腰,看着Udo洗她的衣服。
所以,或许那理论有点东西。

全身洗刷一新之后,Ibanez发现自己的脚步多了一点弹性与活力。Nascimbeni的目光会追随她当然是有原因的,不过她还是怎么也不习惯他那种笑容。
于是她停下脚步,问:“你怎么他妈这么开心?”
他假装无辜。“开心?我不开心。”
“你开心。我们来这里前你就心情很好,来这里后也没有变坏多少。”
他皱起眉头。那看上去是硬挤出来的。“我们的现状很糟,你应该注意到了。我只是想保持积极。”
她向他使了个眼色。他知道是什么意思。“你以前从没想过要保持积极。在其他所有死线里,你的精神状态是我们中最差的。上一条你大多数时间都在睡觉,你当时那么低落。还自私。”
他耸耸肩,没有否认这指责。“可能那让我有了些新看法。”
“可能?你要靠猜测来解释自己的行为?”
现在的皱眉是真的。“别曲解我的话。”
“你什么都没说。Noè,我们在其他困境里的时候,大家得让你振作起来。现在你反过来给我们鼓劲了。Allan都不必用上他有名的激励讲话。为什么你会这样?”
他沮丧地叹息。“这有什么不好?难道你更想要我——”
“他妈的回答问题!”
他差点摔倒。“好。好。天呐。”他抬手挠挠胡子;一瞬间,她以为他要后知后觉地捂上一只耳朵。“你参加过长期项目吗?我是说持续好几年的?”
她扭了扭头,示意这荒漠与渐暗的天空,还有它们代表的一切。“只有这一个。”
“也许你得多来几个才能明白。”他把双手塞进连体服口袋里。他们换掉人造革背心后,他再也没显得真正舒适过。“我职业生涯中有过大概五六个。小项目大概有好几百,可是那些又大又复杂,都不知道会花多少时间和力气的项目?那种项目会影响你。”他开始踱步,踢着沙子。“开始时很简单。有如此之多的可能性。只要能克服选择困难,专注于一个要素,你可以轻易完成前几个目标。接着你就会逐渐看出模式。”
“模式。”
他点点头。“每一个阶段会耗费你多少。要投入多少。平均要多久。可能会有多少阶段。会需要多久。等你完成一半时,项目感觉像永无止境。这时比开头时更难看清结尾。虽然荒谬,但你会很容易感觉你永远完成不了。”他抬起头,看着一片空白。“但总会有一刻,你意识到你已经到达了冲刺阶段。你知道还需要投入多少。你能描摹出一切完成的样子。现在,我就到了这样的状态。”
“因为小喽啰都打完了,”她提出。“只剩大boss。”
“而且没多少支线就要进入结局了。”
她低低哼了一声,又哼了更大一声。“知道我怎么想吗?”
他微笑起来。“通常不知道。”
“我认为你在唬弄我。”他瞪大了双眼。“我想你这番高谈阔论来自Harry。”
这句话让他露出一种介于皱眉和紧张的微笑之间的表情。“你记得Lillian说过什么。我们共享思维空间,每个人有时都会像其他人一样说话。”
“我的意思是,我觉得我从Harry那里听过同样的理论。听他讲很有道理,他的想象力痛恨他的勇气,于是阻止他干成事情。你不是这样,你要么埋头苦干,要么不干。你从不会因为还剩多少工作没干完而挣扎痛苦。那种事不会让你不知所措。你爱工作。”
“不爱这部分。不爱这份工作。”他跪下来,手撑到腿上,直至他们能互相平视。她知道他的背不会舒服,但他没有退缩或抱怨。“Del,我爱你。我爱你们所有人。但我恨这片笼罩一切的阴云。我恨我们要在阴云出现后竭尽全力工作,然后一场大雨会冲走我们所有的成果,我们会忘记曾经发生过什么。我受够了推巨石上山。”
“你会做什么,”她问他,“如果这不是结局的话?”
“会是的。”
“你怎么知道?”
他摇摇头。“我就是知道。”

“我还是不知道动力要怎么来,”Lillian说。“我们没有任何低秘度流质。你指望突破来提供吗?因为那样时间也太紧了,除非有什么临时预热……怎么了?”
Place朝正在抱怨的她投来讥讽的一瞥。“你不相信我吗?”
“比起你,我更信热力学。”
“这一点上你必须相信我说的。等你需要了,动力就会有。”他伸手拍拍她肩膀。不知怎么,这动作完全没有高高在上的意味。她对此感知很敏锐。
她看向她满是雀斑的肩膀,他沾了油的指尖搭在上面。“你知道吗,”她咧嘴一笑,“你的手很灵活。”
Place向她嘲弄地一笑,转回去面向机器,把一个发动机拧到位。“我其实更接近脑力工作者。”
“我正准备称赞你的头脑。”她把下一个键粘贴到键盘上,按下它,直到听见咔哒一声。“我要对你头脑说的话不适合现在说。”
“嗯,这感觉是相互的。”
“是吗?”
他靠到外壳上,以便更清楚地打量她的脸。她感觉自己现在摆出的是比较友好的表情,而他回应她的表情证实她是对的。“我们还有很多工作要做,你要知道,”他说。
“我知道。不过你听过洗澡法则吗?”
他坐回去,靠到洞壁上。“愿闻其详。”
“我洗澡时美极了。”
他笑了。
“但我们洗不了澡,而且我也不觉得Udo能接受三人行。她太害羞了。有点太正经。真正的洗澡法则很简单:有些技术突破在你紧盯不放的时候就不会出现。你得走开,换个视角,干点别的事。随便什么事。或者干点别的人。收到我的暗示了吗?”
他露出不愉快的微笑。“能受到邀请我很荣幸。”
“但你不会接受。”
他回到机器边,那机器现在从他们脚下向下延伸,达到了远超曾经的DUAL核心的深度。Udo分阶段把它往下沉,这样他们每完成一段就能开始制作下一段。就算等到完成后,它也无法在任何方面与Rydderech的巨碑匹敌——尽管它有许多部件来自那座已经失去了它的两位住民的破碎工厂——但它无疑有巨大的沉没成本。“我说了,”Place哼了一声,“我们还有很多工作要做。我确信在我们需要的时候,我们就会在这里——在我们专注的目标面前,得到我们需要的顿悟。”
“行吧,”她叹了一口气。“但那就少了很多乐趣。”
他原地转身,他的脸从她视线中消失。“我说过,我很荣幸。但那力气最好还是花到别处去。”
“地球表面已经没有其他可以搞的男人了,伙计。”
“那我们最好把地球搞回原样,对吧?”

Nascimbeni发现他在他称之为图书馆的地方,紧张地盯着他收集到的少得可怜的一小堆据称有点工程价值的文件。他坐到瓦砾的边沿,看见对方的注意力稍有松懈,他立刻问道:“我们回去后,你首先会做什么?”
Harry只思考了不到一秒。“你先说。”
Nascimbeni叹了一口气。“这问题不是圈套,Harry。这不是陷阱。”
“有一个简单的方法可以证明。”Harry等待着。Nascimbeni叉起双臂。最后,档案员也朝他叹了一口气。“我赌我知道你会做什么。”
“嗯哼。”
“Wettle是对的。你会退休。”
“不会。”
“会。”
“不会。”
“拜托。”Harry推开纸张,坐到他煤渣砖工作台上。“我们都知道这是最后一道难关。”把他们可怕的困境说得像个简单的导航问题——几乎是既成事实——已经成为了他们最宝贵的信念。“只要我们把那混蛋关回收容室,Allan就不会再撕掉你的信了。”
“他没有撕信。他把信放到了一个文件夹里。现实世界里,人不会真的撕信。”
“这我可不知道。我又不活在现实世界。但你懂我的意思。”
“是的。”Nascimbeni点点头。“你还是错了。我不会退休,因为到那时我肯定已经退休了。”
Harry皱起眉头。“你怎么知道?”
“我们没有机会看到2017年基准线会怎么样,但我有种好的预感。我觉得我会去到更好的地方。”
“这用词真不吉利。”Harry停顿了一下。“这就是你的直觉?”
“真的。我感觉很好。”Nascimbeni夸张地拍拍胸脯。“我想这是因为我在基准线也感觉很好。”
“我以为只有Ilse和Lillian有时间线魔法。”
Nascimbeni无视了这玩笑。他与这个团队共事了将近二十年,但他与蓝领工人共事了四十多年,说实话,后者要有趣太多了。“我告诉了Lillian我在上一条死线里听到的一些话。让她在我忘记后重新告诉我。‘正能量可以跨越一切边界。’我相信那是是真的。”
“你让她记这种陈词滥调一定把她气炸了。”
“嗯,你们都忍受了我很多。”他微笑着。“你们都是好朋友。”
Harry挥挥手。“你又不是Wettle什么的。”
Nascimbeni努力想摆出严肃的表情。他从来都不擅长说教。他不是那种老板,他的大多数交际都笼罩着这样一层滤镜。“你能忍受对他友善一点的。正能量,记得吧?”
“Willie气我这件事也超越了一切边界。”Harry咬到了舌头,又重新尝试开口。“我会考虑的。但你还是没有真正回答问题。”
“我回去后会干什么?”Harry点点头。“连着两年和你们待在一起真够受的。我觉得我会去和我其他的家人共度一些时光。”
“挺好的。”
“该你了。你会做什么?”
Harry告诉了他。
“很好。去做。汇报完马上去。”Nascimbeni伸手搭住对方肩膀。他们都有些年纪了,不过他比起对方还是足够年长,能像样地摆出这种姿态。“让自己有机会多想,就永远做不了正确的事。”

变化越来越微小,她的搭档参与得也越来越少。等他开始坐在后面看她忙碌,而非投身其中,她就知道他们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
她向后一坐,靠在机器上,伸手穿过狭小的空间,把他的下巴掰回来,让他们对视。“你很快就要走了。”这不是提问。
“是的。”他没有试图用同情的表情软化事实。
“趁我们睡觉的时候走?”她问。“还是在谈话正中,趁我转身的时候。像蝙蝠侠那样。”
“两种我都想过。”
她看不出有什么必要争辩。“你之后会去什么时间?”
他微笑起来。“我不能告诉你。”
“那我来告诉你。不是基准线……”
“因为它目前还不存在。”
“即使Ilse能看见它,如果她还存在……怎么了?”
她看见他脸上闪过一丝什么,但她无法分辨具体是什么。然而他显然觉得他暴露了自己,因为他脸色一红,转过了身。“没什么。”
“你在这里还什么都没了解到——”
“并非如此,”他面对洞壁说,“不过继续说。”
“——所以你不会回家。你并不来自于我们的未来,这说明你不受一般规律束缚。”
他再次看向她,用眼角余光。“我很惊讶你知道一般规律。”
“我和TAD打过太多交道了。”这里面只有一点点真话,但她说的很笃定。“你会在下一条死线里发现的。”
“下一条?”他毫无疑问摆不出扑克脸,打扑克肯定不行。也许跳棋也玩不好。“我以为你说过这是最后一幕。”
“我是说过。我指的是从你的角度看的下一条。倒数第二幕。”她对他拉长的脸笑起来。“别藏着掖着了。既然我们已经告诉了你那边有什么,你肯定会回到上一个分支去看一眼。不知怎么你就是能去。即使那些分支都不存在了。”
他叹了一口气。“太过聪明只会害了你,Lillihammer博士,也可能是你太自大了,没办法不说出你的见解。必须展示你的才智。这太糟了。我本来很享受我们的谈话。”来了,她刚好来得及想到。“也许我们下次见面时,你会更慎重。”
这你可别指望——

Lillian穿过沙地,大步走向Udo,一时间她以为自己做了什么事招来了麻烦。接着模因学家抓住她,狠狠抱紧她。
“这是干什么?”个子更高的女人终于放开她时,她几乎喘不过气地问道。
Lillian已经大步走开了。“我终于明白你在九月的感受了。真是糟透了。”

“他至少应该等这该死的东西完成了再离开,”Lillian解释完后咕哝了一句。
Nascimbeni完全不理解这机器的运作原理,但它的结构足够简单。毕竟它是由人类之手建造的,而任何人类建造的东西他都能维修。所以,趁着Lillian敲打着自制的键盘,向他们两人一起建造的据说是电脑的东西输入代码,他也忙着拧紧螺丝,测试移动部件的容差。
“他做得够多了吗?”他问。“你能完成吗?”
她哼了一声,没有停止打字。“是,他做得够多了,所以我能完成。没多少人能做到这程度的。”
他笑起来。在人类的巨型坟墓之下,这笑声听来很怪异。Del有一次跟他说过,她在泽瓦拉设施里那会儿也有类似的经历。
“它不能改变整个世界,”她接着说。“但可能足够我们达成目标了。”
“可惜我们在上一条死线里没有它,”他陷入沉思。
随着这想法消散在他们之间,两人咀嚼着它。
“我操,”她说。对她来说,这是个新想法。
“老天啊,”她总结。“Allan那时就知道。他明明可以……”
Nascimbeni举起一只手。“不。他一定知道这要花多少时间,当时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嗯。”她听起来并不信服。不过至少她回去打字了。“可能吧。但是他妈的,”她从Udo为她做的沙凳上弹起来,居高俯视着他,“他就不能让我们在基准线建造吗?那2016年的突破就……”她沮丧地直直站着,嘴还在动。
Nascimbeni向后靠,检视他的手工作品。“也许他不希望他们在基准线拥有它。”
Lillian眯起眼睛,“哪个他们?”
“你知道是哪个他们。”Nascimbeni向她悲伤地微微一笑。“正统的我们。基金会。你会放心把改变世界的机器交给他们吗?”
“基金会自己就是改变世界的机器。”她伸了个懒腰,指尖碰到了颗粒状的天花板,她满意地呼出一口气。“我们不想给他们那样的工具,能说明什么?”
“我想能说明我们变精明了。”
她咂了咂舌。“这样不好。对给你发工资的人精明可没好处。”她再次看向他。“要怎么样你才会把这东西托付给他们?因为你应该知道,如果它有用的话,他们肯定会听说它的存在。”
他坐在尘蒙蒙的洞穴里沉思了很久,双眼隐藏在破旧帽子投下的阴影里。“我想,”最终他说道,“如果他们是我们,我就会信任他们。”
她笑起来。“那可真好。不过我想我会更不信任我们。”

Allan的提议最简单,于是他们立即实施了它。
要是那个四处游荡的Placeholder复制体出现在基准线,抗议说他从来没有给她上过什么禁咒来阻止她泄露机器的细节或另造一台这种机器——那也没办法。
至少这样她能再见他一次。

Harry还没搜刮完东西,但这已经是他第三次看见Wettle从他身边路过,走向同一个方向,他只能停下来问他。“你在忙什么?”
“兜圈子,”Wettle告诉他,“看起来在忙。这样就没人会让我做别的事。”
推动Harry向对方伸出援手的慷慨精神完全离他而去,他也咽回了尖刻的回嘴。于是他说:“你不觉得你该去做点有用的事吗?我们在这里努力拯救世界呢。”
“我们在吗?”
“什么?”
“我们在努力拯救世界吗?我们过去十五年一直在做这种事吗?Harry,如果我们在做,我觉得我们应该停下了。”他跺了跺脚以示强调。
“停止拯救世界?”Harry重复。
“停止努力。”Wettle龇着牙,试图从牙缝里说话。声音显得很可笑。他大概是从什么通俗小说里学的这招。“我们的努力就没成功过。每一次,我们都表现得更糟。第一条死线结局不算坏。虚空聚居地那次也还凑合。上一次?灾难。而现在,所有人都死了。”
“你忘了蜘蛛时间线了,”Harry说。
“对。我忘了。字面意思。”Wettle还是哆嗦了一下。“那么,如果这是一项复制研究,我会拒绝,我们已经证实了,如果一直给七个人塑造现实的力量,他们不会稳定地一直做得好或者不好。他们只会越做越糟。”
“那不公平。”Harry把手里的垃圾扔向一小堆其它垃圾。它发出垃圾特有的叮当声。“麻烦不是我们七个制造的,是他们七个。其实就一个。不羁者。”
“你没听他那番讲话吗?他这样做是为了我们好。”
Harry嘁了一声。“那都是屁话。像你一样。”
羞辱对Wettle已经失去了意义。“我不觉得。我觉得他在跟我们玩游戏。而我们一直遵守着他的规则。我们甚至把它们都写下来了。”
“但那是胡扯,”Harry反对。“你说的也都是胡扯。不是我们让情况更糟,情况在自己变得更糟,而我们在修复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有创造力。”
“从另一角度看,我们在一遍又一遍重复同样的事,却期待能有不同结果。我们基本上已经证明,我们的所作所为不会有什么长远影响。”
Harry甩起双臂。他不在乎这看起来可不可笑。他可是在跟Wettle讲话。“那我们还能怎么办?基金会处理这种东西的提案就只有那么多。”
“我不知道。”对方耸耸肩。“比基金会做得更好?”
“你还真是在兜圈子,”Harry怒吼着。他感觉胃里也满是怒气。“这样下去不会有结果。十五年了,你还是在胡说八道。你才是真正的复制研究。”
“彼此彼此,”Wettle讥笑道。
Harry顿了一会儿。“什么意思?”
“十五年了,你还是没法停止冒犯我哪怕一小会,认真听一听我的建议。”
Harry张嘴要说点刻薄话。
接着他意识到了这就是对方所说的。这就是他张嘴的原因。这就是他浪费时间精力选择要干的事。他像被刺破的气球一样泄掉了所有怒气。“我是不是已经老得改变不了了?”
“可能吧。”Wettle又耸耸肩。“我觉得我是。不过要是你想确认,我知道一些测试。”
“已经想到一个了。”
Wettle满怀期待地等着。片刻之后,他的脸阴沉下来。“哦。好吧。是我误会了。”
“祝你散步愉快。火堆见。我很抱歉。”然后他走开了,边走边狂吹口哨,仿佛要撤回那句仓促的临别赠言。
“这也算,”Wettle微笑起来。

很容易辨别这骨架属于谁。那些角暴露了它的身份。
她们多想了一点时间才明白那些更大的奇怪空心骨头是谁的。
但在发觉两者像护罩一样互相笼罩着对方身体之后,她们终于明白了。
“我知道某人发现这个会很高兴,”Udo说。
“我不知道。”Del伸手想摸其中一个骨架,接着改变了主意。“我想她更喜欢它们活着。”
“显然。她在第一条死线里就是这样。”Udo为这段几乎不存在的回忆微笑起来。目前,他们所有的朋友都和这段记忆一样虚无缥缈。
“有没有想过有些人在最糟的世界里过着最好的生活?”Del问。
“有啊。”
“有没有想过如果这就是仅有的世界,我们会怎么样?”
“有啊。”
“有想到什么让人安心的结论吗?”
“没有。想到很多让人不安的。”
“对啊。”Del转过身,背对这个怪感人的旧屠杀现场。“我也一样。”
“想到Brenda很奇怪。”Udo坐下来,一如既往地用手摸着沙子。“她现在不存在,但如果我们正确做成了这件事,她之后就会重新存在。全局主管也一样。”
Del坐到她身边。“你把这个挖出来后,我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全局主管。其他每一条死线里他都在。”
“他在死线里表现出色极了。”
“对吧?”Del向空气挥拳。“他在第一条里是个他妈的将军。在第三条里让所有人控制住自己。在第二条里……”
“嗯,第二条很艰难。而且很恶心。”
“超恶心。不过他尽力了。”
“上一次他也救了他的同胞。每一个有他的世界里,他都是好人。”
Del叹了一口气。“他们的变化真的很小,不是吗?”
“怎么说?”
“坏人总是坏人,好人总是好人。你可能觉得状况会改变他们一点。也许不多,就一点。”
“嗯。”Udo点点头。“Couch总是讨人厌。只要她存在。”
“确实。”
“Alis总会出现。”
“还会和Wettle搞到一起。”
“对,”Udo笑了,“所以她是好人也是坏人。”
Del一起笑了。“还有Carter。”
噢。“我为Carter难过。”
“我为他们所有人难过。”Del在沙地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你知不知道,这些人的其他所有版本和这里终结之前的这个版本唯一的差别在哪里?”Udo摇摇头。“这里的人更早一些停止了存在。但他们都是以渡渡鸟那种方式停止存在的。”
“或者是雷鸟。”
“或者是雷鸟。”
Udo也开始在沙上写写画画。“我想他们唯一留下的,就是我们要对他们留下的世界做的事。”
“还有Lil记得的东西。”
“那一定是种负担。你觉得呢?”
Del点点头。“很好笑。”
“什么意思?”
“Harry是档案员,可Lillian是档案。”
“我从没那样想过。还是别告诉她为好。”
“我什么都不会告诉她。”Del装出一副凶狠的样子。“等历史研究我时,我要那些混蛋只能靠猜。”

他们站在地洞入口处,Lillian走了出来。“完成了。”
“它能行吗?”Udo说。
“应该能行,只是功能简化了很多。”她拍掉手上的土。有些土很黏;他们现在已经挖到了很深的地下。“不试就不会知道。到那时大概所有人都应该离得远远的。”
Wettle低头看向剪贴板,上面是他记录的每一次启动测试的结果。“我确信它不会爆炸。”
Lillian还是没法完全弄干净手,但突然所有余下的尘土都滑落下来。她向Udo比口型谢谢你,后者微微一笑。
“离很远可能不是好主意,”Harry说。“如果我们重复了——”
“不会重复,”Lillian打断。“我们到达了循环尽头。这次会是定局,女士们先生们。对此我可以作出神圣不可侵犯的六重保证。”

在命运相会之前,他们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一点点地质的重新分层。两个工程师与Udo计划了几周,但她开工后还是能感受到这任务的艰巨。
梦了这么多年沙漠,她终于站在了沙漠中央。
随后,她一翻手腕,便已不在那里。
红沙裹挟着曾经储存它们的储罐碎片从她四周的地下升起,与灰沙互相交缠,它们升到半空,流动盘旋,围绕着张开双臂站在风暴中心的她身体最小的那部分,Udo Okorie成为了沙漠。
接着,就像她一直在做的那样,她改变了。

McInnis在改变后的环境中最后一次闲逛,正好看见Nascimbeni独自站着,又在抬头仰望暗淡无色的天空。他踩在地面上不会发出声音,不过到了现在,他们不靠视觉和听觉就感知到彼此。在死者的遗迹之中,生命能感知生命。
Nascimbeni转头面向他,而McInnis走到他身边。
他们看向彼此,又移开视线,仰望遥远星辰的微光,星星费尽力气透过末日的阴霾向下审视。
“我明白,”Nascimbeni说。对其他任何人来说,这都会像是一句没头没脑的台词。“我明白。”
McInnis拍拍他的背,微笑起来。之后他们一直等到所谓的黑夜降临,才动身与其他人汇合。

这有可能是他们在地球上的最后一晚。
说真的,这样一来这也有可能是地球的最后一晚。
他们用了很多燃料,不用再考虑将来的日子。如果还有将来的日子,它们将会很暗,而且可能很短。
他们没有说一句话。
他们只是不停唱着歌,直到喉咙嘶哑得只能发出最小声的低语,余火熄灭之后,他们紧紧相拥。七人。Sampi特遣队。
生还者。
然后他们最后一次分离,各自度过毁灭前夕。
尽管并非全都是独自一人。

Del心满意足地在他身上伸了个懒腰。“明天我们可能就会死”的理由真的有点道理。
Nascimbeni紧紧抱住她。
“沙滩性爱,”她呼出一口气。“终极版。”
“想一下让Udo弄走我们身上缝缝道道里的沙子。”他窃笑着。
她从没听过他窃笑。真的,他们还有那么多没做过的事。“那么,”趁着内啡肽的推动力还在,她尝试开口,“我们从没真正谈过。”
他装出不明白的样子。“谈什么?”
“哦。”她把他的帽子拉下来挡住他的眼睛——他没有穿别的东西——又把它推回去。“谈我们。你都说不出口,嗯?”
他再次把帽子拉下来。“我可以认真对待事情。只要不是……”
“你自己的事。”
“对。”他眨眨眼,因为她突然把帽子摘了下来,扔过闪亮的沙子。“我们有什么非谈不可的?我觉得我们挺了解彼此的。”
她把手按到他毛发发白的胸膛上。说实话,她的头发也有一点白;只是很均匀,所以多数人还没注意到。“谈事情的结果不尽如人意。”
“有什么是尽如人意的?”他问天空。
她没有这么好糊弄。“我们有过五次不同机会去成为自己想成为的样子。然而我们就只是继续维持原样。”
他挪了挪,沙子包容了新的姿势,这是任何床都比不上的。“一点能量也不损失的话,你改变不了一件事物的本质,Del。”他的声音很轻柔,每一个字里没有她听惯了的强调。“让一件事物伪装成为别的事物,也必定要付出同样的代价。人们对于成长最不理解的就是这一点。他们觉得成长是要变成完美的自己。不是的。应该是在你最终明白自己是什么人时,停止散失能量,下定决心放慢脚步做那个人。”
她能用脸颊感受到他的心跳。“所以,你和我就是让别人失望的人。”
“不是。”她的头发从她后颈垂到了他肩上,他伸手抚摸。“我想那还是过渡阶段的我们。”
她就像从未叹过气一样长长叹息。当然,她叹过气。他们所有人都常常叹气,这基本是他们最喜欢的标点。“那么什么是最终阶段?我们能不能趁油箱还没空,跳到那阶段?”
他轻轻拉了拉她的头发,她抬头与他对视。“我不觉得你令人失望,Delfina。你从未让我失望。”
她吻上他。“你让我失望得够多了。”
他向她嘴唇吹了一口气。“拿个号。排队去。”
“但我本可以更好地对待的。我却想让你变成一个并非你的人。”
他更紧地抱住她。“我也想。不是想让你。是让我自己。我想成为你希望的样子。我想成为Gallo和Flora希望的样子,甚至不止。可是我一直都只是更糟的自己。”
她爬上他胸口,两人额头相抵。“这一课对我来说并不新鲜。二十年来我一直都知道,你不能为他人的期待而活。不过……”
他的棕眼睛总是如此悲伤,就算在他开心时也一样。“不过?”
“不过,只为自己而活也挺烂的。”
他摸摸她的脸,低声说,“是啊。”
“那么,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做?”
“做我们已经在做的。”他抱得更紧了。“让双方都开心的事。”

多年以来他们一直很好奇,究竟是什么东西曾经住在地下四层收容室里,即使相隔甚远,依然被突破抹除。当时会发生这样的事非常合理;发生了自我复制的DUAL核心离AAF-D甚至更远,这也仅仅是千万份证据之一。有什么东西从那个深坑里出来了,而且此处明显有因果关系:它点燃了火,又因火燃尽。Lillian将她的猜想写入了SCP-5243文档。自从他们开始从档案中零星瞥见提及不羁者的前身的只言片语,他们就认定是它以某种方式引发了突破,并由此决定了自己的命运,这结论似乎依然很牢靠。
某种程度上,不羁者仍在仍然活在基准线,它活在突破里。和遇难者不同的是,它从未回归——或者确切地说,它只以遇难者的形态回归。这种变形似乎是不可逆转的。没有办法让它恢复初始状态。没有办法恢复现实。
但是亲眼见到那东西让一切都不同了。就像拨动了电灯开关,他们终于能专注于此前一直隐匿在绝对黑暗中的东西。2002年9月8日真正发生了什么是如此明显,但令人惭愧的是,他们所有人不知为何直到现在才意识到。
她希望,她绝望地希望,他们能对那出乎意料的发现采取一些行动。

他们在001收容室边集合,排成整齐的一小列,那个灰色小点出现在了地平线上。没什么别的话可说了,于是他们沉默地等待,直到它走得足够近,近到他们能看见它平平无奇的脸上得意的笑容。
“纪念日快乐,”它大喊。这就是他们的宿敌。不羁者。不是人,是东西。冷酷无情又难以捉摸,但并不陌生。
突破中的野兽。
“没那么快乐,”Lillian回应。
不羁者摘下Scout的软呢帽,把它扔到自己在沙地里走出的路上。“我还以为你们有更多可展示的呢。话又说回来,保守派从来没多少创意,对吧?”它作势要踩上帽子,却堪堪停住,它注意到了那块石头。“这是什么?”
收容室北侧有一块简易的墓碑。Nascimbeni的帽子搁在它顶上。
“哦,天呐。”它非常庄严地摇了摇头。“我以为我会注意到那样的事。什么时候发生的?”
“三个月前,”McInnis说。
“他觉得你会回来。”Ibanez的声音悲痛而紧张。“他不想在这里等。唯一比世界末日还讨厌的,就是自鸣得意的演讲。”
“真没想到。”不羁者从他们队列的一端走到另一端,在他们脸上搜寻着解释,也可能只是试图让他们流汗。“我以为你们会更顽强。我想知道那种能量去哪里了?”
“什么能量?”Harry厉声说。
“哦,别装不懂。”
“让我们特别的东西,”Udo说。
“它没有让你们特别,”不羁者嗤之以鼻。“它给了你们荣誉。也给了你们耻辱!是恩赐也是诅咒。你们将背负着它度过余生。但愿那不会太久。我很好奇,下一个死的会是你们中的谁?见证终章总是如此激动人心。”
“又或许,”Harry说。“还剩下几章。”
Del抬起下巴面向那自得的老东西。“你给我的印象是那种看书会先翻到最后看结局的人。”
不羁者朝她那边发出轻柔的啧啧声。“我一直知道这会如何结束,Delfina Ibanez。我见证过终结。我会再次见证。但这会是一个特别的终结。因为只有这次,我能与你们六个共度。”
Wettle打了个哈欠。“所以你是回来看笑话的,哼。”
“当然。我们的第一次会面把你们都吓到了。你们如此孤独,如此无助。真叫人心情畅快。”它真的咯咯笑了起来。“哦,可接着你们开始说话,说啊说啊,但是说实在的,我更喜欢我踏在碎裂大地上的脚步声。那让我想起自己。想起我的成就。而你们,你们只是我已击溃的敌人临终的哀鸣。不过!”它扭曲的手拍到一起。他们不约而同地立即想起了2003年1月的Site-43临时主管。“我还是想来看看,提醒自己你们失败得多么彻底,也许再看看你们有没有发明什么聪明的攻击手段——不过我大概可以轻易躲开。要来了吗?肯定会有什么。”
McInnis摊开双手。“没有武器。”
“没有?”不羁者看起来垂头丧气,不过跟它所有表现出的情绪一样,这明显只是表演。“那真无聊。我觉得让你们见识见识我的本质会很有趣。我真正的本质。要分解我的原子是件费劲的事。相当费劲。你们完全不知道那有多困难,我花了多久才……”
出于礼貌与责任,Harry抓住了这个晃到他面前的话题。“你是说你杀了你自己?你是说你故意引发了突破?”
不羁者朝他的脸大笑。“当然了!我还能做什么?整整六十年都困在你们称之为家的那个洞里。”愤怒的表情取代了欢乐,这次看起来勉强可信。“我受困的银禧纪念日。我将自己的一小部分滤出到我周围的管道里,日复一日,份量极小,你们最精密的仪器也探测不到——因为我把自己的力量散布到周围环境里,削弱了它们的力量。我在你们的工厂里播种下了我自己,时机成熟时,我那么轻轻一扭,就搅动泡沫掀起了咆哮的风暴。”
“还抹除了你自己,”Udo补完。
它做了个把帽子往前倾的动作表示承认,帽子本体依然躺在它身后的沙地上。“我可能做得过头了一点。但效果是如此壮观!我有几个世纪没有过那么多愉快经历了。你们向我展现了那么多迷人的新世界。兄——”它清了清嗓子。“……朋友们。真可惜,我们这条路走到了头。”
Lillian摆出她最甜美最无辜的笑容。就像不羁者的表情一样,它看起来远不能算可信。“你还觉得我们走在同一条路上?”
他们古老的敌人又拍了拍手。“啊,来了。是不是非常聪明了得的计策?我很激动。我回来就是为了这个。别让我失望!”
现在她的笑容变得真诚起来了,一只老鼠在生命的终点往往会看到这样的表情。“你觉得我们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
不羁者眨了眨眼。他低头看向墓碑,接着抬头看向收容室。“嗯。我不确定我……”
轰。
因为它本来就很苍白,所以它看起来变得更苍白也许只是他们的集体幻觉。“什么?”
轰。轰。轰。
很远很远的地方明显有东西在爆炸。
“看来你到达派对的时间有点迟,”McInnis微笑着。“你确定走对路了吗?”
Udo打了个响指,收容室的四面墙突然完美地同步倒下。它没有屋顶。不羁者瞪着她,接着突然像是第一次见到周围的景观,注意到了不协调之处。它的眼睛眯了起来,又瞪大到了漫画般的程度。
在随后的场面与内心的焦虑的混合刺激下,Harry努力憋住笑。“作为一个老年人他跑得挺快。”
Del扭了扭脖子。“我们都一样。而且现在我们必须要快了。Udo?”
控尘术士早就在舞动手指,她手一挥把兜帽掀到脑后。“抓紧你们的沙粒,兄弟姐妹们。”

这是完美的。
这不完美。这从不完美,也大概永远不会完美。但这与他的记忆一模一样,也就是它一直以来的样子。因为在他们之中,最了解它的人就是他。每一处棱角。每一缕线条。上上下下。他亲手建造了这里的大部分,基本是今天最重要的每一部分。
沙子带着他升向冻结的奥秘消解设施AAF-D,前去值完他在Site-43的最后一班,Nascimbeni想象着Gallo与Flora支持地把手放到他肩上,于是他们真的在了。
他们会为他骄傲的。
也许在某处,以某种方式,他们确实在骄傲。
第一次爆炸在储罐间肆虐,他差点哭出来,他能在骨髓中感觉到它。
不羁者出现了,快于他的预料,却并不快于他们计划的容许度。它在跑,不过它偷来的正装与深深的流沙拖慢了它的脚步。虽然从这么远的距离很难看清,但他确信它对这场骗局相当愤怒。Nascimbeni的沙柱抵达了那个遮天蔽日的巨物,大小如母舰的垂死精炼场悬浮在半空,“岩底”的膜层从他身边掠过,此刻,他第十七次也是最后一次站在了气闸通道口。
他把手伸进背心口袋,拿出他在Wettle实验袍内衬里发现的录音机——他完全不明白它是怎么会出现在那儿的,也知道他大概永远不会明白——他按下按钮,开始说话。
“如果有人在听,”他说,十四声强力的轰划破空气,“这就是胜利的声音。”
他穿过门,走进其中的疯狂。
他从那么多不同的角度见过它那么多次,它没有丝毫超越他的力量。飞驰过走廊的能量拍打着他的脚,逗弄着他的头发——他真希望能留着帽子,但毕竟计谋就是计谋——他信步穿过它们,仿佛它们根本不存在。这段路没花多长时间,有变革之风在他背后推动,还有内心的狂喜,因为折磨他那么多年的浸满冷汗的噩梦即将被砸碎。
他们就在那里,在监控室里。惊慌失措。不是因为他们愚蠢,不是因为他们受训不足,也不是因为他不在那里。只是因为他们是人类,而他们周围发生了非人类所能理解的状况。
“操操操操,”David Markey在大喊。“行。试试这个。不。不。”他冲过接缝破旧开裂的丑陋黄色地砖,一手抓紧窗边的控制台,另一只手疯狂敲击着它。在他身后,Romolo Ambrogi使劲扳着一条黄绿色管道上卡住的阀门,他汗流浃背,双眼因恐惧而大睁,额头上满是忧虑的皱纹。在他身边,红线电话没有挂上。他放弃了正打算做的不知什么事,转而一把抓起电话。Nascimbeni很好奇他的侄子准备要打给谁。
他用力敲玻璃,Ambrogi转身看向他。年轻人脸上浮现如释重负的表情,Nascimbeni只是匆匆一瞥,不过他是如此了解那孩子的脸,他觉得似乎还看到了突然涌起的亲情,他只需要看到这些就够了。他闭上眼,听见管道炸裂,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知道这再也不会伤到他们中的任何一人。不会真的伤害。
他掉头返回气闸,Markey从远处的门前跑开,冲到了他前头,跟着管道中的曲调吹着口哨。他从没费心去了解过曲名。
他脚边的瓷砖碎裂开来,然后被甩到一边,伴随着一股飞溅而出的泥水、聚合物与炽热的液态奥利哈钢,不羁者残破不堪的身体爬了出来,站到他的面前。Nascimbeni绕过地板上的洞,继续前进。
“你这么做是图什么?”那极度衰老的人形物体咆哮着,它全身关节发出噼啪声,扳回正确的位置。“你甚至都没试着去把一切做对!”它只能勉强跟上他;Nascimbeni走得很快。毕竟,他们只有六分钟的时间。
他并不吝惜去回答那野兽的问题。
不过他打算让它费点功夫得到答案。
“什么意思?”他无辜地问。那Vivian Scout的拙劣模仿者跟着他的步伐。
AAF-D本身率先回应,以一连串爆炸,和一声狂乱的警笛。
“这样自虐毫无意义,”不羁者说,他的声音以超自然的精确遮蔽了杂音。“除非你是想重温自己搞砸得有多惨。”
Nascimbeni把手插进人造革背心的口袋里。“我不用重温。每个场景我都看了有上千次。”
“你靠这来纪念你消失的世界?”不羁者在大笑,不过笑声里还是有一丝疑虑。“这是个聪明的把戏,挪动收容室,让我以为精炼厂会在那里再现,而你就在这里完成你们狡猾的小措施。可现在你发现要做的太多了,对吗?对一个人来说实在太多了。”一只枯槁的手落在Nascimbeni肩上。“你们本该全体站在这里,肩并肩。至少那样你们还能输得有点尊严,而非耻辱收场。”
一个声音从前方转角处传来,在走廊中回荡:“里面有人吗?”
不羁者僵住了。
那是Nascimbeni的声音。
一条半透明橙色触手蜿蜒着穿过他们,专注于它的猎物。他们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Nascimbeni向同行者微笑。“你最多能跑多快?”
在远处——但没有远到他们听不到——一声爆炸传来。
又一声。
又一声。

饱受煎熬的沙子组成了省立伊珀沃什公园大小的大脑,电流在其中噼啪作响,以每秒万次的速度运算。这大概会要了她的命,但她不在乎。她是满怀仇恨的大地,她在上升。
沙漠带起他们——他们五人与它跳动的人类心脏Udo Okorie——死亡之土构成的山崖不断滑落又不断回升。一块次级大陆架升上了一千米的高空,与毫无征兆地突然重现在半空中的真正的AAF-D相接。他们不知道它会不会往下落,所以她完美地把握时机托住它,将自己凝聚在它的周围。利用破裂的管道中释放出的狂暴能量,她自内而外地燃烧自己,沙子烧铸成砖块,她既是Site-43的碎片,又是它坐落的基岩。

“你最多能跑多快?”年迈的技术员重复了一遍。“因为如果你不喜欢我这场演出,街对面还有一场更好的。”
他把一只手按到瓷砖墙上,一层米色墙纸从他指尖蔓延开,几秒之内就覆满了整面墙。然后他转身面向不羁者,眨眨眼,打了个响指。
墙纸变成了鲜艳的、胜利的粉色。
“结构完整性警报——AAF-D,”合成音庄重地吟诵。
Nascimbeni放声大笑,接着眨了眨眼。
然后他消失了。
一道电弧从半空闪过,不羁者抬手触碰。就像其他一切一样,它不是真的。
“……嗯,”它说。它点点头。“真聪明。”

在下方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土地的怀抱中,Nascimbeni眨了眨眼睛。他回到了宽敞的洞穴,身边高耸着Wirth那台可怕的世界塑造机器的复刻版,就像他从未离开过。
当然,他确实从未离开过。
上方高处,尖叫声压倒了一切嘈杂,无比清晰。

Udo像是到最后才想起来一样塑造了一个更小的自我沙像,它升到其他人上方,进入正在形成应用神秘学部的摇篮中。她把Lillian送进安保站,那里刚好在她到达的一刻出现在她周围。她送Del去大办公室,沙粒压缩成还过得去的灰泥墙,送McInnis去他的办公室——在这里,她专注于把红线电话及其复杂的线路与浮在半空的F-D监控室的信号相连——送Harry到沙质的盐矿,送Wettle到他最后跌倒的地方——他就像一只不听话的猫,她好不容易才把他摆正位置——这一切完成后,她用反光的硅质颗粒裹住她的人类躯体,送到气闸口,去与鬼魂相会。她能感受到那些鬼魂在她体内形成,她能感受到他们的呼吸,他们的困惑与恐惧,还有他们心中蓄势待发的邪恶力量,她以除实体之外的一切形式咧嘴一笑。
她是自己地平线上的风暴。
她是自己梦中的云团。
真正的6:21到来时,在第二个Site-43中,真正的突破开始了。

洞壁上的沙子热到发白,它来了。它怒火中烧。满身汗水与烟灰。这是Nascimbeni能想象到的最狼狈的神的形象。
洞穴颤抖摇晃,仿佛天空在碎裂。但他不在乎。
一切都结束了。
“我真的很想告诉你一件事,”他微笑着。“想很久了。非常非常久。”
“你知道吗,”不羁者怒吼着,“你确实让我想起了我兄——”
他向它脸上吐了一口唾沫。“去你妈的。”
它嘲笑他。“这就是你要说的?这就是你灭亡的族群的最后一口湿气?你是终于用光力气了吗,老家伙?”
“没错。不过你很快就会希望并非如此。”他从头上扯下导线,随即头顶传来可怕的轰鸣声。“你听说过一种叫DISCIDIUM协议的东西吗?”他咧嘴笑了。“欢迎来到最后的拆除。这一次,我们会做对。”
不羁者似乎都没听到。“我应该让你从苦难中解脱。”
它举起它的红右手。
“正合我意,”他说。
接着他关闭了录音机,这时天塌了下来。

当然,他们从来都不知道DISCIDIUM协议是不是真的有效。他们肯定不能在基准线测试。不过就像Wheeler与Xyank向他们展示过的,在死线之中,可以赌上一切。
他们两人中只有一人活着离开坍塌的洞穴,但他们都在现场以不同方式见证了结局。

不羁者睁开双眼。
一开始,它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随后它看清了自己身在何处,身旁是何人,它狂怒而又绝望地尖叫起来。
审判桌另一侧的Bernabé Del Olmo像是一点也没有注意到,他低头瞪着它。“你我有很多要谈的。”
“不……”
“我刚花了一年多时间,一点一点地拆解了你那个小邪教。”Del Olmo残忍地微笑。“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吗?”
不羁者想站起来,却发现做不到。它戴着手铐,铐在桌子上,它身上一切本可以改变现状的力量,此刻都正在流过管道,炸裂储罐,聚集起来攻击它痛恨的另一半,它没有办法让自己回到过去。“我们得离开这里,”它低声说,声音无力到连它自己都瞧不起。
Del Olmo摇摇头。“不。比那好。比仅仅是害怕好。”
“听我说!”
但它无力修改剧本。“他们想知道你是不是你所声称的存在,”Del Olmo告诉它。“他们有些人认为你是虚构的。有好几个团队认为你只是一种隐喻,朋友。你还不如一开始就别拟人化;你正在退化回一个普适常量,至少在giftschreiber的想象中是。我很好奇那种想象对现实有没有作用。”
“我们得离开!这里就要——”
Del Olmo一拳砸到桌上,语气却依然无比冷静。“等到他们中最后一个人遗忘你的存在,会发生什么?我知道你不完全是思维形态,但你也不完全是人类。你的混沌传说需要一定的支持来保证完好,而我们剥夺了那些。不过一切其实不必如此。”他深吸一口气,不羁者站了起来,张嘴又要喊,但鬼魂用力把它推了回去,它能认出这力量来自它自己。“如果你向我坦白,真正向我坦白,我也许可以帮你。我可以替你向你疏远的孩子们说句好话,让他们知道老爹仍然存在。因为你我都知道,双方需要维持势均力敌,世界才能继续转动下去。”
“你个蠢货!”不羁者大喊,“你总是那么蠢!你以为你能阻止将要发生的事?”它尽一切可能提高音量,直直看向安保摄像头,尖叫着:“你以为你们当中有人能阻止将要发生的事?!因为你们——”
像之前每一次一样,Del Olmo突然向前掀翻了桌子,桌沿撞上了不羁者的下巴,它倒在地上,血从嘴里流出。“听我说!”Del Olmo在恳求,他低沉的声音在期盼与愤怒中回荡。“听我说,你这固执的混球。他要赢了,明白吗?他就要赢了。我不想那样。你也不想那样。所以放下你的架子跟我坦白!”跟他是说不通道理了。Del Olmo暴跳如雷,荧光灯的反光在他锃亮的前额上晃动,他正在激烈地比划着什么,朝着……
——没有朝着任何对象。一道过热的等离子光柱灼穿了天花板、墙壁、地面和桌子,抹去了他的访谈对象,从AAF-D穿过应用神秘学部向上袭来。
不羁者在白光中死去。

Udo缩回自己的身体,沙粒如雨般落下。它们会落一小时,被卷进之前还不存在的微风里。也许那是相隔一千米的两个Site-43在短时间内突然先后出现置换出的空气。也许那是某种更有意义的东西。
Ibanez在沙雨中奔跑着,沙粒刮擦、粘附、刺痛她的皮肤。她拭去眼睛上的沙,发现自己在找到他之前已经在哭泣,也知道为什么。
Noè Nascimbeni坐在凌乱的巨大土坑中央,周围散布着各种碎片,向每一个方向延伸到她视线的尽头,那是机器与它的支架,还有假Site-43的残骸。他倚靠着一个洒满鲜血的扭曲的控制面板,它最后的火花飞散在一如既往并不深暗的夜色中,她仿佛花了一辈子才穿过废墟,她看见他紧抓着胸口。
崩溃世界的喧闹归于宁静,她听见他开始咳嗽,她的心欢跃起来……可是不。他不是在咳嗽。
他把头向后仰,朝着天空大笑。她走到他身边时,他涕泗横流,眼神无比明亮,脸上仍挂着微笑,笑容比他们相识多年来她见过的任何时候都更快乐,更纯净,他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