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如泡影的永恒中
太阳有些炽热。坐在掩蔽部里的时候,祖绫时常想象着太阳燃烧的场景。如果是现在的太阳,那应当是一颗鲜红的火种,跳跃着不可直视的光辉。在末日到来以后,几乎没有人再直视过太阳了。而现在,祖绫全部的记忆里都是血红色太阳的身影,还有一个个被蠕变之日照射下缓缓融化的人的影子,模模糊糊,看不真切,就好像猩红的大日自开天辟地以来就照射在大地上似的。
就在不久之前,她说不上来有多久,可能是几个月,也可能只有几天,时间停止了。失去了测度的时间无法评判,所有的计时设备都在同一时间停止了工作。她看向手上的腕表,固执的指针一动不动。于是她靠回墙上,感受着被时间冻结的水滴与她的衬衣交错,带给脊背奇妙的触感。
在掩蔽部休息了一会之后,祖绫站起身,走出避难所。地上平铺着张牙舞爪的日行者的残躯,这些可怜的生物被冻结的时间永远地凝固了。她的世界现在正处于永恒的黄昏下,不可直视的太阳神定格在遥远西边的地平线上。走出掩蔽部的大门之前,她从地上捡起一把大伞。这把伞通体黑色,看上去像是一块移动的黑夜。在黄昏这微弱的阳光下,一把如暗夜般的伞已足以保证安全。
城市不知道还剩下多少人,祖绫在这漫长的冻结中,一个活人也没有看到。她看到过像是寻求解脱般展开双臂、闭上眼睛对着太阳的殉道者,蠕变的光芒已将他异化为颤动的凝胶,随后他被时间捕获了,成为大街上的一个展品;也见到过绝望地向房间奔逃的罹难者,腿部已化作粘液,与身后穷追不舍的日行者集群融为一体,然而这也成了惊恐的雕塑。
于是她走过这座城市。这花费了不少时间,不过现在时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了。祖绫能够永远走下去——她在这长途跋涉里从未感觉到劳累。那仿佛是许久之前的一种感觉,她突然发现遗忘是这么的简单,作为人类的一些感官似乎轻易地就被抛之脑后了。太阳永远地挂在天上,而她也永远地处于一个移动的黑夜的庇护下。很神奇,她想着,这似乎像是史诗中英雄的远征,他们往往是去杀死一条恶龙,或是寻求一个答案,非常的高尚。但如今她要对抗的恶龙正悬挂在天空,离她有着149597870.7千米的距离。恰好,她正处于永恒之中,有充足的时间去走过这天文单位。
走在日行者们的躯体上的感觉非常地奇异——虽然在时间静止下,这些东西已经不会再动了,但踩上去依旧有一种在果冻上的错觉。汽车的残躯上跳动着安静的火焰,这些等离子体的精灵沉默地在油箱上守望。破碎的玻璃和扭曲的钢铁在国道上铺得到处都是,就连远处的绿色路牌上都沉积着鸟类的粘质。真是破败,祖绫想着,举着黑伞绕开道路上的种种惨象。她哼起歌来,歌声在静寂中轰鸣。
耳边传来的是自己的声音,带着心跳的节拍。声音不大,但已足够响亮。祖绫并不担心这对于世界来说过于庞然的声音会吸引来什么游荡者。实际上,她更期望能够吸引到什么东西。如果这个世界还有活着的生灵的话,那在凝固的空气构筑的稀薄刚体中,应该可以听到她的声音。虽然她的心脏不一定在跳动,但歌谣是实实在在存在的。
有的时候,祖绫会在行走的时候想,如果这一切没有发生会是怎么样的。或许她还能继续在基金会的日常工作,每天在同步轨道上看着太阳的起降,看着蔚蓝色的星球。那仿佛是一个纪元之前的事情,离她是如此遥远。但她更想要一个炸雷般的巨响,或者是能够播放音乐的耳机,帮助她摆脱这无边的寂静。然而现在万事万物都静止了,电流不再流动,声音也无从谈起。祖绫看向天空,视线被一片漆黑的伞遮蔽。
走过跨海大桥的时候,祖绫看到了浮在海中的一个日行者的雕像。粘质上浮现着各种鱼的鳞片。这个庞然大物在海中漂浮,直立起来,一半的身体搭在桥上。斜拉桥的钢索将这个软体生物的身体切断,但它的生物结构又在断裂后粘合。许多由司机和乘客转化而成的日行者从汽车的残骸中爬出,连接在一起,攀上桥的索塔,试图去和那深海的造物接触。地上留下这些蹒跚着的动物的粘液痕迹。大海维持着波浪汹涌的形状,而地平线上的永恒黄昏正被积雨云所遮挡。阴沉的天空仿佛要滴下雨来。祖绫收起她的黑伞。
恍惚间,她似乎听到了与自己的心跳异质的另一颗心脏的跳动。但静下心来,耳边又只有自己心脏富有节律的运动声,如同钟表的秒针在精准地走时。祖绫不禁自嘲地笑笑,在永恒的宁静中,就连经过严格训练的人都无法避免产生癔症吗?但她的心底又无比确信,这个异质化的心跳是真实存在的。这多少给了她一些奇异的感觉,在这么漫长的旅途中,或许有一个不为人知的东西,与她一同跋涉。这是独属于她的四重存在。
虽然身体上没有感觉异状,但是祖绫还是感觉到一股疲惫从四肢百骸中传来。她走过跨海大桥后,找到了大桥在陆地上的桥墩,坐了下来。那里比较干净,地上没有多少日行者的痕迹,只有蔫巴巴的小草。当然,这些草木也处在永恒的静滞当中。因此她也只是小心地跨过这些凝固的生命,在桥墩的水泥平面上坐下。桥墩投下的暗影使得这里较其他地方更加昏暗。在不知年月的休息后,祖绫就陷入了在这漫长而不存在的时间中出现的第一个睡梦当中。
于是她在梦的另一侧醒来。
一开始,祖绫并不知道这是梦。这附近的一切都太过真实了,只是恢复了它们原本的模样。小草会在微风吹拂下摆动,太阳也不过是天上发着暖和的光明的一个普普通通的恒星罢了。她在这个难得的平常世界里走了一会,桥上所有的汽车残骸、日行者的痕迹、巨大粘合物的残躯,统统都消失了。就连斜拉索桥上的锈迹也一同消灭了,仿佛这个世界是刚刚被创造出来似的,一切都是崭新的,不过是现实世界的一个投影。与这个梦相比,似乎现实更像是一个噩梦。
祖绫在这伊甸园似的风景中散步的时候,一个带有强烈存在感的东西经过了她的梦。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一个无形的庞然大物确实是来临了——散发着令人难以忽视的存在感,它的力量在她的梦境中蔓延。虽然看不见来者,但祖绫还是坐了下来,问道:“你是谁?”
那无形的生物似乎注意到了在梦境中的少女。肆意蔓延的存在感收缩起来,最终收束成一道黯淡的光芒。虽然这个无形的生物曾经也许有过巨大的力量,但现如今也只是梦境当中的一道残光而已。当然,梦是个神奇的东西,因而它仍然有着曾经的威势。“我是太阳神,”那道光芒发出奇异的声音,像是男人又像是女人,像是老人又像是小孩。这样仿佛一群人同时说话的层层叠叠的声音落下后,这道残光来到了祖绫的身边,像是坐下了。她细心地注意到,这位自称太阳神的光明,由微弱光辉组成的身躯中间,蕴藏着微弱的血光。
“这是因为你想着我是血色的恒星。”太阳神注意到祖绫的眼神,解释道,“影响永远是不可磨灭的。现在还能这么想的人已经很少了,我才能轻松地压制这个变化。”
“外面的时间停止了。”祖绫轻轻地说道,“您既然是太阳神,那您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那道光芒一愣。祂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光辉闪烁了一下。祖绫无法从这道光中看出什么表情,但也能感觉到眼前的神明在感到震惊。不一会,光明平静下来,就好像油灯在安静地照耀着夜晚一样。
“有一个神明消亡了。”太阳神说道,“这是迟早会发生的事情。我能听到我耳边的絮语也在减少,大多都是绝望的吼叫。最近连这些临终的嘶吼也消失了:我能感觉到,我正在逐渐变聋。我不知道你们还剩下多少……”
祂说到死亡的时候,非常镇静。或许这是祂早就预料到的结果。
光辉慢慢地颤动了一下。“祂是我们当中最古老的……”祂喃喃自语,“但你或许可以让祂起死回生——只要祂的心脏还在跳动,时间就会继续向前流逝。”
过了一会,太阳神又说:“我以为你会问我关于太阳的事情,但你没有。”
“我知道这与您无关。太阳就挂在那里,但您却在这里栖息。”祖绫说道。
那道光芒发出一声叹息,火花跳动了一下。祂说:“我已经几乎忘却我的形体了……也许我其实已经死了,只是灵魂还滞留在人间。我很欣慰的是,当我彻底消失后,太阳光也会黯淡一丝。对于你们的世界,这也许是一种慰藉吧。”
这位伟大死者的身躯慢慢地散开,重新变作一个无形的波动,向着整片梦境扩散而去。祖绫坐在草地上,目送这位太阳神祇的离开。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祖绫仍然在这个静止的世界里行走。走得已经足够远,晨昏线早就在身后,天色已经完全黑暗下来了,但她还是撑着那把于夜色中几乎不可见的伞。凝固的路灯光芒在夜色中照亮柏油马路。赤色的日光只留下了在月亮上反射出的微弱的洋红暖光,看起来甚至带了几分温和。周围在时间停止的时候正下着大雨,雨滴暂停在天地之间。祖绫原先以为自己无法穿越这些固化的天气,但黑伞带着她迤逦于这透明的、闪闪发光的珍珠之中。她是雨中的幽灵。
这是个她已经说不出名字的地方,她曾经在海洋的雕塑上行进,因此这肯定是海上的某个不为人知的小岛。小岛长着许多棕榈树,郁郁葱葱,一副经典的热带岛屿的画卷。岛上有个荒废的神殿,大约是曾经的土著在岛上建造的建筑。神殿已经损毁得很厉害了,连倒坍墙壁上绘画的敬奉神明的壁画也模糊不清。不过有个人——真真正正的人,不是什么在太阳下半溶解的粘液怪——坐在神殿的门口,抬头看着星星。但他也被凝固了,不能动弹。这看上去,像个死人。在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有个死人。这本身就已经是奇迹的一角了。
“你好,不来坐坐吗?”这个死人注意到走来的祖绫,热情地邀请道。在往常,要是一个尸体邀请祖绫去谈谈,她可能会先打电话给机动特遣队。不过就看现在这个世界的样子,遇到一个会正常说话的东西,那已经是运气很好了。既然太阳都能把人照成一滩泥巴,死人还能说话就也不是什么奇异的事情。
“你好。”祖绫打了个招呼,在粗糙的石台阶上坐了下来。她很好奇这个死人是怎么死的,又是什么身份,在这个只剩下断壁残垣的神殿台阶下坐着,看上去身上也没有什么伤痕。
“你很好奇?”死人的眼睛是闭上的,头向上仰着。但祖绫能感觉到其实他正看着自己。她问道:“你是怎么死的?”
“被人忘了,所以就死了。”死人说道,“一个人的死亡分三次。一次是生理上的死亡,一次是社会关系的死亡。最后就是遗忘的死亡。而我就是死得透透的,没有人知道我是谁,就连我自己都快忘了我是什么东西了。但我竟然还坐在这里,能够说话,这也是很神奇的事情。”
“那说明还有人记得你。”祖绫说道。死人摇了摇头(虽然他的头完全没有动作),“我看不见得。只是时间凝固了,因此我就死在这里,但又没法完全死掉。我们这样的人大多都是这样——世界上每秒都可能有那么一两个人死去。不巧的是,时间停下脚步的时候,我就是那个快要死但还没有死的倒霉蛋。”
“更加倒霉的是,我死在这里,甚至还不能动。”死人说,“这个位置可不怎么样,星星都看不到,头上都是该死的树叶。啊,它们怎么没有被太阳照得融化呢,这样我至少还能在等待死亡的时候看看星星。现在什么都看不了啦。”
“我可以帮你挪个位置。”祖绫说着,指了指小岛的沙滩。沙滩上长了些椰子树,但并不密集,还是可以看到头顶的星空的。不过现在正在下雨,星星都被云挡住了,只有缝隙间还洒落些许星光。死人的目光顺着她的手看了看,“哦,那是个好地方,还能想象我的躯体正在被海风吹拂,真是绝妙的埋骨地。不过算了吧,我可不想给收尸队添麻烦——他们要是发现我死了以后还换了个位置,只怕是要抓破脑袋想这个案件的真相是怎么样的了。”
“现在还有收尸队吗?”
“他们也许还在吧,我相信这些人不会这么容易死的。不久前我还能听到他们絮絮叨叨的声音。”
“收尸队是什么人呢?”
“他们都是一群好人。”死人说道,“在全世界跑来跑去,收集我这样的人的尸体,然后想办法救活我们,或者至少让我们重新被记起来。只是他们要是看到一个死人突然爬起来,朝着太阳底下走了几步,然后再躺下去重新死掉,估计也会害怕的吧。这样他们就得担心自己搬回去的死人会不会站起来,然后走到其他什么地方,再自己躺下去死掉。毕竟我们死得其实很慢。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说着,死人不禁笑了起来,好像是想到了收尸队里的与他相熟的队员,看到尸体晃晃悠悠地站起来的时候脸上的惊愕。
“之前有人和我说,时间的停止也是因为一个神将要死了引起的。”祖绫已经知道这个死人只怕不是什么单纯的人类,更像是在梦中遇到的太阳神一样的东西,便问道,“你认识他吗?他也会被收尸吗?”
“他?他当然会被收尸,他应该是收尸队最想救活的死人了吧。”死人慢慢地说,“像我这种死人,死就死了,世界也不缺我这一个。但他就不一样了,他就算只是快死了,世界也会出各种问题。你可以去找他,和他说说话——我知道他一直待在什么地方。现在的世界可不美好,不论你救不救活他,只怕我们都是要完蛋了。反正我也是要死的,等他活过来,就轮到我死了。”
“如果时间一直停止在这里,你就不会死了。这样收尸队也永远不会来。”祖绫握住旁边的黑色的大伞。她突然有些怀念饮料了。和这样一个死人聊天的时候,往往还需要一些饮品的帮衬。不过现在什么也没有。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死人叹了口气,“我还是只能瘫在这个没什么意思的地方,等着什么时候永恒可以结束。那可是好长好长的一段时间,想想都令人绝望。比起在这样的一个切片里苟活,那我还不如死了,这样至少有人能够为我收尸。这样的永恒还是结束吧:当然,这只是我的一个小小的建议——毕竟我死在这里,根本动不了。就算你让我接着躺下去,我也没有办法。”
临别时,死人为祖绫指引了一个方向。“你还活着,虽然从我的道理上讲,你也是要死了。”死人祝福道,“但你至少还能代我向那个快死的家伙问个好。希望我不久之后就能真的死掉。祝你好运,也祝我早日赴死。”
于是祖绫沿着死人指引的方向向前走去。一望无际的大洋非常宽阔,但走过这样的巨大海洋对于永恒而言也不过是须臾罢了。在踏上海洋对岸的国家,穿越城市的时候,祖绫又遇到一个人。这个人的下半截身体已经被日光照得液化了,但太阳下山地过于迅速,以至于转化过程并没有完成。他挣扎着爬到一个墙角,蜷缩在那里,随后永恒的脚步就来临了。于是他也只能永远蜷缩在这个角落。他看到撑着伞向他走来的,纤细的身影,发出祈求道:“求求你,好心人,上帝保佑你——给我一个解脱吧。”
“你怎么了?”祖绫蹲下来,与这位未转变者对视。“我很难受。”未转变者呻吟道,“我的身体被魔鬼诅咒了……它好像要联系上什么远端的东西。但它现在停了下来。我感觉很痒,但我动不了……我受够了。”
“我也没有办法。”祖绫说,“你的身体没法受到破坏了——即使粉身碎骨,也不会疼,更不会死。或者等时间恢复流动的时候,你就能解脱了。到那时候,你也许就能死了。”
“死了也好。那时间还能恢复吗?”未转变者颤抖地说。对于他来说,死亡并不可怕,活着反而在地狱中挣扎。
“也许可以。我正在想办法。”
“好吧,那我就继续等着。反正已经够久了,”这位未转变者的声音一直在抖着,“也许我睡一觉,就再也醒不过来了。但我睡不着……那边有我用的猎枪,你要是需要的话,就拿去用吧。”
祖绫没有去尝试捡起那把掉落在日行者残骸里的猎枪。在这时间琥珀里的一切东西,都是移动不了的雕塑。她只是走过这尊低头的未转变者的雕像。未转变者穿着暗蓝色的衣服,脸埋藏在黑暗中。寂静中传来他的啜泣。
在漫长的最后,她到了将死未死的神灵的居住地。那是一个粗糙的石质神庙,没有坍塌。神庙上神灵的名字模糊不清,看起来神殿的主人已经不想让信徒知道祂真正的名字。祖绫走入了神殿,没有灯光,神殿里漆黑一片。最高位的神龛上,供奉着一尊巨大的神灵雕像,看不清面容的石质人形,俯瞰着人间。这个神殿并不宁静。一个心脏在这里缓慢地搏动着,不堪重负,仿佛随时都会绷断。
“我很高兴,还有人活着。”石雕说道。这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非常虚弱,但在神殿重重叠叠的回音下变得异常响亮,“你是来祭拜我的吗?我不需要祭拜。”
“我不是来祭拜的。”祖绫说,“我都不知道你是谁。一个死人跟我说,引发时间停止的源头就在这里。所以我过来看看。”
“是吗?”神殿的声音有些困惑,“我也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那个死人是什么人。但我觉得我一直是一位伟大的神明,你认为呢?”
“我不知道。死人跟我说,那个尸体在一个很粗糙的石头神殿里面,我看这里最粗糙的石头神殿就是这个了,而你恰好在这里面。这里还有更粗糙的神殿吗?”祖绫找了个地方,应该是曾经大祭司放置祭品的地方,坐了下来。这就好像她要把自己作为祭品一样,那把大黑伞斜斜地靠在旁边。
“没有了。”神殿闷闷地说,“其他神殿都美轮美奂的,只有我的非常粗糙。”
“死人说,当第三次死亡即将到来,要被所有人遗忘的时候,人就会彻底地死掉。那时候收尸队就会来替你们收尸。他们来过吗?”
“没有。他们早该来了。”石雕心情有些低落,“看起来连收尸的都不记得我了,想来我是该死了。但我还是没有死。我知道,我终有一死。还有谁记得我呢?”
“死人记得你。”祖绫说道,“但我想,死人的记忆应该不作数。总而言之,我是来救活你的,这样时间就能继续流动了。”
“但是,这样不就是世界末日了吗?”石雕有些悲伤地说着,仿佛要落下泪来,“大家都要死了,这可不好。”
“那看来你是故意自杀的了。”祖绫猜测,“你不想让大家都死掉,所以你死了,把整个世界封印在时间凝固的琥珀里,又让我们这些人能够活动,获得永恒的生命——或者让我们受到永恒的折磨。”
“也许是这样吧。所以说,我是一个伟大的神明。”石雕听了祖绫的猜测,有些不确定地说,“我不知道神明是不是能够自杀,我不敢尝试。但我知道我是要死了的,只是现在还没有死罢了。毕竟神的死亡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和人的死亡不一样。那是一个漫长的遗忘,在这之前我看起来也就像是活着的。也许我也给过你们选择,但是我忘记了。”
“那我可以给你一个建议。”祖绫拾起一旁的黑伞,那是在这凝固的时光中除了她以外唯一一个能动的东西——一片流动的黑夜,“也许你已经将选择权交给我了。或者说,我是最后一个还能清醒地做出选择的人?我不知道,但我也还是能给出一个谏言。”
“说说看。”石雕说,“这把伞,我有些熟悉。看来我也不是什么都丢掉了的。”
“就让世界走向它自己的终结吧。”祖绫说道。
“是吗?”神灵有些哀伤。神灵并不为自己哀伤,祂知道无论自己如何强大,在这末日当中,都会随着人类一起消散的。祂只是为最后的人构建了一个避风港,把这世界的终末永远地阻止在永无到来的下一秒。这样当祂最终连自己的存在都遗忘的时候,还能安慰自己,还有人在永恒固化的世界里活着,虽然他们已经永远地停在了原地。但现在,一个人类带着流动的黑夜,走过来,想要祂放弃这最后的救赎。
“唉。”神只是叹了口气,“也许我不该给你们留下选择权。我总是太心软。有人跟我说过,太心软的人当不好一位神明,更适合作为一个人类活下去。但我偏偏是一个神明。或者我应当装作我什么都做不到,但我也不擅长当一个骗子。”
“幸好你还给我们留下了选择权。”祖绫说,“到头来我们也只不过是等着黄昏的到来而已。你是一个好人。”
“我也许会是一个好人,但可能不是一个好神。”神明有些悲伤地说道,“我会接受你的建议。世界上从没有后悔药可吃——我也没法再死一次了。人虽然有三次死亡,但真正作数的只有一次机会。如果你真的下定决心了,就把你的伞还给我吧。”
祖绫将靠在祭台旁的流动黑夜放置在了祭坛上。不知道神做了什么,恍惚间,冻结的时间重新开始了流动,持续了一秒的永恒便终结了。起初,是突如其来的寒冷拂过她的肌肤。随后,无穷无尽的噪音就淹没了她的耳朵——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暴雨的声音、寒风的呼啸、神明说话的共振、自己的呼吸、心跳、时钟的走动、那凝固黑夜的散去。无数的声音纷至沓来。震耳欲聋的沉默结束了。
死人发出一声满意的长叹,他慢慢站起身,活动活动筋骨。正如他所说,死亡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足够他为自己选择一个完美的埋骨地了。至于收尸队的惊讶,他死了以后,谁还管他呢?他慢慢地走到椰子树下,躺了下来,看着云缝里落下的星辉,闭上了眼睛。
永恒的终结于是过去了一秒,两秒,三秒。
未转变者在胸口画了个十字,默念上帝保佑。他拿过自己的猎枪,颤抖着将枪口对准自己的头颅。
祖绫走出神殿,神明缓慢而滞涩的心跳仍然在耳边轰鸣。仿佛从未有过的嘈杂侵袭着她的感官。世界一下子变得活跃了起来。她抬起手腕,看着手腕上的手表,指针一格格地走动起来。
“天将破晓,”她想道,“该找个地方藏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