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人,在匮乏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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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第七十九移民政府的要求,我不得不放弃六十三号星球上的生计,花了足足三十公斤铁才来到“最新”的八十二号星球。其实算不上“新”,它其实是以前的二号星球,只不过最近政府才完成对它长达3000个周期的全面净化,这颗星球才能正式投入生产,为了纪念对污染“作战”的胜利,政府决定将它重编号为八十二号星球,虽然实是有些新意不足。

分配的住所还算好,至少再也不是把脸扣在铁盆里睡觉,醒来全身被楼上漏下的油浸润——楼层是1029层,比之前离地面更近,我可以更快地投入活计,嗯,好。

要说有什么很大的变化……算是有一个吧。邻居很早就引起了我的注意——他每天都会往家中搬运成捆的钢筋,还是带锈的。我实在难以想象有人会把这个当成早餐,毕竟我早已习惯在早晨11时准时享用高档的304螺母配石油蘸酱。他不觉得难以消化吗?每天早餐前当我清洁我牙齿中的盐酸吸收槽时,我都能一清二楚地听见门外传来钢铁刺耳的碰撞和摩擦声,以及轻微的喘气声,笨拙的按键声——在签收早餐。

我仍记得那天,我在楼下搬运成箱的塑胶再生管的时候,差点被一场不期而至的“雨”淋成落汤机——现在很少有人用“雨”了,通常称作“落油”,在这颗”重启“的星球上,这或许是唯一的遗憾——我们没法完全消除污染对大气的影响。它总是来得迅速且彻底,迅速覆盖一切,彻底毁掉活计——当然,只是针对新手来说。要不是这次的落油意外的没有预警,我们才不会如此的毫无准备。

反应过来后,我们娴熟地启动应急防油措施,将靴子切换至防滑模式,带上专门的工作手套,继续搬运着那些新鲜砍伐的,刚从第五恒星系远道而来的塑胶管。

我们圆满地在中午36时完工,我用电梯鞋在数分钟之内跃上1029层,远远地便看见我的午饭,装在一个墨绿色的圆桶中,妥妥地放在门口,我也像往常一样心满意足地走向它——

直到发现我的午饭泡在油里,泡在落油中。已经完全无法食用。

我痛苦地捞起一块海绵,它原来是如此美味,现在却像垃圾场中随处可见的渣滓般直令我反胃。

我大声地骂了一句,踢了那只桶一脚。天杀的,我怎么就没有提前告知配餐员,让他把午饭放在防油桶中呢……我看着窗框上缓慢流下的油滴,心情只变得更糟。

正是这时,邻居家的门忽然开了。

”刚才是你在喊吗?“他那张瘦削的,毫无特征的,标准型号的脸似凭空出现般出现在我眼前。

”是我。“我没好气地丢出回答,”很抱歉打扰你。“

他看看我手中的海绵,又瞅瞅我那一定不太好看的脸色,沉默了几秒。

”来我家吧,我还有一些。“

正是这句话,让我的生活中开始出现有趣的脉冲。

我更是尤为清晰地记得那天他客客气气地请我进屋,当我看清屋中布置时所说的第一句话:

”天哪!“

后来回想,这句话真的,好乏味。不知道邻居他怎么想,反正我倾向于把它认定为一种夸赞。

那些他曾在无数早晨搬进屋中的钢筋,此刻在我眼前——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像一捆捆电线一般有序又杂乱地在墙壁和天花板上延伸——有些地方绕成一些不太规则的拱形。他告诉我,这些是他的藤蔓(应该是这么说的)。可什么是藤蔓?

”这些……你不吃它们吗,我是说……当成食物那样?“

”食物?对我来说那根本不是食物。“话音刚落,他从一旁的铁盘上拿起一块我原本以为是石膏块的东西——白色的,半球状的。仔细看去,我才发现它甚至还冒着些许热气。他不失夸张地啃了一大口。”热……柴是。“他模糊不清地说。

我靠在窗边的一把铁制扶手椅上,看着他四处翻找,听着肚子里尖锐的摩擦声,忍着强烈的饥饿感。他和我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全都是我们早已习以为常,或是说,麻木的日常生计。而他也会不时提及一号星球上种种新奇的事物,那些我从未耳闻的事物。

他举起一个棕色圆台形的陶制容器(现在很少使用这种材料了),从它的底部慢慢抠出一块海绵。

”找到啦!“

”等等,你不会要……“

”嗯。“他抄起一旁的铁铲,一铲切掉一块拳头大的海绵,三下五除二打开一旁的罐装油——每周期每户都会免费赠送的调味料,将海绵在其中飞快地蘸了一圈,然后直接递给了我。

”怎么样?我看你们很多人早餐都吃这个。“

不等我回答,他随后从身后的一个硬纸盒中抓出一把螺丝,放在我面前的桌上。

”给,咸菜。上次维修剩下的,不够还有。”他晃了晃那个纸盒。

“呃……”我还能怎么说?什么是咸菜?“谢谢。”

一开始还有些难以接受,毕竟他把食物放在那么奇怪的地方……不过后来还是向饥饿屈服了。大快朵颐间,我不经意瞟见他在摆弄墙角的一个装置,哦不,或许“装饰品”会更适合一些,毕竟在我看来,那东西似乎没有什么实际功能。
那是个很奇怪的“装饰品”,一根较粗的,弯曲的钢筋一端插在刚才他拿出海绵的那个容器所盛的土壤中,另外一端随意地焊接一些细一些的铁丝,弯成更加随意的分叉状,在其上粘着不胜其数的白色瓶盖。我停下嘴上的动作,问他那是什么。

“腊梅。”他平淡地回答,我不会记错。

“冬天时美丽的事物。还有雪。”

这让我无端有些恼火——“冬天”“雪”“腊梅”,一瞬间我甚至以为我是从外星刚来的。

果然是的,他说的是一号星球上的事情。恼火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自然的疑惑——那颗土不拉几的死星,在航行中我曾经绕着它飞了好几次循轨,无论是用我自己的眼睛还是飞船上的纠缠式超高倍望远镜,连一丁点白色都没看见,更不要说他所形容的“雪白”的雪与腊梅了。

所以我问他这个是不是某本关于一号星球的幻想作品中虚构的事物,他很坚定地回答,当然不是,这是他亲眼所见,亲身所验。说着他打开一旁卧室的门,各种“腊梅”在其中舒展着。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如同朦胧的油雾一般,在我的意识中生成,似乎我真的可以摸到它们,溶解在……它们内部。我指的是他形容的香气,花香。可惜当时我只能闻见一股机油味,但我不会忘记。

自那以后,我的生活好似打开了一扇完全不同的窗户,仿佛我透过它看去再也不会是无尽的落油,而是磅礴的雨幕。
我很难想象他所形容的“湛蓝”又“洁白”,间杂有“碧绿”的一号星球,但似乎我正在他的讲述中漫游其上。
“不过是曾经的事,曾经的人。”每次与他交流完之后,他都会低声叹息。”或许我也活在曾经。“他应该是不太舒服的,可我怎样安慰呢?

我不时会去他那里坐坐,带一些他可能会用到的,为他的”生活“。比如螺丝,钢筋,铁板,塑料贴条,瓶盖……都是从我的配餐中挑的。这算是食物浪费吗?他每次也都会给我讲关于一号星球的更多细节,有关春夏秋冬,腊梅,石榴,瀑布,海洋,还有……”人“。

我不”厚道“地笑了,“我们不都是人吗?”

他也和我一起笑了,只不过笑得不太一样。“我应该早一些告诉你的。”他撬起手臂上的面板,露出下面柔软的白色有机质组织。

我愣住了,我一直认为他只是很年长(毕竟去过从前的一号星球)又阅历丰富的前辈罢了。接着……他直接掀起了自己的脸。

哦,天哪,我看到了“曾经”。

一段时间后,我逐渐厘清了他为何要到这里来,又怎样存活到现在的,大概是他从什么“基金会”接到任务离开他原本所在的一号星球前来这颗星球协助什么工程(我猜想它一定和“大污染”有关),但意外遭遇了什么不可控因素,整件事情都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仿佛齿轮泡进了强力胶,在一定事件区域内的一切都像电脑重装系统一般回到了久远的时间戳上。

哦,我想,原来我才是“曾经”。

他为了摆脱奇怪“机器人”(指的好像就是我们)的追查,才逃到了这片较为混乱的地带,正如你没法分清混在一起的机油和落油。随后,他向我展示了他所赖以维生的“全循环服”,声称可以无需外部供给能源而维持个体生命长达2500个周期,真是高科技,不是吗?

最后他神秘兮兮地向我展示了一个小巧玲珑的装置——一个小铁盒,上面嵌着一个同样小巧的红色按钮。这看起来不是很高科技。

“这是干什么用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做这些假植物和假动物吗?”他却反问我一句。他指的是那些装饰品,类似“腊梅”的那些。
我当然不知道。

”只要按下这个按钮,“他用第二根手指轻轻拂过按钮的表面,轻声耳语着,“这些模型便能转化为真的植物与动物。”他缓慢地,一字一顿地说着,神色似乎不太自然,甚至有些诡异。他是得了什么病吗?

接着他以一种隐性的亢奋状态向我滔滔不绝起来,关于这整件事的原理,什么“奇术”“eva粒子”啥的。反正高科技我是从来不太搞得懂的。

没等他讲完,我插空问了他一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他脸上微妙的亢奋与微笑僵住了,仿佛糊上了一层浑浊的落油。

他缓慢地收起他那个小装置,以极慢的速度踱至窗前,望向远方,仿佛决意撕破那层终久灰暗的天空,要扑向他那曾经的一号星球似的。

他沉默良久。

之后,因为工作上调动的原因,我无法像先前那样经常去看望他,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大约1700场落油之后,才发觉他已经病危。什么病?怎么治?可惜我们没有他们的“医生”,我们只有我们的保养员。最后一次去的时候他已无法正常帮我开门,我隔着门和他聊了几句,递给他一些昂贵的煤炭。只放在门口。

…………

那天,我照例敲响了他家的门。久久没有应答,再试了好几遍,仍是一片寂静。我想,他“离开了”。像他那天在沉默良久后说的那样——

“我将要离开。“仍是极缓慢地。我没有问他要去哪里,只是环视四周,希望他的身旁能再多几朵花。

我通过门廊上他家的窗户向里望去,窗帘还留着一道缝。

屋内有些昏暗,朦胧,但是我仍看到一些梅花的剪影。香气从门缝中溢出,无情地嘲笑着我之前关于它苍白的想象。

转头望去,几步之外的窗外仍像那天一般,落油一片,不曾停歇。

站在这八十二号星球,他所说的“地球”上,不知现在他是否回到了他的一号星球,“月球”上。我百感交集,但终是没说出一句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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