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的阴影


唯一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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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banez扶着仍然无法站稳的Udo,让她把沙子覆盖到他身上。她们俩都在毫不掩饰地哭泣。Harry试图忍住泪水,但并不成功。Allan闭着眼睛,无声地念叨着什么。可能是在祷告。Wettle坐在沙地里,像一个幼童刚刚被告知了一件重大可怕的事,不明白自己该作何反应。然后他向前俯身,扑进沙中,抓起一把沙子,洒在了坟墓上。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效仿了他。

他们共同埋葬了这名生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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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Udo不需要剪头发了。

她一回到自己的身体就发现她身上所有不牢固的东西都被刮除一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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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l坐在那座可怜兮兮的灰色小土堆旁边,从指间又洒下一缕尘土。“他早就知道会这样。”

Harry坐到她身边,揉着自己的腿筋,被沙子托举着跳进盐矿让他拉伤了腿。“他告诉你的?”

Del的声音从没这么柔和过。“没有。但他真的知道。我知道他知道,因为……”她微微一笑,又掬起一把尘土。“我了解他。”

“我也知道,”Lillian说,“不过那是因为有个巫师告诉了我。”她坐到Harry旁边。另外两人也坐下来加入了他们;Wettle则是始终都坐着。Lillian指了指已经昏昏欲睡的Udo。“不是她。我说的是Rydderech。他告诉我,我们的星座中有一颗星将会燃尽。这是注定的事。Noè就没打算活着离开这里。”

她几乎从没直呼过他的名字。Harry觉得那听起来很奇怪。对于他们大多数人来说,他永远都只是Nascimbeni。

但对Del来说不是。她盯上了Lillian,可能是想狠狠瞪她一眼,但显然她现在没那个力气,所以那只是个沮丧的凝视。“你就没想过告诉其他人?”

Lillian耸耸肩。“然后呢?去阻止哪个人牺牲自己拯救现实?不。我没想过要这么做。我太尊重你们了。”

“包括我?”Wettle问。

她也抓起了一把尘土。但她没有把它洒在坟墓上,而是洒向了Wettle的裤腿。“反正那个人肯定不会是你。

他打了个喷嚏。“没错。”

Harry抬头看着Lillian。她从不轻易表露出相对没那么激烈的情绪,但他太清楚她紧绷的眼周是什么意思了。“如果是我要去牺牲自己,你也可以接受?”

她伸出一条胳膊,保护般地揽住他,仿佛现在他仍然可能会这么做。“他妈的当然不行。我一直像猎鹰一样紧盯着你。你有殉道者情结。你真让我头痛,Harry。”

但她说这话时面带着笑容。

Del没有笑。“当然了。不能那么做,但Noè就没有关系。Noè就可以去死。”

“在我们七人当中,”Allan说,“只有我和他能考虑周全地做出这样的决定。”

Udo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一直以来,Allan看上去总是像一个每天早晨都会戴上面具的人,他会一直戴着它,直到上床睡觉为止,也许连睡觉时都不会摘下它。但是现在,虽然只是一点点,但那面具正在滑落。他的声音略带嘶哑。他的微笑略显局促。“你需要有一定的年龄才能全面了解,你离开这个世界具体会造成多少损失。你会错过什么。谁会想念你。你会造成什么伤害。只有看清了这个可怕的账本上的每一个条目,你才有可能做出真正的牺牲。莽撞的牺牲无异于愚蠢。而Nascimbeni部长……”他咽了咽唾沫,低头看着那个小土堆。“Noè,不是一个愚蠢的人。”

“他有儿子,”Del把手放在坟头,按出一个手印。“还有孙女。”

“他知道他们平安无事,”Harry说。

Wettle掸去裤腿上的尘土,但只是把它掸到了另一侧裤腿上。“怎么现在人人都知道他们不可能知道的事?难道只有我做不到吗?”

Harry突然意识到突破前的几周里老人到底在干什么。“他跟我说,他能感觉到在基准线他一切顺利。天啊,我早该想到他在计划什么。”

“我们一致通过了这个计划,”Udo提醒他。“他不怕死不表示他想死,或者知道自己会死,或者我们大家不知道这种事有可能发生。也许这给了他勇气,因为他唯一需要担心的只是失败。”

“而他没有失败,”Allan说。他的声音有种咒语般的音色。

Del显得比平时更矮小了,她的颧骨更凸,两颊凹陷。“我猜这会刻在他的墓碑上。”

“等时间线跳回去了,他说不定还活着呢,”Udo说。她听起来并没有把握。“我们之前没有……失去过谁,从来没有。一个也没有。”

“也有很多我们之外的人死了,”Wettle提醒他们,“但一回去就又都活了。从逻辑上说,我们应该期待他也会这样。上条死线之后,我发表过一篇关于这个的论文。没错,Harry,在JORTS上。”

Harry抵御地举起双手。“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但我们是不同的,”Lillian说。“我们知道我们是不同的。”

Udo还有足够的能量再次点燃她橙色的眼睛。“也许是的那种不同。我们有别人没有的能力。这是优势。死线就像是游戏,我们是玩家操控的角色。没理由不相信死线上发生的事只会留在死线里。”

“转换发生时我们会移动到另一版本的我们所在的位置,”Lillian说。“我们到来之后会保留原本的记忆。我们不是在这里度过一生的那些我们。我认为我们回去之后他应该已经不在了。”她往坟墓上又添了一把土,Del恰好在做同样的事,她们的指尖有一瞬间碰到一起。“我很抱歉。”

Del站起身。“别跟我道歉。去跟Flora和Gallo说去。”

“如果我们真的失去了他,”在她漫无目的地踱步时,Allan说道,“这会是个巨大的遗憾,我会想念他的。我们应该趁着离开这里之前的最后时光,给他办场追悼会。”

“要是我们办了,”Wettle说,“然后回到基准线发现他活得好好的呢?”

“那我们至少找到了合适的语言来告诉他一些他应当了解的,关于他自己的事。”Allan也站了起来,拉直他皱巴巴的针织衫。“一些我们早该告诉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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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没有讲台,也没有椅子。Udo在过去一年里用四周的沙子铸造了五花八门的东西,但是现在,这样做显得俗气又无礼。于是他们围着倒下的朋友站成半圈,把这变成了一场谈话。

“我认识Noè Nascimbeni的时间,比我认识Site-43绝大多数人都要久。”主管的声音很沉稳,但他的眉心似乎添了道新的皱纹,而他的双眼眯了起来,就好像说出这些话会让他感到疼痛。“他是一位模范员工,我说的是字面意思:在一定程度上,我以他为榜样。”

其他人互换着眼神。这对他们来说是新信息。

“他对工作兢兢业业,对手下关怀备至。他奉献了他的一切。”Allan深吸了一口气。“而在我要求他奉献更多的时候,他奉献了更多。不止一次。现在,我终于耗尽了他,他走了。虽然这样说不公平,但他的死给我树立了一个新的榜样:他告诉了我,在对抗这片自2002年9月8日起吞噬了我们全部生活的虚无时,我们可能会失去什么。”他们所有人震惊地发现,他们的领袖现在声音在微微颤抖。“对我来说,失去的是一位最老的朋友。我真该做他更好的朋友,而不是更好的主管。幸好他很少抱怨这种不公,心甘情愿地走向了他的终局。我不认为在下一次突破来临时,我们会在走廊里看到他的鬼魂像其他死于这异常的人一样逢场作戏。我相信他已经得到安息。”他就跟之前的Del一样,身体仿佛缩小了一圈。“那是他应得的。”

Del的嘴抿成极细极紧的一条缝,只有一瞬间略略张开,让她吐出几个字:“我爱你,Noè。”然后她背过身去。

“有一次他帮我拔出了卡在自动售货机里的手,”Harry说。他们全都笑了;尽管Del背对着他们,他们也能看出她的身体在颤抖,而且不全是因为悲伤。“我想买一个我们以前卖的那种棉花糖米果,付了钱之后它不掉出来。他看见我时说——我引用一下他的原话:‘这差不多等于同类相残了吧?’”他抱歉地打量着他们。“对不起。在这种时候我就只会这样做。”

Udo伸手搭上他的肩膀。“这样做没有错。他会喜欢的。”她摘下眼镜,用袍子的袖子擦了擦眼睛。“他是唯一一个知道我跟Dougall有染的人。”

Wettle转过身瞪着她,差一点踩到了坟墓的边缘。“你什么?”

她没有正面回应,只是继续她的自白。“他在不该有沙子的地方发现了沙子,而他假装没有注意到。后来他对这样的事……对装聋作哑感到非常内疚。他认为他要为发生的每一件坏事负责,而好事就跟他无关。他很关心人……”她摇了摇头。“我认为他把时间都花在机器上就是因为他太关心人了。在这方面我一直都很理解他。有的时候,和人打交道真的很辛苦。但他总是尽力去做。他要替那么多人保守那么多秘密。Dougall的秘密还不止一个。我知道他想告诉Phil他哥哥的事,但他知道还是不说为妙。他也想告诉他儿子为什么他不能陪着家人,为什么他的工作如此重要。但我觉得他是不会说的,即使允许他说,他也不会,因为他并不真的相信工作比他所爱的人更重要。”她叹了口气。“他只是知道那是必须完成的工作。我认为你说的就是那个意思,Allan。他必须确认埋首工作这件事对于他的家庭来说是个错误,这样工作对他才会有意义。它必须有代价,否则它就一文不值。”

“轻易的牺牲不算什么功绩,”Allan赞同道。“而Noè居功至伟。”

“我喜欢他。”Lillian用鞋尖拨弄着坟墓参差的边沿,稍微将它调整得整齐了一点。“就这样。他是个好人。我能保证我永远不会忘记他,不过这个大家都能。我觉得他牢骚太多了,而且我觉得你睡了他这件事很恶心,Del,但他毫无疑问是个能办成事的混蛋,等哪天Allan用一个跟我们差不多大或者更年轻的白痴代替了他,我大概会想他的,因为那多半会是一个患有某种时髦精神疾病、谈到工程理念时满嘴‘样板’和‘将就’的家伙。”

这一次他们没有笑,但他们全都注视着她。包括Del,她已经转过身来,用手背抹着鼻子。

“论沉默和坏脾气,他在全站点排名第二,”Lillian继续说道,“要是死的是Trevor,我们都会开心得多。Flora和Jo大概也能过得更好。但命运就是这么无耻,死亡就是这么混蛋。至少Noè死得很帅气。我不知要花多少时间才能筹划出比这更壮烈的退场。”她转身面朝着坟墓和他们放在坟头的石块,等Udo缓过了劲,她会给它刻上碑文。虽然再不会有人看见这墓碑,但这样做才是合适的。“你拉高了标准,老家伙,要让我佩服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她凌乱地吐出一口气,然后带着一丝讥笑看向Wettle。“好了,该你了。说说他如何从不取笑可怜的老Willie吧。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Wettle盯着自己的手。“我要说,我们在五个不同的现实里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来自由他维持运转的风扇;我们走出的每一步,都踏在由他维持整洁的地板上;他让屋顶一直挡在我们头顶,让灯光一直不灭,让垃圾不会烦扰我们。水在我们体内的占比是多少?那些水大多来自他的水箱和管道。不羁者没有杀死他。它杀不死他。除非它能杀了我们所有人。”

他耸了耸肩。

“老天啊,”Harry说。

“如果他在基准线真的已经不在了,”Del悄声说,“我要你在他葬礼上重复一遍这段话。”

Wettle点点头。“没问题。”

他们静静地站了几分钟,沉思着。等到开口说话不显得失礼时,Harry问道:“要是突破明年又来了该怎么办?”

“我需要任命一个继任者,”Allan说,“来履行他的职责。”

“不知道遇难者的鬼魂们能不能接受,”Udo说。

Del抬头看着天空。“我都不知道我自己能不能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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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在这时,他们会思考他们刚刚见证的事情有何意义,试图从中吸取一些教训。

但他们实在没那个心情。

Udo和Del躺在新落下的沙子上,能量流过之后,沙子有了雪一般的质感和柔软。Harry和Lillian坐在他们为人类立的墓碑旁边,抬头看着天空中那个不可思议的巨物。

像以往一样——或许也将永远如此——奥秘消解设施AAF-D高悬在他们头顶。就好像重力并不是必要选项。

Allan站在朋友的坟墓前,背着两手,低头沉思着。他们估计他正在为正式的悼词打腹稿。

Wettle盘着腿坐在一切的灰烬中,是他第一个找到了话题。

“你们有没有见过他的孙女?”

Lillian没有反应。Harry看向他,然后摇了摇头。Del坐了起来,Udo伸手抚摩着朋友的后背。Allan再次转身面对着他们,说:“我从没见过。”

“我也没。”Wettle在咀嚼着什么;从Harry躺着的位置听来,好像他嘴里有沙子。他的胡子上就有不少。在硅质平台上经历一场惊心动魄的冒险之后,他们大多还全身沾满了沙子。“但是有一次他告诉过我一件事。那是他非常骄傲的事。”Wettle微笑起来。“我赌他当时以为我没在听。”

Lillian也转过了头。“想想看。”

“但是你在听,”Del催促道。她的声音仍然很嘶哑。

Wettle点点头。“他说他的孙女……对他说……”Wettle抬起了头,Harry惊讶地发现这大块头的眼里含着泪水。

“她说他什么都能修好。”

没有一个人说话表达肯定。他们只是坐在一起瞻仰这沉默的终极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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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沙子轻柔地将他们托到了目的地。

他们走进AAF-D的气闸门,看着沙的平台如瀑布般洒向下方,为真实和象征意味的两座坟墓盖上一层新土。

他们一起站在门前,挤在这片狭窄的空间里。说不清是谁先伸出了手,但是这一次,当转换最终来临时,他们全都手牵着手。

一切恢复原样的时候,他们率先看到的是墙上的遇难者壁画。

他们如同一体般走出了气闸门。

他们不需要讨论该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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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

9月9日

基准时间线
Site-43:加拿大,安大略省,兰布顿县


他们在健康学与病理学部的私人病房里找到了他。他们坚持要一同进去时,Forsythe看上去像是想抗议,因为他们的衣着和卫生状况不合规范,但她最终没说什么。可能是因为那已经无所谓了。Billie让Wettle擦干净了他的胡子,他们全都脱下了靴子和鞋子,换上有一次性鞋套的室内鞋,她这才允许他们进门。

Noè Nascimbeni躺在病床上,身上挂着静脉滴注和心率监控器。他的呼吸非常微弱。

他的儿子和孙女已经在病房里了。

他们的手搭在他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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汇报日志52435243-D/E(续)

对象:Allan J. McInnis(Site-43,主管)

记录员:Nhung T. Ngo(Site-43,心理学与超心理学部主席)


Ngo博士:要是你们有人好奇的话,那个录音机现在在Sokolsky博士那里。他已经确认里面的东西都保留了下来。

McInnis主管:很好。

Ngo博士: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长官?

McInnis主管:我想没有了。没有。

<沉默。>

<McInnis主管叹了一口气。>

Ngo博士:他们认为他不会从昏迷中醒来了。

McInnis主管:不会。

Ngo博士:坦白说,我觉得他也不想醒来。

McInnis主管:我相信他会想的。

<沉默。>

Ngo博士:这是他应得的休息。

McInnis主管:他也许为我们所有人赢得了休息的机会——如果我们非常、非常幸运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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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banez想要握住他的手时,Gallo和Flora都没有反对。他们坐在一起,为他守夜。

Flora伤心欲绝。Gallo显然把力气都留给了安慰女儿,但Ibanez知道他也不好过。她能从他眼睛里看出来。

一定程度上,她明白这种感觉是因为她自己也有同样的感觉。

“我们要去食堂。”Gallo的声音如同梦游;Ibanez意识到他过去肯定从没来过地下的Site-43,下一个瞬间,她意识到可能就是她自己把他带到了这里。为了这个。“Flora需要吃点东西。”

“你也是,”年轻女子吸了吸鼻子。

她的父亲把她拉近。他向Ibanez挤出微笑。“你能陪着他吗?”

她点点头。

“我们要给你带点什么吗?”

她摇摇头。

他们走后,她拉近椅子,把她握着的手放到他的心口。她伸手爱抚他的头发——她发现不知何时它已经完全变白了,在她的印象中它总是乌黑发亮的——又过了一会儿,她才察觉到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她在壁橱的架子上找到了他的帽子,给他戴上。

妈的见鬼了。她又在哭。

“我赌你肯定想不到我的内心这么柔软,”她低声说。

她决定把他嘴角的微弱抽动理解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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