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P-5000,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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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5议会的会议室。会议桌两旁分列十二把椅子,十二位议员坐在上面。一头的那把椅子空着,背靠白板。

〔一号上,站到白板前,整了整领带,按住会议桌。

一号      实在不好意思,因为这点小事把大家都叫来。其实要我自己去做也未尝不可。

议员中的一个      我们都听着呢。

〔一号从公文包里拿出文件分发下去。众人开始翻动,片刻后抬起头,相互看看,最后盯住一号。

一号      (抽打文件)有什么意见吗?

议员中的一个      这是认真的?

一号      现在军队都已待命,只等我们的表决了。

三号      你瞒着我们搞了一个可行性报告?

一号      一个人写的,你们还是这份计划的最初读者。开始表决吧?

六号      这是犯罪。

九号      这是灭绝。

六号      野蛮。

十二号      (打断)为什么?为什么这样?

一号      那倒没有什么好说的。

十二号      我不可能为……

〔一号从怀中拔出枪来射向十二号。十二号瘫倒在椅子上。沉默。

一号      没人要表决了吗?

七号      (本坐在十二号身边,用三指指尖抹了抹左脸上的血,低声地)当然同意。

〔其余所有人都立即投了弃权。

一号      那么我赞同。两赞同,一反对——十二号反对,十弃权。通过。

〔他把自己那份文件放回包里,带上帽子,再次正正领带,走到门口。其余所有人盯着他。一号回头看了一眼,从门口下。

〔灯光聚集到剩下不动的十一人上。片刻后幕落。




于一诺戳了戳爱亚。“怎么样?”他问。

爱亚皱皱眉头。“我不喜欢。这太儿戏了。我们有更——更理性的行动。”

“当然。但是有时候暴力也很能解决问题。不过没关系,下一幕不会那样演的。我去后台告诉他们一声。”于一诺看了看手表。“他们有五分钟的时间休息。不过也不完全费事,剧本改来改去,每个来看剧的人都有意见,所以干脆就只留下一个大纲,细节按你们说的改。这样,粗糙一些也不奇怪了。我让他们尽快改一改。”

他站起身来,发现偌大的剧院只有他们上方的那盏小灯亮着,像是在浓夜中的孤岛。于是他又半坐下,“您不怕吗,一个人留在这里?”

这时,幕布已经拉开了。于是他又坐下。“这一幕很短,”他安慰爱亚。




〔标准的等候室,左右两个大而深黑的真皮沙发,两盆绿植。十一个议员或坐或站。九号加七号在吸烟,二号摇动着茶杯。

〔一号上。

一号      道德伦理委员会已经允许了,人类灭绝计划将在两天内实施。根据我们议会共同的心意。

〔沉默

二号      啊。那么,你怎么跟他们说的?

一号      我请人论证了人类心中寄留着一个作恶的魔鬼,就在群体无意识里。甚至那就是为什么大蜥蜴讨厌我们。

二号      那是真的吗?

一号      当然是假的。

〔他以魔术师的姿态退场。




“我现在知道你们要我看什么了。”爱亚说。

“是吗?我一直以为这是公开传统。管理员说每次新人上任都要看一遍的。”




〔十二号的灵柩摆在大厅中前部。三号写的挽联挂着。每个人放了花圈。议员们三五成群地站着,因为没有椅子。

十一号      你们看一号最近的疯病怎么样了?

三号      可能越来越重了。

八号      我们很久没跟他私下见面了,以前总是一起吃饭的。

九号      平心而论,也因为咱们不乐意与他见面了。

三号      他那样杀了老十二。

九号      还要把全世界都陷于水火。

十一号      咱们也做不了什么啦。他让咱签了不更改手令的协议。他现在在我们高层了。僭主掌握了军队。咱们的体系不比城邦牢靠多少,没有一个(面向观众)本就居于我们之上的合法统治者,与我们相互制衡。

八号      更别说他还给下面发了让人混淆是非的模因。

二号      (忧虑地)这可不像是个疯子能干出来的呀。

〔一号加入了他们的小圈子。众人停止讨论。

一号      我准备为老十二发表一下悼词。

八号      我们已经见识过你的手段了。不必再侮辱逝者了。

〔一号沉重而克制地摇头,并走到灵柩前,面向议员们。其余十一人背对着观众,把一号的脸遮得严严实实。然而观众们如果角度合适的话,仍然能看到一号的头顶,从而推测他的动作。

一号      (沉思了片刻,或许突然想好了说辞)十二号的死是一个悲剧,尽管我本人也要为此负一点责任。如果十二泉下有知,他所痛心的,不会是他的死亡,不是他生命的终结,而是这种终极的、人人难逃的结局应予人的情感他没有享受到。我们是老不死了,我们是一群老不死的,对于我们这些老不死的来说,死亡这个命题离得很远,我们想到的不是人皆有死的焦虑。死亡,哈,去他妈的,只要有不老泉。然后是我们的身世。我出生于基金会世家。你们我不清楚,你们很多人都没跟我,但是可能多少都有些出乎寻常的出身,嗯?(八号适当地抗议)那很好,至少有出生那头可以看,你为什么出生?嗯?我生来就是在基金会的,你呢?是为了基金会而生,还是偶然的生到基金会?(沉默)抱歉。回归刚刚的话题。我说到死亡了。那就像在隧道里行进,漆黑一团,然后列车迎面而来,将要把我们碾作死灰了,但是那列车的车灯——(他挥舞了一下手臂)也照清了身边的东西。十二的悲惨在于,他没有感到列车逼近的焦虑,也没有看到被车灯照亮的东西。那颗子弹一下子就击中他了。死了,没有先兆。没有先兆的死亡,不能带给他什么,只能带给我们本应带给他的东西。十二的死是一个悲剧。

〔他看了看议员们。他们无言地看着他。

朋友们哪,我们将会看到的,那种逼近的死亡,将在不远的将来来到面前,这次是慢慢的,没有人朝我们突然开枪了,永生的我们也能感受到死神的鼻息了!看到他的兜帽了吗?黑暗的兜帽下的骷髅头?从他枯萎的鼻孔里喷出来的黑烟?啊,然后我们才知道,O5不是生来为O5,我们毫不为了人类的生存而过话,我们毫无价值!既然我们从今天开始分批处决人类,那我们也该投入进去,如果我们能脱离行刑官的岗位的话。

〔沉默。一号像等待十二的回应。在伫立几秒的静场后,一号悄无声息地从众人眼前走开,从旁门离场。议员们散开,重新显露出刚才被遮住的棺材。

十三号      你怎么看?

二号      他把自己择得一干二净。

(十三号走远一点之后)不过,我倒觉得这不是疯病,而是某种激情的结果。他最严密的行为、最值得推敲的语言也来自这种——倒不一定是负面的——激情。他未免太过头了。

〔幕落。




于一诺从后台回来。“他们对这次即兴演讲很满意。”他说,“这个剧团的资金不足,已经很久没有培训过员工了。从很久之前开始演讲就是即兴的。你觉得呢?”

爱亚摘下帽子,然后感觉不妥,这个行为可能包含了某些被误解为亲昵或者赞赏的信息,于是又把它戴上。然而于一诺抓住她的帽檐把它摘下来。于是她说:“不错。”

于一诺有些嗔怪。“你没有认真看啊。你可能被另一个演员分了心了。我早就说过那样会损害剧本的核心,但那是管理员的安排。”




〔直升机上。一号和驾驶员在这里。座位后面有两个纸箱。

一号      这个纸箱里是什么?

驾驶员      SCP-3199的蛋。

一号      好。

〔他把箱子打开,直接扔下去到台下。舞台四周响起鸟猿喋喋尖叫的背景音。

〔一号看了一会,转身去拿另一个纸箱,把它打开,倒在地上,蛋们滚落到台下。

(转向驾驶员)你怨我吗?

〔沉默

驾驶员      不。

〔沉默

我想知道自己会不会死。

一号      说不准。

驾驶员      这些蛋让我不舒服。谢谢您把它们扔下去了。

一号      但它们会孵化出很多很多怪物。这个小镇就毁了。

驾驶员      他们总会死的。但是,或许,用这种恶心的怪物不是最好选择。

一号      (突然)你工作几年了?四年了吧?

驾驶员      (意外地)是。

一号      有基金会分配的套房,嗯?生活还过得去?一天两次通勤,搭载的是谁呢,他们……(沉默)你在想什么?

驾驶员      抱歉,我以为您在自言自语。

一号      (摆手)无所谓。

驾驶员      我——

〔远方传来爆炸的震动。

一号      那是在交战?

驾驶员      可能是引爆了什么。

〔幕落。




“他是一号的体己,所以才敢这么说的。”爱亚评价道。一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从幕后走来,一个一个地捡起刚才撒到台下的鸟蛋。有的鸟蛋滚到了座位之间。他特意绕了个路走到二人面前,“向你们致敬,”他说,“很多人第一次看都被叫声吓到。希望没吓到你们。”他笑了笑,夹着箱子离开了。

于一诺努力睁大眼睛,目送着工作人员回到黑暗里。“汪曾祺写过一篇文章,里面说船夫像天神一样跳进船舱里收拾散落的水果。我觉得他就有点像。”

爱亚不明白他在指什么,打理了一下自己呢绒外套上的毛。“管理员让我看这个?”

“你是一定要看的。”于一诺很肯定地说。“其他人无所谓,但你一定要看。你有提纲挈领的作用,是精神领袖,虽然没有那样的实际权利。”然后他好像突然想到了合适的比喻:“就像邓布利多的画像的地位。”




〔一号的办公室外。这是一条走廊。

四级研究员甲      他就在里面。

四级研究员乙      我们能做到。

四级研究员甲      他也不过是肉体凡胎。

〔主管从左侧上。两个研究员吓了一跳,但马上表示欢迎。

主管      他在里面吗?

四级研究员甲      他在。

主管      他也不过是肉体凡胎。

〔博士从右侧上。

博士      他不能再忽视人们的意见了。

四级研究员甲      只要一颗子弹。

博士      他打破人们美好生活的日子结束了。人们想干什么,他就偏不让人们干什么。他从不听听我们的意见。他从不听听平民们的意见,而平民才是基金会存在的目的。

〔博士与其余人一一对了对眼神,从腰间抽出一把手枪,另一只手搭在一号办公室的门把手上。

〔门忽然开了。一号从门里上。他看着博士没来得及撤回的手枪。

主管      (过分热情地)我看到GOC的通报了。您也一定看到了。他们说如果基金会不停止“悖谬的行动”那就会与我们正面交战。

一号      好啊。让他们打。

〔沉默

明白?

主管      是的。

〔一号仍然保持着开门的动作,其余四人站好,慢慢散开。

一号      安保——(声音减弱下来)没什么。

〔幕落。




“你觉得这是一种恐吓吗?”于一诺说。“曾经有人这样想。”

“我想应该没有恶意。”

“我们都没有恶意。管理员或许有恶意,但那也在限度之内。恶意无非是对人某种不利的想法,在害到别人之前,那只是幻想。我们只是希望你能做某些事或者不做某些事,如果这对你不好,那就只能说我们对你有恶意。但我们的建议通常会让你活得更久,或者活的更舒坦,至少表面上让你配得上你的地位,那就不是恶意,说我们对你不利是不合逻辑的。唯一可能有恶意的是管理员,我说过,充其量就和某些腐败的官员一样——原谅我的腹诽——他们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自己充满皱纹的,像是疲劳的办事员一样的面庞,稀疏的胡子或没刮好的胡渣,把控告自己的文件截留在这里,放在最下面一个柜子上上锁。充其量只是为了保全自己。那对别人不利,他发出威胁的话,但威胁也可以是一种建议,至少让人活得更久一些,那也算一种好意。”

“但这不合逻辑。”爱亚说。

“啊呀,”于一诺拍拍爱亚的肩。“没关系,这不是核心内容。继续看 。”




〔天台。一号在这里吹风。

〔二号上。他端着两瓶饮料。一号转过头看到端着两瓶饮料的二号,惊喜地点点头。

二号      你这样大的人了,还是喝果汁。

一号      (接过饮料)大凡成年人总爱吃喝一些有层次感的东西。与其说层次感不如说刺激性。比方说我从上高中时开始喜欢喝茶。茶的苦味就比果汁更有吸引力。但是想大口喝下去还是要果汁为好。

〔此刻,舞台后、前、左右,都有轻烟升起。爆响声和枪炮声。

二号      有时我想,只有我能搞清楚你在做什么。

一号      唔。

二号      然而你亲口说出来更好。你做过演讲。

一号      不会有了。我不太有兴趣公开解释。但你或许能听懂。(把易拉罐反转过来,有葡萄汁滴落)就像这葡萄汁,我以为已经没有了,结果还有。现在我以为它的没有了,(又把瓶子一控,无事发生)哦,这次真的没有了。你的瓶子里还有吗?(二号手里的罐子被一号猛夺过去)别吃惊。(端详片刻罐腰的崂山啤酒标志,随即把它抛到舞台一边,淡黄的酒液洒出来)你想不到我会扔你的酒。我呢,也是一时兴起,自己也没料到。

二号      那你是被背叛了。被人无意间毁掉了什么。现在来报复。

一号      (猛地站远一点)你走吧。你听不懂。

〔沉默。

不。没事,你留下来吧。(思索片刻)其实就是香蕉皮。就是真真正正的、货真价实的香蕉皮。那天我从大厅里走过,踩到了一个香蕉皮,狠狠地摔了一跤。

二号      我从来没想有这种事。

一号      我小时候看电视,看到某人踩到香蕉皮啊瓜皮啊什么的,狠跌一跤。我从始至终都以为那是喜剧里才有的场景。然而连我小时候都不信的玩意,在离我家乡十万四千公里的基金会总部中心大楼的楼厅,把我拽到了地上。想想吧。实在不可思议。(沉默)我知道你还没懂。你看看身边那些职员,他们正计划着如何利用半个世纪的光景,从送文件做起,打点关系、混熟圈子、撰写论文、面对项目,一步步升到博士的职位,然后,不知所云。他们是在一个会被香蕉皮绊倒的世界做这些的。就会感觉不可思议。

二号      (附和)不可思议。不过那也不至于置之死地。

一号      置之死地而后生,二号,置之死地而后生。

二号      你一定有什么别的理由。去年——我不擅长避讳——你的妹妹遭遇了车祸跟这个有关系。或者站点受袭击。或者大上个月齿轮正教的外交交涉。总之在(他避免使用“香蕉皮”)——在摔倒之上。

一号      或许吧。这两件事是同一个本质。

二号      你怎么——

一号      我很伤心。那件事让我很伤心,但车祸带给我的启示不是立即的。是在我摔倒之后。然后我就明白了,每个人都需要一场车祸。

二号      你是疯子。

一号      是教师的特权。我可以教会一个人,教会你,或许挨个教会我的所有同僚,但我没法教会全人类。但他们会学会的。我其实可以只扔给他们香蕉皮,只给他们制造车祸,但那样不足以让他们学会。他们踩到香蕉皮摔倒,哪怕是摔掉了门牙,摔断了腿,哪怕是遭遇了车祸让自己的亲人去世,他们也不会怨恨,因为那是命运,怨恨命运无用。

二号      报复命运也无用。

一号      我不是在报复命运。我只想让人们反抗它。启示人类——我看起来像个救世主吗——用从天而降的杀人怪物启示他们。他们不会埋怨抽象的命运,但他们拿起武器拼死抵抗怪物,会咒骂三箭头。

二号      (沉默)即使那是无谓的。

一号      你听懂了。

〔静场。二号离开,其他十个议员从舞台左边上,停在极左方,二号来到他们之间。

二号      他有自己的逻辑。我们无法驳倒他。甚至他是对的。只是我们的道路不同。

八号      绝对斥外护服在哪里?

〔幕落。




〔SCP-579的收容室外。一个穿戴着全套斥外护服的人躺在地上。一个手提箱置于平地,无事发生。

〔一号上。

〔他拾起颓然摊开的箱子,向内看了一眼。

一号      你果然不是圆的。

〔他将其随手抛到身后。

〔全剧终。不久,全体演员来到台上,向于一诺与爱亚致意,随后谢幕。




于一诺说:“怎么样?”

“可能看懂了。我可能没很好地理解一号的逻辑。”

“不过你一定知道为什么让你看吧?每个新任的一号都要看一遍。这也是员工们要求的。拉上高层一起对你做谏言,这种事情以后可能不会有了,所以才要用这种戏剧,让你慢慢消化。”

爱亚站起身来。她已经准备走了,但帽子还在于一诺手上,而且他的腿挡住了去路。她不得不欠过身去够于一诺放在左手边的帽子,这的确有些有辱斯文,可能她有些慌张。戴好帽子之后,她重新说:“要让我采用谁的建议呢?听你们的?听管理员的?同事的,或者学习这个剧,剧的谏言?”

于一诺突然啐了一口:“我是个平民。”那样子好像是说,爱亚必须要出去,自己有百万个不愿意,也必须给她让路。他就那样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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