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7于是欧若科走去,向亚恩吟唱他人民的战歌,以首领之名,意欲发起挑战。
.10“欧若科,如今你同我对峙,追寻挑战之权。难道我必须置你死地,才能止住你的敌意?能否容我相劝,另寻他法呢?”亚恩的语调安静而平和,但在座的众人均听见了这些话,因为此即祂的行事之道。
11 然而欧若科挺立,前有对职责的骄傲,后有故土人民的传统。“伟大的Ozi̮rmok,我恐怕别无他法。只有一人将领导民众,而我拒绝被你领导。”
- Kalmaktama的崛起,9:7-11;所罗门尼派《Valkzaron》
幕间休息:片刻安宁 | 追忆,内殿
欧若科挺起胸膛,悄无声息地走入训练厅,众多的疑问刺痛脑海。大厅中央,亚恩席地而坐,祂的双腿在身前蜷起,仿佛正在沉思。祂还是那么瘦,这光景使欧若科面露怒容。祂本该是高大、有力、充满威严的,正如祂的荣光。而非这具似人的空壳,瘦骨嶙峋、不堪一击。祂到底还想在这孱弱的身躯里——
“亲爱的欧若科,你是来再次挑战我的吗?”
房间很安静,亚恩的话语相当轻柔。虽不过一声呢喃,但它们仍准确无误地传达给了高阶术士。那些话像一柄尖刀,直刺入他内心的对白,勾起两人关于别时别地、另一场挑战的回忆,一段距今已久的回忆。
Halkostänä的嘶吼撼动他周身的空气,将他托举,鼓舞着他的灵魂。这片在狄瓦暴政下前所未有的聚群,正携来生命的涌流,以及对更多的向往,对自由的渴求。这些人,他的子民们,只颂唱一个名,他的名,他的称号,往复不停。
Ŋorotari!Ŋorotari!
他们虽未必属于他的聚落,却是同一类人,那些被征服,却拒绝被击溃的人;他们的用语和习惯或有不同,但他们的故事别无二致。屡受排挤、蹂躏、镇压,未曾臣服。他们一次次联合起来,在女主人恶魔般的鞭笞下揭竿而起;随后便成群结队地奔赴死亡。
但这次情况或有转机。这次,一名神圣的战士引领了他们,关于该人的神话与传奇早已流传甚广。那名战士承诺变革,且已用些许初期的胜果将之证实。
Ŋorotari须要亲自见他一面。
他褪下木屐,将它们放在地上,随后踏上占据了大部分空间的平台。“或许吧,ŋäcämatse。你仍承认Ozi̮rmok之位吗?”
亚恩笑了,睁开了祂的双眼。欧若科顿了一下,不由自主地蜷腿坐下,正对他的……现在,亚恩对他来说是什么?曾有一段时间,祂是他的全部。主,导师,战友,爱人,同伴。然而那时,亚恩尚还处在祂力量的顶峰,Halkostänä的大术士,无死国度的帝王。吞噬神明之人。
而今他近在眼前,不似往日荣光一丝遗响。
“你认为我弱吗,我的Ŋorotari?”
亚恩的话刺痛了他。那个曾在欧若科心里挥之不去的头衔,加剧了早就潜伏在意识深层的疑惑。那个称号早已过时;早到在很久前的那片战场上,它便已被他抛弃。他呼吸一窒,不知不觉间坐得更端正了。眼前的余烬显然还保留着过去的记忆,但它真的仍是亚恩本人吗?
欧若科凝视着对面本该是亚恩的东西,寂静如同裹尸布般将两人包紧。如果它是亚恩,那现在,他们之于彼此又是什么?数千年时间弹指而过,他们又能是什么?世界运转如常,忘却了两人,亦忘却了Ŋorotari的意义。“第一支矛”,在这不再需要矛的世界,又该何去何从呢?
他是熊的首领。他注定要领导,让那些较小的部族跟从。他是指导之手,索求之拳,终结斗争之矛。他已来到此地,这处聚落,正当地索取自己的权利。
没有呢喃虚无神灵的祷告者能挡住他的路,无论他们口中吹嘘着什么大胜。这个男人不是熊。他领导不了Halkostänä,道理就这么简单。
熊的Ŋorotari,这在各部族间人尽皆知。没有部族能在狄瓦的铁蹄下完好无损,而熊部族除外。他们狂野不羁地生存于世界肩头,山峦则为他们阻隔了狄瓦的大军。这群战士早在狄瓦族降临前便已踏入深山,且还将居住许久,直至狄瓦消亡也仍不搬迁。
至今,熊也是唯一能劫掠狄瓦联军并全身而退的义军;一场起义若是没了熊成员的带领,当然也便不可能旷日持久。到最后,狄瓦人总会死于他们的利爪,众人都对此心知肚明。这便是为何他们吟唱他的名号。他是Ŋorotari,熊的第一支矛。这不仅是他的称号,更成为了他的名,他已全心接受此称。
于是他成为了这群狂人的领袖,这即是他的权利。
“你何不重拾那些血肉?你真的是有意……变成这样的吗?”欧若科很难压抑语调中的怀疑。太多错过的时间迫使他心怀惶惑。以久未结实的梦为名义,他们已犯下太多暴行。
亚恩微笑着,指了指远端墙壁的阴影。有什么东西动了,欧若科皱了皱眉,注意到侏儒们正站在大厅平台的边沿。
“我一直都在等你,欧若科。你还记得从前的我。纵使那副形象早已破灭,你也始终把它留在心里,但于我而言,真正重要的是让你看清我的本质,而非表象。”亚恩摇了摇头。“我的血肉并非我本身;一向如此——正如这副躯体并不是我,而你的躯体也不是你。”
亚恩伸出手,轻拍两人间的平台。骨质在祂的指尖下泛起涟漪,整座平台都因轻轻一触而震颤。lihakut’ak血肉塑造的气息从手指接触处传来,欧若科眯起眼睛,注视侏儒们走上前去,各将一只手放上平台的边缘。
“如果你要挑战我,ŋorotari,那就全力以赴吧。心怀顾忌只会助长你的疑虑,令它们继续质疑我的身份。”亚恩望向欧若科,目光透露出温暖与慈悲。“如果我倒下,我也再不值得你的信任了。”
这样渺小的人儿,怎敢自封为Ozi̮rmok?他体格瘦削,没有蓄胡,身形孱弱,与Ŋorotari所知的任何圣人都全然不符。这个男人诞自狄瓦——从双臂修长的线条,光滑的面颊,微微翘起的眼角处,那受诅的血脉清晰可辨。不,这人绝非战士,且正如狄瓦本身,势必殒命于Ŋorotari之手。
他高声宣告自己的战书,在由不死身筑成的活殿堂前钉下宣言,人群重复着他的呼喊。这名软弱温驯的新人,惟有回应或陨落。
“面对我!不要躲进你那骨与肉的高墙,用怯懦证实自己无权引领。同我决斗,光荣地死吧。你不会成为Ozi̮rmok,因为此般名号我有权拥有。我,熊的Ŋorotari,前来索取我名!”
人群吟唱他的名字。他们用整齐划一的声音为他欢呼。呐喊声鼓舞了他的灵魂。
欧若科捕获到对方力量的异香,平台外的世界渐渐在认知中褪为空白。他能感受到那股力量正由祂涌向自己,在脊椎处闪烁。它于神经之间尽情嬉戏,还伴随着点点灼痛。他自己的力量一跃而起,接受了祂的挑战。
他后撤至作战姿态,血肉与骨骼如蜡般流淌,凝固后化为保护躯体的骨甲。这个跟他旧时穿的不大相同,不过倒也足够。他让身体前倾,与长满尖刺的尾达成平衡,那一刻,攻击与否完全取决于他。
真正的亚恩不可能于此倒下,如果祂于乌有意达成了目的,那无论欧若科做什么,都绝不会伤害到祂。既然欧若科业已再度伴祂左右,那么他便无需迷惘。他下定决心,俯低身体,把头、肩上角的倒刺对准亚恩上身。不要迷惘。不是现在。他一脚踏碎思绪,冲刺上前,直取要害。
亚恩拽住某样东西,闪身避开欧若科的冲刺,一个侏儒自平台边缘坠入尘中。欧若科将手推入脚下的骨,以此为支点调转方向,跟上亚恩的动作。转身刹那,他借势发力,迅猛地踢向对手,足尖就要劈中亚恩的头,却迎上了祂悠然抬起的前臂。
欧若科痛苦地喘息一声,脚骨在剧烈的冲击下扭曲变形。他将手从地上松开,翻滚退后,想躲避对方并未发起的还击。他降低重心,利用体重来补偿再生中的脚。
“友人,你比我记忆中的更迅捷了。”亚恩的语气愈发坚定,却也不知为何多了几分温和。祂的臂与胸膛的皮肤尽数开绽,有什么东西正在其下移动着,仿佛烂肉里蠕动的蛆虫。
“我已前来,熊之Ŋorotari。你对我发出呼唤,我便来此地回应。你想让我做什么呢? ”
他的声音很轻。其间,并无Ŋorotari所栖身的山岩那般,有着苍劲雄浑的力道。亦不似凛冬的苦寒,常常严酷无情地刺痛体肤;或是雨季那连绵不断,呼啸着裹挟水珠而去的狂风。相反,他的声音很轻,轻柔而温和,仿佛初夏时分,暖阳融化的第一缕涓流。
领导Halkostänä者的声音不该如此。它或许能在haaremi那些女王的后宫里大显身手,却并不适用于战场。
话虽如此,在他的声音中,还是有什么令Ŋorotari怔住了。那便是对方的自信,那是一种独属于深谙世界法则后,对什么都了然于心的从容。不仅如此,他的语调里毫无恐惧。唯有平静必然的事实,好像发生的一切都已成注定。
欧若科啐了一口,比起侮辱对方,更像在压抑被那份平静扰乱的心绪。“所以,你接受了?与我面对面交手?”
那男人——亚恩?愚蠢,自称Ozi̮rmok的同时还不忘留下这个名字,多么狂妄啊。亚恩举起自己的手,随后挥了挥,漫不经心地甩开了Norotari的挑战。“我不愿杀你,Ŋorotari。如果别无选择,我也只得从命,但见到你倒下,我大概会伤心落泪吧。我们需要你们的力量。舍弃熊,就没人能取得胜果,这是广为人知的。”
欧若科尽可能让呼吸深而平稳,氧气涌入血液,流向大脑。忽然,他感觉往后年的岁里从未有过的活力充盈全身。无暇回应亚恩的赞赏,他撑起身体,准备再度交战。他毫无保留地发起冲锋,骨刃穿破右手而出,直刺对方头颅。
但这记重击却被纤瘦的手指化解。不费一丝力气,亚恩信手便将利刃拨向了一旁,随后翩然避开自欧若科左手迸发的连串骨箭,如同在跳一支舞。凭借猛攻,欧若科终于跟上了亚恩的动作,他拉近骨刀,一道利落的弧线,无情地划破了对方的胸膛。
再一次地,亚恩偏转了这次攻击,但刀锋已在祂的胸膛处留下一道血红的线。战斗双方拉开了距离,虽不算明显,但亚恩还是踉跄了几下。刀尖淬的毒已隐隐发作。
“看来Kalākāran成功了。” 又来,这是在骄傲吗?即使病菌的猛毒肉眼可见地在胸前扩散,祂的话语也没有沾染半点担忧。深黑的瘀痕自划痕边缘绽放,迅速让位于惨白的水肿,随着对方心脏的搏动不断增生。
淡淡的笑意浮上亚恩的嘴角,而祂用手指轻抚伤口溃烂的边缘。“第一滴血。还是你更快啊,ŋorotari。”祂将手指放上唇边,尝了尝受污染的脓液。“毒也比我想象中的好多了。”
Ŋorotari抛开肩上的熊皮披肩,卸下头上大熊的颅骨。这个微不足道的家伙怎敢搁置他的挑战?这行径无异于侮辱——既是对他、他的人民,也是对熊尊严的侮辱。他能感受到身后族人们的怒火愈发强烈,仿佛炉里蹿升的烈焰,同他的满腔义愤相交汇。
他改变了矛的握法,脚尖踮起,身体微倾。这就是他的做法。他会用行动答复这疯人的话,把他的头用矛刺穿再高高举起,叫所有人都得以瞧见。他以爆发般的力量向前突刺,在高速中调整好姿势,矛头直指那所谓新锐的前胸。
亚恩一动不动——就算在矛没入身体,肋骨尽数粉碎,而血与脏器从背后泉涌而出时,他也未尝退却。Ŋorotari的确伤到他了,这点一看便知。他能看清亚恩眼中的痛苦,它发着微光,如同丛中朝露。然而,亚恩没有颤抖——没有一丝想挣扎的迹象。他没有叫喊,没有求饶,也没有在明显遍及了全身的剧痛中流泪。
Ŋorotari低声咆哮,把矛举向空中,将男人从地面上抬起。就在一瞬间,疼痛扭曲了亚恩的表情。无尽的悲哀却紧接而来,吞没了痛苦,成为一缕照亮四周的明光。亚恩举起了手,但没有伸向刺穿身体的矛。相反,他用手触碰Ŋorotari的脸,温柔和缓,仿佛父母拥抱他们的孩童。
“好啦,Ŋorotari。我沾在矛上的那些血,足够平息你们的愤怒了吗?如果足够,就尽管从我这儿拿去吧。”他轻抚Ŋorotari的脸颊。惊愕使得Ŋorotari唯有注视,他伫立原地,定格于此番奇景。
亚恩再次伸手一拽,丑陋之物增厚了,在祂皮肤上泛起涟漪。随着第二个侏儒从平台边缘悄然坠落,祂的一举一动都仿佛被倦意充满。血肉,从亚恩头部与肩膀后方萌生,结成细长的触须,蜿蜒着伸向他的前胸和躯干。它在他腹部附近盘绕,血腥拙劣地模仿着肌肉。
见到胜利的希望愈发渺茫,欧若科再度发起了攻击。以快于先前的速度,一束束骨片接连脱手,每片都同缝衣针般尖利,每片都泛着Kalākāran剧毒的光。铺天盖地的尖针将祂包围,欧若科 看着它们在大厅地板上投下根根分明的影,看着映像中清晰可辨的轮廓与裂隙,看着自己所流下的每一滴深暗的血,拉娃塔的孩子赠与他的剧毒与疫病皆郁积其中。
他都做了什么?
时间静止了,关于祂矛上血迹的记忆呼啸而归,它仍与发生那日一样生动,一样清晰。他感受到耳旁烈风,尖锐地吹打散落脸颊的泪水。他听见叫嚣的人群,因渴求鲜血而不得安宁。他品味到那些悲哀悔恨,苦涩于胸中满怀。
与那份记忆一同到来的,还有至深的羞惭。
“我……为什么?”Ŋorotari低语道,凝视着被矛穿刺的男人。对方的手指温暖了他的面颊。热意,正如滴落在他手中的血。他依然能从烂漫的双眼中看到直刺自己的痛苦。可是蕴藏在目光里的却不止痛苦:宽恕。认可。理解。
他刚刚杀了这个男人。他现在本该是具尸体,但心脏却仍在搏动,有节奏地泵出赤红的血。沿嵌入胸膛的矛柄,它们淋漓而下。Ŋorotari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所作所为,此刻得以瞧见,彼时亦将……
“安静。Ŋorotari,让我和你谈谈梦吧。让我向你展示未来的图景。”
在恐惧与愧疚的驱使下,他叫喊出声,匆忙把矛连带以Ozi̮rmok为名之人丢向一旁。他跪倒在地,注视自己的双手,注视覆满其上的血污。
亚恩站了起来,长矛依旧贯穿前胸与后背。他蹒跚着走向Ŋorotari,给了他一个拥抱。
惊惧中,欧若科瞥见上千根毒针刺穿亚恩的皮肤。痛苦使他不禁向祂大喊,却只能看着骨片陷入Ozi̮rmok的血肉,献予祂致命的馈赠。他很清楚,亚恩选择了任其发生。
正如曾经祂选择的那样。允许欧若科释放怒火,并以能承受之的身躯承受。做出献祭,藉以救赎生命。祂就这样将其一次又一次地重复。Ozi̮rmok,孑然而立之人。救济者。负罪者。牺牲者。
他倒下了,思绪如潮涌般袭来。他记起过往,以及其间的漫漫长夜。记起在来到这遥远、几无止境的路途终点后,同ŋäcämatse敬爱之人再会的宽慰。记起哀伤,罪恶,耻辱,解脱,爱,屈服。太多情感压垮了他,使他再无法做其他任何事,只能为此哭泣。
亚恩站了起来,皮肤上的无数孔洞依旧渗出鲜血。他蹒跚着走向Ŋorotari,给了他一个拥抱。
╡追忆,内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